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公交车，两人自然地牵起手，十指相扣，就好像，要把昨天欠缺的部分给弥补回来一般。
路过附近大学后街的时候，周鹤鸣停下了脚步。
“就是这一家蛋糕店。”
他指了指一家很平民风格的，会卖蛋挞，菠萝包，水蒸蛋糕，早晨有不少小学生来买早餐的蛋糕店。
这种蛋糕店在周鹤鸣小时候就有，大多开了十几二十年，不如现在那些新派精致文艺的蛋糕店时髦，却是很多人第一个生日蛋糕的出处。
周鹤鸣从小就没有过自己的生日蛋糕。
小时候是父母觉得容易长胖和得蛀牙所以不买。
后来，两人时常出差而错过他的生日。
到最后，周鹤鸣自己也不甚在意。
他对蛋糕没什么兴趣。
之所以会选择这家店，是因为他们之前路过的时候，程霜降的视线总是若有似无地瞥过橱窗里的小蛋糕。
早就已经熟悉少女的周鹤鸣知道，她这是想尝尝，又不好直说。
不过，他们到的时候，蛋糕店已经快要打烊了，在这边打工的大学生店员已经收起了外面的招牌，准备关上玻璃门。
“等等。”
周鹤鸣立刻牵着程霜降钻进店里。
“我们已经下班了。”
大学生店员是位梳着马尾的女生，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程霜降身上，然后又看了看两人牵在一起的手。
“不好意思，就耽误一会儿，我想买这个蛋糕。”
周鹤鸣指向橱窗里那个有着霜糖与巧克力的小蛋糕，这应该是今天剩下的最后一个。
“麻烦您了，我们刚下课就赶来，实在对不起。”
程霜降更是展露出了无懈可击的美少女的真诚恳求，令那位大学生店员停下了收拾的动作，视线落在程霜降的右手上。
“.反正卖不掉也要处理掉，十块钱吧。”
这个蛋糕的原价是十五。
“谢谢！”
程霜降愉快地付了钱，接过大学生店员包装好递来的蛋糕。
看着这对穿高中校服的小情侣一蹦一跳地提着蛋糕离开，大学生店员嘴角含笑，略显无奈地摇了摇头，将最外面的卷帘门拉上。
回到周鹤鸣家，两人将书包放下，蛋糕放到了餐桌正中央。
用附送的塑料刀将其切成两半，周鹤鸣将看着更好吃的那一半递给了对面的少女。
“谢谢阿鹤~”
她微笑着接过，拿起了叉子，就在准备吃的时候，忽然停下。
“这么说起来，阿鹤你昨晚叫我什么来着？”
“昨晚？”
周鹤鸣不由得回忆起两人昨晚的对话，一点儿尴尬和羞耻感涌上心头，在此之间，他想起了自己说过的话。
“.霜降。”
“阿鹤还是第一次只用名字来称呼我？”
少女的笑意浓郁。
“我很喜欢，以后都这么叫我好嘛？”
“因为我觉得，嗯，我应该这么称呼你，因为我觉得，我更喜欢你了一点儿。”
周鹤鸣思索片刻，决定打直球。
在她的面前，自己不需要伪装，不需要藏匿，不需要委婉。
“有多喜欢？”
程霜降轻吸一口气，眼里满是光彩地问道。
“就像，你说想吃蛋糕，我就会去帮你买蛋糕，这时候你说你不想吃了，我就会立刻丢掉它，这种程度的喜欢。”
看着蛋糕，周鹤鸣想到了小说里出现过的比喻。
“那我的喜欢就是，就算现在不想吃蛋糕，也会将其放到冰箱里，找时间和阿鹤一起吃掉，这种程度的喜欢。”
少女莞尔回应。
“其实，我昨晚也想了很久。”
周鹤鸣看着满脸幸福的程霜降，也有点儿羞涩地说道。
“想了什么？”
程霜降饶有兴趣地询问。
她知道，既然周鹤鸣现在提起，肯定不是什么沉重的话题。
“我在想，我比起三十五岁的自己，应该还是有一些更好的地方的。”
周鹤鸣不太好意思地小声说道。
“嗯哼？”
“比如，嗯，我比他年轻。”
听到他的话语，程霜降一时愣住了，须臾，大抵是认真思考了一下，她，这位江城中学的高冷校花，忍不住捶了一下桌子，发出扑哧一声轻笑。
“阿鹤，我真的，好爱你呀~”
随后，她如此告白。
周鹤鸣看着那澄澈双眸中，十八岁的自己，只能用勺子挖起一块蛋糕来掩饰自己的动摇。
以前，他觉得，一起吃蛋糕是有点儿没啥大用的仪式感。
现在，他觉得，拥有一起吃蛋糕的人，比拥有蛋糕本身更重要。
*
周三。
和程霜降一起在食堂吃过晚饭，周鹤鸣告别了少女，去往语文组的办公室。
今天是程灵均第一次辅导他的日子。
“程老师好。”
在语文组办公室门口，周鹤鸣打了个招呼。
办公室里只有程灵均一人，其他老师都去看晚自习了，夜幕下的房间里，书和资料堆放，电脑嗡嗡作响，有一种微妙的寂静感。
“坐。”
程灵均让周鹤鸣坐在自己桌旁，随即，从手边拿出了一叠资料。
“这是我拜托熟人弄到的定向考试的复习资料，你拿回去好好看，刷题。”
周鹤鸣接过资料翻了翻，发现和陆白给自己的十分甚至九分的相似，而且只有文艺常识部分。
“.程老师，其实，我也有一份差不多的复习资料。”
想了想，他还是没有瞒着大伯，从书包里拿出了冯羽学姐的复习资料。
“.”
程灵均翻了翻，沉默了，良久，才询问。
“你从哪儿弄来的？”
“陆白给的，就是文科班那个艺术生”
“嗯？”
程灵均挑眉。
他自然知道陆白，可那个漂亮的女生怎么会认识周鹤鸣的？
青春期的男生，身边太多漂亮女生，不好。
当然，霜降除外。
“是霜降拜托她弄的，因为她指导了一下陆白钢琴，所以，嗯，算是回报？”
周鹤鸣立刻解释。
“钢琴吗”
程灵均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又看向周鹤鸣。
“对了，这周末是霜降的生日，你应该知道的吧，做了准备吗？”
“嗯。”
周鹤鸣点点头，他岂止做了准备，简直就是蓄谋已久。
“那就好，我那天就不打扰你们了，霜降应该会，很期待那一天。”
程灵均点点头，拿出了手机。
“你加一下我的微信。”
“哦。”
周鹤鸣摸出手机，忽然愣了愣。
“程老师，您不会是在钓鱼执法，要没收我的手机？”
“.”
“我开个玩笑调节一下气氛。”
只能说，勇气训练效果拔群，周鹤鸣都敢对着程灵均开玩笑了。
两人加了微信之后，程灵均给周鹤鸣转了一千块。
“？”
少年抬头看向这位语文组的组长。
“你们那天吃好点，买点好的，我平常要给她钱，她总是不收，太倔强了。”
程灵均解释道。
“.好的。”
周鹤鸣默默收下了钱。
这时，程灵均又有点儿后知后觉。
“等下，你刚才叫她什么？”
“霜降。”
“.她知道你这么叫她吗？”
“她让我这么叫的。”
“.”
程灵均欲言又止。
只有一种自己的侄女白给速度过快的感慨。
明明之前十七年完全不会让男生靠近，为什么忽然就对这周鹤鸣死心塌地？
不过，嗯，程灵均打量了一眼周鹤鸣。
这学生确实是可塑之才。
正因如此，他才要倾其所有，并且，让他走在正道上。
“周鹤鸣，在正式开始之前，我要先送你一句话，这应该是编剧圈子里很出名的一句话，因为你考的是戏文，所以我希望你将其引以为戒。”
“您请说，程老师。”
“文章有价。”
程灵均顿了顿，看着周鹤鸣若有所思的表情，继续开口。
“这是《南海十三郎》里的台词，你如果没看过，将来有时间可以看看，是一部讲编剧的电影。”
“这句话的意思是，出色的文章自会有它的价值，当时间过去，那些人们为之劳碌一生的事物都将化为过眼烟云，而一个好的剧本，却能历经时间而不褪色，依旧散发出自身的光彩。”
周鹤鸣默然。
这同样是自古以来文人墨客的毕生追求。
“当然，我不会说要求你，一定要写出什么名动世间，家喻户晓，永垂不朽的巨著，我只希望你能记起你周一的时候给我的回答，写出问心无愧的文字。”
程灵均沉声道。
“我有一些同学，学生，他们都曾经是非常优秀的人，才华横溢，天赋异禀，可他们却要么沉沦在利益和欲望之中，要么迈入虚无，浑浑噩噩，忘记了自己的初心。”
“我希望你不要成为那样的人，我希望你能做自己，不为了别人，不为了我，甚至不为了霜降，只为了你自己而落笔，让你的文章有价。”
周鹤鸣看向程灵均。
他知道，现在的程灵均，不是以程霜降的大伯，而是以一位老师的身份，在和他说这些。
师者，传道授业解惑者也。
程灵均，就是在传他的“道”。
“程老师，我会记住的。”
因此，周鹤鸣郑重地点了点头。
“要是你以后违背了.你就，你就.”
程灵均想了想，叹息一声。
“你就不要说我教过你。”
周鹤鸣闻言，忽然觉得，程灵均好像和程霜降脾气也差不多，该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吗？
“好了，我来给你讲解题型。”
程灵均手一挥，摊开资料，沉声道。
“好的。”
周鹤鸣立刻拿起笔，跟着看向资料。
窗外，钢琴声连绵，构成了一首周鹤鸣似乎在哪里听过的曲子。
直到晚自习结束，他才猛然回忆起，这首曲子来自一部初中时曾经在音乐课上看过的电影，名叫《放牛班的春天》。
曲名则是《Vois sur ton chemin》。
意即，遥望你的路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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