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
周鹤鸣拿着自己的习题册和笔袋回到房间，伸了个懒腰。
快到十二点，他准备洗漱之后再看会儿书助眠，享受一个属于高三学生的精致睡眠。
看书助眠其实也挺有讲究的，不能看数理类的，会越看越精神。
语文相关的，有可能看通宵。
还得是化学。
周鹤鸣的化学是薄弱项，为此，程霜降狠狠地给他补习了一段时间的化学，让他梦里都是高锰酸钾的颜色。
洗漱之后，周鹤鸣拿起手机看了眼，却发现微信有消息。
是陆白的。
私聊。
程霜降的生日之后，两人夜晚的秘密联络就宣告完结，陆白自那之后最多在三人小群里分享点吃喝或者搞笑视频，从来没单独找过他。
周鹤鸣纠结了一下要不要装作自己睡着了没看见，但转念一想，这么晚找他，兴许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呢。
【陆白】：晚上有空吗，借你半个小时时间。
【陆白】：也可能一个小时。
【陆白】：不行就算了，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三条信息，因为周鹤鸣洗漱收拾而没看到，中间相互隔了几分钟。
周鹤鸣好奇起来。
要是不问清楚，今晚怕是无法享受安眠。
【周鹤鸣】：什么事？
【陆白】：能语音吗？
【周鹤鸣】：可以。
他拉开椅子坐下，就看到陆白打来了语音电话。
“什么事这么要紧？”
周鹤鸣询问。
“其实，真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就是忽然想起来了，想和你讨论讨论。”
陆白的声音传来。
“嗯，你说，我暂时还不睡。”
周鹤鸣一边随意打开英语的单词本，视线落在其中一个单词上，amber，琥珀，琥珀色，名词。
“就是，我之前和你提过吧，明年暑假有部熟人拍的戏，剧本这一块，我想问问你的想法。”
陆白斟酌了一下，才开口。
不知道为什么，周鹤鸣感觉她不像之前教他钢琴那般慵懒放松，好像现在也还坐在桌前，手里摊开着什么小册子。
或许，在演戏这一块，陆白确实更加严肃认真？
“我的想法？”
“对，你不用担心啦，编剧，嗯，就是我之前说的那位崔明老师，我和他提过，他说可以给你讲讲思路，让你提点儿意见。”
陆白说着，似乎又翻过一页，手里好像还拿着圆珠笔，按动了一下。
“这么相信我吗？那你说来听听。”
周鹤鸣翻过一页，pain，疼痛，痛苦，名词。
“这部剧是有关临终关怀病房的，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就是那些已经放弃治疗的人.”
“我知道。”
周鹤鸣视线停下，虽然只有短暂的一段时间，但他的母亲确实在那里待过。
寂静，平和，冰冷，那个迈向终末之人暂居的病房，给他便是如此的印象。
“哦你知道啊。”
陆白顿了顿，才继续开口。
“那应该就好理解了，这部剧的名字叫做《再见，梨子》，主角就叫梨子，是一个初出茅庐的护士，被分配到了这个科室，一开始她什么都不懂，到处捅娄子，后来经过一系列事件，逐渐理解了这个病房的意义，成为了一名出色的护士。”
“很经典的剧集套路，应该中间还是单元剧吧。”
周鹤鸣看过很多类似的剧集，主角所在的部门面对一个个事件，这些事件之间或许还互有联系，最后串联成一个主线，是非常经典成熟的结构。
好处是单元剧相对独立，只需要设计几个相对完整的故事，而且非常容易有出彩的单集。
缺点么，这种剧一般集数不多，没办法水时长，而且对收尾能力考验很大。
“你还挺厉害嘛，能看出这个。”
陆白难得夸了一句。
“所以，这个病房的意义是什么？”
周鹤鸣忽然问道。
“你说剧本里的想法吗，还是在问我？”
陆白愣了愣，又继续开口。
“.我都想听听，你不愿意说也没关系。”
周鹤鸣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唔，剧本里的话，是认为，生命总要有一个结局，假如能够自己选择，那或许一个更加美好的结局会比在痛苦中苟延残喘更好，死亡并不是一件可怕的事情，我们每个人都要学着面对它。”
陆白看着剧本里的批注，沉声道。
“至于我，我觉得，没有那么完美的结局，也是一个结局，如果有一天，我得了绝症，眼看着自己一点点迈向死亡又无法阻止，那我可能也会去这个病房，让自己最后的时间过得快乐一点儿吧。”
“好像又变成了那一天的讨论。”
周鹤鸣想起那个夜晚两人的谈话，抿嘴一笑。
“所以你觉得有意义吗，临终关怀病房？”
陆白转而询问。
“应该，有吧。”
周鹤鸣视线从单词本上移开，看着门口的位置。
“我妈妈最后的那段时间，就在临终关怀病房度过，当然，那是因为家里没钱，她也不想去ICU了，至少，她最后走得很平静，而且，她还有机会给我们留下遗言，而不是插满管子在昏睡中离开。”
“.对不起，我不知道这些。”
陆白觉察到先前周鹤鸣的停顿的意义，诚恳地道歉。
“没事儿，我其实没那么在意这个。”
周鹤鸣的话语让陆白更加沉默，但他似乎并未觉察，而是开口问道。
“那这个剧本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
“.就是，中间有一集，是一名身患绝症的高中生，去殡仪馆提前准备自己的葬礼的故事，大致的构思是这样的，但崔老师始终觉得差了点儿东西，因为知道你曾经在殡仪馆打工过嘛，就想问问你有什么思路，唔，如果思路有效，可以给你单集剧本署名的。”
陆白这才滔滔不绝地说道。
“这剧情，有点儿眼熟啊。”
虽然程霜降没有绝症，但剧本的状况却莫名与之略有对应。
“因为之前的单元里，探讨过死亡的好和坏，单集的主角有的坦然面对死亡，有的则奋力挣扎，所以这一集，崔老师有两种思路，一种是那个高中生始终坦然，可家人同学却依依不舍，主角梨子最后帮忙举行了葬礼，另一种思路是高中生其实一点儿也不想死，但因为非常懂事，所以独自操办葬礼，最后在同学们的感动下还是说出了心声，遗憾告别人世。”
“看来那个被烈火焚烧的少女应该是崔老师写的。”
周鹤鸣忍不住想到了程霜降提到过的，那个陆白未来会出演的角色。
“啥？”
陆白不明所以。
“没事，我胡思乱想到的，和这个剧本没关系。”
“哦。”
陆白似乎点了点头。
“.如果这一集是我来写的话。”
周鹤鸣思索片刻，想到了那个他在这个世界或许再也没机会写出来的剧本。
“我会设计，这个高中生其实一点儿也不懂事，她抗拒死亡，不愿意接受事实，但医生已经宣告了她的死亡，父母带她来殡仪馆，想尽到最后的责任，帮女儿定制一场葬礼，可她挑三拣四，让负责接待的工作人员焦头烂额。”
“因为我感觉高中生还是情感丰富的，在面对生死这种大事，太坦然了让人感觉不真实。”
解释了一句，见陆白没有提出意见，周鹤鸣继续说道。
“后来，女孩的事情被梨子知道，她将女孩带来，和上次接待的工作人员又遇到，这一次，女孩没有了在父母面前的强撑的模样，但依旧与工作人员产生了冲突，但工作人员的一番话打动了女孩，甚至，两人之间还产生了些许的情愫，最终，女孩决定安排一场轰轰烈烈，甚至放烟花的葬礼，大大方方地告别了这个世界。”
“用一句话形容就是，我无法选择我来到世界的时间，但我至少能选择离开这个世界的方式。”
听完周鹤鸣的思路，陆白应了一声。
“你稍等，我记录整理一下。”
她刷刷刷在剧本边缘写了一会儿，才重新说话。
“我感觉，可以设计女生三次来殡仪馆，第一次是父母陪同，梨子在一旁看护，第二次，女生忽然提出要来，梨子陪同，与工作人员产生冲突，但和上一次的矛盾点不同了，第三次，梨子带着女孩来，与工作人员才真正达成了共识，一波三折嘛。”
陆白的建议让周鹤鸣眼前一亮。
“这么安排确实更好。”
两人很快针对剧集的细节展开讨论，不知不觉，快一个小时过去。
“.谢啦，我感觉思路清晰了很多，就算不用这个版本的剧本，我感觉崔老师肯定也能受到启发。”
陆白似乎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说道。
“对了，你是演哪个角色，梨子吗？”
因为在程霜降的世界线里，陆白应该是被舆论攻击，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戏拍，所以这部《再见，梨子》肯定她也没办法参演。
“主演是个从偶像组合里退役的少女偶像，我演的是这个绝症的女生啦。”
陆白答道。
“少女偶像，演技没问题吗？”
周鹤鸣承认，他确实对这些偶像啊歌手什么的有点儿偏见。
“但她名气大，而且投资人看好，剧组就是这样啦，给钱的就是爸爸，想要真正完全自主，要么有钱，要么才华横溢。”
陆白俨然已经是个社会老油条，深谙剧组的规则。
“而且我看过她之前演的，其实还可以，比一般的小鲜肉强，正好适配梨子那种懵懂职场愣头青，具体得看导演的调教了，唔，这么说来，陆导不知道会怎么折磨那女生呢。”
“折、折磨吗？”
周鹤鸣希望是学渣陆白用错了形容词。
“哈——”
陆白打了个哈欠。
“今晚谢谢你了，耽误你学习的时间了。”
“没，我也收获挺多，感觉真实的拍摄剧本，和小说之类的差别还是挺大的。”
周鹤鸣倒是没觉得被耽误了。
“不过，唔，我明天还是和霜降报备一下，毕竟，也不是什么需要瞒着她的事情。”
这次是事出突然，但周鹤鸣可没有在女朋友睡了之后和其他的女生聊到深夜的坏习惯。
“.行，那我正好明天可以拿剧本给你看看，让你多感受一下。”
陆白迟疑了片刻，才坦然回答。
“明天可能不行，周三，我晚自习要去找程老师，他说明天给我模拟面试呢。”
周鹤鸣想了想安排，下周十一月的月考，再下一周的周末就是定向考试，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了。
“那就后天，都没差啦。”
陆白似乎真的困了，语气都变得急了些。
“嗯，好的，那早点儿睡吧，快一点半了。”
周鹤鸣看了看时间，即便是他，经过一个多小时的头脑风暴，也略感疲惫了。
“嗯，晚安，睡了。”
“晚安。”
听到周鹤鸣的回答，陆白手放在挂断上，停顿片刻。
“还有什么事吗？”
对面传来少年的声音，打了这么多次语音，她早已清楚，这是个永远只会等对面先挂断电话的家伙。
“没，祝你做个好梦。”
“那我祝你，一觉睡到天亮，不把疲劳和压力留到第二天。”
少年似乎轻笑了一声。
“连医生都说我很健康是吧，不聊了，拜。”
陆白终于按下了挂断。
公寓陷入一片寂静。
她放下手机，起身，来到窗边，此刻，江城早已陷入沉睡，只有幽邃而辽远的夜幕，笼罩世界。
视线扫过某个方向，仿佛想要找到一盏同样没有熄灭的灯。
可惜，只有月光照在屋顶，像是洒满了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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