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六章 效率
周三下午，山东鲁北的采购经理***到了。
一辆白色的桑塔纳，两个人。***四十出头，穿一件灰扑扑的夹克，手里拎一个黑色公文包，包角磨白了。下车第一句话：“晚上七点的火车，我只有四个小时。”
赵强迎上去，递了一根烟。***摆摆手：“不抽，嗓子不好。”
他没寒暄，直接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给炜杰。文件标题：《山东鲁北化工集团钾盐采购标准》，共八页，密密麻麻的技术指标和验收流程。
“我们需求不大，一年两万吨。”***说，语速很快，“但我们的要求是：送货上门，每季度一交，每批五千吨，误差不超过正负五十吨。验收不合格，整批退回，运费你们出。”
炜杰翻着文件。验收标准写得很细——品位、粒度、含水率、杂质含量，每一个数字后面都跟着检测方法。不是走过场，是真按标准来。
“物流呢？”炜杰问。
“我们有车队。”***说，“但从甘肃到我们厂，一千四百公里，过路费、油费、司机补贴，一车成本两千八。你们送到，我们承担运费。你们不送，免谈。”
炜杰算了算。两万吨，一年分四批，每批五千吨。卡车运载量二十吨，每批需要二百五十车次。一千四百公里，一车两千八，二百五十车就是七十万。
但***说”你们送到，我们承担运费”。这七十万，鲁北出。
“可以。”炜杰说，“送货上门，运费你们承担。但有一个条件——”
“说。”
“货到付款。每批货到验收合格，三个工作日内付款。”
***想了两秒，点头：“合理。但验收周期不超过七天。七天不合格，退货。七天合格，三天付款。”
“成交。”
两人握手。***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写了几行字，撕下来递给炜杰。这是一份简易意向书，比黄德厚的还简单，只有三行字：
“山东鲁北化工集团意向采购仙人洞矿区钾盐，年两万吨，送货上门，货到付款，验收周期七天，供货周期一年。”
底下是***的签名，盖了鲁北采购部的章。
“一年？”赵强在旁边问，“宏达签的是三年。”
“我们先签一年。”***把本子塞回包里，“一年做得好，再续。我们鲁北不赌长，只赌实。”
炜杰点点头。一年就一年。两万吨，每吨利润三百，一年六百万。钱不多，但现金流稳定。
“赵强，”他说，“带李经理看矿区。”
赵强一瘸一拐地带着***走向工地。***走路也很快，脚步很稳，每分钟一百二十步，像军队里练出来的。
他看了增压模块的进度，看了矿石样品，看了项目书。全程没废话，问题很精准：“这个焊缝什么标准？”“样品取了几个点？”“项目书是谁印的？”
林雪薇回答问题。***听完，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看完矿区，回到办公室，***看了看表：“还有两个小时。我吃饭快，三十分钟。剩下的时间，签合同。”
饭在矿区食堂。三个菜：红烧羊肉、凉拌黄瓜、西红柿鸡蛋汤。***吃了两碗米饭，羊肉没动——他说吃不得膻。
赵强在旁边给他夹黄瓜。***摆摆手：“不用，我自己来。”
吃完饭，回到办公室。***从包里拿出正式合同，一式三份，油墨味还没散。合同条款和意向书一致，但多了违约条款——延期交货，每天扣千分之三；品位不达标，整批退货；退货两次，合同自动终止。
炜杰逐条看完，签上名字。赵强盖了矿区的章。
***收起两份合同，把第三份留给炜杰。他站起来，看了看表：“五点。送我去火车站。”
桑塔纳等在门口。***上车前，转过身，对炜杰说了一句话：
“炜总，我不喜欢废话。但有一句话我必须要说——你矿区管得不乱。我看过十几家矿，乱的像菜市场。你这儿，工人戴安全帽，地上没烟头，钢管码得整齐。说明有人在管。”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摇下车窗：“一年做得好，续三年。”
车开走了。来去五个小时，签了一份合同。
赵强站在炜杰旁边，看着车尾灯：“哥，这个***，是来办事的。”
“对。”炜杰说，“不废话，不废话，就是要效率。跟他合作，不累。”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份合同。山东鲁北，年两万吨，送货上门，货到付款。现金流稳定。
加上宏达的意向书——年八万吨，三年周期。
两单加起来，年十万吨。每吨利润三百，年利润三千万。
三千万。够付供应商货款，够修增压模块，够撑到银行贷款下来。
赵强掰着手指头算：“宏达八万吨，鲁北两万吨，还差云天化。云天化如果签下五万吨——”
“就是十五万吨。”炜杰说，“年利润四千五百万。”
赵强的眼睛亮了一下。四千五百万。去年这个时候，他还在省城蹬三轮车。
“云天化明天到。”赵强说，“最难的一单。”
“为什么最难？”
“价格。”赵强说，“云天化是全国最大的钾肥用户，采购量大，压价狠。他们的采购价，比市场价低百分之十五。”
炜杰的手指在合同上敲了两下。低百分之十五。每吨利润从三百降到两百。五万吨，年利润一千万。比正常价少拿五百万。
“但量最大。”赵强补充，“五万吨，占我们产能的近一半。签下来，银行一看，大客户稳定，贷款批得更快。”
炜杰把合同折好，塞进口袋。他转身走向办公楼，脚步很快。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他说，“今天先把鲁北的合同传真给银行。”
赵强点点头，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
夕阳照在戈壁滩上，把沙砾染成金黄色。增压模块的废墟边上，工人们还在切割废钢。蓝色的火焰，刺啦刺啦的声音。
一天两单。宏达意向书，鲁北正式合同。
还有明天。云天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