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滴——
滴滴——
仪器波动的声音逐渐的被放大，逐渐的从虚幻的变成真实。
张辞顺睁开了眼睛，就好像久睡的人从梦中起来一样。身体的知觉开始回归，呼吸开始变得有力量。
“咳咳……呵呃……哈……”急促的，像是被某种东西惊吓而导致的急促呼吸声在他的耳边响起。
“母子平安。”熟悉的声音让张辞顺不由得侧过头去。
温言。
再往旁边看，正对上一双看过来的眸子。
左颜。
“那是什么鬼地方……为什么星星是活的！”左颜挣扎着坐起来，身上的汗水打湿了衣服，让她有种如坠冰窟的错觉。
刚刚在深层梦境中的场景无比真实，就在她呼唤着张辞顺的名字的时候，所有的破碎的星辰和大地全都动了起来，它们睁开眼睛，张开嘴巴，似乎要把自己吞下去一样！
“梦境的东西不能用现实中的常理推断，一切都可能是活的。”温言递上两杯水给两人。
左颜接过一饮而尽，但张辞顺拒绝了。
“怎么样，感觉身体有什么变化吗？”温言问。
“什么变化？”
“超限解放……”温言先是将超限解放同张辞顺说了一遍，然后继续问刚才的问题。
“变化……”张辞顺握了握手掌，感受着此时无比真实的身体操控力，然后解放心核的力量，瞬间蔓延到整个火种。
“没什么变化……”
如果应该说有的话……
他闭上了眼睛，将算力集中到自己的身躯，在漆黑的意识世界中不停的下潜……下潜……
直到看到一个牢房。
牢房中，「械智」蜷缩在里面。
“行吧。”温言点点头，抬手在腕表上按了几下之后，一条对张辞顺来说完全透明的消息被发送了出去。
接收消息的对象是景烁，内容是告诉他自己已经醒了。所以张辞顺没有阻拦。
很快，景烁便推门而入。
看着他眼眸中的双色光圈，显而易见的，他是动用了自己的能力赶过来的。
“感觉怎么样？”他问。
张辞顺想了想：“好得不得了。”
“倒是你，情绪不高啊。”张辞顺如此问道。
就在刚刚，他的意志降临火种的时候，就已经通过中枢知道了景烁这些天做的事情，该怎么说呢，景烁的出发点不坏，但很多事情他看得太简单了。
“你想救八十八号城，但你首先要明白的是，现在的八十八号城就像是古代末年的王朝一样，它需要的是一场铁与血的变革，而非和平演变。数个世纪的积压需要释放，而暴力，是最简单的释放方式。”张辞顺如此说道。
景烁没说话，他不是很清楚张辞顺嘴里的王朝末年是什么样的一个场景。但理解他说的铁与血的变革，可他还是想争取和平演变。因为无辜的死伤者太多了。
“就不要在这里说这些了吧。”左颜打断两人的谈话：“伱确定不吃吃些什么东西吗？你的身体一直在依靠外界的能量摄入，撑不了多久的。”
张辞顺顿了顿，知道左颜是对的。
“我去备粥。”
景烁道。
张辞顺吃完的时候，已经濒临晚上了。吃饭的时候，景烁跟他说了些没记载的东西，更给他讲述了一些地面上的暴乱。
张辞顺安静的听着，等他将他想说的都说完了之后，他这才抬手，随着他的动作，无数的数据流化作洪流钻入景烁的腕表之中，在短短的片刻之间，形成了一本厚厚的电子书。
“看看这些，也许对你有帮助。”
这个书没有名字，但可以总括为：历史。
矛盾的对立，矛盾的转移，矛盾的消弭，这不是简单的两句话能够讲述清楚的。
“嗯。”景烁点点头。
之后的两人便再也没说什么，只是安静的在这里待着。两人间的沉默也并不显得尴尬，甚至有种别样的舒适感。
……
第二天的早餐只是简单的对付了一口，张辞顺看到景烁的时候，他顶着两个大黑眼圈，不用问，就知道他昨天晚上挑灯夜读来着。
也不知道他的心核能力在阅读上有没有效果。
张辞顺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个这么一个想法，但很快就消失了。
景烁显得憔悴，打了个哈欠之后，冲着张辞顺说道：“书我昨天看了一大部分，有个想法不知道对不对。”
“说说看。”
“如果把八十八号城比作一个朝代，它显然已经病入膏肓无药可救了。那么我们是不是可以引导他们，推翻他们想要推翻的，建立我们想要建立的。”景烁说道。
“你的意思……我明白。但你无法在八十八号城建立你想建立的。偏见、傲慢、等等等等，这些是一把火是烧不干净的。你就算是推翻了现实中横亘在城区间的壁垒，但人心仍然还有壁垒。这个壁垒是时间铸造的，你想仅凭一把火，是烧不掉的。”张辞顺说道。
景烁被张辞顺的话沉默了好久，尽管他不想承认，但是却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是对的。
“那以后我们怎么办？”
“这要问你。”
景烁听到张辞顺的话后，没有继续说话，等了好久之后，他才起身离去了。
临走的时候，他用腕表给魏晋发了一条消息。
“你就真不管他了？”左颜现在完全空闲下来了，她的复仇已经完成，现在完全不知道自己该干嘛了。
张辞顺看了看左颜，说道：“八十八号城没救了。更改造不成景烁想的那个世界。倒不是说这个城市真的堕落到那种地步，而是因为这里的人。”
“人？人怎么了？”
温言闻言同样皱了皱眉头，但很快，她的眉头就舒展开了，甚至眉眼中带着几分错愕和沉默。
“曾经八十八号城遭遇过很严重的虫雨，那场灾祸抹去了很多人类的生命。百不存一。现如今的人之所以如此之多，一部分是当时幸存者的，另一部分，是克隆体。”
“现如今的八十八号城，四分之三，都是克隆体以及克隆体的后代。”
左颜皱眉，不太理解张辞顺的话是什么意思。
“克隆体……你的意思是不是人？”
“克隆体是不是人暂时不讨论，主要是第一代克隆体产出的基因调试里被写入了‘阶级’。就像是给军队写入‘忠诚’一样，人民被写入了‘阶级’。曾经我们都以为城区是偶然的产物，但其实它是必然的，因为阶级区分了人种。”
这些东西是张辞顺从库玛的脑海中看到的，甚至当初作出这个决定的还是库玛。因此继承了库玛记忆的张辞顺，在这一点上，相当的有参与感。
而这，也是张辞顺断言这里建立不了景烁想要建立的东西的原因。他要抹除阶级，而这里的人从基因里天然就被写入了阶级。
他们的矛盾和冲突是天生的，是无法消弭的。
“不能抹去吗？就像她一样，那个应该是属于思想钢印吧？”左颜用下巴点了点温言，说道。
温言在她姐姐的帮助下摆脱了思想钢印，因此左颜觉得那个技术可以用于八十八号城的所有人。
既然所有人都有问题，那就把所有人的问题都解决掉。
从根据上解决。
但这回，还没等张辞顺回答她，温言先摇摇头：“且不说这个技术我会不会，就算是我会，我依靠我的适格者能力学会了，也无法对现如今的八十八号城的人民起作用的。”
“对于第一代人民来说，‘阶级’的基因是外来的，是可以被清除的，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子孙后代的繁衍，这些外来的基因会逐渐的融入到人本身的基因当中，成为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而这时候的‘阶级’，是无法被技术消灭的。”
“当然，这并不是绝对，但需要很久很久的时间。”
左颜不说话了，三人安静了好一会儿之后，她才说道：“关于这个……你不打算告诉景烁吗？”
张辞顺没有回答。
——
“是不是该说一声早上好？”魏晋在收到来自景烁的消息后，便在第一时间汇合了过来，甚至有时间笑着问道。
“昨天没睡好？”他看到了景烁脸上的黑眼圈，问道。
但是景烁没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问：“八十八号城还有救吗？”
魏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抿嘴想了想，直到两人乘坐着装置抵达地面的时候，他才说很认真很认真的说道：“也许有救，也许没救。控制权在你的手里。”
“控制权？”景烁一下子愣住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控制权在自己的手上了。
“军队。荒野军，城卫军，甚至智库以及各个研究所的私军。”魏晋说道。
“科技越不发达，暴乱对于掌权者而言越致命。但是……现在是什么时代。你不能希望他们用刀叉就能推翻一个政、权。武器的鸿沟是科技的鸿沟，而这条鸿沟是致命的，无法用人命来填平的。”
魏晋说的很淡然，他也许真的从未将这场暴乱看得有多么重要。
景烁的脚步一下子停住了，在这一刻，他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了一句话。
“科学发展最大的悲哀，就是科技越发达，统治就越牢固，因为你会发现，哪怕所有的人的力量集合起来，也看不到胜利的曙光。”
这句话是谁说的呢？
“是谁说的呢？”
景烁记不起来了，但他只感觉这句话说得真他娘的对。
“什么？”魏晋显然不知道景烁刚刚在想些什么，在说些什么。
景烁也没有解释的想法，他说：“他们要一场暴乱，就给他们一场暴乱，他们要推翻什么，就给他们推翻什么。”
“你……”
“从上至下我做不到，那么就给他们一场自下而上的……”
“人的，归于人。”
魏晋默然：“如你所愿。”
其实景烁很害怕，从他握住这八十八号城的控制权的时候，他就很害怕，不是怕失去，是怕自己变了。魏晋很好，好到就像是一个放大器一样，放大了权利的腐蚀性，他很害怕，自己当初许下的梦想被动摇。
现在，他决定放下了，八十八号城不是他想要的地方。而他所能做的，就是在这里，在这个位置上，为八十八号城的人民做最后一点事情。
为他们死。
“他们要一场暴乱，就给他们一场暴乱，他们要推翻什么，就给他们推翻什么，他们要一场火，就给他们一场火……”景烁呢喃着，他站在这里，前方是浓烟四起的八十八号城。
他曾梦想着城区的壁垒被移除，现在，从某种意义上他做到了。现实中的壁垒被移除了，而代价……是血。
张辞顺默默的看着他。
暴乱更甚了，走过最初的混乱之后，他们开始有组织。当所有的人都汇聚到一起的时候，诡异的和平重新降临到了这片城区。
今天的天气有点冷。
寒流正在侵袭，意味着冬天就到到了。
魏晋站在景烁的身后，看着他换上衣服。一丝不苟的。
“我想不明白，他们要的跟你有什么关系呢？某种意义上说，我都比你更具有被吊死的价值。”
景烁紧了紧扣子，说道：“吊死的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在他们到来之前，是谁坐着这把椅子上。又是谁曾经坐在这把椅子上。而因其而死，是我的选择。”
景烁说道。
“好吧……”
内城里临时搭起了一个高台，木质和金属混杂，非常简陋。
景烁走出来，一步一步的走过去。
底下的群众开始咆哮，他们大多不知道为什么要咆哮，只是大家都在咆哮，他们就也要融合进入。
“吊死他！”
“吊死他！”
景烁点点头，回应着他们：“吊死我！”
茫茫的人潮里，他看不到一个熟悉的面孔，都是陌生的，狰狞的。恐怖的。
景烁并不感到害怕，他走入绳圈，伴随着绳索的拉进。
脚下的木板突然间脱落。
挣扎。
痛苦。
“怎么样？看着自己被吊死？”左颜的声音在景烁的身边响起。
两人就站在台上，但是所有人都仿佛无视了他们，这都要得益于左颜的心核能力，经过温言的强化之后，它已经提升了不止一个量级，能够带人进入隐身的状态。至于绞刑架上的按个景烁……
是真实幻想。
“要开民智。开民智，很重要。”
左颜噗的一声笑出来：“看历史看疯了你。”
“也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