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女婿的死志
听到凌苍的称谓，老人抚摸着画像的手明显一滞。
龙战似乎早知道二人的关系，脸上并未有半点惊讶之色流露。
过了许久，老人才轻轻点了点头，淡淡说了句。
“先坐吧，这才多少年不见，你怎么看着都比我老了。”
说着，老人似是想到了什么，苦涩一笑。
戚百岳，镇魔军初代军人，因征战痛失一臂一眼，后退居二线，直至听闻女儿身死道消后，离开镇魔军来到此处隐居。
至今，已然过了八十载春秋。
换言之，凌苍面前的老人，赫然正是他的老岳父。
只是看二人的容貌，实难令人相信这一事实。
戚百岳将戚如月的画像缓缓收起，随即拖着不甚灵便的身子下地，为二人倒起了茶水。
“多谢前辈！”
龙战恭敬接过，戚百岳则是盯着他看了许久。
像是认出了龙战，戚百岳不由感叹一句。
“当初的可怜小子，如今竟也长成了这般男子汉，看来我们到底是老了！”
这话不知是否是对凌苍所说，亦或只是他的自言自语，毕竟他已是将近一百五十岁的高龄了，以他的境界修为，上限也不过两百岁，这个年纪已然是垂垂老矣了。
凌苍并未搭话，甚至看他的模样，似乎并不想来到此处一般。
察觉到了凌苍的异样，戚百岳自是知晓为何，忍不住轻叹一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事情过去了这么多年，又有什么好看不开、放不下的呢！”
话虽如此，可他自己又能看得开吗？
倘若真能放得下，又何必画地为牢，将自己囚禁在这与世隔绝的荒村之中。
凌苍的眼中似有雾气，良久，才轻声问了句。
“父亲，你这些年过的还好吗？没能好好照顾你，我......”
凌苍话音未落，便被戚百岳没好气地打断了。
“你还是先好好照顾你自己吧，我这身子骨可比你硬朗的多，若是如月还在世，看到你这副模样，怕是还得埋怨我这父亲，没把你这丈夫照顾好呢！”
老人一言让凌苍不免苦笑起来，屋内原本冷冽的气氛似乎暖了些许，只是二人的眼中皆不自觉多了些伤感。
察觉如此，戚百岳率先换过话茬，开门见山道。
“自打如月过世，你便郁郁寡欢，将她身死的罪责尽数归咎于自身，甚至对我这老岳父都心觉有愧，多年来也不说来瞧瞧我这把老骨头，这次突然来，是有什么事吧？”
被戚百岳戳中心思，凌苍也并未解释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虚空魔物......恐怕又要问世了......”
戚百岳的神情明显一滞，对于这些令他深恶痛绝的存在，他恨不得将其挫骨扬灰，以祭奠女儿的在天之灵。
但论及正题，戚百岳也不至于被仇恨蒙蔽双眼，而是冷静出声。
“那什么狗屁魔君不是已经被你封印了吗，怎么还会有魔物出世？”
闻声，凌苍将自己所探查到的情况尽数讲给戚百岳，甚至连虚空君主最后的那句话也告知了后者，等待着他的回答。
“你是说，那家伙已经有所行动了？可这么多年，竟然都没有人发现，更没有任何异样的情况发生，就连你都未曾察觉出什么？”
戚百岳明显有些吃惊，就算是那虚空君主本事滔天，但他也同样清楚凌苍的实力，连凌苍都毫无察觉，这件事已经不能用怪来形容了，简直就是诡异。
凌苍同样疑惑万分，若说阵法是因虚空君主的本源魔力遮掩才逃过了自己的探知，那在世间的魔物喽啰又是凭借什么才没被自己感知到。
还是说，他真的只是猜测错了，并未有自己所猜想的那些喽啰存在？
凌苍甩了甩发沉的脑袋，朝着戚百岳伸出了自己的手，在后者诧异的目光下开口道。
“正因此事太过蹊跷，所以......我才想让父亲为我进行一番推演。”
戚百岳闻声顿时皱紧了眉，下意识摇起了头，带上几分气愤道。
“你疯了吗，你难道不知这推演之术是需要消耗被推演者的寿元的，以你现在的情况，还能活多久，你这不是在拿自己的性命做赌注吗？”
“不行，我推演不了，你走吧！”
戚百岳情绪激动，一口回绝。
但他刚要转身，就被凌苍伸手拉住了。
深吸一口气，凌苍才平静道。
“父亲，我知道你是不愿再看到自己的亲人在你面前身死，只是......如今这局面对我们极为不利，敌在暗我在明，若是不能及时弄明白那虚空魔君的计谋，这世间很可能会再次遭受难以想象的灾难，这个后果是我们谁也不想看到的！”
戚百岳的眼中明显有些动容，可看着面前这个脆弱不堪的“老头”，他依旧忍不住冷言相对。
“就算那样，与我又有何干，我为了这天下付出的够多了，一条胳膊一只眼，足够对得起我这一生，我的女儿因战而死，甚至落得个神魂消散的下场，再无转世可能，我的女婿虽功成名就，却终日活在愧疚之中，日日等死，还想要我为这世间做多少？”
戚百岳越说越激动，甚至眼中已有泪花闪烁。
凌苍同样心情沉重，特别是当戚百岳提到戚如月神魂俱灭的时候，他早已枯死的心都仿佛被人狠狠捏了一把，传来麻木又剧烈的痛觉。
饶是如此，凌苍依旧强忍着自身的伤痛，缓声道。
“父亲，或许这就是我们一家人的命吧，能力越大，责任便越大，世间能变得像今日这般安然，既是我们的功劳，也是全体镇魔军的功劳，是我的愿望，也是如月的心愿，又何尝不是你的心愿？”
戚百岳张张嘴，却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为了今日，不光如月牺牲了，还有数十万数百万的镇魔军英烈们，也都永远的闭上了眼，我们这些活着的人，若是不能守住这份安宁，既是愧对于自己，更是愧对于他们啊！”
“父亲，我这条命已经不知死了多少次，如月早已不在，徒弟也已能独当一面，后辈也都长大成人，如今看到你身子骨尚且硬朗，有后人养老送终，我已是无牵无挂，就算身死于此，只要能窥出那家伙的阴谋手段，亦算死得其所，往后之事，有龙战在，我也放心！”
凌苍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关之事，只是听这话的二人，心中却止不住的伤感。
龙战直至此刻才明白，为何凌苍要带着自己前来了，原来早在来的时候，他就抱了死志。
戚百岳长久沉默。
良久，他才缓缓点了点头，一行浊泪顺着脸颊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