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鹤鸣第一次觉得下课铃来得如此之晚。
整节课他其实都没太认真听，一方面是他本身就没错几题，另一方面，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告诉程霜降这件事了。
直到，铃声响起，早已蓄势待发的周鹤鸣连东西都没有收拾，便赶忙起身，向着门口涌去。
“周鹤鸣。”
忽然，丁恺叫住了他。
周鹤鸣不得不停下脚步，有些急躁的来到班主任的面前。
“丁老师。”
“你这次是高三进步最大的人，按照惯例，要给一张照片，然后写个座右铭，到时候贴在门口公示栏，你明天之前发给我。”
丁恺吩咐道。
“好的。”
周鹤鸣点点头就要走。
“对了，还有一件事。”
健忘的丁恺又叫住了准备开溜的周鹤鸣。
“咳咳，程老师，就是重点班的班主任，他让你放学去一趟他的办公室。”
“？”
周鹤鸣一愣。
很快，他就明白，大伯他是说程老师，应该是要找他聊定向考试的事情。
纠结了一下，周鹤鸣回到位置上，拿手机给程霜降发了消息。
【周鹤鸣】：我被程老师叫去办公室了，要不你先去秘密基地。
简单一条。
虽然可以发消息告诉她结果，但周鹤鸣还是想要一点儿仪式感。
至少，当面说出这件两个人努力了一个月才完成的事情。
有些东西，看着对方的眼睛当面说出来，要比文字所蕴含的情感强烈一百倍。
毕竟，字节的传输载不动真诚对视的万千情愫。
几乎在他发送完毕的时候，手机就收到了对方的回复。
【程霜降】：去吧，我在秘密基地等你~
显然，少女与他心照不宣，也同样决定将这重要的答案留到当面诉说。
嘴角漏出一丝笑意，他收起手机，很快来到语文组的办公室。
有两位其他年级的老师还在办公，周鹤鸣在办公室门口探头，一下子就被程灵均瞥见了。
“进来吧。”
高级教师的声音严肃而板正。
周鹤鸣走到他的办公桌旁。
“程老师好。”
“考试结果已经知道了吧。”
程灵均声音平淡，像是询问周鹤鸣今天的作业有没有什么不懂的地方。
“嗯。”
周鹤鸣点了点头，随即又试探性地问道。
“程老师，我，算是过关了？”
“嗯？”
程灵均冷冷地看了过来。
换做之前，周鹤鸣，或者任何一位江城中学的高三学生，面对这样的视线，都会不可避免地感到退怯，紧张，惴惴不安。
但经过了勇气训练的周鹤鸣，此时能够坦然回应程灵均的视线，毫不退避。
“我这次考试599分，比上次提高了89分，达到了承诺。”
程灵均盯着他看了很久。
随即，才嘴角翘起，露出一个略显欣慰的笑容。
“果然，霜降没有看错人。”
“嗯，我也相信她。”
周鹤鸣脱口而出，随即发现自己好像有点儿张狂了。
程灵均的笑容僵住一瞬间，随即收敛住。
“定向考试的名额我会帮你争取，当然，这并不代表一定能拿到，宁江大学很热门，不少文科班的尖子生都感兴趣，我只能尽量。”
他郑重说道。
周鹤鸣点点头。
程灵均又看了他一眼。
“周鹤鸣，你是为什么而读书？”
“为中华之崛起？”
“说实话。”
程灵均可没有跟周鹤鸣贫嘴的打算。
“程老师，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小时候，我父母说，只要读书学习，成绩好了，以后就能赚到钱，实现自己的梦想。”
周鹤鸣与程灵均认真的目光相触，坦然说道。
“可他们努努力力读了这么多年的书，名校毕业，结果落到现在这样的下场，好像读书其实也没办法改变什么。”
就像徐悠悠和乔今晨的情况，很多人读了一辈子书，努力地，不择手段地向上爬，最后连其他人出生的起点也够不到。
程灵均知道他家里的情况，因此，才更要确认这位有可能将来成为自己侄女家人的男生的品性。
倘若他只为了赚钱而读书，那势必会踏入一些陷阱，辜负一些良善，甚至丢失自我，堕入深渊。
然而这个社会里，又有什么不是为了钱而转动的呢？
这位高级教师也想知道答案。
他读书的时候，踌躇满志，立下的目标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后来，现实给程灵均狠狠上了一课，他连和喜欢的女孩子在一起都做不到，更别提那些宏愿了，如今，只能在这学校里，教些应试技巧，出些刁钻题目，管教顽皮学生，应付领导检查。
别人觉得他是高级教师，工作稳定，受人尊敬，可程灵均自己却知道，他不过是个失败者罢了。
他来人间一趟，却连太阳都未曾见过。
当侄女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程灵均其实有点儿哑然，因为这说的不仅仅是周鹤鸣，也是程灵均自己。
因而，程灵均和周鹤鸣说的读书，读的不仅仅只是学校里的课本，更是这茫茫人生，匆匆世界。
所以，程灵均的问题其实可以代换成。
——你为什么而活？
“但现在，我认识程霜降，和我的朋友经历了一些事情后，我觉得，我可能找到了一些不知道对不对的答案。”
周鹤鸣顿了顿，继续开口。
“读书，是为了让我自己，问心无愧。”
“问心无愧。”
程灵均重复了一遍。
“我不想辜负良善，不想坐视不公，不想错过美好，所以，我要读书，让自己有能力去做到这些，我想要让我自己活得问心无愧。”
周鹤鸣沉声道。
他可以没钱潦倒，可以孑然一身，可以劳碌奔波，但他不能违背自己的心。
因此，当程霜降告诉他，三十五岁的周鹤鸣依旧如现在一般的时候，其实他还挺开心的，至少证明，他没有忘记初心，一如既往。
听到周鹤鸣的回答，程灵均沉默片刻。
“记住你今天的回答。”
他如此说道，挥了挥手。
“去吧，霜降肯定在等你。”
周鹤鸣谢过程灵均，随即离开办公室。
程灵均怔怔地看着他离开，许久，才起身。
穿过走廊，程灵均来到年级主任的办公室。
这里，此时已经有了另外的一名老师。
文科重点班班主任韦修文，看着敲门进来的程灵均，略显诧异。
“你来得正好，我们正在讨论这次宁江大学定向考试的推荐名额。”
年级主任刘老师笑了笑，示意程灵均坐下。
并非正好。
韦修文也是高级教师，摸爬滚打多年，自然知道，程灵均肯定提前和刘老师说过了，此时过来，分明是要抢推荐名额的。
“刘老师，那我就先说了，江睿很早就表露过想报考宁大的这个专业，他成绩很好，我觉得推荐名额理应有他一个。”
他说完，瞥了程灵均一眼。
程灵均没意见地点头。
“然后我们班的喻舟，这次月考580分，成绩稳定，也很有潜力，所以我推荐这两位学生参加宁大戏文专业的定向考试。”
韦修文又说道
刘老师微微颔首，然后看向程灵均。
“程老师的意见呢？”
老狐狸。
程灵均一下子就明白了刘老师的想法。
这名额，只有两个，本来应该是文科班专属的，但程灵均的理科班想要，就得用自己的面子来拿，年级主任不偏不倚，保持中立，同时也不得罪任何人。
“我这里有个学生，我觉得更加适合。”
程灵均毫不犹豫，脱口而出。
“理科班有人想报戏文？这只有文科能报吧。”
韦修文仿佛颇为惊讶。
“如果通过定向考试，拿到名额，那理科生也能在提前批填报这个专业。”
程灵均心想你这干了这么多年的老油条，会不知道这个？
分明就是装傻罢了！
“周鹤鸣，这次月考599分，同时进步了三百名，作文满分，我觉得，他更有资格拿第二个推荐名额。”
韦修文一听，顿时懂了。
靠，你这程灵均浓眉大眼的，说得冠冕堂皇，其实就是在给你侄女的男朋友铺路是吧？
“按分数看，周鹤鸣更高，我觉得应该择优。”
程灵均又补充一句。
“不是，程老师，文科和理科能这样比分数的吗？应该按排名吧，喻舟稳定年级前一百，这次排名四十七，周鹤鸣这个分，估计也就年级七八十，而且也只有一次。”
韦修文当即反驳。
“那不是因为咱们高三只有两个文科班吗，总共一百人，喻舟还能掉出年级前一百不成？”
程灵均冷然一句。
“.周鹤鸣这次考好了，万一之后考砸了呢，就算他拿到了资格，要是高考没到线，最后没录取，那不是纯浪费吗？”
韦修文噎住片刻，又争辩道。
“程老师，这学生也不是你们班的，你推荐他是为什么？”
办公室一下子沉默了。
韦修文的意思很简单，大家都知道周鹤鸣和你侄女的关系，你徇私这一块，怎么都说不清楚。
程灵均看向韦修文，双眸里并未有动摇。
“我推荐他，是因为他值得。”
如今，筹码已经集齐。
“他本身入学考试成绩优秀，有底子基础在，努力学习完全能保持现在的分数。”
“作文水平很好，在殡仪馆帮忙写悼词，被市里的新闻报纸采访过。”
“而且他是理科生，如果能顺利录取，代表我们学校的学生综合素质很高，并非偏科。”
“他家庭情况不好，但在学校的支持下，却能坚持学习，稳步提升，考进名校，这体现了我们江城中学为每一个学生着想的人文情怀。”
程灵均有理有据，令韦修文一时语塞。
毕竟，按喻舟现在的成绩，就算拿到名额，也不一定能顺利录取，这一点，周鹤鸣和他是一样的。
其实，若是周鹤鸣仅仅只提高五十分，那么程灵均想要争取还是极为困难，需要付出更多代价的。
但好在这少年确实争气。
自助者，天助之。
因此，程灵均决定，倾其所有。
就在韦修文犹豫的时候，程灵均再度开口。
“刘老师，这样吧。”
他的话令年级主任看过来。
“如果给了周鹤鸣推荐名额，他没能通过定向考试，或者高考没能被宁大录取，那我自愿放弃今年的所有评优晋升资格和年终奖金，下一届也不会再担任语文组组长。”
程灵均语调平淡，从容，随即看向韦修文。
“韦老师，你能和我用同样的代价，担保喻舟吗？”
“程老师，你”
你疯了？？？
韦修文咽下了呼之欲出的这句话。
同时也感到十分诧异。
本来，韦修文觉得，程灵均是单纯想帮自家人走后门，可这最多也就争取一下，不至于拿评优资格和年终奖这些来担保。
现在看来，这程灵均好像确实笃定周鹤鸣是块料子，因而才竭力争取的。
既然这样，他也没必要当个恶人。
“既然这样，那第二个名额，就给周鹤鸣吧。”
韦修文退了一步。
眼见有了结果，年级主任刘老师适时发言。
“行，你们回去让学生准备材料，定向考试的时间是十一月底，考点在宁江大学，到时候，程老师，你带队去吧。”
“好。”
程灵均应了一声，离开办公室。
薄暮渐晚，夕云浅照，风中飘来钢琴的旋律，倘若程灵均没记错，这应该是贝多芬的钢琴曲。
C小调第八钢琴奏鸣曲，悲怆，第三乐章。
激情，闪耀，义无反顾，如同少年，奔赴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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