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确的说，我和他从初识到现在，将近十年了。”
试验台前的温泉伸出手，手掌贴在温言的胸口处。她一边说着，一边控制着什么。
张辞顺注意到她的后脖颈脊椎的位置上有一个极近于肤色的指甲盖大小的东西闪烁着淡淡的光芒。
同时也注意到，温泉放在温言身上的手掌正不断的渗出纳米机器人来。
但张辞顺并不惊讶，因为从他在这个研究院第一次解放自己的能力的时候，他就察觉到了温泉体内的纳米机器人组的存在。
只是当时察觉到这份纳米机器人的宿主并非是实验体，他才没有控制它们对主体进行破坏。
影像上的数据波动着，有几条警告在上面闪烁着。这表示手术出了问题，一段基因组发生了崩溃。
张辞顺对这个警告不陌生，因为之前他参与的那次实验到尾声，实验体实验失败时，影像上也发出了这样的警告。
但温言的情况不算严重，比起实验体失败时那满屏幕的红色警告，现如今呈现在眼前的，只有零星的几条。
“我自觉和他的关系没什么波澜。他木讷，不善言辞，只有谈及学术的时候话才会多一点。
此后的两年时光里，我们便越发的熟络，成了学术上的好友。”
“这种关系一直维持到八年前。
那应该是……三月末。那天他带着一份入职申请找上了我。带着平常很难见到的兴奋，跟我说，他的入职申请被INN通过了。
我祝贺他，因为这在当时看起来确实是一个很好的工作。”
“知道吗，那时候上城区的人通常有两种出路，一种是有‘知识’可以传承和交换的，一种是没有‘知识’，但有其他能力的。
这种人通常会从事其他的各种各样的工作。而两者都没有的，会逐渐的被上城区淘汰。”
“我和他都很幸运，至少在当时的我们来看是那样。
我们不需要为任何生活上的困苦发愁，只需要学习就好。学习到……达到足以入职的水平。”
“他比我大半年，所以比我提前了半年入职。那天他和我说，希望我半年后可以一同入职INN，跟我说我是他唯一的朋友。
我没拒绝。”
“从那天之后，接近半年的光景，他整个人就像是消失在了我的生活里。我以为是忙，毕竟学者就这么多，但是亟待展开推进的课题研究却与日俱增。”
“直到半年后，我的申请同样被INN通过了。那天来接我的，是他。就像我前几日接你一样的场景。”
“他的目光冷漠，生分。我想这也挺正常的，毕竟有半年没见了。然后，他开始给我安排住宿，进行登记。当一切都做完的时候，他把我送进了一个实验室。”
“屋子里只有我们两个。除此之外，就是一张床，一台仪器。”
温泉讲到这里，顿了顿。抬起手掌，将温言身上的纳米机器人进行回收。
影像上的数据已经定格了，最下面的一段文字是——自定义手术：tl7e00已经进行完毕，手术成功。
温泉将温言撩开的衣服放下去，然后走到前面，将脑波压制装置从她的头上解下来。
“那天我第一次知道一件事情，八十八号城的一切研究其实都不自由。甚至连研究人员本身都不具有自我。
那天宁坚成给我做了手术，思想钢印的手术。”
“这项技术诞生于什么时候，没人知道。但不管是末日前还是末日后，它是为数不多的没有断代且仍旧在不停研发推进的技术。”
“那些人需要忠诚，也只需要忠诚。”
“注入体内的纳米机器人切断了我对身体的控制，我当时有意识，但只能看着。宁坚成真的好熟练。”
“那个手术叫基因改造思维，是一种用基因工程来改变和操纵人的思维和认知能力的办法，至于具体的控制方法，我想你也应该体验过了。那一堆词，和固定频率的光闪。”
“当时他对我的手术都快要成功了，或者说，已经成功了八成。但他就在这个紧要的关头，强行停下了手术。
在此之前，我的注意力全都放在影像上，我学的知识非常清楚的告诉了我，那是什么。直到宁坚成强行停下了手术的时候，我才看向他。”
“他表现的很痛苦，但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冷漠之外的其他感情。懊悔。”
“手术中止了，但强行终止这种手术引起了警报。他被带走了。而我被送去了检查手术情况。”
“我本以为我半成品的手术会被发现，但是一通检查下来，却并没有发现异常。我仍旧对‘指令’敏感，但却可以一定程度的保持自我。”
“那之后，我成了一个‘正常人’，开始在INN从事各项研究。后来我才知道，宁坚成被调走了，调去了中城区。
而我因为手术是半成品的原因，那扣在基因上的锚锁并不牢固，它们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脱离，在那段时间里，我开始做噩梦，指令和频闪经常性的出现在我的梦里。”
“我给自己做了检查，然后发现了一个不得不让我重视的问题。那段因为手术而植入我体内的东西不仅在随着时间推移而剥离，其中一部分在自我复制，与我本身开始进行更完善的融合。”
“这意味着，我可能永远要笼罩在噩梦中。甚至某一天，我的自我也在这段基因编码的作用下失去。
我开始研究思想钢印，并根据我体内的那些残片进行技术逆推。这个过程……我持续了六年。”
“被噩梦折磨了六年，我一度要疯掉，但我最后还是成功了。
我想要逃离了，但当我准备好了一切的时候，温言被调进来了。
她不是个爱学习的人，我一直以为她会离这个地狱很远，但她却凭着自己的本事，一步一步的爬了进来。”
“我知道我走不了了。
我做不到抛下她，我尝试将思维钢印从她的体内剥离，却发现，在这几年的光景里，这个技术竟然可笑的又完善了。
我必须同样对我的技术进行升级，才能解放她。”
“这是个新的噩梦。”
“所以啊，宁坚成，我恨了你六年。
可我同样也期盼了近两年的时光，我在想，如果我将伱的自我找回，你会是个怎样的表情。”
“我把这份期盼煎熬成了毒药。
眼看着寒冬就要来了，眼看着我的技术一步步的完善，眼看着被我解放的队伍日渐壮大，我们就要走了……但可笑的是，被我调回来的，竟然不是宁坚成。”
“所以啊，请你告诉我，宁坚成现在，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