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十日。
大寒。
自前两天开始，江城市就被阴霾笼罩，气温跌破零度，今天更是一个能呼出白气，稍不注意就会冻得耳朵通红的严寒日子。
图书馆从今天开始闭馆，一直到初五。
周鹤鸣失去了可以蹭暖气的地方，只能待在家里复习。
前两年的这时候，他一般是在殡仪馆帮忙。
不知道是不是季节性的缘故，冬天去世的人，尤其是老人特别多，或许很多人口中说的“挺过春节”，也有这一层因素。
他没有定闹钟，睡到八点多就醒了，刚睁眼，就感到一阵哆嗦。
“怎么这么冷？”
吸了吸因为太冷而导致的鼻涕，周鹤鸣爬出被窝，穿上外套。
空调依旧在出风，不过他伸手摸了摸，是冷的。
“不是吧”
周鹤鸣内心咯噔一下。
他重新关闭又开启了空调，确认制热功能出问题了。
“都坚挺了三年，你怎么现在出事，要站好最后一班岗啊！”
周鹤鸣和空调沟通了一阵子，晓之以理，动之以情，遗憾的是，它似乎铁了心要提前退休，死活不制热，而且试了试，制冷功能也坏了。
联系到之前程霜降的空调也坏过，周鹤鸣严重怀疑这一批屋子装修的电器就是这个点定时报废的。
拿手机看了下，周鹤鸣发现附近的维修点都放假了，唯一能叫到师傅的，费用巨贵，让人肉疼。
咬咬牙，他打了个电话过去，询问情况。
然后，在对方带着些方言口音的普通话的指挥下，周鹤鸣检查了一下空调。
好消息，师傅不用来了，周鹤鸣不用花巨额维修费修理这服役了十年以上的破空调。
坏消息，周鹤鸣得买个新空调了。
挠挠头，周鹤鸣给小叔周建军发了消息。
这个时间，就算周建军想买，也得师傅愿意上门装，还要协调物业之类的。
【周鹤鸣】：我先自己解决吧，去超市买个电热毯凑合一下。
没想到，当时和程霜降打趣说的买电热毯，居然一语成谶，成为了如今的伏笔。
拍了拍脸，周鹤鸣先哆嗦着换好外出的衣服。
空调估计是昨晚半夜坏的，现在屋子里温度已经很低了，属于写一会儿字就会冻僵手的程度，这么待一天，周鹤鸣恐怕要在感冒中度过这个春节了。
“去殡仪馆或者，唔，找个商场之类的吧。”
开封菜和金拱门倒是不会赶人，只需要自己有强大的无视反复来擦桌子的店员的专注力与厚脸皮，以及对抗嬉笑打闹的熊孩子的意志力，那确实是个复习的好地方。
周鹤鸣以前暑假快结束的时候，就见过不少小学生和初中生扎堆聚集在这些地方赶作业的。
收拾好东西出门，周鹤鸣瞥了眼隔壁屋子。
空调外机的声音正常运转，显然，程霜降在自家出租屋里安然学习。
“我在想什么？”
自嘲般轻笑一声，周鹤鸣将脑子里奇奇怪怪的念头驱逐出去，走下楼去。
因为时间还早，也因为没有明确的目标，周鹤鸣漫无目的地背着书包走在街上。
临近过年，街上反而变得热闹了起来。
不少老人带着裹得像个粽子一般的孙子辈上街，还有放假了的学生们，成双成对的小情侣，就是打工人大部分今天还得坚守岗位，周鹤鸣不禁为他们默哀一分钟。
走着走着，周鹤鸣就发现自己走到了先前和程霜降一起来过的那个市民公园附近。
一阵手风琴的声音悠然传来。
是《啊，朋友再见》的旋律。
伴随着小号，提琴，萨克斯的声音，颇为流畅的乐曲声在风中回荡。
周鹤鸣来到市民公园门口，看到凉亭里面坐着几位头发花白的老人，他们手持乐器，正怡然自得地演奏合唱着，哪怕天气寒冷，却宛若年轻的小伙子般，热情不减。
他想起了程霜降提过，她的爷爷过去也会和院子里的老人们一起这般演奏。
于是少年拿起手机，趁着他们演奏的时候录了一小段。
可他没有发送出去，只是留在手机里，像一封寄不出去的信。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原来是这个意思。”
他苦涩一笑，点开手机的笔记APP。
手机的笔记上，除了之前周鹤鸣用来记作素材的段子之外，最近又多了不少之前听过学过的诗句和段落，并且附加上了他自己的感悟。
用周鹤鸣的话来说，这都是难得的情绪体验，不记下来确实浪费。
很多词句，只有自己切身体会并且理解了，才能透彻地明白个中含义，并且真正用上或者将其化作自己的东西。
“这么说起来，这边好像确实有个商场。”
他放下手机，抬眼看到了那个据说宠物友好，可以带着狗遛的大商场。
以及商场附近的住宅楼，公寓楼。
“陆白就住在这里，她除夕好像也不回家。”
这段时间，陆白偶尔会和他一起去图书馆，她有时看剧本，有时稍微学一会儿，还有时候，单纯地戴着耳机刷剧刷视频。
令周鹤鸣感到意外的是，看《霸王别姬》的时候，陆白哭了。
就像一个脆弱的小女孩一般，肩膀颤抖，不断地吸鼻子，泪眼婆娑。
对此，周鹤鸣只是默默递上了纸巾。
“陆白。”
想到这里，周鹤鸣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重生而来的程霜降说，如果按照原本的世界线，他和陆白会走到一起，会成为恩爱的夫妻。
可周鹤鸣觉得，未来已经改变了。
他不觉得自己能够再一次爱上其他的女生。
哪怕对方是，十八岁的程霜降。
所以陆白对他而言，只是，朋友。
他清楚，陆白现在之所以会频繁找他，是因为陆白还眷恋着旧时光，那不是恋慕或者喜欢，只是一种习惯。
人生三大错觉，在不玩pvp游戏，手机静音模式，深刻理解自己的周鹤鸣面前，不存在的。
走进商场，周鹤鸣确实看到了不少牵着狗狗在逛的客人，商场似乎还专门准备了宠物推车，可以看到不少人将小狗放进车里，就像推着自家小孩一样。
“楼下是开封菜，一楼是金拱门。”
周鹤鸣犹豫了一下去哪家。
这时，手机忽然震动了起来。
【陆白】：这家店味道不错，今晚要不要一起去吃。
顺便还有个链接，是一家蒸菜，不过并非学校后街那种路边小店，而是正儿八经在闹市区的大餐厅。
周鹤鸣想了想，回复了一句“好”之后，又打字。
【周鹤鸣】：我现在在你家楼下的商场。
【陆白】：你怎么知道我家在哪儿？
【周鹤鸣】：程霜降之前和我说的。
【陆白】：你为啥一大早一个人来商场逛街？
【周鹤鸣】：虽然我的确是一个人，但你这个默认的也太快了吧。
【周鹤鸣】：我家空调坏了，一时半会儿修不好，所以出来找自习的地方。
【陆白】：你在商场能找到什么自习的地方？
【周鹤鸣】：开封菜或者金拱门之类的。
【陆白】：那正好，你去金拱门帮我买一份早餐，我要猪柳蛋麦满分套餐，薯饼和热奶铁那一款，打包。
陆白直接转了钱过来。
“那就金拱门吧。”
周鹤鸣是无所谓，收了钱，晃荡到金拱门，买了一份陆白指定的早餐打包。
拿着打包纸袋，他忽然后知后觉。
“她打包做什么？”
这时，周鹤鸣就看到戴了一顶棒球帽推门进来的陆白。
“你买好了啊，就一份？你自己不吃吗？”
陆白显然是刚起床没多久，头发有点儿乱，身上的衣服也是随手抓的厚羽绒服和牛仔裤。
“我不吃。”
周鹤鸣把纸袋递给陆白，准备找个位置坐下。
“你看什么？走啊。”
陆白拿过纸袋，狐疑地看了眼他。
“走什么？”
少年一愣。
“跟我来就是了。”
陆白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
周鹤鸣默然跟上。
陆白熟练地在商场里穿行，带着周鹤鸣到了一处没什么路人，还有物业值班，需要刷卡才能进的大门处。
物业小姐姐对着陆白点了点头，又打量了周鹤鸣一眼，面带笑意。
“这是哪儿？”
周鹤鸣跟着走进去，等电梯的时候，他隐约有了些猜测。
“我家。”
陆白轻描淡写地说道，按下电梯的楼层。
那是一个，在高速上升的电梯里会感觉到耳膜微微堵塞的楼层。
“这是不是，不太合适？”
周鹤鸣揉了揉耳朵，在陆白后面走出电梯。
“哟哟哟，嫌弃了是吧。”
陆白故作姿态地轻笑，按下电子锁的密码，推开自己租的公寓的门。
“我不是这个意思.唔，打扰了。”
周鹤鸣这辈子第一次迈入陆白的家门。
刚走进去，他就嗅到一股，淡淡的，薰衣草的香味。
他以前没来过公寓，因此觉得房间的布局很新奇。
进门是一个廊道，左手边是只能用电磁炉的厨台，洗手池，然后是毛玻璃推拉门的洗手间，穿过廊道，是不算宽敞的客厅，客厅一角被挂满衣服的衣架和网上买的简易衣柜占据，能看到好几件陆白之前穿过的衣服。
沙发旁边的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帽子，粗略数来，大概至少有二十多顶。
茶几上摆着不少小零食，还有正在充电的平板。
沙发对面有一台大电视，看样子是房东自带的。
客厅再往里是推拉门隔开的有着好几个抱枕，以及经典家具城鲨鱼的卧室，还有阳台。
屋子里很暖和，立柜式空调正忠实地完成着自己的职责，不像周鹤鸣家的那位，早早就与他告别。
“你等下啊。”
陆白说着，回她的卧室，将摆在靠门位置的书桌上的化妆品收到了一旁。
“这里，凑合用吧。”
她示意周鹤鸣可以在这边自习。
“这是你卧室”
周鹤鸣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怎么，觉得本姑娘的卧室太乱？”
陆白坐在沙发上，将纸袋里的早餐取出来。
“不是。”
周鹤鸣放下了书包，把试卷和习题册草稿纸，文具都拿出来，放到残留着淡淡化妆品味道的桌上。
这时候他忽然意识到，陆白这家里，是一本书都看不到啊。
“你平常在家不会学习吗？”
“上学的时候都学够了，放学为什么还要学？”
陆白吸了口咖啡，理所当然地说道。
“你说得很有道理。”
周鹤鸣觉得自己对艺术生的刻板印象增加了。
“顺便问一下，你高考考到多少分能上宁大？”
“三百多分吧。”
陆白不假思索地回答。
“那没事了。”
周鹤鸣看向试卷。
算了，来都来了，干脆好好学习。
如此决定，他专注于学习上。
陆白则脱掉了羽绒服，摘下帽子，穿着卫衣和牛仔裤，随意躺在沙发上，抱着平板刷剧，时不时拿起手机回复微信消息。
快十二点的时候，周鹤鸣突然感觉身边好像站了人。
“怎么了？”
回过头，他看到陆白正站在卧室门口看着自己写题目，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中午吃什么？”
拿着手机的陆白陷入了纠结之中。
“我都可以。”
周鹤鸣寻思，陆白应该是不太会自己做饭的那种人，进门的时候厨房都没有什么使用过的痕迹，他判断陆白的厨艺水平最多到煮泡面。
“女生问你这种问题的时候，多少应该给出一两个答案，不要回答‘都可以’！”
陆白嗤之以鼻，扫了眼手机。
“点外卖吧，楼下的麻辣烫还不错。”
“为什么要点楼下的外卖？”
周鹤鸣收起了笔。
“直接下楼吃不就好了嘛，还不用收拾垃圾。”
“也对。”
陆白收起了手机，嘟囔一句。
“之前习惯了一个人点外卖。”
“.倒也是。”
周鹤鸣想象了一下，一个人下楼在这些地方吃东西，确实有点儿孤单。
收拾了一下，两人下楼。
“其实这边挺多吃的，这里是湘南的盖码饭，我比较喜欢吃猪肝和腊肉双拼的，那里是煮粉，这家川蜀的小面味道只能说一般，不如我老家一根，还有这个牛肉火锅，每天晚上八点之后会打折”
一边在商场里走着，陆白一边给周鹤鸣介绍哪家店好吃，哪家店难吃，显然，在吃这一块，她对这商场了如指掌。
“这家江城本地菜味道贼难吃，败坏我对江城的印象，还有这家云南菜，味道还行，但贵得要死，对了，这家烤鱼不错，但招牌的荔枝味是甜辣的，我还是喜欢麻辣味。”
说着说着，他们到了地下一楼，几乎每家商场都有的美食街。
这个点正是饭点，楼上办公楼里最后一天打工的上班族们聚集在这儿，心已经飞到了老家，热烈讨论着的要么是工作八卦，要么是回家之后要怎么大玩特玩。
“正宗山城麻辣烫。”
周鹤鸣看了眼陆白带他来的店。
“咱俩点一个大份就好，你有什么忌口吗？”
陆白拿了个盆和夹子。
这家店是自取食物，称重之后一起煮的类型。
“没有。”
周鹤鸣瞥了眼坐着的客人，他们面前的锅里红彤彤的，看着就是致死辣。
“这家的猪肝很好吃，既然两个人，那我可以直接拿两份了。”
陆白熟练地挑拣着吃的，荤素搭配，一点儿也没有犹豫，她看起来很明确知道自己喜欢什么。
周鹤鸣象征性地拿了份平菇和冬瓜片，然后就看到陆白拿了一把香菜。
“香菜，原来还可以直接吃吗？”
他闻所未闻，之前只知道料碟里会放，还有撒在出餐的菜上增添香气。
“当然，我吃火锅也要下香菜呢，还有茼蒿，菠菜，可惜这里没有豌豆尖，我和你说，到时候去了川蜀，你一定要尝尝豌豆尖，简直就是青菜之王，烫火锅超级好吃。”
陆白煞有介事地介绍道。
去川蜀吗。
周鹤鸣想起了三个人的约定。
他和陆白拿了号牌，因为客人很多，他们只能找到靠墙的，两人并排而坐的位置。
“这里的米饭，饮料和冰粉是自取的，就在那边，你先去吧。”
陆白熟稔地指了指一侧的茶水台。
“好。”
周鹤鸣起身，刚走了一半，他想起是不是应该帮陆白拿一份，回头想问问她要喝什么的时候。
他就不小心看到。
陆白悄咪咪地把他的椅子，往自己那边，拉近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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