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乌合之众
双簧管和长笛的声音早已不见，此刻唯有寂静流淌在夜晚。
“人们总是喜欢造神，将一切超越凡人的存在都奉为神明，想让他们如同偶像一般，指引着自己前进。”
程霜降在这清冷的夜色中，以平淡如水的语调叙述着。
“人们也喜欢毁掉神，看着高高在上的神明跌落泥淖，伤痕累累，然后说一句‘我早就知道’。”
几乎不需要这位少女过多言说，周鹤鸣已经能侧写出当时程霜降遇到的事情。
她本来成绩优秀，又是钢琴天才，能在市里的名流云集的慈善晚会献上第一首独奏，是万众瞩目的新星。
一场车祸之后，她本应是受人怜惜的受害者，可，程霜降选择了自杀。
并且，还牵连到了去拯救他的周鹤鸣。
这本来其实是一件不足以大书特书的故事，然而，地方新闻的记者，自媒体们却并不这么认为。
他们必然会撰写诸如《昔日天才堕落自杀究竟谁之过》《三问现代高中生脆弱的心理》《再好的成绩也弥补不了残缺的心》之类冠冕堂皇，高高在上，煞有介事的报道。
成绩优秀的学霸，音乐天才，竟然会因为在车祸里骨折了就去自杀，还害得隔壁的学生也连带住院，她也太脆弱，太自私，太不考虑他人了吧？
现在的学生好吃好喝读书，比我们当年条件不知道好到哪里去了，为什么这么矫情，连一点儿苦头都吃不了，还这么极端？
这样的人，就算这次没有死掉，以后长大了也是报复社会的性格，总有一天会犯下大错，绝对不能原谅她，如果法律没办法制裁她，那就交给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网暴的范围很快就扩大。”
程霜降呢喃般补充道。
“他们不关心真相，不需要答案，只是，单纯想要宣泄情绪，想要把日常生活的不满发泄到网上那些素不相识的人身上，又或者，想借此博得名头出位，蘸着人血馒头滋养自己罢了。”
“最开始是针对我的，但我那时候还在昏迷，然后扩散到了肇事司机，因为我的案件，车祸的事情被发掘出来，大家纷纷指责司机和司机的家属，同事，公司，甚至开着直播上门威胁叫嚣，最后，导致他们一家人喝农药自杀，来拍视频的网红还评论了一句，‘罪有应得’。”
“然后是学校，不光是大伯，整个江城中学都被问责，有不少无辜的人因此而受到调查或者停职，这一届学生的高考也受到影响，后续，陆白的事情之所以会闹得这么大，也和我的事情有关。”
“最后，是你。”
“我？”
周鹤鸣下意识反问一句，随后，顷刻间理解了答案，愣住了。
“你当时虽然在住院，但并没有伤得那么严重，你接触到了网上的这些舆论，了解了我的过往，在司机的悲剧发生后，你做了两件事。”
少女回忆着，她的表情略显黯淡，有着令人感同身受的悲伤。
“第一，是写了这个剧本，让医生转交给我，原谅，激励，拯救了我。”
“第二，你在网上发表了一篇文章，详细叙述你所知的事情真相，并且痛斥了那些无良的媒体，就像，你高一的时候，帮助徐悠悠所做的。”
“有缺点的战士终竟是战士，完美的苍蝇也终竟不过是苍蝇，你写下了同样的文字。”
周鹤鸣沉默下去。
他做出了，和程霜降那天在殡仪馆面对肇事司机家属一般的事情。
他为那个世界线的自己而感到骄傲，因为他做到了，在那乌合之众的漫天舆论中，保持初心，问心无愧。
他也为那个世界线的自己而感到难过，因为周鹤鸣很清楚，这样的文章，并不会像那些故事里那般逆转舆论，而只会，让那些藏匿在网络后的乌合之众越发凶狠，不择手段。
“然后，你也遭到了网暴。”
程霜降说出了，冰冷如同现实的答案。
“他们捏造我们的关系，杜撰绯闻，添油加醋，推波助澜，就连你小叔的殡仪公司都遭到了攻击，而你家里欠债，以及你父母曾经参与的那个工程也被挖掘了出来，你的家人遭到了同样的攻击，无数的报道，遮天蔽日。”
“所以，我才会离开江城，去往宁江读书工作，直到后来才回到江城？”
去往一个陌生的城市，至少可以让周鹤鸣身边的人免于被那些舆论影响，等到时间过去，一切归于尘土，他才得以返乡。
“那你呢？那样的情况，你真的能在休学一年之后，重新去考大学吗？”
周鹤鸣现在担心的是，过去的程霜降的未来。
她摇了摇头。
“其实，我没读过大学。”
是啊。
就连边缘的周鹤鸣都不得不背井离乡，那位于旋涡中心的程霜降，必然会遭到更加强烈的攻击，她甚至没办法完成学业。
这可是曾经能考698分的学霸啊。
“对不起。”
周鹤鸣低声说道。
“为什么要对不起？”
程霜降似乎有些不明白，身边的少年为什么要向自己道歉，明明，这一切都是她的错。
“因为，你所说的这些，现在，只有你一个人有着默默承受的记忆，而现在的我，没办法站在当时的你身边，和你一起面对。”
甚至，程霜降还竭力隐瞒，不惜欺骗周鹤鸣，只为了不让这些未曾发生在他身上的灾厄以另一种方式影响他的人生。
“你一个人走到这里，太辛苦了。”
听到周鹤鸣的话，程霜降略微一怔，但很快，她露出了淡淡的笑意。
“不用和我道歉，因为，如果没有阿鹤的存在，那我，恐怕早就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你的文章让宁江大学的附属医院注意到了我，在了解情况后，将我接受治疗，否则，情况可能会更加严重。”
“拯救了我的人，是你。”
少年后知后觉。
当时选择自杀的程霜降，在那之后，再没有选择自我了断，而是背负着谩骂和攻讦，一塌糊涂地在这个世界活了下去。
大概是因为，自己写的这剧本，多多少少还是，拯救了她吧？
然后，失去了钢琴，失去了学业，独自一人留在这世界上，度过了十三年孤独时光的少女，才在三十岁重新遇到周鹤鸣。
周鹤鸣无法想象，那时的她，再度看到自己时，是怎样的心情。
“后来的故事，就跟我和你说的差不多了。”
程霜降放下了从先前开始一直捏在手里的笔。
三十岁的周鹤鸣与程霜降的再会，并不是那种，故人相见，笑着回忆过去这般令人感怀的重逢。
而是两个被这个世界的恶意伤透的小怪兽，躲在角落相互舔舐伤口的抱团取暖。
甚至，三十岁的程霜降，并不如周鹤鸣当时所想的那般是图书馆的正式工作人员，她更有可能，是在那公益咖啡厅里帮忙工作的普通店员。
周鹤鸣有些叹息。
他理解了那个世界线的自己对程霜降而言有多重要。
他是她的罪孽，是她的“共犯”，是她的救赎。
是她在深渊之中沉沦时，唯一能够看到的光。
周鹤鸣也非常清楚。
在这种复杂的关系之下，程霜降对自己的爱，必然没有那么纯粹。
倘若周鹤鸣设身处地地按照程霜降的思路考虑，那么，他会不顾一切地抓住这道光，为此，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哪怕是，自己的过去，现在，未来的全部的生命。
在为少女的遭遇感到扼腕叹息的同时，某种不由自主的，强烈的酸楚感涌上少年的心头，这是，他知道真相后，不可避免的思绪翻涌。
他明白，在这种时候，提这些事情，多少有点儿不合时宜。
但他也知道，倘若错过这个机会，那这件事终究会成为两人心中的一个芥蒂。
这不仅是为他，也是为了面前的，他所爱的少女。
“这么看起来，你会喜欢上我的初衷果然还是愧疚吗？”
于是，十八岁的少年提问。
少女没有回答。
但有些问题，在提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有了答案。
“其实，愧疚也好，报恩也好，情不知所起，喜欢上一个人的理由千奇百怪，我没有那么在意这个。”
周鹤鸣有些勉强地笑了笑，瞥了眼身边难得沉默的少女。
“你没有和我说这些，欺骗了我，其实也没关系，毕竟那都是上辈子的事情，在这个世界线，那一切都不会发生，我们成功弥补了很多遗憾，拯救了更多的人，成为了更好的自己。”
说到这里，他收回视线，看向前方的黑板，深吸了一口气，才将自己真正介意的事情说出来。
“我在想，我不是那个拯救过你的周鹤鸣，那些令你愿意付出一切的前提，在这个世界并不存在，你对我没有任何亏欠。”
“我害怕，你只是，习惯爱着我，将那些回忆投射到了我的身上，当你看着我的时候，目光里，看着的是那些往昔的影子。”
“我也不愿意看到，你是出于过往的自己对自身的期待与道德感的约束，才会选择重生之后继续和我在一起。”
“我很认真地希望，你考虑清楚，你喜欢的究竟是那些愧疚，回忆，救赎构成的幻象，还是一个具体的人。”
顿了顿，周鹤鸣终于彻底理解了乔今晨与徐悠悠当时那自卑的心情。
原来爱一个人，真的会让自己变得这么卑微。
会变得敏感，脆弱，矫情。
他还是和过去那个病床前的自己一样，终其一生，都在试探对方的真心。
他毫不怀疑程霜降对自己的爱意，同样的，他也对这位少女有着足以令天平倾斜的爱意，正因为这样，他才要揭开这一层。
他很清楚，在另一个世界线的情况下，因为周鹤鸣正好站在那个位置上，程霜降又正好遇到了那般遭遇，两人才会走到一起，那么，在这个世界线里，程霜降，少女是否还有非周鹤鸣不可的理由呢？
他不知道。
他想要明确答案，为自己，也为对方。
他希望，两人的爱意，是自由意志的沉沦，是不顾一切的热烈奔赴，是在自己门前驻足的那个人。
而不是道德，愧疚，责任的束缚。
于是，少年发出叩问。
“我只是想，想让你别去考虑那些过往，想让你抛弃一切的杂质”
他沉默了许久，直到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才终于开口。
“.在那之后，你能不能.喜欢现在这个，十八岁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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