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爸爸,我真的想吃!
那男人一听这敷衍的态度,更加确定自己进了黑店,拉着满脸不情愿的儿子转身就要走。
范理不急。
但旁边消食的老李急了!
听男子这么说,老李感觉自己的品味和智商受到了严重的侮辱。
“哎哎哎!兄弟,你把话说明白了!”
老李猛地坐直身子,脸色涨红道,“什么叫黑店?什么叫破包子?”
年轻父亲被这突如其来的阵势吓了一跳。他下意识地把儿子护得更紧了,警惕地看着老李。
“你、你想干什么?”
男人挺了挺胸膛,色厉内荏地喊道,“这菜单上明明白白写着八十八一笼!六个包子卖这个价,不是黑店是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套路!”
月儿也坐不住了。她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嘴,清了清嗓子,语气认真。
“大哥,你这就属于刻板印象了。这包子真不是普通的包子,它真的值这个价。”
男人冷笑一声,看着月儿的眼神里充满了鄙夷。
“还装呢?你们跟老板是一伙的吧!”
男人指着两人,语气笃定,“现在的诈骗套路我都懂。随便开个店,标个天价,然后找几个托在里面演戏,装作好吃得不得了。等我这种带孩子的怨大头进套!我告诉你们,我可是懂法的!你们这是物价欺诈!”
这番逻辑严密、直接把范理给听乐了。
老李气得鼻子都快歪了。
“老子当托?”
老李指着自己的鼻子,“兄弟,你去天玺小区外面打听打听我老李是什么身价!我用得着为了八十八块钱,在这儿给他当托骗你一个过路带孩子的?”
老李气场全开,多年老板养成的威严这会儿显露无疑。他一把拉过那个年轻父亲,指着防爆玻璃里的厨房。
“你自己长眼睛不会看吗?全套的纯不锈钢顶配厨具!那是几十万的冷库!人家每天现杀的特级黑猪肉!你再闻闻这店里的味儿,有一点香精调料的味儿吗?”
月儿也在一旁疯狂附和:“对啊对啊!老板一天就卖这么几个小时。你见过哪家黑店这么佛系的?”
小男孩站在父亲身后,听不懂大人在吵什么。但他闻着老李桌上还没散尽的肉香,馋得口水真的流下来了。
他死死拽住父亲的衣角,带着哭腔喊:“爸爸,我真的想吃!好香啊……”
看着儿子那副馋样,再看看老李那不似作伪、甚至气急败坏的真实表情,年轻父亲的自信动摇了。
难道,这不是黑店?这包子真有什么名堂?
可是八十八块钱六个,这也太离谱了。
老李看着男人脸上纠结的表情,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他这暴脾气,最受不了别人磨磨唧唧,更受不了别人质疑他认可的美食。
他大步走到收银台前,直接从皮包里抽出一张红色的百元大钞,“啪”的一声拍在范理的桌子上。
“老板,再来一笼!”
老李豪气地一挥手,转头看向那个目瞪口呆的年轻父亲。
“这笼算我的!我掏钱请你们父子俩吃!今天我老李非得让你开开眼,什么才叫他娘的神级小笼包!”
“既然有人抢着买单,那我不吃白不吃。”
男子推了推滑落的黑框眼镜,牵着儿子在老李隔壁桌坐下,“先说好,要是真难吃,我照样打电话举报你们。”
老李冷哼一声,双手抱胸,摆出一副看戏的架势。
收银台后的范理倒是不管这事。有钱赚就行,至于谁给的,不重要。
范理走进厨房,从冷库取出那块特级黑猪肉,去皮、切块。
剁肉声再次在店内响起。节奏绵密,力道均匀。
陈明坐在外边,透过防爆玻璃,看着里面那个年轻老板行云流水的动作。作为在一线城市打拼多年的中产,他平时没少下馆子,也懂点行。那套全不锈钢厨具的厚度和光泽,还有那个步入式冷库的运转声,处处透着烧钱的味道。
光这套硬件,没个大几十万下不来。
男子心里原本坚定的“黑店”念头,产生了一丝裂痕。哪个骗子下这么大本钱做局?
七分钟后。
范理关火,端着一屉冒着浓白蒸汽的竹蒸笼走出来,直接放在男子面前。
“找你十二。”范理把一张十块和两个硬币放在老李的桌上。
又给男子递过去两双筷子,一碟陈醋。转身又躺回了椅子上。
白色的热气散开。
六个白生生、透着琥珀色光泽的小笼包静静躺在竹屉里。褶皱精细,面皮近乎半透明。
一股极具穿透力的肉香钻进鼻腔,完全没有油腻感,只有纯粹的鲜甜。
航航等不及了,抓起筷子就去戳。
“慢点,烫。”
陈明赶紧帮忙,把一个小笼包夹到儿子面前的醋碟里,仔细戳破一点面皮,让里面的热气散出来。
安顿好儿子,陈明才端起自己的架子。
“看着也就那么回事,没见得比连锁店的高级到哪去。”陈明嘟囔了一句,夹起一个小笼包,移到嘴边。
他没像老李那样一口吞,而是学着江浙地带吃灌汤包的标准流程,先在边缘咬开一个小口。
金黄浓稠的汤汁顺着缺口溢出。
陈明下意识地吸了一口。
轰!
浓烈的黑猪肉鲜香在口腔中瞬间引爆。皮冻化成的汤汁带着厚重的胶质感,顺着喉管滑落。没有半点腥臊,没有味精的干渴,只有经过精准火候逼出的顶级食材本味。
陈明瞪大了双眼,眼镜顺着鼻梁往下滑了半寸。
他大脑一片空白。
这他娘的真的是包子?
去他妈的防骗指南!去他妈的理智!
陈明根本顾不上烫,张开大嘴,把剩下的大半个包子连皮带馅一口塞进嘴里。
面皮柔韧弹牙,肉馅紧实爆汁。咀嚼了两下,直接吞咽。
根本停不下来。
陈明的筷子飞快伸向蒸笼。第二口,一整个吞。滚烫的汤汁在嘴里乱窜,烫得他直吸溜凉气,但硬是舍不得吐出来。
第三个,他连蘸醋都嫌浪费时间。
老李坐在旁边,看着陈明那副饿死鬼投胎的吃相比他还猛,连忙说道。
“哎,兄弟,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这不烫吗!”
陈明满脸通红,额头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嘴里塞得满满的,连话都说不出来。他现在根本不想理会老李的嘲笑,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赶紧吃下一个。
他筷子一伸,夹起第四个包子。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声带着哭腔的叫喊。
“爸爸!”
陈明浑身一震,转过头。
五岁多的儿子航航,正举着筷子,呆呆地看着空空如也的醋碟。他刚才一直在小心翼翼地吹着气,才刚刚把第一个包子吃进肚子里,连回味都没结束。
再看蒸笼。
原本整整齐齐的六个包子,现在就剩下孤零零的一个了。
陈明的手僵在半空,筷子正夹着第四个包子,而蒸笼里那个唯一的存货,似乎也在无声地控诉他的贪婪。
“你抢我的包子!”
航航眼圈瞬间红了,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你说只许吃一点,留肚子吃奶奶做的饭的!你一个人吃了四个!”
陈明的脸顿时涨红。
丢人。
太丢人了。
跟自己五六岁的儿子抢吃的!
“那个……爸爸这是帮你试试。”
陈明干咳两声,试图挽回一个父亲仅存的尊严,“看烫不烫,真不是跟你抢。”
“我不信!哇……”
航航根本不买账,张嘴就嚎。这香味太馋人了,只吃一个怎么可能甘心。
撕心裂肺的哭声,在安静的店里格外刺耳。
陈明吓了一跳,赶紧捂住儿子的嘴,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
“不哭不哭!爸爸再给你买!我们自己掏钱买!”
陈明快步走到吧台,对着收款码直接扫了过去。
“收款到账,八十八元。”
价格确实肉疼,但此时此刻,食欲压倒了一切。
范理叹了口气,再次走进厨房,揉面,包馅。
老李站起身,拍了拍真皮手包,走到男子身边。
“怎么样,兄弟?”
老李挑了挑眉,“哥哥我没骗你吧?还说是黑店不?”
陈明尴尬地推了推眼镜,连连摇头。
“是真好吃。刚才是我眼拙,老哥你别见怪。”
陈明赶紧打开微信扫一扫,“老哥,你加我个微信,刚才那笼算我的,我把钱转给你。”
“拉倒吧。”
老李摆摆手,挡开男子的手机,“一百块钱的事。就当交个朋友。真正的极品,它就值这个价!”
说完,老李转头冲月儿招了招手。
“走吧妹子,这吃饱喝足了,我也得回公司干活去了。”
月儿点点头,拎起帆布包,冲男子笑了笑。
“大哥,慢慢吃。这包子会上瘾的。”
两人一前一后推开门,门外的热浪涌进一瞬,又随着玻璃门的关闭被隔绝。
陈明看着老李潇洒离去的背影,心里满是感叹。
几分钟后,新的一笼上桌。
这次陈明学乖了。他硬生生压制住疯狂分泌的口水,跟儿子严格执行AA制。你一个,我一个。
即使刻意放慢了速度,那种味蕾上的极致享受也没有丝毫减弱。
吃完最后一个,连垫底的竹箅子上沾着的那点油花,航航都没忍住用筷子尖蘸着舔了一口。
满足。
前所未有的满足。
父子俩瘫在椅子上,一大一小,摸着肚子,动作出奇的一致。
“爸爸。”
航航打了个响亮的饱嗝,“奶奶炖的排骨一点都不香。我明天早上上学的时候,还要吃这个包子!”
陈明犹豫了一下。
八十八块钱一笼当早餐,确实太奢侈。但一想到刚才那神仙般的味道,喉结又忍不住滚了一下。
偶尔吃一次,也不算败家。大不了自己明天少抽半包烟。
“行,明天早上爸爸提前十分钟带你过来买。”男子揉了揉儿子的脑袋。
他站起身,走到吧台前。
“老板。”
陈明说道,“你这店明天早上几点开门?我送孩子上学,顺路过来买一笼带走。”
范理应道,“下午两点左右开门。”
陈明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老板听错了。
“不是,老板,我问的是明天早上几点。”陈明加重了“早上”两个字的读音。
“听到了。我下午两点开门。”
范理往外努了努嘴,“外面写着呢。”
陈明彻底懵了。
他刚刚进来的时候没注意,转身往玻璃门外走去。阳光很足,有些刺眼。
他站在路边,抬头看向门口。上面写着营业时间:14:00 - 18:00。
陈明看着那几个字,嘴角剧烈抽搐。一张脸憋成了便秘的表情。
他猛地推开玻璃门,指着外面的营业时间道。
“你叫早餐店?”
范理点点头,“是啊。”
陈明拔高了音调,“你两点开门?下午两点?!”
范理又点点头,“对啊。写得很清楚。”
陈明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内心的咆哮,指着太阳。
“大哥!你看看外面的天!这时间和早餐搭嘎吗?!”
范理转过头,看着气急的男子,眼神非常真诚,语气理所当然。
“只要你刚起床,吃的第一顿就是早餐。跟外面的太阳有什么关系?”
陈明站在玻璃门前,看着外面西斜的太阳,又看了看里面一脸理直气壮的范理,只觉得自己的九年义务教育受到了挑战。
“只要刚起床吃的第一顿就是早餐。”
这逻辑简直可以说是无懈可击,但在现实里用,就是纯纯的胡说八道!
陈明深吸一口气,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走回收银台前,切换成了一副苦口婆心的老父亲嘴脸。
“老板,咱们讲点道理。”
陈明语重心长,手指轻轻敲着吧台面,“你这手艺,我陈某人走南闯北这么多年,绝对是这个!没得挑!”
他竖起大拇指,接着话锋一转:“但你既然开了个店,总得考虑客人的作息吧?你看我,正常上班族,孩子要上幼儿园。我早上七点半出门,你下午两点开门。我们拿什么时间来吃你的早餐?”
“那是你的作息。”
范理伸手拉开抽屉,摸出一根数据线给游戏手柄充上电,“又不是我的。”
陈明被噎了一下,不死心道,“你就不能早上开门?哪怕你六点开,卖到十点收摊,赚的绝对比现在多十倍!信我,以你这味道,不出三个月绝对在这个片区买套房!”
“不行。”
范理义正言辞地拒绝,“早上六点我才刚睡着没多久。你要是让我那个时候爬起来揉面剁肉,我会猝死的。”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眶道,“看到没,打工人的黑眼圈。钱再多,有命花吗?”
陈明看着范理那张红润健康、连个痘印都没有的脸,硬是没找出黑眼圈在哪。
“那你有没有考虑调整一下作息?”
陈明还在做最后的挣扎,“早睡早起身体好,对年轻人恢复元气有帮助啊。”
听到这话,范理深深地叹了口气,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真切的无奈。
“我也想啊。”
范理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的射灯,“但是我一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天一黑,一到晚上十二点以后,我就精神得不得了,精神焕发,思路清晰。真没办法。”
陈明彻底没辙了。
遇到一个不仅手艺绝顶,而且铁了心要摆烂的老板,他能怎么办?
“行吧。”
陈明无奈地叹了口气,转头看向还盯着蒸笼咽口水的儿子,“航航,听见了没?老板叔叔早上起不来,咱们明天下午放学再来吃,好不好?”
航航虽然年纪小,但出奇的懂事。他看了一眼范理,又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小肚子,今天确实已经装不下了。
“那明天下午我要吃六个!”航航竖起六根手指,认真地跟陈明谈条件。
“好好好,明天一人一笼。”陈明一把抱起儿子,连声答应。
走出店门,热浪再次扑来。
陈明回头看了一眼范理门面,心里只有一句话:暴殄天物!
要是自己有这手艺,早就在市区盘下三个连排商铺,开个连锁大排长龙了,哪会缩在这个小区外面的街角当条咸鱼。
晚上六点半。天玺小区,陈明家里。
防盗门一开,一股浓郁的酱香排骨味就从厨房飘了出来。
陈明的母亲端着一大个砂锅从厨房走出来,放在餐桌正中间的隔热垫上。
“哟,今天这时间掐得准。”
奶奶笑得合不拢嘴,解下围裙,“明子,航航,赶紧洗手准备吃饭。你媳妇发微信了,在电梯里,马上到门!”
话音刚落,门锁“咔哒”一声转动,穿着职业套装的苏晴推门进屋。
“妈,我回来了!好香啊,今天炖排骨了?”苏晴换上拖鞋,包往沙发上一扔,直奔餐桌。
“特意去菜市场挑的精排,炖了两个多小时呢,都脱骨了。”
奶奶一脸慈爱,“快去洗手,开饭开饭。”
一家四口在餐桌前坐定。
苏晴上了一天班,中午在公司食堂吃得应付,此时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色泽红亮的排骨放进碗里,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
“好吃!妈,你这手艺绝了,比外面饭店里做的都香!”苏晴大快朵颐,转头看向对面的丈夫和儿子。
按照往常的剧本,陈明这会儿应该已经干掉半碗米饭,航航也该用手抓着排骨啃得满脸是油了。
但今天,餐桌上的气氛有点诡异。
陈明端着半碗白米饭,筷子在饭粒上漫无目的地扒拉着,眼神游离。
旁边的航航双手托着下巴,看着平时最爱的糖醋排骨,眼神平静得像个看破红尘的小和尚。
“嗝……”
父子俩几乎是同一时间,打了一个饱嗝。
一股淡淡的,混合着极品面香和顶级猪肉胶质的肉香味,在餐桌上方散开。
苏晴夹排骨的手停在了半空,疑惑地看着这俩人。
“你们怎么回事?胃口不好?”
苏晴皱了皱眉,“平时饿死鬼投胎似的,今天对着肉都不下筷子?”
陈明尴尬地放下碗,摸了摸有些发胀的肚子。两笼十二个扎实的灌汤小笼包,有一大半进了他的肚子。那可是纯正的高筋面粉和结实的黑猪肉,此时在胃里吸足了水分,撑得他连一口汤都喝不下。
“那个……不是很饿。下午在公司喝了杯全糖奶茶。”陈明随口胡诌。
航航就不懂打掩护了。小家伙也是撑得难受,听到妈妈问,直接脱口而出。
“妈妈,我饱饱的。”
航航拍了拍自己的小肚子,“我们刚才在楼下吃了早餐。”
餐桌上突然安静了两秒。
奶奶拿着饭勺,愣在原地。
苏晴咀嚼的动作也停了下来,她狐疑地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晚上六点四十分。
“早餐?”
苏晴咽下嘴里的排骨,以为自己听错了,“航航,你刚才说吃了什么?”
“早餐呀。”
航航眨巴着大眼睛,口齿清晰道,“爸爸带我去的早餐店吃的。那个包子好好吃哦,里面有好多好多汤,比奶奶炖的排骨香!”
童言无忌,最是伤人。
奶奶的老脸抽搐了一下,看了看自己引以为傲的排骨,又看了看陈明。
苏晴放下了筷子,目光如炬地锁定在陈明脸上,眼神里写满了问号。
“陈明,你给我翻译翻译。”
苏晴指着墙上的挂钟,“什么叫,下午接完孩子,去吃了早餐?”
陈明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太了解自己老婆了。苏晴不仅是个逻辑严密的财务主管,还是个资深吃货,最恨别人忽悠她。
“这……这就是个名字。”
陈明硬着头皮解释,“那家店就叫范理早餐店,在我们楼下。”
“你当我傻是吧?这楼下鸟不拉屎,谁脑子有泡在这里卖早餐?”
苏晴冷笑一声,“再说了哪家早餐店下午开门?”
“他家就是。”
陈明摊了摊手,表情无比真诚道,“老板亲口说的。只要他刚起床吃的第一顿,就叫早餐。跟天上的太阳没关系。”
苏晴揉了揉眉心,感觉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侮辱。
“行,就算有这种奇葩老板。那你这包子多钱一个?能把你俩撑成这样连晚饭都不吃?还比妈炖的排骨香?”
陈明干咳了两声,竖起两根手指,又觉得不对,换成了比划一个“八”的手势。
“八块钱一个?”
苏晴点点头道,“那是不便宜。怪不得吃得饱。里面包的海参还是鲍鱼啊?”
陈明深吸了一口气,觉得长痛不如短痛,直接交了底。
“一笼六个。八十八。”
话音落下,餐厅里连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奶奶手里的饭勺“吧嗒”一声掉在了桌子上。
苏晴直接站了起来,双手猛地拍在餐桌上。
“六个破包子八十八?!”
“陈明,你是不是今天出门没带脑子!脑子落枕头上了?你带着儿子去被黑店宰?!”
陈明急了,赶紧站起来安抚老婆,“真不是黑店!那是好东西!特级黑猪肉当面剁馅!那汤汁,哎哟,我跟你说,吃进去简直绝了!那是普通的包子吗?”
苏晴根本不信这一套,她在网上看多了这种探店骗局,“拉倒吧你!我看是你脑子烧坏了。八十八买六个包子,他里面放金箔了?”
“妈妈,真的好吃!”
航航在一旁着急地帮腔,“老板叔叔切肉笃笃笃的,动作好快!我和爸爸还想买呢,爸爸明天还要带我去吃!”
“明天还去?!”苏晴瞪大眼睛。
陈明赶紧捂住儿子的嘴,但为时已晚。
苏晴冷笑一声,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筷子。
“行。”
苏晴狠狠咬了一口排骨,眼神里透着一股杀气,“陈明,我明天正好调休不上班。下午我倒要去会会这个连太阳都不认识的早餐店。我倒要看看,什么包子敢卖这个价。他要是骗钱的,我当场就报警连锅给他端了!”
陈明看着老婆那副誓不罢休的样子,默默地摸了摸肚子。
端了?
陈明心里嘀咕。
就怕你明天吃完,连锅都想给他端回家。
第二天下午两点。卷帘门准时升起。
热浪顺着门缝灌进店里,被空调冷气强行压了下去。范理走到收银台后,给游戏手柄插上数据线,转身走进全透明厨房,洗手,换围裙。
就在这时玻璃门被人推开。三个年轻小伙结伴走进来。几人穿着印有游戏图案的文化衫,满头大汗。
“老板,来三笼包子!”
领头的小伙抹了一把汗,直接扫码付款,“二百六十四,扫过去了啊。”
他们没看墙上的菜单,进门就付钱,显然是带着明确目的来的。
范理头也没抬的说道,“自己找位置坐,七分钟。”
三个小伙找了个靠出风口的位置坐下。
“这店也太难找了。”
其中一个胖子嘟囔道,“月儿说在天玺小区外边,咱们在正门口转了两圈才看到原来在侧面。”
“得了吧,要不是月儿昨晚直播的时候一直念叨,馋得要死,我才懒得大热天跑这么远。”
领头的小伙盯着厨房里范理的动作,眼底闪过一丝惊讶,“不过你看这老板,刀工有点东西。这厨房干净得反光啊。”
七分钟后,三笼冒着白气的包子端上桌。
三个小伙一人分走一笼。
仅仅咬下第一口。
店里的气氛就变了。
胖子眼睛瞪大,连嚼都顾不上,仰着头把整个包子吸进嘴里,滚烫的汤汁烫得他直跺脚,硬是一声没吭。
不到五分钟,三个蒸笼空空如也。
三人瘫在椅子上,表情跟昨天的陈明如出一辙,仿佛灵魂都得到了升华。
“我收回刚才的话。”
胖子摸着肚子,“这趟跑得太值了。月儿没骗人,这包子简直绝杀!”
领头小伙缓过神来,看着收银台后的范理,大声喊道,“老板!你这手艺真是没谁了!就是这地方太偏,我们在高新区上班,过来一趟堪比异地恋。你能不能考虑把店换到市中心去啊?”
范理摇摇头回道,“不去。”
“为什么?”
胖子不解道,“你去市中心,生意绝对比这好十倍!”
“这里房租便宜。”范理理直气壮道。
“你一笼包子卖八十八,还差这点房租钱?”小伙愣住了。
“差。”
范理眼神清澈且坦荡,“我这属于再就业,全副身家就这么个店。去市中心,我连押金都交不起。”
三个小伙被这直白坦诚的话噎得半天没接上茬。
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
玻璃门被用力推开。
苏晴踩着平底鞋,穿着修身的休闲职业装,大步走进来。她目光锐利,快速扫过店面。
没有劣质的塑料桌椅,没有满是油污的地板。
空气中没有一点劣质香精的味道。反而弥漫着一股极度纯粹、深沉的面香和肉香。
苏晴的脚步顿了半秒。作为一个资深吃货,她的鼻子瞬间给大脑发送了信号:这家店的食材,顶级。
陈明牵着航航,跟在苏晴身后,满脸局促。他拉了拉苏晴的袖子,“老婆,就是这儿。”
苏晴甩开陈明的手,走到吧台前,盯着墙上的电子屏幕。
古法灌汤小笼包——88元/笼。
刺眼的价格。
苏晴转头,目光透过全透明玻璃,看向里面的厨房。作为一个干了十年的财务主管,她的眼睛就是一台扫描仪。
全不锈钢无缝焊接的案台,德系顶配蒸具,还有那个嵌入墙体的步入式微冷库。
苏晴在心里快速拉了个表格。
光这套厨房的硬装加设备,没个几十万根本拿不下来。
谁会花几十万搞这么一套顶级设备,跑到这鸟不拉屎的郊区小区门口,开一家下午两点营业的诈骗黑店?
逻辑不通。
但这价格,依然触及了她的底线。
“老板。”
苏晴双手抱臂,声音清冷,“先来一笼。”
“八十八。扫码。”范理指了指桌上的二维码,起身走进厨房。
苏晴扫码付款,在离厨房最近的桌子旁坐下。陈明和航航赶紧在对面坐好,一大一小两双眼睛死死盯着厨房,疯狂咽口水。
“瞧你们这点出息。”苏晴没好气地瞪了父子俩一眼。
陈明干笑两声道,“老婆,你待会尝尝就知道了。”
那三个吃饱的粉丝水友看这架势,也没多留,起身跟范理打了声招呼便推门离开。店里只剩下苏晴一家三口。
七分钟。
范理端着一屉蒸笼走出来,放在苏晴面前。递过三双筷子和一个醋碟。
转身回吧台。
热气消散。六个面皮半透明、褶皱如花瓣般精致的小笼包静静躺在竹箅子上。琥珀色的汤汁在薄皮下隐约晃动。
香味毫无遮拦地钻进苏晴的鼻腔。
没有任何多余的调料掩盖,就是极致纯粹的黑猪肉鲜香。
苏晴的喉结动了一下。她原本准备好的挑刺话语,被这股香味硬生生压回了肚子里。
她拿起筷子,精准地夹起一个。
陈明和航航两眼放光,盯着那个包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苏晴没蘸醋。她学着老饕的吃法,先在包子边缘咬破一个小口。
金黄色的浓汤涌出。
苏晴低头吸了一口。
“轰!”
难以形容的鲜美在舌尖炸裂。黑猪肉独有的胶质感混合着葱姜水的清甜,化作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完全没有一丝猪肉的腥臊味,面皮在吸收了汤汁后,柔韧弹牙。
苏晴的眼睛猛地睁大。
作为吃过几千块一顿米其林的女人,她的味觉极其挑剔。但这一个小小的灌汤包,直接击碎了她所有的防线。
值。
这八十八块钱,太值了!别说八十八,放在星级餐厅,这手艺卖一百八十八都有人排队买单!
苏晴根本没犹豫,张开嘴,将剩下的大半个包子一口吞下。
滚烫的汤汁在嘴里乱窜,烫得她眼泪都快出来了,但她死死闭着嘴,飞快地咀嚼。
一个吃完。
苏晴直接伸出筷子,夹起第二个,直接扔进嘴里。
“老婆,你吹吹,烫。”陈明在对面小声提醒。
苏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筷子已经伸向了第三个。
陈明急了。他昨天才吃了一半,今天好不容易盼到下午,口水都快流干了。
“老婆,你不是说来打假吗?”
陈明眼看蒸笼里就剩三个了,赶紧拿起筷子,“我帮你尝尝剩下的有没有问题……”
“啪!”
苏晴手腕一翻,筷子精准地敲在陈明的手背上。
陈明“嘶”了一声,手一缩。
“打什么假?”
苏晴嘴里塞着包子,含糊不清地说道,同时飞快地将第四个包子夹进自己的碟子里,“我这是在深入检验!你别乱动!”
陈明目瞪口呆地看着平时端庄得体的老婆,化身无情的干饭机器。
航航在旁边急得直跺脚。
“妈妈!我要吃!你都吃四个了!”航航指着蒸笼里仅剩的两个包子,眼圈开始泛红。
苏晴动作一顿。看着儿子委屈的模样,理智终于回归了一点。她把最后两个包子分别夹进陈明和航航的碗里。
“给给给,饿死鬼投胎似的。”苏晴抽了张纸巾擦擦嘴,脸颊因为高温和满足泛着一层好看的红晕。
陈明和航航如获至宝,赶紧低头大口吃了起来。
一个包子下肚,陈明还没品出味就没了。他抬起头,可怜巴巴地看向老婆。
苏晴毫不犹豫地站起身,几步走到吧台前。
“老板!”苏晴直接点开微信付款码,语气不容置疑。
“再上两笼!一家三口,一人一笼!”
范理看了一眼苏晴,没说话,直接拿扫码枪“滴”了一下。
“微信收款,一百七十六元。”
随着冰冷的机械音响起,苏晴之前“报警端了黑店”的豪言壮语,连渣都不剩。
过了一会。
三摞蒸笼叠在桌面上。
一家三口整齐划一地靠在椅背上,摸着各自圆滚滚的肚子,动作出奇的一致。
陈明打了个饱嗝,转头看向苏晴,小声试探道,“老婆,还报警不?”
苏晴翻了个白眼,“报你个头。有这手艺的老板,我巴不得他长命百岁。”
航航跳下椅子,迈着小短腿跑到吧台前。
他扒着吧台的边缘,只露出一双大眼睛,看着正在整理厨具的范理。
“叔叔,你的包子真是太好吃了。”
航航声音清脆,“我今天吃了整整七个!”
范理把抹布洗净挂好。他看着眼前这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一向懒散的眼神里多了一丝难得的温和。
他从柜台底下摸出一颗薄荷糖,递给航航。
“好吃明天再来。”范理摸了摸航航的头。
“谢谢叔叔!”航航开心地接过糖,跑回苏晴身边。
苏晴从包里掏出湿纸巾,优雅地擦了擦嘴。但如果仔细看,她的眼睛还在往全透明的厨房里瞟。
“老板。”
苏晴走到收银台前,拿出手机重新扫码,“再打包一笼!带走。”
范理抬起头说道,“带走口感会差一点。汤汁容易被面皮吸回去。”
“没事。打包就行。”
苏晴回答得很痛快。婆婆昨天为了顿排骨伤了心,今天怎么也得拿点真东西回去堵堵老太太的嘴。更何况,这味道绝对行。
范理没多话,收了钱转身进厨房。他店里没有限购的规矩,有钱不赚王八蛋,只要不影响他打游戏睡觉就行。但多数客人吃一份尝鲜就饱了,胃口比较大的能吃两份,像苏晴这种一口气买四笼,算是他最大的客户了。
几分钟后,范理拎着一个质感极好的牛皮纸保温袋走出来,递给苏晴。没有廉价塑料袋的味道,连打包盒都是定制的纸盒。
“欢迎下次光临。”范理坐回躺椅上。
一家三口推门离开,满载而归。
晚上六点,天玺小区,陈明家。
婆婆盯着餐桌上那个精致的牛皮纸袋,再看看保温盒里冒着热气的六个小笼包,一脸狐疑。
“就这六个小东西,八十八?”
婆婆撇撇嘴,拿起筷子在边缘戳了戳,“你俩是不是钱多烧的。这能吃出朵花来?”
“妈,您先尝一个。”
苏晴把醋碟推过去,“小心烫着。”
五分钟后。
婆婆默默地把最后一点浓黄色的汤汁倒进勺子里,舔了个干净。她看着空空如也的盒子,又抬头看了看自己刚从厨房端出来的一盘清炒时蔬,长长地叹了口气。
“明儿菜市场那家黑猪肉摊,我不去了。”
婆婆擦了擦嘴,语气中带着几分服气,“这包子,确实比我炖的排骨香。人家手艺是绝。”
航航在旁边拍着小肚子:“奶奶也说好吃!我们明天还要去吃!”
陈明和苏晴相视一笑,心照不宣。一顿包子,不仅吃撑了肚子,还完美化解了家庭矛盾。
晚上九点,正是上班族们洗漱完毕,躺在床上刷手机的高峰期。
名叫“天玺业主交流群”的业主群里,突然弹出一条消息。
【5栋-张强】:[图片]
【5栋-张强】:“同志们,奇了怪了。我今天下班回来抄近道走侧门,发现咱们小区外头居然新开了一家店。”
照片拍得很随意,路灯下,红底黄字的“范理早餐店”招牌显得有些孤零零的。
很快,群里有了回应,水面被打破。
【2栋-李哥】:“这算是咱们小区楼下第一家实体店了吧?开发商建的那个侧门平时鬼影都没一个,谁这么头铁跑那儿开店?”
【3栋-刘姐】:“就是啊,看那招牌也是简陋得不行。咱们小区入住率才几十家吧,在那儿开早餐店,这不是纯亏吗?”
【5栋-张强】:“我看这老板坚持不到三个月就得关门大吉。现在的实体经济啊,难搞。”
陈明家的主卧里。
陈明正靠着床头刷短视频,看到业主群里跳出来的消息,顿时乐了。
他用手肘捅了捅正在贴面膜的苏晴,“老婆,你看群里。老张他们正讨论咱们楼下那家包子店呢。”
苏晴拿过手机扫了一眼,冷笑一声,“一群不识货的人。这种级别的灌汤包,能开在他们楼下是他们的福气。”
身为资深吃货的战斗欲瞬间被点燃,苏晴单手打字,直接在群里开麦。
【8栋-苏晴】:“各位邻居,千万别以貌取人!这家包子店我今天亲自去试过了,绝对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最好吃的灌汤小笼包!没有之一!”
陈明一看老婆上了,作为合格的捧哏,他赶紧跟上。
【8栋-陈明】:“没错!何止是好吃,简直是无敌!特级黑猪肉,当面剁馅!那汤汁一口咬下去,绝了!市中心那些大排长龙的网红茶餐厅,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群里安静了半分钟。
陈明和苏晴平时在小区群里也算活跃,一个是资深中产社畜,一个是精明能干的财务主管。这对夫妻的品味和眼界,大家心里还是有数的。
【5栋-张强】:“卧槽?真假?陈哥你平时不是挺挑剔的吗?前几天还吐槽学校那家面馆像猪食。”
【2栋-李哥】:“苏大财务都实名担保了,这含金量有点高啊。”
【8栋-苏晴】:“我用我的职业操守担保!绝对好吃!要是不好吃,你们顺着网线过来打我!”
这下群里彻底炸锅了。
【3栋-刘姐】:“哎呀,这么一说我真馋了。那我明天早上送完孩子,顺道去买一笼试试。正好不用起早做早饭了。”
【5栋-张强】:“算我一个。明天我特意绕个路,去尝尝陈哥嘴里的‘降维打击’到底是个什么神仙味儿。”
【2栋-李哥】:“明早组团走起!”
陈明看着群里被成功勾起馋虫的邻居们,满意地放下手机,关灯准备睡觉。成功安利了一波绝世美食,一种莫名的优越感油然而生。
但他翻了个身,总觉得脑子里有一丝不对劲。好像……忘了交代点什么重要的事情。
算了,不管了,好吃就行。
第二天,早晨七点半。
天玺小区侧门外。
张强西装革履,拎着黑色公文包,打着哈欠走在绿化带旁边。他平时习惯走正门坐地铁,今天特意提前十五分钟出门,绕了五百米远路,就为了陈明吹上天的那口灌汤包。
远远的,他看到了那个红底黄字的招牌。
没亮灯。
卷帘门拉到了底,紧紧锁着。
张强停下脚步。他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走错了单元门。后退两步看了看招牌。
“范理早餐店”。字没认错。
他走到门前,正疑惑老板是不是今天有事没出摊,余光瞥见了门边挂着的一块小白板。
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两行端正的字。
【营业时间:14:00-18:00】
张强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一阵清晨的凉风吹过,卷起一片落叶,从他的皮鞋前打着转飘走。
就在这时,背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车轮滚动的声音。
李哥穿着大裤衩,牵着刚买完菜的泰迪狗走了过来。刘姐也骑着电动车刚好停下,后座上还绑着个粉色的小书包,显然是刚送完孩子去幼儿园。
三人不期而遇,大眼瞪小眼。
“老张,你也来吃早餐?”
李哥看着紧闭的卷帘门,皱了皱眉,“这老板怎么回事?睡过头了?”
张强面无表情,甚至连话都不想说,直接抬手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那块白板。
李哥牵着狗凑过去一看。
刘姐也停好电动车走过来看。
三个人站在清晨和煦的阳光下,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震惊,最后统一扭曲成了一副怀疑人生的便秘模样。
“下午两点?”
刘姐的声音猛地拔高八度,刺破了早晨的宁静,“我送完孩子来吃早餐,他告诉我下午两点开门?这叫早餐店?!”
“这人疯了吧……”
李哥脚边的泰迪跟着汪汪叫了两声,“我活了快四十年,第一次见到跟太阳对着干的早餐店。”
张强额头的青筋突突直跳。他深吸一口气,从公文包里掏出手机,手指用力地戳开业主群。
叮咚!
正在拥挤地铁上闭目养神的陈明,手机疯狂震动起来。
他点开微信,群里已经被满屏的感叹号淹没了。
【5栋-张强】:【@8栋-陈明,老陈!你给我出来解释解释!】
【5栋-张强】:【[图片]】
【5栋-张强】:【你见过下午两点开门的早餐店吗?!我特么饿着肚子准备吃口热乎的,结果过来喝了一肚子西北风!】
【2栋-李哥】:【老陈,你是不是被老板洗脑了?这是碳基生物能干出来的事?】
【3栋-刘姐】:【@8栋-陈明,我特意绕远路过来!你昨晚安利的时候怎么不提这茬啊!】
地铁车厢里,陈明看着屏幕上那张怼在白板上拍的照片,这才猛地一拍大腿。
完了。昨晚光顾着吹包子好吃,把这最奇葩的设定给忘了。
他赶紧双手并用,快速打字。
【8栋-陈明】:【哎哟我的哥哥姐姐们!我发誓我绝对不是故意的!昨晚光顾着回味那个味道了,把这事给忘了!】
【8栋-陈明】:【这老板是个奇葩,他说只要是他刚起床吃的第一顿,那就叫早餐。但是各位,相信我,你们下午两点再去,这包子绝对不会让你们失望!】
群里瞬间被各种冷笑和鄙视的表情包刷屏。满屏的无语几乎要溢出屏幕。
【5栋-张强】:【行。我今天下午正好休息,两点半我必去!要是这味道配不上他这个奇葩的营业时间,我当场就把那白板给他撅了!】
陈明看着张强放出的狠话,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诡异的微笑。
撅白板?
就怕你到时候连盘子底的油都想舔干净。
【8栋-陈明】:【顺便提一嘴,你们带好钱,这包子八十八一笼。】
消息一出,天玺业主交流群再次陷入死寂。
足足过了半分钟,群里才重新开始刷屏。
【2栋-李哥】:【老陈,你手抖多打了个十?八块八一笼对吧?现在物价是涨了,八块八六个小笼包也能理解。】
【5栋-张强】:【老陈你是不是还没睡醒?八十八吃一笼包子,他那包子馅是切了金子进去吗?】
【3栋-刘姐】:【哎哟喂!八十八?我刚才还在郁闷没吃上,现在看来还得感谢他没开门!八十八块钱去菜市场,能买两扇上好的黑猪排骨了!这智商税我可不交。】
【8栋-陈明】:【没打错字。就是八十八。一笼六个。】
群里瞬间炸了锅。
天玺小区虽然不在市中心,但也算得上中高档楼盘。能住在这里的,多是些公司中层、个体老板或者退休的公务员。大家都不差这八十八块钱。
但不差钱,不代表愿意当冤大头。
就在群里讨伐声越来越大,甚至有人提议打市长热线举报黑店时,苏晴开口了。
【8栋-苏晴】:【各位邻居,大家稍安勿躁。我昨天下班听到这价格,反应跟你们一模一样。我甚至跟老陈说,今天要去打假,不好吃当场报警端了它。】
【5栋-张强】:【结果呢?嫂子,这老板用什么迷魂汤把你们两口子灌迷糊了?】
【8栋-苏晴】:【结果就是,我们家一人吃了一笼。不仅如此,我还打包了一笼回来给我婆婆。老太太吃完,今天连菜市场都不想去了。】
【8栋-苏晴】:【天玺的街坊邻居什么消费水平,大家心里有数。咱们平时下个馆子,随便点两个菜也不止一百块。这包子值不值,你们下午两点去尝一笼就知道了。言尽于此,我要开早会了。】
苏晴平时在小区里的人设也是比较精明的,连物业多收公摊电费她都能拉着表格跟经理对峙半小时。她能心甘情愿掏钱,甚至一口气买四笼,这事有点古怪。
【2栋-李哥】:【得。既然苏大财务都这么说了,我今天下午高低得去开开眼。】
【5栋-张强】:【算我一个。我倒要看看,能让嫂子一口气吃四笼的包子长啥样。要是名不副实,我不仅撅他白板,我还得在业主群里连挂他一个月!】
……
下午,一点五十分。
阳光毒辣,热浪炙烤着柏油路面。
天玺小区侧门,范理早餐店门口。
张强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热得满头大汗,烦躁地扯了扯领带。旁边,李哥穿着老头衫和沙滩裤,手里摇着把扇子,脚边卧着那条吐着舌头的泰迪。
两人就这么站在烈日下,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卷帘门。
“老张,你说这人是不是脑子有包?”
李哥擦了把汗,“谁家好人把店开在这,还非得下午两点营业?”
张强看了眼手表,一点五十五分。
“还有五分钟。”
张强眼神透着股狠劲,“我连午饭都没吃,特意留着肚子。等会儿要是吃不到惊艳的味道,你看我怎么喷死他!”
两点整。
“哗啦啦……”
卷帘门缓缓上升,一股强劲的冷气混合着淡淡的洗发水香味从门缝里扑面而来。
范理穿着宽松的短袖T恤,头发有些凌乱。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手里还端着一杯刚泡好的咖啡。
他低头看了看门外站着的两人一狗。
“早。”
范理随口打了个招呼,转身朝收银台走去。
张强和李哥对视一眼,被这老板理直气壮的“早”字硬生生噎住了。
两人迈步进店。
玻璃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热浪。
张强环视四周。没有油腻的桌面,没有廉价的劣质餐巾纸。空气中甚至闻不到一丝常在早餐店闻到的油烟味。全透明的厨房里,各种不锈钢设备干净得发光。
环境没得挑,甚至超过了市区很多高档轻食店。
“菜单在墙上。八十八一笼,扫码付款。”范理靠在收银台边,端着咖啡杯指了指墙面。
张强掏出手机,二话不说扫了码。
“滴。收款到账,一百七十六元。”
李哥跟着扫码付账。两人在正对空调出风口的位置坐下。
“这环境确实对得起这价。”
李哥压低声音,“光那台蒸烤箱,我在商场里看过,得好几万呢。”
“环境再好,咱们吃的是包子,不是他家微波炉。”张强依然保持着警惕。
全透明厨房里。
范理戴上一次性手套,动作娴熟地从冰柜里取出已经醒发好的面团和调配好的黑猪肉馅。
刀身与案板接触,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张强和李哥不由自主地伸长脖子。他们能清晰地看到,那猪肉色泽红润,肥瘦比例极为匀称。老板的手法极快,揉面、揪剂子、擀皮、包馅,一气呵成。
不到五分钟,两笼包子上屉。
蒸汽升腾。
又是七分钟过去。
范理端着两屉冒着白气的蒸笼走出来,“砰”的一声放在两人桌上。
“醋在旁边,自己倒。”范理说完,转身坐回那张专属的凳子上。
张强没动醋瓶。
他紧紧盯着面前竹箅子上的六个包子。
面皮薄如蝉翼,晶莹剔透,甚至能透出里面琥珀色的汤汁。褶皱均匀分布,宛如一朵含苞待放的白菊花。
哪怕再挑剔,张强也得承认,这卖相绝了。
“我先尝尝。”李哥吞了口唾沫,拿起筷子。
他夹起一个包子。面皮极为柔韧,沉甸甸的汤汁在底部晃动,却硬是没破。
李哥学着电视里吃灌汤包的样子,在边缘咬破一个小口。
他闭上眼,用力一吸。
滚烫的汤汁瞬间涌入喉腔。
李哥猛地睁开双眼。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经历了极度扭曲……被高温烫的;紧接着又迅速舒展……被极致鲜美征服的。
没有任何多余的调料味,纯粹的黑猪肉香气混合着葱姜汁的清甜,像是一颗炸弹在口腔里爆开。胶质满满,鲜而不腻。
李哥根本顾不上烫,直接把剩下的大半个包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老李?咋样?”张强看着他这一连串动作,有些发毛。
李哥没说话。
他甚至没空看张强一眼。筷子飞速伸向第二个包子,这次连咬口子都省了,直接整个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溜气,却嚼得越来越快。
张强懂了。
他一把抓起筷子,夹起一个包子直接丢进嘴里。
“嘶……”
张强被烫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但他死死闭紧嘴巴,不让一丝香气跑出来。
肉质紧实弹牙,面皮吸饱了汤汁,吃进嘴里简直是在享受一场味觉的狂欢。
作为常年在外应酬、吃遍山珍海味的公司主管,张强这一刻只觉得,以前吃的那些海参鲍鱼,全都白吃了。
这他娘的才叫食物!
五分钟。
仅仅五分钟。
桌上的两个蒸笼空得连一滴汤汁都没剩下。
李哥靠在椅背上,满脸通红,不断地拿手扇风。张强则死死盯着空荡荡的蒸笼,喉结剧烈滑动。
八十八贵吗?
贵个屁!
“老板!”
张强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收银台前。他掏出手机,手指甚至有些颤抖,“再来两笼!”
李哥也不甘示弱,赶紧跟了过来,“我也得再来两笼!回去给我家闺女也带一笼!”
范理拿起扫码枪。
“滴——收款到账,两百六十四元。”
“滴——收款到账,一百七十六元。”
范理伸了个懒腰,转身又走进厨房。
四笼冒着热气的包子再次端上桌。
这一次,张强和李哥谁也没说话,全都认真在干饭。
吃的两人满头大汗。
最后一滴鲜香的浓汤滑入张强的喉咙,他扯过一张定制的纸巾,胡乱抹了一把嘴。
“舒坦。”李哥往后一靠,摸着鼓起的小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张强看着空空如也的桌面,意犹未尽地砸吧砸吧嘴。
好吃。
太好吃了。
“老板,帮我打包一份。”李哥说道。
范理没说什么,进厨房操作。没多久,拎着个质感极佳的牛皮纸袋走出来。
“带回去尽快吃。”范理提醒一句,转身回到自己的专属躺椅上,拿起游戏手柄。
李哥拎着袋子和张强推门而出。
门外热浪依旧,但两人此刻的心境已经完全不同了。
李哥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袋,又回头看了一眼卷帘门边那块写着“下午两点营业”的白板,用手肘捅了捅张强。
“老张,你那会儿不说要撅人家白板吗?”李哥调侃道。
张强眼睛一瞪道,“谁说我要撅白板了?能做出这种灌汤包的人,就算他半夜十二点开门,我也来吃!”
李哥哈哈大笑。
两人顶着烈日往小区走,步伐却出奇的轻快。
张强一边走,一边单手掏出手机,点开“天玺业主交流群”。
群里这会儿正热闹。
【3栋-刘姐】:【算算时间,老张和老李应该吃上了吧?】
【2栋-王大爷】:【吃没吃上不好说,估计这会儿正跟老板吵架呢。八十八一笼,这不是抢钱吗?】
张强看着群消息,冷笑一声,直接举起手机,对着手里的高档牛皮纸袋拍了张照,发送到群里。
紧接着,手指在屏幕上飞速敲击。
【5栋-张强】:【老陈,对不住,我收回昨天晚上的话。你说的没错,这包子太好吃了!我对天发誓,我这辈子三十多年,从来没吃过这么香的肉馅,从来没喝过这么绝的浓汤!】
群里瞬间安静了三秒。
然后,信息开始疯狂刷屏。
【3栋-刘姐】:【老张,你被盗号了?】
【2栋-王大爷】:【小张,你可是大公司主管,怎么也跟着小陈一起糊弄人?八十八块钱的包子,能好吃到哪里去?】
这时候,李哥也到家了,他立刻在群里跟上输出。
【2栋-李哥】:【王大爷,真没糊弄人!我跟老张刚才一人干了三笼!吃得我连盘子都想舔干净!我都打包一笼回来给我家闺女了。各位街坊,信我一句,不吃你们绝对会后悔!】
【5栋-张强】:【没错。今天晚上不吃饭了,明天下午两点我准时去报道。这味道,一天不吃我浑身难受。】
这下子,业主群彻底炸开了锅。
陈明和苏晴一家说好吃,可以说是个人口味。现在连小区里出了名挑剔的张强和李哥也这副做派,甚至一人吃了三笼,还打包带回去了。
这就很说明问题了。
难道,咱们小区楼下,真开了一家神仙级别的黑猪肉包子店?
【3栋-刘姐】:【真有那么神?行,我明天下午去接孩子放学之前,顺路过去买一笼尝尝。要是不好吃,老张老李,你们俩一人赔我八十八!】
【2栋-王大爷】:【我也去开开眼,看看这天价包子是不是金子做的。】
群里的气氛从质疑和声讨,彻底转变成了浓烈的好奇和期待。
……
下午六点多。
范理准时拉下卷帘门。
他店里的营业时间完全看心情,但系统规定的每个月120个小时必须凑够。今天卖出去十几笼包子,进账一千多,抛去给系统分成的百分之五十,他净赚五百多。
很舒服。比上班强多了。
范理洗完澡,换上宽松的睡衣,靠在二楼的单人床上,百无聊赖地刷着短视频。
十二点整。
脑海里准时响起那道毫无感情的机械音。
【叮。系统周签到时间已到。】
【恭喜宿主完成本周签到任务。获得新单品技巧及配方:古法石磨豆浆。】
范理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豆浆。
好东西。吃包子不配点喝的,确实容易口干。
【已为宿主下发顶级黄豆及极品天然山泉水。全自动仿古石磨破壁机已安放至后厨。】
【新单品定价说明:古法石磨豆浆,每杯(250ml),系统规定最低售价为10元。利润分配比例不变,为50%。】
范理刚合上的眼睛猛地睁开。
多少?
10元?
范理从床上坐起来。虽然他是个懒散的人,对钱也没有太极端的执念,但这价格还是超出了他的认知。
外头街边的早餐车,现磨豆浆一块一杯,还送一根小麻花。哪怕是市中心那些装潢小资的连锁早餐铺,最贵的豆浆也就卖个两块钱顶天了。
一杯250ml的豆浆,这连一瓶矿泉水的量都不到,敢卖10块?
“系统,你这是逼着我挨骂啊。”范理在脑海中吐槽道。
系统冷冰冰地回复:【本系统提供的黄豆,产自日照时间极长的特级黑土地,无任何化学肥料干扰,颗粒饱满,大豆异黄酮及植物蛋白含量是普通黄豆的六倍。】
【所用之水,取自深山未开发的活性冷泉,富含多种微量元素,甘甜清透。】
【配合系统特制机器的高速破壁与恒温熬煮,不留一丝豆渣,口感醇厚丝滑。十元,已是本着普惠大众的最低定价。请宿主端正态度。】
范理扯了扯嘴角。
行。你牛逼你有理。
反正他只是个代售点,东西卖不卖得出去无所谓,只要把那个月营业时长凑够了,系统就得倒贴他一万块底薪。十块钱一杯就十块钱一杯,爱买不买。
范理穿上拖鞋,慢吞吞地下了楼。
走进一楼那个全透明的无缝不锈钢厨房。
果然,原本空旷的一角,多了一台造型极具科技感但外壳却包裹着青石纹理的全自动机器。机身旁边,码放着两个巨大的密封储物桶。
范理走过去,拧开其中一个桶的盖子。
一股极为纯粹的生豆清香扑面而来。
范理抓起一把黄豆。
触手温润,每一粒豆子都像被打磨过一般圆润饱满,色泽金黄透亮,几乎找不到一颗干瘪或者带虫眼的次品。哪怕是完全不懂农作物的范理,也能一眼看出这玩意绝对不是市场上能用麻袋批发来的便宜货。
“东西确实是好东西。”
范理将豆子扔回桶里,盖好盖子。
他走到吧台前,拿起遥控器,对着墙壁上那块用来显示菜单的电子屏幕按了几下。
屏幕闪烁了一下。
原本只有孤零零一行字的菜单上,跳出了第二行字。
古法灌汤小笼包——88元/笼。
古法石磨豆浆——10元/杯。
做完这一切,范理打了个哈欠,关掉了一楼的大灯。
早晨七点半,陈明家餐厅。
餐桌上摆着三明治和热牛奶。陈明拿着叉子,目光呆滞地盯着盘子。旁边的航航直接把脸趴在餐垫上,嘴里嘟囔着什么。
“啪。”苏晴将一杯温水重重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
陈明回过神,看着老婆,咽了口唾沫开口,“老婆,这三明治吃着干巴。要不咱们今天下午,再去一趟楼下?”
航航一听,立刻把头抬了起来,眼睛亮晶晶地喊道,“妈妈!我也要去!我要吃肉肉包子!”
苏晴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慢条斯理地嚼完咽下,随后拿起旁边的平板电脑,点开计算器功能,推到陈明面前。
“看清楚上面的数字。”苏晴语气平静。
陈明低头一看,平板上显示着一个数字:9360。
“什么意思?”陈明愣住了。
苏晴抽出纸巾擦了擦手,冷酷地分析道:“咱们一家三口去吃一顿,至少三笼,就算我稍微克制一下不点第四笼,那就是264块。一个月算三十天,如果天天去吃,就是7920块。这还没算上有时候妈要吃,或者你这个胃口大的要加餐。”
苏晴盯着陈明,“往少了算,一个月也得将近一万块。陈明,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陈明哑口无言。他在公司月薪两万出头,加上苏晴的工资,家里条件算不错。但在一个早餐店里每个月砸将近一万块进去,这绝对超出了正常中产家庭的承受极限。
“所以。”
苏晴一锤定音,“好吃归好吃,日子还得过。房贷车贷航航的辅导班,哪样不要钱?从今天起,我们定个规矩。”
陈明和航航眼巴巴地看着她。
“一个礼拜,只允许吃两次范理早餐店。而且必须是周末,全家一起去当改善伙食。”苏晴宣布了最终决定。
陈明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了看老婆那张不容置疑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航航拿着小叉子,瘪着嘴看着盘子里的三明治,眼圈泛红。
“别看了,赶紧吃,一会儿还要去幼儿园。”苏晴催促道。
陈明和航航对视一眼,两人同时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失落的点点头,低头啃起了索然无味的面包。
……
下午一点五十分。
范理早餐店紧闭的卷帘门前,站着四个人。
张强和李哥熟练地占据了最靠近门缝的位置,享受着里面透出来的一丝丝冷气。刘姐戴着防晒帽,骑在电动车上用手扇风。旁边还站着个穿白背心、拎着木制鸟笼的王大爷。
“我说小张,小李。这店要是没你们群里吹的那么神,我这把老骨头今天可算是白被太阳烤了。”王大爷眯着眼睛抱怨道。
“大爷,您就放一万个心。”
张强看了看手表,“等会包子进了嘴,您保准想把你这鸟笼子当了换包子吃。”
“去去去,没大没小。”
王大爷瞪了他一眼,“八十八一笼,也就是你们这些年轻人舍得造。我今天就买一笼,尝尝这黑心老板的手艺。”
刘姐在旁边附和,“就是,我也就是好奇。我今天带了饭盒,好吃我就打包走,不好吃我当场找他退钱。”
两点整。
伴随着刺耳的齿轮摩擦声,卷帘门缓缓升起。
四人立刻打起精神,鱼贯而入。
凉爽的空调风瞬间抽干了他们身上的燥热。王大爷拎着鸟笼环顾四周,原本准备好挑刺的话被咽了回去。不锈钢厨房亮得能照出人影,地面干净得连个脚印都没有,这卫生条件,比自己家还要干净。
范理坐在收银台后面,刚打完一个哈欠,懒洋洋地看了他们一眼,“早。”
没等新客吐槽这大下午的“早”,张强已经熟门熟路地走到收银台前。
“老板,来两笼包……”张强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目光死死盯在墙上的电子菜单上,眼睛猛地瞪大。
昨天还孤零零的一行字下面,赫然多出了一条新内容。
【古法石磨豆浆——10元/杯】
李哥跟在后面,也看到了这行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十块钱?一杯豆浆?”
刘姐的嗓门直接冲破了店里的宁静,“老板,你这杯子是多大的?扎啤杯那么大吗?”
“250毫升。”范理指了指旁边柜台上倒扣着的一摞定制纸杯。那杯子,跟肯德基的小杯可乐差不多大。
空气突然安静了。
王大爷把鸟笼往桌上一放,没好气道,“抢钱啊!八十八的包子我忍了,毕竟是黑猪肉,有成本!你一把黄豆几毛钱?你加点水打成浆,你敢卖十块?小伙子,做生意不是这么做的!”
面对王大爷的声讨,范理完全没有起身辩解的意思。他身子往后一靠,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大爷啊,买卖自由,不强求。只点包子也行。”
王大爷被噎得胡子直抖。
张强拉了拉王大爷的胳膊,“算了算了,大爷,别生气。老板这脾气就这样。我先来!”
张强掏出手机对准收款码,“老板,两笼包子,再加……一杯豆浆。”
李哥一看,不甘落后,“我也一样!两笼包子一杯豆浆!”
刘姐看着他们俩这副败家子的模样,直摇头,“你们俩真是疯了。老板,我就要一笼包子!豆浆我不要!”
王大爷气鼓鼓地坐在椅子上,“我也来一笼包子!什么金贵豆子,我才不当这个冤大头。”
范理拿出扫码枪一一点过收了钱,转身走入玻璃厨房。
剁肉,醒面,调馅,包包子。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眼花缭乱。王大爷原本想找点毛病,看着看着反倒入了迷。这手法,没个十几年面点功夫绝对练不出来。
包子上屉蒸着。范理走到那台覆盖着青石纹理的机器前。
按下一个按钮。机器内部发出沉闷而均匀的研磨声,听不到普通破壁机那种刺耳的尖叫。三十秒后,金黄色的热豆浆顺着出水口流出,落入特制的牛皮纸杯里。
范理端着两杯豆浆走到桌前,放在张强和李哥面前。
豆浆一上桌,张强就发现了不同。
颜色不对。不是市面上那种寡淡的苍白色,而是一种浓郁的浅琥珀色,表面没有一点浮沫,甚至能看到一层极薄的油脂附着在杯壁上。一股纯正到极致的大豆香气顺着热气飘散开来,瞬间盖过了空调的冷风味。
张强没忍住,端起纸杯凑到嘴边,轻轻抿了一口。
只一口。
张强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没有一丁点粗粝的豆渣刮嗓子。这液体的触感滑腻得简直像在喝热巧克力,但味道却极其纯净。浓郁的植物蛋白混合着天然山泉水的甘甜在舌尖炸开。那种甜不是糖精或者白砂糖那种死板的甜腻,而是黄豆本身经过充分研磨熬煮后释放出的本源味道,清冽,醇厚。
咽下去后,胃里升起一股舒适的暖意,口腔里还留着久久不散的豆香。
“卧槽……”
张强放下杯子,爆了句粗口,“这他妈是豆浆?”
李哥见状,也赶紧喝了一口。下一秒,他直接捧起杯子,咕咚咕咚连喝了三口,直到烫得实在受不了才放下杯子直哈气。
“好喝!太好喝了!”
李哥眼睛发光,“这十块钱花得值!这要是拿出去开个奶茶店,那些卖三十多一杯的玩意儿全得破产!”
刘姐和王大爷在旁边看傻了眼。
“真有那么神?”刘姐咽了口唾沫。那股豆香味拼命往她鼻子里钻,勾得她胃里直泛酸水。
没等他们纠结完,范理端着包子走出来了。
热腾腾的包子上桌。昨天张强和李哥的疯狂进食画面再次上演。王大爷和刘姐虽然动作慢点,但夹起第一个包子咬破面皮,吸入那口滚烫鲜甜的汤汁时,两人的表情达到了空前的一致。
震惊,狂喜,然后是不顾一切的咀嚼。
一笼包子六个,对成年人来说几口就没了。王大爷把盘底的一滴汤汁用筷子刮进嘴里,意犹未尽地砸吧着嘴。
太香了。活了七十岁,没吃过这么香的猪肉。
他转头看向张强和李哥,这俩货一边吃着包子,一边美滋滋地喝着豆浆。浓稠的肉汁配上清甜解腻的石磨豆浆,简直是绝杀。
王大爷坐不住了。他一把抓起桌上的手机,颤巍巍地走到收银台前,用拐杖敲了敲台面。
范理正低头打游戏,头也没抬。
“老板,来一杯那个什么……古法豆浆。再来两笼包子!”王大爷大声说道,底气十足。
刘姐也急了,赶紧跑过来,“老板!我也加一杯豆浆!刚才那一笼不够塞牙缝的,再给我来两笼,我带走!”
范理拿起扫码枪熟练收款,随后慢悠悠地走进厨房继续操作。
半小时后,四个人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一脸的满足与安详。桌面上叠着高高的蒸笼,纸杯里空空如也,连一滴豆浆都没剩下。
“我算是服了。”
刘姐瘫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这老板绝不是一般人。这包子,这豆浆,放眼全市也找不出第二家。”
张强打了个饱嗝,“也就是老板懒,他这要是开到市中心去,每天不排队两个小时你连店门都进不去。”
王大爷摸着胡子,连连点头,“十块钱的豆浆,一开始觉得贵,喝完才发现,这是咱们占了便宜。”
几人闲聊着,张强掏出手机,对着桌上的空蒸笼和空杯子拍了张照,发到了天玺业主交流群里。
【5栋-张强】:老陈!老陈你出来!
【5栋-张强】:兄弟们,老板出新品了!古法石磨豆浆,十块钱一杯!
群里立刻有潜水的人跳出来。
【2栋-李哥】:这豆浆简直是无敌!包子配豆浆,我宣布,这就是本小区最高的餐饮配置!没有之一!
【3栋-刘姐】:我为我刚才的无知道歉。我已经打包了两份准备带回去给孩子喝。
正在公司开会摸鱼的陈明看到群里的消息,只觉得胸口一闷。
包子配极品豆浆?
那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过,他喉结不受控制地疯狂滚动,口水瞬间泛滥。他低头看了看日历。今天是周三。距离苏晴规定的“周末”还有整整三天。
【8栋-陈明】:你们这群没人性的!吃就吃,发什么图!我恨你们!
此时的范理店里。
刘姐拎着保温袋准备离开,突然回头看着正在擦桌子的范理。
“老板,你这包子和豆浆这么好吃,咱们小区这么多人以后肯定天天来。你这不能搞个什么包月卡或者充值满减的活动吗?给我们这些老主顾打个折?”刘姐精打细算的老毛病又犯了。
范理把抹布一扔,靠回收银台。
“没有活动,不打折,不包月。”
刘姐被噎住了,张强和李哥却哈哈大笑起来。
傍晚六点,营业时间结束。
范理拉下卷帘门,顺手把门外的白板翻了个面。
收拾完桌子,径直走上二楼,往床上一躺,摸出手机点开了游戏。
又是属于自己的时间到了。
另一边,天玺小区2栋。
王大爷吃过晚饭,正坐在阳台摇椅上拿着竹签逗鸟。
往常这个点,他多少得觉得有点胃酸或者涨肚,毕竟年纪大了消化慢。但今天奇了怪了,下午连干了三笼黑猪肉包子,外加一杯石磨豆浆,现在胃里暖洋洋的,不仅不撑,反而透着股难以言喻的舒坦。
“这十块钱的豆浆,还真不白喝。”王大爷嘀咕着。
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儿子。
王大爷清了清嗓子,接起电话,“喂,小海啊。”
“爸,吃过饭没?今天腰疼好点没?”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敲击键盘的声音,显然儿子王海还在隔壁区的公司里加班。
“吃过了。腰挺好的,今天精神得很。”
王大爷乐呵呵地靠在椅背上,“小海我跟你说,咱们小区楼下开了家新早餐店,那味道,绝了!”
电话那头的键盘声停了。
“早餐店?”
王海语气里透出一丝狐疑,“爸,你中午不是跟我说你要自己下点面条吗?跑去吃早餐店?”
“这不是下午两点才开门嘛。张强老李都在群里说好吃,我就跟着去凑了个热闹。”
王大爷用竹签逗着笼子里的画眉,“别说,那黑猪肉包子一咬一包汤,还有那石磨豆浆,简直绝了!”
“行行行,好吃就行。”
王海松了口气,重新开始敲键盘,“一笼包子一杯豆浆能花几个钱,你开心就好。多少钱一笼啊?”
“八十八。”王大爷轻描淡写地抛出一个数字。
键盘声戛然而止。
听筒里死一般的寂静,足足过了五秒钟。
“多少?”王海的声音瞬间提高了。
“八十八啊。豆浆十块。我今天吃了二百六十四块钱的,还有一杯豆浆。”王大爷理所当然地答道。
“爸!”
王海猛地站起身,连带着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你是不是又被那些卖保健品的给忽悠了?吃了个包子就感觉精神好?腰也不疼了?他是不是还跟你说这包子里加了冬虫夏草,那豆浆是天山雪水熬的,能延年益寿?”
王大爷眉头一皱,不乐意道,“胡说什么呢!人家那是正儿八经的早餐店!就是单纯的黑猪肉!人家老板理都不理人,谁忽悠我了?”
“哪个正经早餐店下午两点开门?哪个正经包子卖八十八一笼!”
王海急得在办公室里直转圈,“爸啊爸,上次那个一万块钱的能量床垫,你买回来睡了三天不仅起静电还落枕,这事才过去几个月,你怎么就不长教训呢!”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
王大爷被戳到痛处,胡子都翘起来了,“那床垫是别人骗我!今天这包子可是实打实吃进我肚子里的!老李他们全都在,还干了三笼!”
“老李也去了?”
王海愣了一下,随即一拍大腿道,“得!这肯定是个有组织的新型杀猪盘!专门找你们这种有退休金、防备心差的老人下手!他们是不是还搞了试吃活动?送没送鸡蛋?”
“送个屁!那老板成天就躺在那打游戏,买单还得自己扫码,人家还不稀罕卖呢!”
王大爷急得直拍大腿,“就是好吃!我明天下午还得去吃!”
“你还去?”王海彻底坐不住了。
老爷子平时买个葱都得跟菜贩子磨半天嘴皮子,现在吃个八十八的包子连眼都不眨,这妥妥是被深度洗脑了。现在骗子的手段真是防不胜防,居然用包子做局了。
“爸,你听着,明天你不许去!”王海斩钉截铁。
“腿长在我身上,你管得着吗!”王大爷直接把电话挂了。
听着手机里的忙音,王海气得把手机往桌上一摔。
不行。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今天骗八十八,明天可能就让你办卡充一万八了。
“明天的会提到上午。”
王海抓思索道,“下午我去会会这个黑心老板。我倒要看看,什么包子能卖八十八!”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中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