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的时候，周鹤鸣听到火车经过的哐当声。
天还没亮，外面一片漆黑，风吹过窗户，略有松动的玻璃偶尔发出轻微的响动，和往日没有什么不同的冬日清晨。
视线扫过身边，他看到少女正像是一只只有几个月大的猫咪般蜷缩着身体，依偎在他的怀中，酣然沉眠，身体微微起伏，传来几乎无法聆听到轻细的呼吸声。
周鹤鸣其实对昨晚发生了什么有点儿印象模糊。
只对那一个，或者说后续的不知道多少个吻，记忆犹新。
当然，这对小情侣，昨晚就是单纯接吻了而已。
甚至还只是，浅尝辄止的，发乎情止于礼，仅仅双唇相触的浅吻。
即便如此，周鹤鸣也非常满足，胸口暖暖的，想要和少女共度一生的念头越发强烈，就像因一夜春风而开满千树万树的梨花。
就是
“我怎么会说出那种话。”
脑中有点儿为自己昨晚的轻狂而感到懊悔，周鹤鸣觉得自己昨晚的发言好像有点儿过于强势了。
但他很快想起少女的回应，以及那垂眸娇羞的姿态。
嘴角不自觉翘起，少年的思绪就是这么雀跃而多变。
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他看了看时间。
早上五点二十一分。
距离起床还有快四十分钟。
他放回手机。
似乎因为周鹤鸣的动作而有所反应，程霜降动了动身体，凑近过来，靠得更近，稍稍睁开迷糊的双眼，抬眼看着少年。
“还可以再睡一会儿。”
柔声说道，他轻轻拨弄少女额前的青丝。
“嗯。”
她应了一声，扬起脸，像是在索求什么。
心领神会，周鹤鸣轻轻在那彷如春色的淡樱色上留下自己的气息，然后伸手抱住她，令少女枕着他的胳膊，再度沉沉睡去。
不知道怎么的，他现在很期待每一次醒来，期待少女在自己身边的模样。
他开始期待冬天，期待江城的第一场雪，期待除夕，两个人共度的新年，期待早春，期待盛夏，期待深秋，期待周而复始的每一个连绵不断的日常。
他开始期待，有她陪伴的每一天。
*
“不好意思，今晚不能和阿鹤睡一起哦。”
周六的晚上，在学校自习一天的两人回到家里的时候，程霜降略显歉意地说了一句。
“怎么？”
周鹤鸣一愣，同时脑中迅速过了一遍自己这两天是不是有什么冒犯到少女的地方，百思不得其解。
“就是，今天那个来了。”
她略显羞赧地嘟囔一句，又有点儿匆忙地补充解释。
“有可能会弄脏床单，所以.”
“.哦，我知道了。”
周鹤鸣姑且还是知道女生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是要被挂上流血debuff的。
他就是有些没想到，程霜降是因为怕弄脏他的床单才这么说。
顿了顿，周鹤鸣又开口。
“其实也没关系，唔，你先去收拾。”
程霜降歪了歪脑袋，有点不明所以地看着似乎想说什么的少年，最后还是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周鹤鸣看着关上的门，拿出了手机。
今天早上房东已经修好了暖气，所以其实程霜降也没有继续在周鹤鸣那边留宿的理由。
虽然两个人暂时现在没什么，也就是亲亲抱抱，相敬如宾的程度，但都是十八岁的少年少女，总有情不自禁的时候，到时候万一出点儿什么事情，他可控制不了。
快速洗漱完，周鹤鸣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轻轻开门，周鹤鸣感谢了外卖小哥一声，拿回了一袋外卖。
又过去一会儿，程霜降的消息发来，周鹤鸣打开门。
“我来啦，嗯？好香。”
少女一开门，就嗅到了一股甜腻的气味。
“你先坐，马上就好。”
周鹤鸣立刻跑回了厨房，将火关掉。
好奇地看过去，程霜降就看到周鹤鸣端上来了一小锅有红枣姜片枸杞的热腾腾的红糖水。
“我也是第一次煮，按照网上说的方法弄的，不知道有没有用，唔，如果没什么用就当甜品吧，吃点儿暖和的胃肯定也舒服些。”
周鹤鸣用勺子盛了一碗，轻轻吹起之后，放到餐桌上。
“嗯？怎么了，现在还很烫，你等会儿再喝。”
他看到程霜降伫立在原地，疑惑道。
“没什么。”
程霜降摇了摇头，坐了下来。
“不好意思，我前两个月都没意识到。”
周鹤鸣挠头。
因为程霜降没提，所以他也不知道到底是每个月的哪几天，她和自己相处一直都开开心心的样子，凭周鹤鸣这种没谈过恋爱的小男生，还真看不出什么问题。
等等，按照今天的日期推算，前两个月的这个时候，好像都是在我家自习的来着。
虽然周鹤鸣不知道具体对不对，但忽然有一种伏笔被揭开的豁然开朗感。
待会儿手机下载一个相关的APP，得好好记下才行。
“没事啦，我其实还好，比较规律，不会很难受，就是会有点儿发虚。”
她莞尔，端起碗，用勺子轻轻搅了搅。
“不过，不是所有女生这个时期都能喝红糖水的哦，我应该是没关系啦。”
“你能喝就行。”
周鹤鸣今夜，呸，以后也不用关心其他的女生能不能喝，他家霜降能喝，喝了能缓解就好。
“所以刚才阿鹤在门口就是想问我要不要喝这个吗？”
程霜降又询问。
“本来想说的，但考虑了一下说不定你会觉得麻烦我就拒绝，所以干脆先自己煮了。”
这辈子都难以说谎的周鹤鸣实话实说。
他顿了顿。
“确实是喝了会缓解，不是因为我做了要是不喝会让我觉得失落所以才故意那么说的吧？”
为了自己连生日都可以改天庆祝的少女，确实有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不会啦。”
程霜降用勺子浅尝了一口。
“味道很好哎，阿鹤你自己也喝点儿。”
“我还没到每个月那几天呢。”
周鹤鸣下意识调侃。
“男生也会有吗？”
少女歪了歪脑袋，茫然道。
“不是，我开玩笑的，一般如果自己心情低落，就会这么说。”
周鹤鸣决定再也不搞抽象了。
“那阿鹤要是心情低落了，一定要和我说哦~”
程霜降说着，起身去厨房，拿了一个碗。
“你煮得太多啦，我们一起喝。”
立刻就帮周鹤鸣也盛了一碗。
“好哦。”
周鹤鸣应了一声，也吹着碗口，抿了一口。
“确实很甜。”
他放下碗，手指摩挲了一下发烫的碗口，轻轻吸气，沉声道。
“我弄了条毯子铺在床上，应该没什么问题，所以，今晚能留下来吗，我想陪着你。”
程霜降看着周鹤鸣沉默了片刻。
“既然阿鹤都这么说了，我肯定不会走啊。”
她颔首道。
“好，好哦。”
其实周鹤鸣也没什么其他的想法，就是觉得这段时间程霜降肯定多多少少会有些难受，自己应该陪在她的身边。
他知道这是个懂事的女孩儿，会习惯性地不要麻烦其他人，哪怕是自己最亲近的人。
所以，周鹤鸣才需要更主动一点，更强硬一些。
虽然这么说可能有些古怪，但昨晚之后，周鹤鸣确实感觉两人的相处方式产生了某些微妙的变化。
写卷子的空隙，他思考得到的答案大概是，比起牵手或者拥抱，甚至躺在一张床上过夜，接吻是一种，代表意义很强，甚至强过后续的一些接触的行为。
事先声明，这是网上说的，不是从什么奇奇怪怪的地方看到的啊。
接吻之后，两人完成了彼此的承诺，确实地，真正地，不容悔改地，成为了将要共度余生的情侣。
周鹤鸣需要更自信一些，比程霜降稍微，站得更前面一点儿。
所以.
“阿鹤在想什么呢？”
有着淡淡伤痕的手指在周鹤鸣面前晃动，程霜降像是询问小朋友有没有吃掉盘子里的青菜般柔声说道。
“在想，接吻的意义。”
周鹤鸣脱口而出，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他立刻闭嘴。
少女别开视线，眼眸低垂。
“阿鹤现在想接吻吗？”
“.想。”
周鹤鸣终究还是无法撒谎。
他看到少女闭上眼睛，毫无防备的脸就这么仰在自己的面前。
如同慢舞的流星般，少年只是轻轻在那诱人的淡樱色上掠过，随后，揉了揉她的头发。
“其实，我的意思是，我觉得我要更加努力一些，不能总是被你牵着往前，至少，要和你并肩一起走。”
“阿鹤现在，很帅，让我想要抱住你。”
说完，椅子被挪动的声音响起，她就已经扑进了周鹤鸣的怀中。
“知道吗，刚才是我们在这个世界线里，第十次接吻哦~”
“十、十次吗？”
除开刚才和早上的那两次，昨晚有这么多吗？
周鹤鸣怀疑程霜降是将两人触碰又分开就算了两次。
不是，学霸级别的记忆力不要用在这种方面啊！
“因为阿鹤说的，以后我的每一次吻，都是你的，所以我当然要记住每一次啦~”
这次，换成周鹤鸣满脸通红了。
“那个是，一下子情不自禁说的，没过脑子，不用当真。”
他支支吾吾解释。
“但说的确实是事实呀。”
程霜降笑眯眯地抬眼看向他，见到少年还想说什么，便踮起脚尖，轻轻将他剩下的言语都撷入口中，随后，俏皮地眨了眨眼。
“第十一次。”
*
“昨晚应该还好？”
“嗯，托阿鹤照顾的福，睡得很好，精神也恢复了不少呢~”
周鹤鸣牵着程霜降，从地铁站坐扶梯徐徐向上。
刚到出站口，一阵寒风吹过，令两人都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程霜降围着陆白送的围巾，倒是有地方避风。
但周鹤鸣的厚外套就没有那么严实了，冷空气钻入他的衣领中，令他直接打了个激灵。
“还好没下雨，不然真冷死人了。”
周日的早上，两人来到了江岸街地铁站。
这附近有几个大型服装市场，一站之外是江城最繁华的闹市区，是大部分市民休息日逛街的首选。
比如今天，虽然气温只有六七度，但街上依旧人声鼎沸，行人来来往往，络绎不绝。
“要不要我把围巾给你一半。”
程霜降扯了扯她的针织围巾。
“这不太方便走路吧，没事，待会儿进商场肯定就没风了。”
两人按照群里陆白发的地址，一眼就看到那标志性的服装商场。
走进塑料门帘遮挡的商场内，周鹤鸣忽然有些眼熟。
“这是之前陆白帮我给你买生日礼物的那个商场啊。”
因为上次是视频，所以他记住了这边的构造和布局。
当然，这件事，包括偷学钢琴的事情，周鹤鸣都一五一十地在之后告知了自己的女朋友。
“阿鹤又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偷偷变厉害了呢。”
对此，少女只是这么感慨。
而现在，程霜降依然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那些服装店。
“所以还能有机会去看看做这条手链的店主啰？”
她抬起了右手。
那条名为【希望】的手链，如今正在少女的右手手腕上。
正如老板所说，非常适合。
“记得应该是在.”
周鹤鸣还没来得及分辨路，肩膀就被拍了下。
“在看啥呢。”
回头，是戴着红色毛线针织帽，穿了同色系毛衣罩衫的陆白。
“阿白早上好，今天也要开开心心的过呀~”
程霜降问候道。
“早，我在群里问，还以为你们没到，没想到已经进来了。”
陆白晃了晃手机。
“我们刚才在找卖这家手串的店。”
程霜降露出了自己手腕上的那一串银质的手链。
“这个啊，我待会儿带你们去，先办正事。”
陆白瞥了眼周鹤鸣，发现他在手机打字，随后，陆白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周鹤鸣】：我们到了。
三人小群里，周鹤鸣现在才回复。
“不是，你现在回复有什么用？”
陆白觉得有点儿好笑。
“防止以后你说我们没回复。”
周鹤鸣一本正经地说道。
“我是那种会翻旧账的人吗？”
陆白抽了抽嘴角。
“而且，这样看着聊天记录有始有终，万一哪天你心情不好想随便翻翻，结果看到自己发的消息都没人回，那不得伤心死。”
周鹤鸣收起了手机。
“倒也不至于翻这个群，都是狗粮。”
陆白即刻指了指前面。
“不说这个，走，我带你们去我的宝藏小店。”
“所以，演出的衣服还要租吗？”
一边朝着陆白的“宝藏小店”走去，周鹤鸣一边好奇地询问。
“对啊，不过学校会报销费用，两百以内就行。”
陆白大步流星地朝着看着如同地下城迷宫般错综复杂的商场里走去。
“之前的衣服也是租的，不过都是学校那边帮我准备的。”
程霜降好歹也上过两次双蛋晚会的台，很有经验。
“果然区别对待，还是说他们觉得演员就能有更便宜的渠道？”
陆白龇牙咧嘴地说道，倘若人有尾巴，她的尾巴肯定正在不悦地垂下乱摇。
“一般要多少钱？”
周鹤鸣不懂。
“便宜的几十块，贵的有上百的，具体的话，得看氛围了。”
陆白轻车熟路地穿过一条走廊，无视了旁边那些无人店铺里店员的招徕，走到一家看着不大，但摆满了各式各样裙子的店铺。
除了网上经常能看到的那种小清新风格的礼裙，还有一看就非常奢华，像是走红毯时候穿的浮夸礼裙，还有凸显身材的旗袍，仙气飘飘的汉服，新中式等，不知道为什么，周鹤鸣还看到了水手服和日系校服。
看样子是家专门做租赁生意的店铺。
刚走进店铺，那正在刷短剧的老板娘就露出笑容。
“哟，大明星又来了，这回还带了男朋友嘛。”
“不是男朋友，是同学，他俩是情侣。”
陆白没好气地指了指程霜降。
“老板，我要一条在晚会上弹钢琴用的裙子，有没有什么推荐的。”
“我看看，这一条怎么样？”
老板也没暂停短剧，只听见手机里传来听着激烈，但好像又什么都没讲的台词，她拿起一条淡紫色的，有着轻纱作为装饰的圆领露肩袖长裙比划道。
“再帮我挑两条，我一起去试试。”
听到陆白的话，老板又给选了一条银灰色的吊带飞袖裙，一条浅蓝色的吊带一字肩款式的长裙，连通衣架一起递给陆白。
陆白拿着衣服就熟练走进试衣间。
周鹤鸣觉得有点儿尴尬，毕竟周围都是女装，他之前路过那些店铺的时候，发现陪着女朋友来的男士大多都坐在店里的沙发凳上，无所事事地玩着手机，要么被女朋友逼着询问到底哪件衣服好看。
而初次跟着女生逛街的他，不知所措。
这时，老板打量了一眼程霜降，然后看向周鹤鸣。
“小姑娘也很漂亮呀，要不要也试试裙子，不要钱的。”
周鹤鸣愣愣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不是，你这问题不是应该问她吗，看着我干啥？
转头看向程霜降，少女饶有兴趣地回望自己。
“阿鹤想让我试试吗？”
“你愿意的话”
老实说，周鹤鸣确实很想看看自己的女朋友穿这些漂亮裙子的模样，而且老板都说了，免费试穿，反正不要钱，试试应该没问题？
“那我试试，嗯，这件。”
程霜降笑盈盈地指向刚才周鹤鸣瞥过，视线短暂停留了一秒钟的水手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