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画面破碎。
一段黑暗之后，萤火般的光点升腾而起。空洞的机械回响在耳边回荡着，张辞顺站在黑暗的中央，那每一个升空的光点，都是一段破碎的记忆。
库玛站在张辞顺的身边。
他的手掌伸出，看着那一个个光点穿过自己的手心。
“这是我第一次重生。”他说：“这个过程我已经持续了两千多次，但只有第一次，印象最深。”
人的第一次，都是印象最深的。
“这里的每一个光点都是一段记忆，瞧那些升空后熄灭的，那是在转移过程中被民灭掉的记忆。”
张辞顺抬头，随着时间的推移，光点越来越多，熄灭的也越来越多。只有四分之三左右的光点最终能顺顺利利的飘摇着用似乎随时都会灭掉的样子升到最高空，然后在一个骤然的闪烁中熄灭。
随着天空的光辉越来越明亮，一种从深海中上行的感觉越发的清晰。那种摆脱压抑和束缚的，越来越明亮的。
直到最后一刻。
整个世界都亮了起来。
“目前状态一切正常，数据记录。来看我的手，这是几？”一个白衣研究员冲着睁开双眼的库玛问道。
“三。”
“现在呢？”
“六。”
“好，接下来请用目光跟随我手指进行移动。”
“看这里……这里……这里……”
“一切正常，欢迎回来，库玛先生。”
研究员收起了自己的东西，将脸上带着的口罩摘下，冲着库玛露出了一个明晰的笑容，并伸出了自己的手。
画面在此刻定格。
张辞顺看着那个女研究员的笑容，最后目光落在对方胸前的身份牌上。
“空。”
“她是那两个适格者双胞胎之一？”张辞顺问。
“对，姐姐。两人里她对能力的开发程度最高，也是主要推进并完善计划的负责人之一。”库玛回答。
“两个半世纪，两千多次重生，是有什么原因吗？”张辞顺问。
两百五十年，两千多次重生，平均下来每年八次以上。这个数字看起来并不大，但实际上而言，很高！
“你好像笃定我一定会回答？”库玛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张辞顺的问题，反而发问道。
“这里是记忆空间，不是数据空间，在这里我们彼此都没有攻击的手段。而外面你的‘躯体’正在被我撕裂，你的消亡是注定的。至于伱说的我笃定你会回答，其实并没有。对我而言，你回答也好，不回答也好，我最终都会在接下来的记忆旅途中找到答案。只要你还记得。”张辞顺平淡的说道。
“万一你没能从这儿找到答案呢？”库玛说，但很快，他就摇了摇头否定了自己的话语：“不，看来是我想多了，就算你没从我这里找到答案，你也会在火种的核心里找到答案。”
库玛刚刚说话的时候，才想起来，自己曾说过，他的记忆储存在火种核心矩阵当中，而阅览记忆文件，对张辞顺来说，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甚至……就效率而言，远比现在要快得多。
“两千多次重生里大多数都是实验性质的。我只有过一次寿终正寝，那是唯一一次。我们刚刚看过的那一次。”库玛回答张辞顺之前的问题：“我是实验者，也是试验品。八十八号城需要的是一个完善完备的蓝图计划，但现在我们看到的这个时间段，蓝图计划并不完善。”
“但看起来你的诞生很成功。”张辞顺说道。
声音落下，定格的画面开始继续运动。
张辞顺和库玛看着画面，看着复生的‘库玛’将自己冰冷的手搭在空的手上并且被对方用力从床上拉起来的时候，库玛才说道：
“一个螺丝钉最快乐的时候，是他还没意识到自己是个螺丝钉的时候。”
库玛说了一个看起来完全不相关的话。并且，看起来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从我诞生的那天，睁眼的那天，不管是我被灌输的概念，还是接触的一切，都在告诉我，我是人。但其实……我不是。”
“我生来就有枷锁，或者说，但凡克隆人，生来就有枷锁。”
“那个枷锁，叫寿命。”库玛说道。
“我从原体的细胞中来，虽然培育后的个体是由全新的细胞组成，但这只是看着全新。内里却不是。没人知道哪段基因或者是什么东西记录了细胞分裂的次数，唯一知道的是，哪怕是一个刚诞生的克隆体，虽然表面上的细胞寿命是崭新的，但内里的无法抹除的记录却清晰的记载着原体的‘寿命’。”
“换句话而言，就是每一次的睁眼，虽然用的是新的身体，却是从细胞从原体身上剥离的那天开始算的。原体如果是四十岁，那么克隆体诞生的那一天，便是四十岁。如果用的细胞是从即将寿终正寝的原体身上采集的，那么诞生的克隆体的寿命，会跟随原体一起走。”
“我们做过极端实验。那次实验的目标是一个即将老死的原体细胞，我们用那些细胞培养出了年轻的身体，但是遗憾的是，当实验体原体自然死亡之后不到二十四小时的时间里，克隆体也迅速的死亡了。自然死亡”
“由细胞播报的，自然死亡。”
“我们没能抢救过来，因为任何的抢救措施都没有效果，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看着鲜活的器官在刹那之间死去。他死的很平静，没有痛苦。”
“但你知道吗，那时候是我最恐惧的时候，因为我也是克隆体。但不一样的是，我的原体是病死的，放射病死的。他生前还参加过长生计划，所以，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会死，也许是下一天，也许是下一刻，也许是下一秒。总之那时候我感觉自己随时会死……”
“但你现在还活着，总不至于是长生计划的功劳，所以，是什么科技发生了突破？”张辞顺问。
刚刚听库玛的话的时候，他想过一个问题，如果按照他说的，克隆体的寿命会跟随原体的剩余寿命来走，那么不管克隆体如何发展，数量几何，当原体‘自然死亡’的时候，那么就意味着，所有的克隆体都会在相近的时间段死去。
这不是蓝图计划要的，而且库玛现在还活着，就证明，在他自然死亡之前，这道枷锁被解除了。
库玛没回答张辞顺的问题，反而看着眼前的记忆片段。他已经记不清细节了，但这些片段却全方面的在帮他回忆。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回望人类的发展史，进化史，你就会发现，当人类拥有了本我之后，自我的进化便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随着发展被推进的科技进化。”
“可以说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人类进化到某一个程度之后，单一的路径发生了分歧，个体和其他。我们不能说这两条路是完全相背没有交汇的，但显而易见的是，人类在个体上的进化程度，远没有代表着‘其他’的科技水平来的快。”
“以前人类创造工具使用工具，但现在的人们依赖工具，以至于……放弃‘人类’的身份，成为工具。唔，这一点你现在可能不太清楚，在末日降临前的那段时间里，人类的世界里关于机械飞升的论调相当盛行。所以在大街小巷上经常能看到义肢改造者。”
“当我们剔除掉所有的科技，回望人类自身的时候，其实你会发现人类不是没有在个体的进化道路上继续前进，而是遇到了门槛。这个门槛本来不高的，但因为我们科技发展的水平太高了，所以……硬生生的将这个门槛给拔高了。”
“自然选择是残酷的。”
“所以……个体的进化在科技看来，是一种病。既然是病，那么……自然会有人进行攻克，所以说啊，是人类站在高台上，一次又一次的，将不断向上前进的自己推下去的。”
张辞顺默默的听着库玛的话，直到他停下之后，才插嘴说道：“癌症？”
“不贴切，癌细胞。”
“所以当年蓝图计划的枷锁是从癌细胞上获得的钥匙？”张辞顺问道。
“对，现如今实验室里仍旧保存着原体的癌细胞，这部分细胞在被精心培育着，作为我一具具身体培育的种子。”
眼前的画面暗了下去，就在两人说话的功夫，走入了下一个剧情。
记忆中的库玛站在八十八号城的高楼上，有狂风，但并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喷射的能量气流。城市的上空有巨大的飞行装置，不像是飞船，但也不是飞机。
摸样很奇怪，工型的，看起来像个异形。它不符合空气动力学，也不需要符合空气动力学，因为它需要的，只是力大砖飞。
强大的推进力足以让它做到任何它想做到的事情。
飞行器的上方用喷漆描绘着101的字样，但有些褪色，这种褪色并非自然褪色，而是被剐蹭摩擦之下的损耗。
“它来自大西北，101号城。一路向东，构建了末日后混乱逐渐平息时最初的讯息渠道。八十八号城是它计划中的倒数第三站。它的到来让八十八号城不再成为孤岛，而是融入了群体中。”
“当时很兴奋，但是放大到时间的尺度上去看，它的到来，给八十八号城带来了重创。”
张辞顺看着远处那正在进行货物运输交接的人，不明白库玛为什么这么说。但他不着急，因为库玛一定会给他解释。
“人类的远航舰队舰船数量上万，作为应灾的舰船，它舍弃了一切不必要的功能，唯一的优点就是大。远航舰队的舰船一条能装下火种舰三条。”
三条火种舰？
张辞顺心里默默的想着它的样子，不得不承认，那是真的大。
“远航舰队机几乎带走了所有的人类，之所以用几乎二字，是因为总有些人是不值得被带走的，有些人是不愿意走的，有些人是没能力走的，还有些人是不相信末日的。这些人组成了后来的蓝星幸存者群体，也是编号城最初的原住民。”
“最初的原住民没有多么高深的学识，没有多么强壮的身体和解放的思想。唯一的优点大概是……听话。毕竟不听话的，都死了。最初原住民开始大规模依赖科技造物，这在当时不是什么坏事儿，直到……末日降临。曾经八十八号城是与世隔绝的，所以不知道南方变成了什么样，101号舰的到来为八十八号城打开了一道豁口，我们暴露了坐标。”
“听起来有点扯淡。”张辞顺开口：“坐标……以那时的科技来说没有意义吧？都能航向太空了……”
库玛却摇了摇头。
“你见过末日兽吗？”
张辞顺摇了摇头，别看他现在脑子里一大堆关于末日兽的各种资料，但这些资料都是文字形式或者是口头叙述的，没有画面，张辞顺甚至连想象都做不到。
“它就像……人类这一族群的影子。我们越不擅长什么，它们就越擅长什么，我们越擅长什么，它们就越不擅长什么。”
“在进化的路途上，末日兽和人类，就像是现实和倒影一样的关系。人类永远不能在个体的伟力上胜过末日兽，而末日兽也永远无法掌握科技。”
“如果用‘活着’两个字来概括人类前进的方向的话。”
“那么末日兽的准则就是——‘不让人类活着’。”
“听起来挺好笑的对吧，但事实就是这样。荒野上很多的末日兽从始至终秉承着这样的行动准则，我们不知道有多少编号城市毁灭在它们的手里，而坐标，不是暴露给人类的，是暴露给它们的。”
“那之后，八十八号城经历了第一次，末日兽攻城。”
“那是一场暴雨，一场遮天蔽日的，虫雨。”
“所有的一切都被扫荡干净了，被啃食，被消化。如果八十八号城不是建设在火种上并且在那场灾难到来前我开放权限保留了足够多的‘火种’的话，八十八号城就已经，不存在了。”
虫雨？
张辞顺想象着那一幕，但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来。但很快的，他就不需要去想了，因为……
“看，它们来了。”
库玛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伴随着的，是黑下去的天空，和死寂的嗡鸣。
“末日前他们有个很有意思的名字，洋辣子，是可以食用的。但末日，将人类与他们之间的关系调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