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
冬日的寒风令行人们脚步加快，大家纷纷蜷缩在羽绒服或者风衣的遮挡下，不愿意驻足，忍受湿冷彻骨的严寒。
周鹤鸣与程霜降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也因为低温而沉重了不少。
少女围着陆白送的那条粉蓝色围巾，扎着马尾的脑袋也戴上了同色系的帽子，就是没戴手套。
“怎么不戴手套？”
下车后，周鹤鸣看着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程霜降，好奇道。
“因为这只手要拿手机，这只手要牵着阿鹤呀~”
少女理所当然地答道。
一阵风吹过，令两人都打了个冷颤。
“还是这样吧。”
周鹤鸣说着，将自己和少女握着的手，插入了他厚外套的口袋里。
“阿鹤好聪明哦，暖和~”
程霜降借此靠得更近，昏黄的路灯映照下，两人的影子都融为一体。
“想吃蛋糕吗？”
见到那家有大学生打工的店还没关门，周鹤鸣问道。
“今天不用。”
程霜降摇了摇头，但很快又说道。
“但是，等阿鹤的定向考试结果公布的时候，我想吃超市的柠檬慕斯蛋糕。”
“这么有把握吗？”
“当然，因为是我最爱的阿鹤~”
纵使寒风萧瑟，可少女的话却令周鹤鸣感到丝丝暖意。
“那到时候就买，我这两天帮小叔那边又写了一份悼词，赚了点儿零花钱。”
周鹤鸣的存款这段时间一直处于逐渐消耗状态，多亏偶尔的一篇定制悼词能填补缺口，但总的来说，还是有点儿入不敷出。
他得切实考虑一下，毕业之后如果真的去宁江大学，那自己后续的生活费和学费该用什么手段来赚取的问题了。
当然，那都是之后的事情，现在他只要专注于课业上。
“嘻嘻。”
程霜降很开心捏了捏口袋里少年的手，又稍稍抬头，仰望阴霾密布，看不到星星的夜空。
“不知道今年江城什么时候会下雪。”
“平常应该十二月底或者一月会飘雪吧。”
“那今年可以和阿鹤一起看江城的第一场雪了哎。”
抿嘴含笑，少女很期待地说道。
“这样就是和阿鹤第一次一起看的江城第一场雪，以后还能第一次一起看宁江的第一场雪。”
“听起来就很有纪念意义！”
周鹤鸣也不禁想象了起来。
“到时候临近过年，咱们这边应该能放一点小烟花，可以弄一点在小区楼下的空地放，啊，这么说来，你过年要回老家吗？”
因为自己就住江城，所以周鹤鸣下意识以为程霜降春节也会留在这儿了。
“今年肯定不回，要留在这边复习，我应该会和大伯吃顿年夜饭，然后回出租屋这边吧，阿鹤呢？”
“我吗，外婆在川蜀，那边等暑假再回去，除夕我估计也是和小叔他们那些没回家的同事一起在殡仪馆那边聚餐一顿，然后回这边吧这么看，我们两个除夕都要回来这里？”
周鹤鸣脚步忽然放缓。
“那就是说，咱们俩可以一起过除夕？”
“是哎。”
“好哦。”
周鹤鸣以前并不期待过年，因为能团聚的时刻不多，后来家庭遭遇变故，这个节日成为了母亲的忌日。
但现在，他好像又重新开始期待起除夕和春节了。
“咱们到时候可以用电脑看春晚直播，我那里有一台用来写悼词的旧笔记本，看看视频应该没问题。”
“还能在第一时间拜年，春节休息三天，可以在一起看书或者看电影，做饭，或者出去逛一逛，不知道你去过没有，江城广场过年的时候还有演出的。”
“你那边吃的是甜年糕还是咸年糕，我家习惯是甜的，用糖水煮，加个鸡蛋或者汤圆，酒酿什么的。”
“我都可以~”
听着他的描述，少女轻轻点头，似乎也憧憬了起来。
说着说着，两人到了家门口。
“那待会儿见，我过去哦~”
程霜降挥了挥手，开门走进屋子。
周鹤鸣也很快收拾了一下桌子，打开暖气，迅速洗了个澡，换好衣服。
因为程霜降的双手都已经好了，所以她收拾洗澡的时间也变短了不少。
“今天不是她洗头的日子。”
坐在餐桌旁，摆好文具，周鹤鸣估摸了一下时间。
他已经大致摸清楚程霜降洗头的规律和频率了。
等待了一会儿，手机先响了起来。
【程霜降】：阿鹤，我这边的暖气好像出问题了。
【周鹤鸣】：怎么了？我现在过去看看。
他发出消息的同时，也起身拿钥匙出门，刚走出去，一阵寒风吹过，令只穿着睡衣的周鹤鸣忍不住哆嗦起来。
程霜降很快开门。
比起隔壁，她的房间要冷许多。
周鹤鸣检查了一下卧室空调的暖气，发现只出风，不制热。
“这个空调应该是太老了，之前制冷是不是也有些问题？”
少女点了点头。
“估计要叫房东找人来修一修，今晚应该是来不及了。”
周鹤鸣回头，看到洗完澡，穿着睡衣，披外套的程霜降不住地走来走去，显然，房间还是很冷的。
“你有电热毯吗？”
摇头。
“那不行啊。”
十二月的江城，夜晚普遍在五度以下，配合潮湿的空气，连被子里都是冰凉的，哪能让程霜降受这个罪。
“凑合一下一晚上应该没问题的，阿嚏——”
程霜降刚想逞强，就打了个喷嚏。
没有暖气，洗手间也没取暖的，估计洗澡也冷。
“要不。”
周鹤鸣斟酌了一下，装作认真盯着空调的样子，试图轻描淡写地说道。
“今晚睡我那边，我睡你这边。”
“那怎么行，太冷了。”
程霜降立刻拒绝，她想了想，轻咬下唇，声音微弱地开口。
“我们可以，嗯，睡一张床。”
她立刻又补充了一句。
“就像在酒店那样。”
房间陷入了沉默。
直到，程霜降又打了个喷嚏。
“先把洗漱和枕头被子拿过去吧，我帮你。”
周鹤鸣立刻行动了起来。
折腾了一会儿，他就将程霜降的被子放到了自己的床上，铺平，枕头放到靠外的一侧。
至少应该庆幸的是，这张床是一米五宽的，虽然比不上那些个大床，但躺两个高中生绰绰有余。
程霜降的杯子牙刷，洗脸的洗面奶都放到了周鹤鸣的洗手间里。
书包和明天要穿的衣服也拿了过来，要让程霜降在严寒的房间换衣服，周鹤鸣是不同意的，大不了换衣服的时候他去客厅呗，冻了谁也不能冻他家霜降。
不知道为什么，周鹤鸣忽然有一种，两个人提前同居了的错觉。
但暖气真的很暖和。
空调的制热的风非常干燥，周鹤鸣于是拿出了加湿器。
这加湿器是牌位造型的，是他小叔之前找人定制的殡葬纪念品，因为卖不掉，周鹤鸣薅来自己用，反正不讲究。
一般的葬礼都会送给吊唁者一些雨伞或者水杯，周建军别出心裁，决定搞点不一样的，就是类似这种加湿器一般的小物件，甚至还有遗像徽章，亚克力立牌之类的二次元风格的周边。
周鹤鸣戏称再多出一点，就能去漫展申请个摊位了。
毕竟公司名都叫往生堂了。
“？”
程霜降看到那个加湿器，好看的脸上忍不住打出了问号。
“小叔弄的，功能是正常的，就是造型别致了些。”
周鹤鸣斟酌了一下用词。
噗噗噗——
加湿器很快冒出水雾，算是给干燥到嘴唇都要发裂的空气带来了些许湿意。
两人坐在一起学习到了十二点。
直到暖风令周鹤鸣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程霜降才放下了笔。
“今天就到这里吧~”
她也伸了个懒腰，尽管棉质睡衣略显宽松，但依旧展示了姣好的身体曲线和柔韧度。
“那我去刷牙。”
周鹤鸣喝完了最后一口水，来到洗手间的镜子前，挤牙膏刷牙。
这时，程霜降也靠了过来。
“想和阿鹤一起刷牙。”
她笑嘻嘻地，也在自己的牙刷上挤了牙膏。
周鹤鸣让出了些位置，两人就这么靠在一起站着，对着镜子刷牙。
明明只是刷牙，却让周鹤鸣感到一阵暖意，他看着镜子里的程霜降，竟然莫名有点儿心跳加速。
洗漱完，两人走进了卧室。
直到这时候，周鹤鸣仿佛才真正意识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你、你睡这边吧。”
他指了指靠外的部分，主要是他把床移到了靠墙的位置来拓展屋内空间，所以另一边略显拘束。
“嗯。”
程霜降脸颊也红扑扑的，不知道是暖气吹得，还是因为害羞。
周鹤鸣关了客厅的灯，又将卧室的门关上。
咔哒——
骤然安静下来。
程霜降坐在床边，两只手捏着自己睡衣的衣角，有些踌躇。
“要不我还是去睡你的屋子。”
周鹤鸣想了想，觉得还是有点儿不妥。
就在他转身准备开门的时候，程霜降忽然起身，拉住了他的手。
“就睡这里吧，今晚，想和阿鹤一起睡。”
她的声音略微颤抖，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怀抱着极为强烈的勇气才说出口的。
周鹤鸣应了一声，来到床尾，纠结了一会儿，爬上床。
程霜降也钻进了她自己的被子里。
所以现在的情况和那天在酒店里还是有差别的，至少两个人没睡在一床被子里，四舍五入，好像就等于两张床了。
“阿鹤还要看会儿手机吗？”
躺在周鹤鸣的床上，少女看了过来，她并没有说不让周鹤鸣完全不睡前玩手机，而是非常贴心地问道。
“不用了，我看你就好。”
好歹也是谈了快三个月恋爱的人，周鹤鸣还不至于放着女朋友躺在旁边而去刷短视频。
“好耶~”
程霜降开心地笑了。
“那关灯吗？”
“嗯，关吧。”
睡在靠外的程霜降伸手，按掉了床头的开关。
整个屋子陷入黑暗之中。
“暖气会太冷吗？”
周鹤鸣的声音传来。
“不会。”
程霜降应了一声，两个人在各自的被子里相对躺着，窗帘透出的光微弱，看不真切。
“应该把加湿器拿进来的，不然明早铁定喉咙痛，你等等我。”
周鹤鸣忽然想到，他钻出了被子，借着手机的光，去客厅拿来加湿器插上，又重新躺回床上。
只是，当他回到温暖的被窝时，却发现，被窝里好像多什么东西。
是一个柔软，暖和，娇小的身体。
“？”
周鹤鸣不敢动。
只能任由少女钻入自己怀中，轻轻捏住他的衣领。
“今天还没抱抱呢。”
太作弊了。
这个时间，这种情况下，提这个要求，拒绝的是人？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
对周鹤鸣这种十八岁，血气方刚，青春萌动的男生来说，心爱的女生这样毫无防备地在自己怀中，没有点儿胡思乱想是不可能的。
只能说，感谢殡仪馆的工作，感谢周建军，让周鹤鸣拥有了远超同龄人的自制力。
感谢冬天的厚重睡衣，让两人身体的触感迟钝了不止一个数量级。
“这样，会着凉的。”
他感觉嗓子干涩，肯定是暖气太干燥了，还好拿了加湿器进屋！
“我就抱一会儿。”
是你说的啊。
周鹤鸣咽了口唾沫，也抬手，环绕住少女的身体。
两人就这么相拥，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那我回我的被子啦。”
程霜降这么在周鹤鸣耳畔嗫嚅道，那吐息令他感到一阵心痒。
“要不，就盖一床吧。”
周鹤鸣鬼使神差地说道。
“唔，既然阿鹤这么要求的话，那真是没办法啦~”
她轻轻用脑袋蹭了蹭周鹤鸣的胸口，然后稍微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被子，让两人都不会因为翻身而受凉，随后，脑袋贴着周鹤鸣侧躺的胸口，安静聆听少年的心跳。
“好快哦。”
“那、那肯定有些紧张的。”
周鹤鸣答道。
“要不要聊点儿什么呢？”
少女询问。
“接着上次的话题？”
“好呀。”
两人在被子里又开始了上次酒店没说完的话题。
不知道为何，伴随着聊天，周鹤鸣感觉自己平静了下来，不知道是回忆的力量，还是已经习惯了少女的存在。
两人也不清楚聊到了几点，周鹤鸣只隐约记得，自己意识模糊的时候，好像偷偷亲了下程霜降的额头还是脸颊。
他不知道自己做没做梦，他只知道，这一晚睡得很好。
第二天，闹钟还没响，周鹤鸣就睁开了双眼。
接着，他就看到一张清纯而艳丽的脸，正在咫尺之间。
十八岁的少女，素颜也绝对无懈可击。
吹弹可破的白皙肌肤，柔顺光泽的漆黑长发与隐藏在发梢之间的可爱耳朵，紧闭双眸上长长的睫毛，小巧玲珑的鼻子，还有那淡樱色的柔嫩的双唇。
继续往下，能看到纤细光滑的脖颈，以及因为睡觉拉扯而略微敞开的领口处若隐若现的锁骨。
再往下。
周鹤鸣不敢看了。
再看，可能真的把持不住了。
说实话，他也是个正常的十八岁高中生，叽里呱啦的知识绝不算贫瘠，也确实有好几次差点儿控制不住自己。
但他爱着眼前的少女，也尊重她，更想与她一同迎接未来，所以，才能勉强克制住青春的冲动。
不是因为不喜欢，而是太喜欢。
所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不知道是不是被周鹤鸣的视线弄醒了，程霜降略微睁开惺忪的睡眼，有点儿意识模糊地嘟囔了两声，兴许是在询问时间，但没等周鹤鸣回答又调整了下睡姿，似乎睡了回去。
周鹤鸣望着熟悉的天花板，也决定再眯一会儿。
这时，脑袋正巧靠在他的肩头的少女，温热吐息掠过耳畔，发出了含糊不清，如同梦呓的声音。
“阿鹤，我爱你。”
闻言，少年微微侧过脸。
他想过在清晨的山坡看日出。
在清澈的小溪边看锦鲤，看蝴蝶蹁跹，看鸟儿归巢。
看山，看云，看海，看一望无际的田野。
而现在。
他只想看自己身侧，程霜降安然酣眠的睡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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