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老板,你认错人了
李娜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先对着清汤面深深吸了一口气。老母鸡和金华火腿炖出的鲜香顺着热气直冲鼻腔,没有一丝香精的味道。
她顾不上烫,挑起一大块面条塞进嘴里。
“呼噜呼噜……”
高汤的醇厚与面条的筋道在口腔里完美交织。李娜感动得眼泪都快下来了。
“太好吃了!呜呜呜,这鸡汤比老板画的饼好吃一万倍。”她含糊不清地嘟囔着,筷子挥舞得飞快。
正当李娜埋头苦干,连汤都喝了半碗,准备向小笼包伸出魔爪的时候。
街角传来了熟悉的鸟叫声。
“范老板,生意好啊!”王大爷提着那个宝贝画眉鸟笼,慢悠悠地踱步过来。
在他身后,跟着穿着短袖衬衫、手里还提着个公文包的王海。
“爸,您走慢点。为了吃口包子,您这腿脚比我都利索。我待会还得回公司开个会呢。”王海在后面无奈地擦汗。
“你不是也馋小笼包了吗。”王大爷走到一把遮阳伞下,刚拉开椅子坐下。
王海顺势走上前,目光越过老爹的肩膀,直直地落在了隔壁桌那个正端着碗喝汤的女孩身上。
李娜正捧着大碗喝汤,余光瞥见两个身影靠近。
那熟悉的公文包,那熟悉的衬衫……
“咳!”
李娜差点把汤呛进气管。她反应极快,猛地把头低了下去,整个脸几乎埋进了碗里,双手死死捂住耳朵。
心里疯狂祈祷:看不见我,看不见我,你绝对认不出我!
然而,现实总是残酷的。
王海盯着那个拼命往碗里缩的渔夫帽,眼角猛地抽搐了两下。这碎花包包他早上才在公司前台见过。
“娜娜!”王海大吼了一声。
李娜身子一僵,连呼吸都停顿了。
完蛋。被抓现行了。
但职场打工人的基本素养让她依然保持着最后的倔强。
她头也不抬,瓮声瓮气地回了一句:“老板,你认错人了。”
王海差点气笑了。他大步走到李娜桌前,伸手用力敲了敲桌面,“这衣服是你去年年会的衣服,这渔夫帽是你上个月团建戴的。你真当我瞎啊?抬头!”
李娜眼看彻底装不下去了,只能慢吞吞地抬起头。
她嘴角还挂着一根晶莹的面条,尴尬地冲着王海挥了挥手,“嗨……王总,真巧啊。”
王大爷在旁边看着,乐呵呵地摸了摸下巴,“小海,这是你们公司那个小李吧?”
“可不是吗!”
王海转头瞪着李娜,气急败坏道,“李娜!你中午在办公室捂着肚子跟我喊疼,冷汗都出来了,不是说你不舒服吗?不是请病假吗?”
周围的几个食客纷纷转头,目光里全是吃瓜的兴奋。
隔壁便利店的唐芸甚至连游戏都不打了,抱着一包薯片跑出来,直接拉了把椅子坐在旁边看戏。
范理靠在厨房门边,手里端着个茶杯,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
李娜被盯得脸颊发烫,弱弱地小声嘟囔道,“是不舒服啊。”
“不舒服你跑这么远来吃饭?”
王海指着天玺小区的侧门方向。
李娜咽下嘴里的面条,胆子突然肥了起来,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来吃了人就舒服了啊。王总你看我现在,面色红润有光泽。”
全场安静了一秒。
“噗哈哈哈!”唐芸第一个没忍住,笑得薯片都掉到了地上。
旁边的食客也跟着哄堂大笑。
“小姑娘这话说得没毛病。”
一个路过拿快递的业主竖起大拇指,“范老板这手艺,确实包治百病,专治各种嘴馋。”
王海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胸口剧烈起伏。他指着李娜,“你……你这个月全勤奖没了!”
“扣就扣呗。”
李娜破罐子破摔,低头夹起一个小笼包,“反正为了这顿饭,扣点钱也值了。”
王海瞪了她半天,最后肚子很不争气地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咕噜”声。
他叹了口气,抹了一把脸,转头看向范理,“范老板,她吃的那碗水煮面是什么?”
“清汤面。”范理指了指电子菜单。
“给我来一碗!再给我爸来一碗!包子也上两屉!”
王海掏出手机扫码付款,恨恨地拉开椅子坐在李娜对面。
范理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
王海看着拼命往嘴里扒面的李娜,气得直发笑。
他伸手指了指天玺小区对面的创意园,叹气道,“装修合同我都签了。不是已经说好下个月公司就整体搬到这里来了吗?你说说你这么急干嘛!”
唐芸咔嚓咬碎一块薯片,转头对范理竖起大拇指。为了员工能下楼吃口包子,老板直接把公司搬了?这选址理由,无敌了。
李娜鼓着腮帮子,用力咽下面条,委屈巴巴地狡辩,“我也不想啊王总,但我这几天看啥都像包子。我看饮水机像个大号蒸笼,看鼠标像个黑猪肉小笼包,就连看您现在的发型……都觉得像是个二十四褶的包子褶,实在忍不住了。”
全场哄笑出声。
王海脸一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微微有些后退的发际线。他深吸了一口气,无奈道,“行了,别扯淡了。下不为例!再有下次,你干脆把工位搬这店里得了。”
“那感情好!”
李娜眼睛一亮,转头看向收银台,“范老板,你这缺端盘子的吗?”
范理正用长筷子搅动着锅里的面条,讪讪道,“现在暂时不缺。”
李娜缩了缩脖子,嘿嘿一笑,低头继续专心对付碗里的汤底。
“两碗清汤面,两屉包子,齐了。”
范理端着大托盘走出厨房,将东西放在王海那桌。
王海拉开椅子坐下。他此刻肚子也是空空如也。清汤面的热气顺着微风飘过来,没有一丝油腻,只有老母鸡炖煮数小时后特有的醇香,混杂着金华火腿的鲜甜。
他咽了口唾沫,拿起筷子,先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
汤汁接触舌尖的瞬间。
鲜。
纯粹到极致的鲜。
没有任何工业香精的杂味,热汤顺着食道滑入胃里,仿佛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平了他商海沉浮一上午的焦躁与疲惫。
王海愣了两秒,猛地低头,筷子挑起一大团面条,连吹气都顾不上,呼噜噜地吸进嘴里。
面条筋道弹牙,表面挂满了高汤。王海吃得满头大汗,随手解开衬衫顶端的两颗扣子,大口咀嚼着。
“痛快!”王海大口吸气,筷子转向中间的蒸笼。
刚伸过去,啪的一下。
两根木筷子在半空中精准拦截了他。
王大爷手腕一抖,筷子夹着蒸笼里最后一个小笼包,稳稳落在自己的醋碟里。
“爸,您那屉呢?”王海眼都直了。
王大爷慢条斯理地咬开一个小口,吸着里面的黑猪肉浓汤,含糊不清地回道,“我那屉早吃完了。你小子手脚这么慢,在外面怎么做生意的?”
王海无言以对,只能愤愤地低头,把碗里最后一口面汤喝得干干净净。
“舒服!”
王海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感觉整个人的灵魂都得到了升华。
李娜在对面打了个响亮的饱嗝,“王总,我病好了,现在可以回去写PPT了。”
王海瞥了她一眼,嘴角没忍住勾了勾,“算你识相。走吧,回去开会。”
王大爷提着鸟笼,慢悠悠地跟在后面,“小海啊,下次手脚麻利点,小笼包可不等人。”
下午的营业平缓进行,几波客人来来去去。
晚上六点过十分。
范理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水槽,擦了擦手,走到门外,将白板翻了个面。
“休息中。”
隔壁唐记便利店。唐芸听到动静立刻探出头。
她眼睛一亮,踩着小白鞋跑过来,晃了晃手机,“范理!下班了!上号!今天我痛定思痛,苦练了一手中单,绝对带你飞!”
范理眼角一抽。
带我飞?带我飞向泉水是吧?
他表面上揉了揉手腕,露出一丝疲惫的苦笑,“唐老板,真不行。今天这手拉面拉抽筋了,我现在拿手机都哆嗦。我得赶紧上楼躺着。”
“啊?这么严重?”
唐芸有点心虚,嘟囔道,“那行吧,你好好休息,我自己去大杀四方。”
范理连连摆手,转身拉下卷帘门。
一转身,脸上的疲惫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谁还敢跟你一起玩,我这不是找虐吗?”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上二楼,拉开椅子,熟练地按下这台刚花了两万配的新电脑开机键。
屏幕亮起,风扇发出微弱的嗡鸣。
“我必上大分!”
晚上七点。
范理选了打野位,信心满满地进入对局。
十几分钟后,基地爆炸。
“意外意外,机制在考验我。”范理抿了口茶,继续排队。
晚上九点。
四连败。
范理的眉头皱了起来,坐姿也从随意靠着变成了身体前倾。
“这帮队友都不看小地图的吗?我是打野还是他是打野?”
晚上十一点半。
屏幕再次灰暗,硕大的“失败”两个字红得刺眼。
范理双目无神地靠在椅子上,呆呆地看着一页红彤彤的战绩。连跪八把。
“我不理解。”他喃喃自语。
关机,起身。
范理去洗手间洗了个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
“我一个拥有系统的男人,马上就要月入百万、走向人生巅峰了,我跟一个破5V5竞技游戏计较什么?真是搞笑。”
“玩游戏是为了放松,不能被游戏玩了。”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心平气和地躺倒在床上,扯过被子盖好,开始酝酿睡意。
夜深人静,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一点。两点。三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凌晨四点半。
黑暗的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微弱的呼吸声。
突然。
床上的被子被猛地掀开。
范理直挺挺地坐了起来,双眼在黑暗中睁得老大,布满血丝,拳头狠狠砸在床垫上。
“不是!他凭什么啊!”
“对面五个人都在拆我们高地了,他为什么还在自家野区刷蛤蟆?!”
范理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越想越气。
翻个身,闭上眼。那只慢吞吞的蛤蟆和无动于衷的打野仿佛在脑海里开派对。
直到早上六点,晨光熹微,范理才在极度的疲惫中,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
下午两点。鹏城的气温正处于一天中最毒辣的时刻。热浪在柏油路面上蒸腾,远处的景物都跟着有些扭曲。
天玺小区侧门。
原本这个点应该挂着“营业中”白板的范理早餐店,此刻卷帘门依然紧紧关闭。
门外遮阳棚下,已经站了七八个人。
“太过分了!”
老马热得满头大汗,烦躁地扯了扯领口,抬起手腕看了眼表,“两点十分了!这小子是不是飘了?”
“就是啊。”
张强夹着公文包,拿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不满意道,“我特意跟老板申请了下午晚点回公司,就为了这口汤面。我都接受他下午开门卖早餐了,他居然还敢迟到!”
李哥牵着他的泰迪,站在最前面。
“我之前就提醒过他早点睡。”
李哥满脸恨铁不成钢,“不用猜,绝对是打游戏熬夜睡死过去了!”
“等会他开门,咱们必须好好谴责他!”
张强语气严厉道,“这种工作态度,放在我们公司早被开除八百回了。今天谁也别惯着他!”
“对!严厉谴责!”众人纷纷附和。
人群后方,站着一个穿着白衬衫、提着公文包的年轻人。他叫郑辉,是一家软件公司的地推销售,今天路过天玺小区,现在肚子饿得咕咕叫。
看到这群人围在一家没开门的店外义愤填膺,郑辉有点懵。
他探头看了看那块红底黄字的招牌。
“各位大哥。”
郑辉忍不住开口搭腔。
“这店这么嚣张?两点还不开门,你们就搁这干等啊?换我早去其它地方吃隆江猪脚饭了。”
老马转头看了郑辉一眼,冷哼一声,“小兄弟,你新来的不懂。这老板手艺确实有点东西。但手艺好也不能这么欺负人啊!我们可是消费者,是上帝!今天必须让他端正态度!”
郑辉深以为然地点头,“说得对,这种态度恶劣的店,等他开门,你们好好骂他一顿,让他长长记性。”
“那必须的。”张强挺直了腰板。
嘎吱一声。
隔壁唐记便利店的玻璃门被推开。唐芸一只手端着半个西瓜,一只手拿着个勺子,踩着小白鞋溜达出来。她看着这群群情激愤的男人,幸灾乐祸地笑了。
“各位,你们在这外面顶着大太阳骂街,范理在二楼吹着空调呼呼大睡,他能听见个什么?”
唐芸挖了一勺西瓜塞到嘴里,含糊不清地建议,“你们往二楼喊一喊呗。”
大家面面相觑。
李哥一拍大腿说道,“有道理!来,大家一起喊!”
他低头看着脚边的泰迪,“上!挠他门!”
“汪!”泰迪非常通人性,直接扑到卷帘门上,两只前爪一阵疯狂输出,抓得铁皮门“哗啦哗啦”直响。
“范老板!起床尿尿了!”李哥双手拢在嘴边,仰头对着二楼大喊。
“范理!再不开门我把车停你店门口了!”这是张强的声音。
“开门!饿死了!”
“快开门啊!”
……
二楼房间内。
空调温度在二十二度。范理整个人卷在被子里,睡得正香。
连跪带来的精神创伤,只有深度睡眠能够治愈。
“哗啦哗啦……”
一阵尖锐的抓挠声穿透窗户,紧接着是楼下一阵嘈杂的吼声。
范理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弹了起来。
他顶着一头鸡窝一样的头发,眼神呆滞了两秒。抓起枕头边的手机按亮屏幕。
下午两点半。
“卧槽。”
范理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完了,睡过头了。
门外那群人的喊声已经隐隐有演变成抗议游行的趋势。
他一脚踹开被子,冲进洗手间,用冷水胡乱洗了把脸,把发型整理了一下,换上工作T恤,踩着拖鞋就往楼下走去。
走到一楼门后,范理深吸一口气。他知道,现在外面肯定群情激愤,一场狂风暴雨在所难免。
“哗啦……”
卷帘门被一把推开。
刺眼的阳光瞬间涌入店内,范理眯起眼睛。
门外的抗议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
郑辉站在人群后,抱着双臂,就这么看着。他心里盘想着,这群大哥刚才火气那么大,现在门开了,肯定要指着老板的鼻子一通输出。
就看那个穿工作制服的大哥,脸色涨红,往前猛跨了一步。
“范老板!”老马气沉丹田,大喝一声。
郑辉在心里暗暗叫好,骂他!
“你可算醒了!”
老马脸上的愤怒瞬间无缝切换成了谄媚的笑容,甚至还带着点委屈,“给我来份爆辣面!我饿得胃酸都快把十二指肠融化了!”
郑辉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这剧本不对吧?!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刚才还嚷嚷着“绝不惯着”的张强,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抢占了靠收银台的一张桌子。
“范老板!一份清汤面,再来一屉小笼包!我早饭都没吃就等这一口了!”张强拍着桌子大喊,哪还有半点刚才严厉谴责的骨气。
李哥眼疾手快,把泰迪拴在好,拉开椅子坐下,“我要两份爆辣!多放点葱!”
不到十秒钟,门外刚才还怨气冲天的人群,犹如潮水般涌入店内,掏出手机纷纷扫码,然后乖乖地在各个桌子前坐好,满眼渴望地盯着收银台。
安静。
极其诡异的安静。
郑辉孤零零地站在店门外,晚风吹过,他只觉得自己的三观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你们……”
郑辉指着老马,声音都在发抖,“你们刚才不是说要严厉谴责他吗?”
老马理直气壮地回瞪了一眼,“我这不是在点餐催他干活吗?不吃饱哪有力气谴责?”
张强连连点头,“对对对,吃饱了再骂也是一样的。”
郑辉:……
范理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这群食客的反应,也是有些绷不住了。
他清了清嗓子,还是决定给个解释。
“各位,实在抱歉。昨天晚上失眠,早上才睡着。”范理一边开火烧水,一边倒苦水。
郑辉站在门口,肚子的抗议声越来越大,太饿了。他看着店里这群人毫无底线的样子。
随后又看了看屏幕上的价格,倒吸一口凉气。
“嘶……”
郑辉咬了咬牙,来都来了,今天奢侈一把,他倒要看看这88块钱的面到底好不好吃。
他走进去,在角落拉开一张椅子坐下,掏出手机付了88块。
“老板,过去了啊,给我来一份那个……清汤面。”
“好嘞,稍等一会。”范理应道。
不一会儿。
第一批面条连同小笼包端上了桌。
浓郁的肉香和鸡汤的鲜味瞬间霸占了整个店铺的空间。
郑辉看着摆在自己面前的大海碗。汤清如水,面条洁白,飘着几点翠绿的葱花。看起来平平无奇。
他半信半疑地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汤。
热汤入喉的瞬间,郑辉猛地瞪大了眼睛。
老母鸡的醇香,火腿的咸鲜,没有任何多余的调料味,就是最纯粹、最极致的鲜!这股味道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里,把一上午跑业务的疲惫和刚才的烦躁一扫而空。
“吸溜……”
郑辉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手,拿起筷子挑起面条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面条的筋道混合着鲜美的汤汁,在口腔里炸开。
什么88块钱太贵,什么老板态度恶劣,在这一刻全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现在的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再吃一口。
半个小时后。
店里的食客们基本都放下了筷子,一个个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发出满足的叹息。
大家陆陆续续离开。出门的时候,张强还不忘回头叮嘱一句,“范老板,明天早点开门啊!再迟到我真把车堵你门口了。”
“一定一定。”范理敷衍地挥挥手。
郑辉也站起身,看了看范理,又看了看门外的招牌,脸色微红,憋了半天说出一句话,“老板,这面……绝了。明天中午我带我们经理过来。”
范理笑着点头,“欢迎。”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店里,范理收拾完碗筷,坐回收银台后面,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总算是把这群人应付过去了。
第一波客人心满意足地散去。
店里重新清静下来。范理拿着抹布,从里到外把五张实木餐桌挨个擦干净。
这时候,唐芸走进来,拉开一张椅子坐下,长腿一伸,舒服地享受着店里的冷气。
“没看出来啊范理,你号召力这么强。”
唐芸挖了一大勺西瓜塞进嘴里,“大下午两点半开门,这群人硬是在门口等你。换了别家店,早被喷成筛子了。”
范理拿着抹布走到水槽边,拧干水分,谦虚道,“全靠同行衬托。这附近要是有第二家能吃的店,他们早跑了。”
唐芸翻了个白眼,“晚上接着双排?我刚看了三个小时视频教学。我感觉我强的可怕。”
“求放过。”
范理果断摆手,“我怕我今晚再排下去,明天这店连下午都不开了。”
两人正闲扯,店外传来几道熟悉的声音。
刘姐领着两个住在3栋的中年大妈走了进来。三人手里都提着刚从超市买的菜。
“小范,忙着呢?”
刘姐熟门熟路地找位置坐下。
范理笑着招呼,“今天吃点什么?”
“给我来一碗清汤面,再来一屉包子。她们俩也是一样,一人再加杯豆浆。”
刘姐转头跟同伴说道,“我跟你们说,这清汤面的汤底,那是真有讲究。比我自己在家熬一天的大骨汤都香。”
范理应了一声,转身进厨房开火。
不一会儿,面和包子端上桌。几个大妈也不顾上聊天了,低头专心对付眼前的食物。
突然,门外街道上响起一阵急促的“咕噜咕噜”声。像是有什么重物在地上拖拽。
紧接着,一个看着三十来岁的男人出现在店门口。手里推着个超大号的黑色行李箱,右边肩膀上还挎着个帆布包。他满头大汗,白T恤紧紧贴在后背上,整个人看起来像刚逃荒出来的。
正是天玺小区的新业主,周鹏。
周鹏把行李箱往门边一推,长出一口气,大步跨进店里。
他深吸了一口混杂着高汤香气和冷气的空气,眼睛瞬间亮了。
“活过来了!”
周鹏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两步冲到收银台前,大手在台面上一拍,“范老板!给我上个大满贯!”
范理正给刘姐加汤,闻言愣了一下,“什么大满贯?”
周鹏豪气地挥了挥手,“菜单上有的,每样全给我来一份!”
这话一出,连旁边埋头喝汤的刘姐都抬起头,惊奇地看着他。
唐芸震惊道,“大哥,你一个人点这么多?这分量可不小,加起来都小三百块钱了。”
“我一个人吃!”
周鹏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我今天就是要把这段时间亏空的肚子全补回来!”
范理看了一眼他堆在门口的行李箱,“你这是从老家探亲回来?”
“探什么亲,我是搬家!”
周鹏猛灌了一口桌上的水,越说越激动,“我那套新房,原本包工头跟我说还得半个月才能住。我实在等不及了!”
他指了指自己眼下的黑眼圈,“我天天在老房子那边,外卖软件上搜不到范老板的店。晚上饿得做梦都在啃床腿!我想吃这口包子想得快疯了!”
周鹏重重拍了一下大腿,“我直接给包工头加钱!让他们几个人连轴转,昨天给我把水电和软装收尾了!我也不管什么甲醛不甲醛,昨晚连夜买了个床垫就先搬进去了!”
全场寂静。
刘姐和几个大妈面面相觑。现在的年轻人,为了口吃的命都不要了。
周鹏眼睛发光,“我今天还特意跟公司请了两天年假。这两天我哪也不去,啥也不干,就住在天玺小区,天天下楼吃范老板的手艺!”
“狠人啊。是个老吃家!”
范理在厨房里听着,忍不住竖起大拇指,“就冲你这份毅力,今天面里多给你加一勺牛肉。”
“老板大气!”周鹏乐得合不拢嘴。
很快,周鹏的“大满贯”陆续上桌。
他先拿起那杯豆浆。一口闷了小半杯,纯正的黄豆香气顺着喉咙滑下,胃里瞬间舒服了。
接着,他的目光锁定了中间那屉灌汤小笼包。
周鹏手法极其专业。拿起筷子,稳准狠地夹住包子顶部的褶皱,轻轻提溜起来。包子皮薄如纸,里面晃动的浓汤清晰可见。
他在醋碟里滚了一圈,放到嘴边,咬破一个小口。
滚烫的黑猪肉浓汤飙射进嘴里。
“嘶……”
鲜。纯正肉汁的鲜美在舌尖炸开。
咽下浓汤,他一口将剩下的面皮和肉馅吞下。高筋面粉的韧劲和黑猪肉的紧实口感在齿间碰撞。
“绝了!真他妈绝了!”
周鹏连连摇头,两口一个,风卷残云般把一屉包子消灭得干干净净。
紧接着,他把那碗爆辣牛肉面拉到面前。
红油翻滚,大块的牛腱子肉泛着诱人的光泽。魔鬼椒的霸道香气直冲脑门。
周鹏喉结滚动,抄起筷子挑起一大团面条往嘴里送。
辣!
极其纯粹的辣味瞬间在口腔里引爆,像一团火顺着食道烧了下去。
“咳咳咳!”周鹏辣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额头上迅速冒出一层密汗,但手根本停不下来。
牛腱子肉炖得软烂入味,带着筋膜的地方软糯弹牙。大口咀嚼,香料的味道混合着牛肉本身的鲜甜被红油彻底激发。
满头大汗,鼻涕眼泪一把抓。旁边的抽纸被他抽得哗哗响。
“爽!这才叫过瘾!”周鹏一边抽气一边大喊。他端起碗,把剩下的一点红油汤底喝了两口,最后实在受不了这股霸道的辣意,抓起手边的半杯豆浆,一饮而尽。
豆浆的醇厚瞬间中和了口腔里的火辣。这种冰火两重天的刺激,让他爽得头皮发麻。
最后,只剩下那碗清汤面。
周鹏长长吐出一口热气。经历了魔鬼椒的洗礼,他原本以为自己的味蕾已经麻木了。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清亮的高汤送进嘴里。
老母鸡的醇厚与金华火腿的咸鲜,如同春风化雨,瞬间抚平了刚才霸道的灼烧感。
这种没有丝毫添加剂的纯粹鲜味,直接唤醒了被辣味压制的味觉细胞。
周鹏捧着碗,呼噜呼噜地开始吸面条。面条筋道,表面挂满高汤。
整个店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大口吃面的声音。
旁边的刘姐和几个大妈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跟着咽了口唾沫。
唐芸看着周鹏的吃相,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站起身走到收银台,“范理,也给我来一碗爆辣牛肉面。被他看饿了。”
二十分钟后。
桌上两个碗,一个蒸笼,空空如也,连一滴汤渣都没剩下。
周鹏靠在椅子上,眼神微眯,仿佛进入了某种神圣的贤者时刻。他摸了摸滚圆的肚子,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太爽了!”
周鹏走后,店里陆续又来了几个生面孔,都是听说了天玺小区侧门神仙手艺慕名而来的路人。大家看着电子屏幕上的价格先是倒吸凉气,吃完后统统变成了连连点头的狂热分子。
大家吃饱喝足,纷纷结账走人。
店里恢复安静。范理伸了个懒腰,靠在收银台看电视。
……
下午五点半,天玺小区物业服务中心。
老马端着保温杯,吹开水面的茶叶,喝了一口。
桌上放着几份简历。昨天刚在同城网站上发布了招聘侧门保安的信息,今天就有人来面试。
门被敲响。
“进。”老马放下杯子。
门推开,走进来一个女孩。
二十出头,扎着马尾,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皮肤白皙,五官清秀。
老马愣住了。他低头看了看桌上的招聘启事,又看了看女孩,迟疑地问道,“你走错部门了吧?售楼中心在前面左拐。”
女孩落落大方地拉开椅子坐下,把一份简历推到老马面前,“马经理你好。我是来应聘侧门保安的,我叫楚轻轻。”
老马刚喝进去的茶水喷了半桌。
他抽出纸巾擦桌子,拿起简历扫了一眼。本科学历,专业是汉语言文学。
老马眉头皱起,“姑娘,我们这招的是保安。你看清楚没有?保卫处,要出去风吹日晒的。”
楚轻轻点点头,眼神真诚道,“我看清楚了。月薪四千五,包一餐。”
老马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身体前倾:“这不是工资的问题。你一个漂漂亮亮的小姑娘,大学毕业,来干保安?家里人同意吗?”
楚轻轻微微一笑。“马经理,职业不分贵贱。我很热爱安保工作。我觉得天玺小区这种高端盘,正需要我这种高素质的安保人员来提升整体形象。”
老马被这套说辞震住了。
他哪里知道楚轻轻的真实想法。她准备考公。正好在网上看到了天玺小区侧门保安亭这个神仙岗位。
保安亭里有空调有桌子,没人打扰,每天就在亭子里坐着看书。这就等于一个月拿四千五的工资,物业还倒贴一个高级自习室。
老马叹了口气,指着窗外天玺小区侧门的方向,“小楚,我跟你交个底。如果是一个月前,你来应聘侧门保安,我当场就录用你。那时候侧门一天见不到三个活人,确实清闲。”
老马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但现在不行了。侧门情况非常复杂。”
楚轻轻面不改色地问道,“有黑恶势力闹事?”
“那倒没有。”
老马揉了揉太阳穴,“但是侧门外开了一家早餐店。这老板手艺绝佳,现在我们小区的业主,还有外面的上班族,天天在那排队。这帮人为了吃一口吃的,眼睛都是绿的。人一多,纠纷就多。乱停车的,插队的,你一个女孩,镇不住场子。”
楚轻轻听完,眼睛亮了。
纠纷多?人多?
这根本就是考公面试题里的情景模拟。
“马经理,这恰恰是我的优势。”
楚轻轻身子坐直,语气自信道,“现在的物业管理,硬碰硬行不通。面对焦躁的业主,男保安容易起肢体冲突。我是女性,有天然的亲和力。我可以用细心、耐心安抚他们。遇到突发事件,沟通比武力更重要。”
老马顿住。这几句话说到他心坎里了。前几天李哥跟另一个业主抢车位,两个男保安上去拉架差点被打。
“细心,耐心……”老马嘀咕了两句。
楚轻轻趁热打铁道,“而且我学文科的,公文写作我也在行。平时还能帮保卫处写写执勤报告。”
老马拍了一下桌子。“行!就冲你这句写报告,你被录用了。明天上午十点,来我这领制服报到。”
“谢谢经理。”楚轻轻站起身,微微鞠躬,转身走出办公室。
一出大门,楚轻轻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带薪自习室拿下。至于老马说的什么为了吃饭眼睛发绿的暴徒,她完全不在乎。一家早餐店能有多大魅力,还能让人失去理智?纯属老马夸大其词。
第二天上午十点半。
鹏城的太阳已经开始显露威力。
楚轻轻穿着一套略显宽大的浅蓝色保安短袖制服,头戴大檐帽,背着个双肩包,推开了天玺小区侧门保安亭的玻璃门。
“呼……”
一股凉风扑面而来。
楚轻轻立刻反手关上门,把外面的滚滚热浪彻底隔绝。
她环顾四周。不到十平米的保安亭,打扫得挺干净。一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一把符合人体工学的老板椅,墙上挂着四块监控屏幕,一台落地饮水机,最关键的是,头顶那台两匹的格力空调正吹着24度的冷风。
“简直是神仙工作。”楚轻轻把双肩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掏出厚厚的《申论核心考点》和《行测5000题》放在桌角。
接着,又拿出一个粉色的保温杯,去饮水机接了半杯热水,放了两颗红枣和一小撮枸杞。
做完这一切,楚轻轻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空无一人的侧门街道,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马经理这人哪都好,就是爱编故事。”
楚轻轻翻开行测第一页,一边转笔一边自言自语,“还什么眼睛发绿,为了吃饭失去理智。不就是想吓唬我,怕我拿着工资不干活嘛。我懂,我都懂。”
天玺小区虽然是高端盘,但正大门和地下车库才是主要出入口。这偏僻的侧门,对面除了一家还没开门的早餐店和一家便利店,根本没什么商业配套。
业主吃饱了撑的往这边跑?
楚轻轻摇摇头,不再乱想,深吸一口气,迅速沉浸在知识的海洋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十一点。
十二点。
下午一点。
整整三个小时。楚轻轻一口气刷完了一套行测卷子。
期间,只有两只麻雀在门外的台阶上拉了泡屎,以及一个收废品的大爷骑着三轮车慢悠悠地路过。
至于其它人?一个没有。
楚轻轻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关节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真轻松,还能安静学习,真好。”楚轻轻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枸杞水,感觉自己上岸指日可待。
她拿起桌上的对讲机,按下通话键,“报告,侧门一切正常,无人员聚集,无异常情况。”
对讲机里滋滋响了两声,传来保安队长无奈的声音,“收到。小楚啊,你先别高兴太早,一点半以后你再看看。”
楚轻轻撇了撇嘴,放下对讲机。
整个物业的人都被马经理传染了?一个个神经兮兮的。
她从包里摸出一个苹果,准备对付一下午饭。刚咬了一口,眼角的余光瞥见监控屏幕右上角闪过几个人影。
楚轻轻转头看向窗外。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侧门外的路边。
车门推开,张强夹着公文包,迈着急促的步伐走了下来。
几乎是同时,马路对面走过来一个中年男人。李哥今天特意换了双运动鞋,手里还拿着个便携式小马扎。
“老张,今天挺早啊。”
李哥把小马扎往那家叫“范理早餐店”的卷帘门前一放,一屁股坐下,熟练地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
张强看着李哥屁股底下的马扎,眼角狠狠抽搐了两下,“老李,你这就没意思了。这大热天的,你带个板凳来占位?”
“废话,昨天我站得腿都麻了。”李哥吐出一口烟圈道。
楚轻轻坐在保安亭里,咔嚓啃了一口苹果,满脸疑惑。
这不是早上入职的时候资料上看过的几位业主吗?张强,某公司高管;李哥,土豪业主。
他们在这干嘛?
还没等她想明白,又是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小区里小跑出来。
新业主周鹏,穿着大裤衩和人字拖,里攥着两包纸巾,直奔早餐店门口。
“李哥,老张,排着呢?”
周鹏打了声招呼,直接靠在卷帘门上,摸了摸肚子,“昨晚那顿爆辣吃得我半宿没睡着,太他妈爽了!今天我准备清淡点,来两碗清汤面溜溜缝。”
张强擦了擦汗,盯着那扇紧闭的卷帘门,“今天他说什么也得早点开门了吧?”
“悬。”
李哥摇摇头,“范理属树懒的。”
聚集的人越来越多。
不一会,一辆出租车一个急刹停在路边。
郑辉先从副驾驶跳下来,跑到后座拉开门。一个体型微胖、穿着POLO衫的中年男人艰难地挪下车。
“郑辉,你小子最好没骗我。”
胖经理热得直拿手扇风,“大中午的,让我陪你打车跑到这荒郊野岭吃一碗面?”
郑辉点头哈腰,拍着胸脯打包票,“经理,您放一百个心。昨天我吃完,这味儿绝了!我保证您吃完这碗清汤面,什么五星级酒店的大厨都看不上了。”
胖经理半信半疑地看着那个简陋的招牌,又看了看旁边站着的那几个汗流浃背却一脸期待的人。
“这店挺有脾气啊,一点半了还不开门?”胖经理皱眉。
“好饭不怕晚嘛。”郑辉赶紧安抚。
此时的侧门外,已经聚集了十五六个人。
有穿着精致的都市白领,有踩着人字拖的,还有小区的业主。大家互不认识,但都保持着一种诡异的默契……目光盯着卷帘门,不时有人狂咽口水。
这种氛围,在三十多度的高温下,显得极其诡异。
楚轻轻坐在空调房里,苹果都忘了嚼。
她揉了揉眼睛。
真有人大中午跑这来排队等饭?而且还这么和谐?
“滴滴……”
一辆白色的物业巡逻车开了过来。
老马穿着制服从车上跳下来。
楚轻轻眼睛一亮,立刻抓起警棍,推门走了出去。领导视察,这可是表现的好机会。
“马经理!”
楚轻轻一路小跑过去,站定,敬了个不是很标准的礼,“侧门目前没有突发状况,就是旁边早餐店那有点违规聚集。我正准备去疏散他们。”
老马愣了一下,往外看了一眼店门口的人群。
“疏散个屁!”
老马赶紧压低声音,一把拉住楚轻轻,“你瞎掺和什么。”
楚轻轻满脸正义,“经理,你昨天不是教导我,面对人群聚集要发挥耐心和沟通能力,维护小区周边的秩序吗?我这就去给他们做思想工作。”
老马急了。
“哎哟你别管了。”
老马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也没管楚轻轻,小跑到李哥和张强旁边,熟练地插进队伍里,“老张,往里挤挤,给我留个座。我早饭都没吃。”
楚轻轻跟在马经理后面,整个人石化在原地。
一阵热风吹过,卷起两片落叶。
她看着自己敬仰的马经理,此刻正弓着腰,像个等待开饭的小学生一样,眼巴巴地瞅着那扇卷帘门,时不时还拿舌头舔舔干裂的嘴唇。
这世界疯了吗?
“老马,你懂不懂规矩?”
李哥护犊子一样把马扎往前挪了十厘米,“你一个物业经理还插队啊?”
老马瞪着眼睛狡辩道,“什么插队?我这是来实地考察小区周边的食品安全。我这是工作!”
“扯淡。”
张强毫不留情地拆穿他,“你嘴角那哈喇子都快流到衣领上了。”
周围的人哄笑起来。但笑归笑,谁也没退让半步,身体都本能地往门边靠。
楚轻轻站在大太阳底下,只觉得大脑死机。
她想起昨天老马的话:眼睛发绿的暴徒。
她抬头仔细观察了一下面前这群人。
张强眼神直勾勾的,还有几人在拼命吞咽口水。
绿了。
他们的眼睛好像真的绿了。
就在这时,旁边便利店门推开。唐芸拿着一罐冰镇可乐走出来,看着这阵仗,乐了。
“各位,今天竞争很激烈啊。”
唐芸拉开易拉罐拉环,喝了一大口,“我刚跟范理发消息了,这大哥刚醒,正在穿衣服呢。”
“太好了!”
郑辉猛地拍着大腿道,“经理,一会门一开,咱们直接冲那个靠空调的桌子。”
胖经理擦汗的手一顿,通过周围人的表现,也明白这个店一定有东西,眼神瞬间变得犀利:“明白。想当年大学食堂抢红烧肉,老子可是拿过冠军的。”
下午两点整。
紧闭的卷帘门后,终于传来了一阵走动的脚步声。
原本还在交头接耳的十几个人,瞬间安静下来。
张强把公文包夹在腋下,双腿微曲。
老马收起了肚子,深吸一口气。
楚轻轻握着警棍,紧张得手心直冒汗。她脑子里闪过一百种突发事件的应对方案,甚至考虑要不要现在就呼叫支援。
“哗啦啦啦啦……”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卷帘门被一只手猛地往上推开。
阳光顺着门缝钻进店内。
范理穿着那件熟悉的黑色工作T恤,打着哈欠出现在众人视线里。
“那个……今天没起晚吧,刚把汤煲上……”范理揉着眼睛,话还没说完。
“冲啊!”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
下一秒。
楚轻轻只感觉一阵狂风从身边呼啸而过。
十几个人,爆发出远超常人的速度,以百米冲刺的架势,直接碾过了店门前的台阶。
“老张你别挤我!”
“卧槽,谁踩我鞋了!”
“老板!给我留两屉灌汤包!”
“给我上爆辣!快!”
胖经理那接近两百斤的身躯此刻展现出了惊人的灵活,直接一个滑步抢到了收银台正前方的黄金位置,“啪”的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两份清汤面!快!”
五张实木餐桌,不到五秒钟,全部坐满。
楚轻轻站在路边,帽子被风刮得歪向一边,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空气里,已经隐隐飘出了一股老母鸡和金华火腿混合的霸道鲜香。
楚轻轻咽了一口口水。
“咕噜。”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半个苹果,突然觉得,这苹果它就不香了。
老马抢到了一张靠窗的空桌,一屁股坐实了椅子,看着还站在门外发呆的楚轻轻,招了招手。
“小楚,别在外面晒着了,进来!”
老马赶紧说道,“今天你第一天上班,今天我请你!”
楚轻轻捏着手里的半个苹果,迟疑了一下。门外的热浪实在难熬。她把苹果塞进兜里,迈步走进店里。
一股强烈的肉香混合着冷气扑面而来。这味道确实有些勾人。
楚轻轻在老马对面坐下。她打量着店里的环境,米白色的装修,几张实木桌椅。再看周围的人一个个眼巴巴地盯着开放式厨房里的范理。
“至于吗?”
楚轻轻心里吐槽,“一个个饿得跟难民一样。不过也正常,这侧门附近连个路边摊都没有,就这一家店,垄断生意嘛。”
她抬起头,看向收银台上方挂着的电子菜单。
楚轻轻眉头挑了一下,这价格在路边店确实挺敢标。难怪这群人来吃个饭这么激动,吃一顿赶上好几顿快餐了。不过想到是老马请客,她也就坦然接受了。
“两碗清汤面!”
老马冲着厨房喊了一嗓子,转头看着楚轻轻,“小楚,清汤面行吧?爆辣我怕你第一天吃不惯,肠胃受不了。”
“听经理安排。”楚轻轻点点头。
厨房里,范理正把几大团面条抖散,扔进翻滚的开水锅里。水蒸气升腾。
范理一边拿着长筷子搅动面条,一边随口应道,“好,各位稍等片刻。”
角落的一张桌子上。
郑辉把桌面的抽纸推到胖经理手边。
“经理,先擦擦汗。”
胖经理扯了两张纸巾抹着额头。闻着空气里的香味,他的喉结忍不住滚动了两下。这香味太纯正,没有任何添加剂带来的刺鼻感。
不一会儿。
“两碗清汤面。”范理把两个大碗端了上来。
郑辉立刻弹起身,两步跨过去,从范理手中接过托盘走回来,放在桌上。
汤清,面白,几点葱花。
胖经理低头看着碗。这卖相未免太素净了。
他拿起勺子,在碗里搅动了一下。一股浓郁的高汤热气直冲鼻腔。鸡汤的醇厚带着火腿的咸鲜。胖经理的眼神瞬间变了。
他赶紧把勺子送到嘴边,喝了一口汤。
汤汁顺着食道滑落。纯粹鲜美。那是食材历经长时间熬煮后析出的最本质的味道。胖经理瞪圆了眼睛。他是个资深吃货,鹏城大大小小的酒楼吃过不少,这一口汤,直接秒杀了那些号称秘制高汤的高档菜系。
郑辉在一旁咽着口水,紧紧盯着胖经理的表情。
胖经理根本没空说话。他放下勺子,抄起筷子,直接夹起一大坨面条塞进嘴里。
劲道的面条裹满高汤。咀嚼间,面香与肉香在口腔里混合。
胖经理大口大口地吸溜着面条,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他连擦汗的功夫都没有。几口下去,碗里的面少了一半。
郑辉看得食指大动,赶紧也拿起筷子低头吃面。
五分钟后。
胖经理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灌进肚子。他把空碗放在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热气,靠在椅背上。
舒服。
那种从胃里蔓延到全身的满足感,让他浑身的毛孔都舒张开来。
他转头看向正在擦嘴的郑辉,伸手在桌上拍了一下。
“郑辉,好小子!”胖经理红光满面,声音透着毫不掩饰的赞赏。
郑辉赶紧放下纸巾,“经理,我没骗您吧?这面值不值?”
“值!太他妈值了!”
胖经理揉着肚子,压低声音,“明天的那个鼎盛科技的项目,你跟大刘一起去谈。拿下的话,提成你占大头。”
郑辉愣了两秒,猛地站直身体,“谢谢经理!”
鼎盛科技可是个大客户,这一个单子的提成抵得上他三个月的底薪。带领导吃碗面,直接换来这么大的福利,郑辉觉得今天这顿面吃得太值了。
胖经理摆摆手,指了指收银台的方向,“明天下午咱俩再来。我得尝尝那个灌汤小笼包。”
“没问题!”郑辉答应得十分爽快。
老马那张桌上,老马把其中一碗推到楚轻轻面前。
“小楚,快尝尝。这汤一绝。”老马搓着手,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开动。
楚轻轻低头看着眼前的面。碗底透出干净的色泽,香味不停往鼻子里钻。
“谢谢马经理。”楚轻轻拿起筷子。
她没有像老马那样急吼吼地吃,而是保持着文静的姿态,先用勺子舀了一小口汤。
吹散汤面的热气,她把汤送进嘴里。
咸鲜的味道触及味蕾。老母鸡汤独有的厚重感瞬间铺满整个口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