第一百一十九章 截断
第二天上午十点，炜杰站在省城商行的后门巷子里，手里捏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老周没让他去营业厅，而是约在商行后面一栋旧写字楼的侧门。
“能借多少？“炜杰直截了当。
“……来了再说吧。“
旧写字楼的电梯坏了，炜杰爬楼梯上到五楼。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墙皮在几处角落翘起，露出里面发黄的水泥。五零七房间的门虚掩着，炜杰推门进去。
老周四十出头，微胖，穿着省城商行的工作服。他看见炜杰，站起身，又坐下，手在桌沿上擦了两下，像在擦汗。
炜杰没坐。他站在桌前，目光落在那杯凉茶上。
“老周，我时间紧。十九万，过桥，七天，利息你开。“
老周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炜杰，咱俩认识几年了？“
“三年。“
“三年。“老周重复了一遍，“三年前你帮我牵过一笔建材的生意，赚了八万。我一直记着。“
炜杰没接话。老周这种开场白，后面通常跟着一个“但是“。
“但是，“老周的手指开始摩挲茶杯边缘，“郑东海昨天下午派人来过。来的不是他本人，是宏达的财务总监，姓金，戴眼镜，说话文绉绉的，但话里的骨头比钢筋还硬。“
炜杰的眼神凝住了。
“金总监放了一句话——谁借炜杰钱，就是跟宏达作对。省城商行虽然是正规的金融机构，但宏达是我们最大的对公客户，贷款额度占我们全年的三成。三成，炜杰，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窗外传来楼下菜市场的叫卖声。
“所以？“炜杰的声音没有波动。
老周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桌边：“这是我个人能拿出来的五万。不用还，算我还你三年前的人情。但银行的门，我帮不了。“
炜杰看着那个信封。信封没有封口，露出里面一叠蓝色百元钞的边缘。
“够了。“炜杰打断他。他拿起信封，塞进外套内袋，“谢谢。“
老周抬起头，眼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炜杰，郑东海不止找了我们一家。我听说，昨天一下午，宏达的人跑了六家银行、三家商行、两个信用社。你在省城能叫得上名字的金融机构，现在都知道宏达的态度。“
炜杰转身往外走，到门口停下来，背对着老周：“地下钱庄呢？“
“也打了招呼。郑东海放话，谁给你放高利贷，宏达就举报谁非法经营。“
炜杰走出侧门，站在巷子里。阳光被两边的楼房切成一条细线，落在他的脚边。
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马志远“。
“听说你在筹钱。“马志远开门见山，“郑东海动了真格，他昨天跑了十一家金融机构，一家一家放的狠话。“
“我知道。刚在老周那儿碰了壁。“
“还算有点良心。“马志远放下茶杯，“炜杰，省工商联有一个内部互助基金，知道这个的人不多，是专门帮会员企业过桥的。额度不高，最高二十万，利息按银行同期走。你是会员，可以申请。“
炜杰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二十万，正好填上缺口。
“需要什么条件？“
“三个会员联保。“马志远竖起三根手指，“三个人签字，如果借款人还不上，三个人一起承担连带责任。我可以算一个，你自己找另外两个。“
“马会长，你为什么帮我？“
马志远笑了：“我不是帮你，我是帮规矩。郑东海这种玩法，坏了行业的规矩。规矩坏了，大家都不好做。“他顿了顿，“而且，我看郑东海不顺眼，很多年了。“
炜杰离开商会大楼，站在街边的公用电话亭旁，开始打电话。
第一个电话打给老许——“最近资金周转也困难，下次一定帮。“
第二个电话打给刘胖子——“上个月刚给亲戚担保了一笔，再担保就超额度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有人哭穷，有人推脱，有人说“考虑考虑“后再无回音。
炜杰打了十三个电话，十三个拒绝。郑东海的阴影笼罩在省城的每一个角落，像一张无形的网，把所有可能的缝隙都封死了。
第十四个电话，炜杰打给了老李。
老李是家电卖场的合伙人，跟陈婉清合作了半年，管着卖场的物流和仓储。说话粗声粗气，但办事利落，讲义气。
“炜杰，我跟陈婉清合伙半年，赚了钱，没亏过。她信用好，你也信用好，我信得过。“老李的声音很平，“联保可以签。但我有个条件——如果这二十万你还不上，卖场的股份优先给我收购，不能让外人插手。“
“行。“
“那我下午去商会签字。“
还差一个。
炜杰犹豫了很久。手机通讯录里还剩最后一个名字——刀哥。
刀哥不是工商联的会员。他是“副业“经营者，省城几家地下赌场的抽成，外加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灰色生意。
但炜杰还是拨了那个号码。
“听说你最近到处借钱，碰了一鼻子灰？“刀哥笑了一声，“郑东海那老东西，下手够黑的。“
“工商联有个互助基金，二十万过桥，要三个会员联保。我已经找好两个。“炜杰的声音不变，“还差一个。“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打火机的脆响。
“炜杰，你知道我不是正经生意人。签了我的名，就等于把我的底细露给官面上的人。“
“不用你的真名。“炜杰说，“你在工商联有个挂靠的皮包公司，注册在一个远房亲戚名下，我知道。用那个名义签。“
刀哥沉默了几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炜杰啊炜杰，你他妈的什么都查过了。“
“行。“刀哥收了笑声，“我给你联保。但有个条件——利息算我一份，我要抽三成。“
“一成。“
“两成。“
“一成五。“
“成交。“刀哥又笑了，“炜杰，我就喜欢你这点，谈钱的时候比谁都硬。下午我把章送过去。“
下午三点，商会大楼八层。
马志远、老李、刀哥——三个人在联保协议上签了字。刀哥用的是他挂靠公司的公章，法人名字是一个炜杰从来没见过的人。马志远看了一眼那个章，没说什么，只是嘴角动了一下。
“明天下午，二十万到账。“马志远说。
走出商会大楼，炜杰站在台阶上，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早上写的时间表。他用铅笔把时间一格一格划掉，像在进行某种冷酷的倒计时运算。
今天：周二。第5天。
明天下午：周三，互助基金到账。
后天上午：周四，交五百万保证金。
后天下午：周四，二审。
他把纸折好，塞进裤兜。
他走下台阶，脚步刚落地，身后传来急促的高跟鞋声。陈婉清从马路对面跑过来，大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头发散在脸侧。
“炜杰！“
炜杰转过身。
陈婉清在他两步之外站定，胸口起伏，大口喘气。她是一路跑过来的。
“孙建国那边有消息了。他要见你。“
炜杰的手表指针指向下午四点十五分。距离孙建国给出的三天期限——还剩不到二十个小时。
“什么时候？“
“明天上午。地质大学，他的办公室。“陈婉清终于把气喘匀了，“他没说见你要谈什么。只说——让你带上所有的原始数据。“
炜杰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裤兜里的那张时间表。孙建国，七个评委里唯一一个可能中立的突破口，终于动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云层从北边压过来，铅灰色的，像一块浸透了水的棉被。
要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