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缺口
又一个不眠之夜，指针到了两点十七，炜杰办公室的灯依然亮着。灯管老化，镇流器发出低频嗡鸣，像一头困兽在铁笼里踱步。
炜杰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张A4纸。纸上没写标题，只列着几行数字，笔迹从工整到潦草，越往后越急。烟灰缸里插着七八个烟头，有的还冒着最后一缕青烟，有的已经凉透，断成两截。
赵强的十八万，已到账，下午三点，短信提示音响的时候，炜杰正在吃一碗已经坨掉的面。
陈婉清那边，省城商业银行，八十万贷款，正在审批。她昨天早上六点出门，穿的是那双后跟磨破皮的黑色皮鞋，电话里说“在等信贷科主任“，之后再没消息。
林雪薇去了省城。祖传玉佩装在一个红绒布袋里，布袋再套进一个牛皮纸信封，坐早上第一班长途车走的。她说省城“德宝斋“出价最高，估价一百五十万。
炜杰现有现金：二百四十八万。这个数字他背得烂熟，每一笔钱的来历都刻着日期和条件。
他把数字又加了一遍。十八加八十加一百五十加二百四十八，等于四百九十六。
还差四万。
六点四十五分，天还没亮透，陈婉清的电话打了进来。
“炜杰，银行这边，出了点状况。“
正常审批要走两周。陈婉清找了信贷科主任，对方松口——可以走加急通道，但利息上浮百分之二十，还要额外抵押家电卖场百分之十五的干股。
炜杰沉默了三秒。家电卖场是陈婉清的心血，百分之十五的股份，意味着如果还不上，她辛苦攒下的家业就要切一块给别人。
“答应他。“
“好。“陈婉清只说了一个字，干脆利落。
上午十点，林雪薇站在“德宝斋“的柜台前。
胡掌柜五十来岁，光头，老花镜腿缠着透明胶带。他接过玉佩，举到灯光下看了足足五分钟。
“好货色。明代宫廷工，和田籽料，白度一级。“胡掌柜声音平板，“出价一百四十万。“
“一百五十万，是你们去年给同类玉佩的估价。我有你们去年的拍卖图录。“
“姑娘，图录是图录，当铺是当铺。你这枚没有出处，就是一百四十万。而且——我要验货三天。“
“我没有三天。“林雪薇的声音冷硬，“我今天就签契。“
胡掌柜重新戴上老花镜，手指在柜台上摩挲着：“当场签契，一百五十万。但利息不是行价，月息三分，期限三个月。三个月后本息一起还，还不上，玉佩归德宝斋。“
月息三分——三个月就是十三万五千的利息。林雪薇在心里算了笔账。
“签。“她说。
胡掌柜抽出当契，毛笔字，竖排，印着德宝斋的红章。林雪薇逐条看完，在乙方签字处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工整，最后一笔向上挑了一下，像一把收不住的刀。
她看着玉佩被放进柜台后面的保险箱。保险箱门合上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声。林雪薇转身走出德宝斋，没回头。
下午两点，赵强来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抽出一根递给炜杰，又给自己点上一根。两人对着抽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哥，那十八万是我全部身家。“赵强吐出一口烟，“工地上的周转钱，工人的工资我压了半个月。你不用说谢谢，也不用说有压力。“
“赢了，我跟你有肉吃。输了——“赵强咧嘴笑了一下，露出那颗缺了角的门牙，“我陪你从头再来。反正老子本来就是光屁股来的，再光一回，不亏。“
炜杰没说话。他走到赵强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赵强的肩膀很硬，像一块未经打磨的花岗岩。
傍晚六点，陈婉清回来了。她把高跟鞋踢到一边，赤脚踩在水泥地上。脚后跟贴着创可贴，边缘已经被血浸透了一小块。
“五天。“她说，“最快周三上午到账。“
“卖场那边——“
“我处理了。“陈婉清打断他，“百分之十五的股份质押，手续明天一起办。炜杰，这笔账我记在心里，不是记在你身上。等这件事完了，咱们再算。“
她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杯水，一口气喝光。杯子放下的时候，手在发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她刚才在银行走廊里站了三个小时，等主任开会出来。
林雪薇晚上八点回来。她把汇票放在桌上，声音平静得像在汇报一次普通的采样结果：
“月息三分。三个月。三个月后还一百六十三万五千，还不上，玉佩归他们。“
她转身要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
“那枚玉佩是我外婆给我母亲的，我母亲给我的。三个月后，我要拿回来。“
凌晨一点，炜杰把数字重新加了一遍。
赵强的十八万。陈婉清的银行贷款八十万。林雪薇的玉佩抵押一百五十万。现有现金二百四十八万。还含了刀哥30万借款。
四百九十六万。
还差四万。
四万。放在平时，这是他一个月的利润。但现在不是平时——郑东海的阴影罩在省城上空。
身后传来敲门声。陈婉清推门进来，脸色比出门前白了一层。
“炜杰，鉴定费那边出了状况。“
“地质勘探院下午接到举报，说我们的采样流程不规范——举报人用的是匿名信，但院里必须走调查程序。鉴定工作暂停。如果我们坚持要做，鉴定费从八万涨到十五万，而且要先付全款。“
十五万。
八万变成十五万——多了七万。加上还差的四万保证金——缺口变成了十九万。
“郑东海。“炜杰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没有证据。“陈婉清说，“匿名信，打印的，从宏达附近的邮局寄出。但谁都清楚是谁的手笔。“
办公室陷入了沉默。台灯的光晕在墙上投下两人变形的影子，像两棵被狂风压弯的树。
“什么时候要这笔钱？“
“三天。十五万，先付全款。“
六天。十九万的缺口。
炜杰把烟头一根根摁进烟灰缸，动作很慢。最后一根烟头熄灭的时候，他说：
“明天我去找老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