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范老板,你这营业时间是不是写错了?
听到这句话,范理的嘴角比AK压得还难受,差点笑出声。
每个月一万块。房租三千。净赚七千!
每天只需要工作四个小时。不用早起,不用复盘,每天下午两点起床,搬个小马扎在门口坐四个小时,不仅白拿七千块,还能天天免费吃神级包子。
这叫什么?这叫神仙日子!
范理一本正经道,“系统,我突然觉得这价格是不是有点太低了。”
系统没出声。
范理哼着歌上了二楼开始酝酿睡意。
……
第二天。
下午一点多。
范理睡到自然醒,顶着一头乱发,慢吞吞地洗漱完毕。套上一件宽大的白T恤和一条沙滩裤,穿着着人字拖走下楼。
走到卷闸门前,用力一推。“哗啦”一声,阳光刺眼。
“营业了营业了。”范理嘟囔了一句。
走到外面,看了一眼老刘给做的招牌。“范理早餐店”五个大字在下午两点的烈日下,显得极其刺眼且突兀。
范理搬了张靠背椅放在店门口,把从超市买来的PS5连上店里的高清电视,拿过手柄,舒舒服服地往椅子上一瘫。
“开干。”
电视屏幕亮起,某款猴子打妖怪的游戏画面显现。范理专注地操控着角色,在屏幕里大杀四方。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正如范理所料,这个偏僻的小区侧门,别说客人,连个收破烂的都没路过。
下午四点。
范理打赢了一个BOSS,扔下下柄,伸了个懒腰。“有点饿了。”
他走进厨房,从冷库里拿出食材。手起刀落,行云流水。不到十分钟,两屉热腾腾的小笼包出锅。
坐在自己的店里,蘸着香醋,范理一口气干了两笼灌汤小笼包。那种极致的鲜美再次冲刷味蕾,让他发出一声舒爽的叹息。
“88块就88块吧,这味道,真不亏。”范理吃饱喝足,继续瘫回椅子上打游戏。
天玺小区的楼盘均价不低,但毕竟刚交房,入住率惨淡。
整个小区除了几十户正在搞装修的业主,每天进出的多半是浑身泥灰的工人。
工人们吃饭认准的是路边摊上的十元管饱快餐,根本不会跑到冷清的侧门来。
而剩下的少量住户,也没有谁会在下午两点出门找早餐吃。
三天时间。
范理的店门敞开着。外面的阳光毒辣,店里空调温度打到二十四度。
没人进门,甚至没人路过。
范理毫不在乎。
没有客人更好,不费功夫不费手。他每天要么一点多,要么两点多起床,推开卷闸门,往靠背椅上一瘫,拿起手柄就是一下午。
这天下午五点。
范理打通了单机游戏的第三关。
手指按得有些酸。他扔下手柄,拿起手机刷短视频。
熟练地点开某个平台,算法自动推送了一个正在跳舞的女主播。
那是他以前带过的主播。
看着屏幕里那人矫揉造作的动作。
范理点击右上角。
“涉嫌低俗色情”。
举报。
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干完这件事,范理只觉得神清气爽。放下手机,他起身走进厨房。
到了饭点,该犒劳一下自己了。
冷库里的食材每天都会自动补充。范理动作麻利,切肉、拌馅、擀皮、包包子。
七分钟后,揭开盖子。
极致的肉香和骨汤的醇厚味道瞬间溢满整个一楼空间。
范理端着小碟子,坐在门口的椅子上,慢条斯理地吸溜着汤汁。
正吃着,门外传来“吱嘎”一声的刹车声。
一辆电动车停在路边。
老王跨在车座上,一只脚撑着地,正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块大红大黄的招牌。
三天前签合同的时候,这儿还是一堆毛坯。老王今天正好去隔壁街道有事,回来的路上顺道拐过来看一眼。
他本以为范理还在灰头土脸地刷大白,弄个几百块的二手推车凑合。
结果就看到了这块辣眼睛的牌子。
老王停好车,夹着黑色皮包,伸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迈步走向店门。
“哟,范老板。”
老王刚踏进大门半步,一句话卡在了喉咙里。
店里迎面扑来一阵清凉的风,还带着一股极淡的木质香气。
老王的目光快速扫过店内的布置。
墙面平整得挑不出一丝瑕疵,米白色的涂料质感极佳。
地上的深灰色哑光防滑砖,缝隙均匀得仿佛是用尺子一点点量出来的。
实木方桌的纹理自然,一看就不是胶合板的便宜货。
最让老王惊悚的,是那面透明防爆玻璃后面的开放式厨房。
纯不锈钢的案台在灯光下连一丝划痕都没有,上方巨大的抽油烟系统造型前卫,旁边的双开门冷库更是闪烁着幽冷的金属光泽。
老王干了这么多年招商,各种大酒楼大排档的后厨他进过无数次。
这套设备的造价,绝对不低。
老王的脚默默缩回了门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满是灰尘的皮鞋。
他在门垫上使劲蹭了两下,这才小心翼翼地走进来。
“你这……装修挺快啊。”老王咽了口唾沫,语气都变得拘谨起来。
范理咽下嘴里最后一口包子,抽了张纸巾擦擦嘴。
“还行。想早点营业,就弄得快了点。”
老王盯着范理的脸看了半天。
他现在十分怀疑,这小子当初砍价砍得那么狠,完全是闲得蛋疼在体验生活。两三万的起步资金?那点钱买厨房里那个水龙头都不够!
“你这装修,少说也得大几十万吧?”老王试探着问。
范理没接话茬。系统搞出来的东西,他根本不知道值多少钱。
“瞎折腾的,混口饭吃。”范理随口搪塞。
老王觉得心口被扎了一刀。拿几十万装个铺子卖早餐叫混口饭吃,那他这种每天顶着大太阳跑业务的人算什么?算要饭的吗。
老王的目光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门外的白板上。
“下午两点到六点?”
老王伸手指着白板,眉头皱起道,“范老板,你这营业时间是不是写错了?哪有人下午两点卖早餐的?”
范理把纸巾扔进垃圾桶,笑道。
“没写错。我店里就是这个店营业啊。”
老王差点气笑了。
“范老板,你这就是不懂行了。天玺这片现在本来人就少,你还把时间定得这么偏。谁下午来吃早餐?”
“别管几点。起床吃的第一顿,那就叫早餐。”范理语气显得理直气壮。
老王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这个离谱的逻辑。
行吧,这个人的思维常人理解不了。
老王叹了口气。不管怎么说,这铺子是他租出去的。范理给钱痛快,也算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此时,店里那股若有若无的包子香味钻进了老王的鼻腔。
老王吸了吸鼻子。
这味道真香。他跑了一下午,刚好肚子也饿了。
“范老板,虽然你这规矩怪了点。但老哥我今天必须得支持你个开门红。”
老王伸手去摸钱包。
“给我来两笼包子,打包带走。晚上回家给我媳妇尝尝。”老王豪气干云地说道。
范理看了他一眼,没动弹。
“老王,你要不先看看价格?”
老王大手一挥。
“看什么价格。两屉包子能吃老哥多少钱?老哥今天就是来给你捧场的!”
范理不紧不慢地伸手指了指吧台上方。
那里挂着一块菜单显示屏。
老王顺着范理的手指看过去。
屏幕上只有孤零零的一行字。
“古法灌汤小笼包:88元 / 份(六个)。”
老王的视线在“88”上定格了足足三秒钟。
他以为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睛,再次看过去。
没变。
还是88。
老王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八十八?!”老王的声音瞬间拔高,在空荡荡的店里引起一阵回声。
六个包子卖八十八。一个包子将近十五块钱。
抢钱都没这么嚣张的。
老王看了看桌上的钱包,里面总共就装了一百五十块钱的现金。
场面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老王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原以为自己是来扶贫的,结果发现自己连当冤大头的资格都没有。
“王哥,两屉是吧?我这就去蒸。等七分钟。”范理站起身,作势要往厨房走。
“别!”
老王一声大吼,动作极其敏捷地抓起桌上的钱包,一把塞进裤兜里。
“那什么……范老板。老哥突然想起来,公司还有个急会。包子我不吃了,改天,改天一定来尝尝。”
老王干笑两声,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大又急。
刚走出门外,老王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块醒目的招牌,嘴里嘟囔了一句。
“这他娘的是开黑店的吧。”
说完,跨上电动车,一溜烟没影了。
范理看着他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收回视线。范理拿起抹布,擦了擦桌子,又重新躺回那张宽大的靠背椅。
拿起手机,点开短视频软件。划了几下,一个直播间弹了出来。
屏幕上是个年轻女孩。五官精致,穿着一套干练的黑色职业装。背景板上写着几个大字,“月儿创业指导,带你走出迷茫”。
“现在的大环境,一定要找准垂直赛道。小本创业讲究的是现金流……”女孩对着镜头侃侃而谈。
范理听了一会儿,打了个哈欠。
这姑娘长得确实好看。
范理看了看自己的短视频账户余额,随手点了一个最便宜的礼物。一艘价值六块钱的小皮划艇在屏幕上划过。
直播间人不多,只有几百个在线。
“感谢‘范理早餐店’送出的小皮划艇。”
主播月儿眼睛一亮,立刻念出名字,“这位水友是开餐饮的吗?刚好我们在聊实体店创业,有什么困惑可以连麦聊聊。”
屏幕上弹出连麦邀请。
范理刚好无聊,点击了接受。
月儿保持着职业微笑。
“你好范老板。看你的名字,是做早餐店的对吧?”
“嗯。卖小笼包。”范理回了一句。
“刚开始做餐饮是很辛苦的。你现在遇到了什么瓶颈?客流量不行吗?”月儿拿出一支笔,做出一副准备记录的专业姿态。
范理点点头道,“是没什么人。我开业四天了,一笼包子都没卖出去。”
直播间的弹幕跳动了几条。
“四天不开张?这得亏多少钱啊。”
“实体店现在难做,更别说早餐了,竞争太惨烈。”
月儿听到这话,脸上的同情多了几分。她分析道,“早餐讲究一个位置和便利。你在哪个地段?平时每天几点营业?”
范理回忆了一下这几天的作息。
“不一定。有时候下午一点多。有时候下午两点多。”
月儿手里转动的笔掉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
直播间的弹幕出现了一秒钟的停滞。
随后,满屏问号飘过。
“???”
“我没听清,他说几点?”
“下午一点多??卖早餐??”
月儿深吸了一口气,努力维持着表情管理。“范老板,你是在开玩笑吗?哪有人下午卖早餐的。”
范理说道。
“没开玩笑。我失眠。早上起不来。”
“就因为起不来?”月儿提高音量。
“对。”
范理叹了口气,“我也觉得好失败。感觉这个世界处处在和我作对。”
这副理直气壮的抱怨模样,直接把直播间的水友看愣了。
“卧槽,神人!”
“世界怎么你了?太阳都快落山了你出来卖包子,还要怪世界?”
月儿揉了揉太阳穴。她教了这么多创业者,从没见过这种商业鬼才。
“范老板。我觉得你不适合创业。”
月儿苦口婆心,“你有没有考虑找个班上?你之前是做什么的?手里掌握什么技能?”
范理想了想。之前干运营,但他没提。
“我会包包子。”范理认真作答。
直播间再次被问号淹没。
月儿被噎住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范理看着屏幕,语气多了几分惆怅。
“你能体会我的感觉吗?”
月儿下意识反问。“什么感觉?”
“我掌握的技能,和我的作息严重不匹配。”
范理一本正经道,“这种生不逢时的感觉,太难受了。我何曾不想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静。
接着直播间的弹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涨,直接炸锅。
“哈哈哈哈我不行了,神他妈技能与作息不匹配!”
“顶天立地的男人!下午两点起床的男人!”
“包子: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要下午来包我?”
“兄弟你别卖包子了,你来做直播吧!”
直播间的人气因为这波互动开始快速攀升。从几百人直接破了两千。
月儿原本有些恼火,但看着不断上涨的热度,她强忍着笑意。
“兄弟。”
月儿改变了称呼,“你听我一句劝,真找个班上吧。找个晚班,保安或者网管都行。别死磕早餐店了。”
范理摇摇头。
“不想打工了。刚被公司开除没多久。”
范理实话实说,“其实我也想过调整我的作息。我想早睡早起。但是屡屡失败。”
月儿顺着话题往下问道,“怎么失败的?”
“我一躺下刷手机,困得睁不开眼。”
范理面露无奈,“但是只要我把手机一放下,准备睡觉。大脑就瞬间清醒了。”
这话一出,原本充满嘲笑的弹幕,画风突变。
“卧槽!这兄弟的症状和我一模一样!”
“世另我!只要手机一锁屏,我脑子里就开始开演唱会!”
“谁在我家里安了监控?这不就是每天晚上的我吗?”
“原来我不孤独!”
共鸣感瞬间拉满。直播间的热度越来越高。不少路人被弹幕吸引进来,留在了直播间。
月儿看着满屏的认同,也有些忍俊不禁。觉得他其实挺有意思的。
“行吧,范老板。既然你坚持要开店,我作为主播也帮你一把。”月儿决定送佛送到西。
“我看你的资料你的店是在天玺侧门,是在南区那个新楼盘附近吧?”
“对。”
“刚好我也是南区的。大家都是同城,今天直播间有几千个朋友看着。大家要是顺路,可以去照顾一下范老板的生意。”月儿对着镜头卖力宣传。
弹幕里纷纷响应。
“行,冲你这句技能作息不匹配,我明天下午去买个包子当下午茶。”
“支持一下创业青年。反正包子也便宜,两块钱一个,权当听相声的门票了。”
月儿看着弹幕,转头问范理。
“范老板。大家都很热情。你这包子卖多少钱一笼?有没有什么特色口味?”
范理坐直了身体。有生意上门,他还是乐意的。毕竟系统有保底,但真要能卖出去分成也不错。
他看着镜头开口道。
“古法灌汤小笼包。八十八元。”
月儿点点头。“八十八啊,那确实有点……等等?”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弹幕也停滞了一瞬。
“一笼八十八元?”
月儿睁大眼睛,“那一笼有几个?”
“六个。”
沉默。
长达十秒钟的绝对沉默。
随后,直播间的弹幕如同井喷一样爆发。
“八十八买六个包子?你当这是吃金子啊!”
“下午两点卖早餐,包子一笼八十八!我就说他为什么四天开不了张!”
“八十八?你这是黑店吧!”月儿实在没绷住,脱口而出。
屏幕这头,范理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坐姿,不乐意道,“明码标价,你情我愿的事,怎么能叫黑店。”
月儿被这句话气笑了。她教人创业几年,见过的老板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哪怕是再怎么包装的网红店,起码也知道掩饰一下割韭菜的镰刀。这位倒好,连装都不装。
“范老板,店不是这么开的。”
月儿拿出导师的架势道,“天玺那个地段我熟,现在周边都没什么人。你把一家卖包子的早餐店开在那里,营业时间定在下午两点。这也就算了,一份包子你卖八十八。你拿什么支撑这个客单价?你的目标群体是谁?”
“目标群体?”
范理摸了摸下巴,认真思索了两秒,“大概是有缘人吧。”
神特么有缘人。
直播间的弹幕瞬间炸锅,密密麻麻的文字覆盖了半个屏幕。
“神仙发言,我佛了。”
“这哥们绝对是个富二代,拿零花钱出来做社会实验的。”
“有缘人:指大冤种。”
月儿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火气,“行。既然在一个城市,我高低要过去尝尝咸淡。我倒要看看,你这八十八块钱的包子,到底有什么说法。”
“随时欢迎。”
范理打了个哈欠,“不过别太晚啊,我下午六点关门的。”
弹幕里一片劝阻。
“月儿别去!这摆明了是宰客。”
“去一趟油钱都不够,纯纯的智商税。”
“就是,这种人让他自己倒闭就行了,别去给他送流量。”
月儿是个犟种。弹幕越拦,她越要去。
“家人们,大家别劝了。我必须去看看这位神人老板,我必须当面教育他。”
说完,月儿直接切断了连麦。
另一边,范理看着黑掉的连麦界面,无所谓地耸耸肩。
退出短视频app。
视线扫向屏幕右上角。
18:00。
时间一分不差。
“下班。”
范理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无比利索。
走到门外,一把拉下卷闸门。
上楼,开空调,打游戏。
完美的一天。
第二天下午一点半。
一辆白色的轿车停在天玺小区侧门外的马路边。
月儿推开车门,举着手机自拍杆走了下来。
今天她穿了一套干练的短袖衬衫配牛仔裤,扎着高马尾。
“家人们,我到了。”
月儿看着手机屏幕,开口说道,“你们看这周围。”
镜头翻转,对准了周遭的环境。
路边停着几辆拉建筑垃圾的大卡车。小区外墙的绿化带还没种上树。整条街连个人影都没有。
弹幕开始滚动。
“好家伙,这地荒得能直接拍生化危机。”
“在这种地方开早餐店?老板确实是神人。”
“月儿快跑,我怕你被做成叉烧包。”
月儿顺着人行道往前走了几十米。
一眼就看到了那块显眼的招牌。
“范理早餐店”。
底下那块白板上,黑字清晰可见:“营业时间:14:00-18:00”。
月儿嘴角抽搐了两下。
“家人们,看到没。这老板真是下午两点营业。”
她抬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卷闸门。
此时刚好下午一点四十五分。
“还没开门。我们等十五分钟。”月儿站在树荫下,拿出一张纸巾擦汗。这鬼天气,热得人发晕。
时间跳到两点整。
“哗啦……”
卷闸门从里面被猛地推上去。
范理穿着一件大号白T恤,踩着一双人字拖,顶着鸡窝头出现在门后。
他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手里还拎着半瓶矿泉水。
月儿举着云台走上前。
“范老板。”月儿打了个招呼。
范理停下动作,盯着她看了一会。
“昨天那个连麦的主播?卧槽!你真来啊!”
范理还以为这主播是开玩笑的。
“是我,月儿。”
月儿把镜头对准范理认真道,“我说过要来尝咸淡的。好给家人们避雷!”
范理点点头,侧过身子让出通道,“那你进来吧。”
月儿带着满腔准备好的说辞,踏进店门。
迎面一阵极度舒适的凉风吹来,带着一股极淡的原木香气。
月儿环顾四周,原本准备脱口而出的吐槽,却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地面上的哑光防滑砖平整得没有一丝起伏,接缝处的工艺堪称完美。墙壁的米白色涂料质感细腻,完全不是那种劣质乳胶漆能比的。
她的视线落在供客人就餐的实木方桌上。
走过去伸手摸了一把。
纹理清晰,触感温润。
这是纯实木家具。月儿心里有数。这五张桌子配上二十把椅子,成本绝对不低。
再抬头,看向里面。
一面巨大的透明防爆玻璃将就餐区和厨房完全隔开。
厨房内部。
一排纯不锈钢的操作台,没有任何油污。上方的抽油烟系统造型极简。最惹眼的,是靠墙的那台双开门冷库。
月儿的老爸以前就是做餐饮设备批发的。她从小耳濡目染,对这些东西门清。
那台冷库的拉丝金属面板,以及那个标志性的制冷压缩机外置结构。
这是纯进口的顶配商用设备,单这一台,少说也要七八万。
月儿喉咙有些发干。
直播间的观众显然不懂这些门道,还在疯狂带节奏。
“这装修也就一般啊,除了干净点没啥特色。”
“赶紧点单,让他上那个八十八的包子!”
“坐等主播当场拆穿骗局。”
月儿深吸一口气,把镜头对准了墙上的菜单显示屏。
只有孤零零的一行字。
【古法灌汤小笼包:88元/份(六个)】
“老板。”月儿转过头。
发现范理已经躺在了那张宽大的靠背椅上,手里拿着PS5的手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墙上的大电视。
电视屏幕里,一只猴子正挥舞着棍子砸向一只熊妖。
“老板!”月儿拔高音量。
范理摘下一侧耳机,偏过头看她。
“点单。”
月儿走到吧台前,拿出手机,“来一份古法灌汤小笼包。”
“扫码。”范理扬了扬下巴,指着桌上的收款码。
月儿毫不犹豫地扫码支付。
“微信收款,八十八元。”
清脆的提示音在店里响起。
范理放下手柄,从椅子上站起来。
“等一会儿。”
说完,他转身走进那间顶配厨房。
洗手,擦干。
从冷库里拿出特级黑猪肉和秘制皮冻。
月儿举着镜头,站在防爆玻璃外,准备全程记录这八十八块钱的智商税是如何产生的。
下一秒。
范理拔出刀架上的那把神厨菜刀。
手腕一抖。
刀锋落下。
“笃笃笃笃笃……”
一连串极其密集的切肉声响起,节奏均匀。
在月儿和直播间几千名观众的注视下。
范理的手快出了残影。
那块肉在案板上迅速变成大小绝对一致的肉糜。
没有用绞肉机,纯手工剁肉。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月儿拿着手机的手抖了一下。
弹幕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等等……刚才那刀工,我没眼花吧?”
“我靠,这手速,单身三十年也练不出来啊。”
“假的吧,是不是用了什么特效镜头?”
范理完全无视外面的动静。
肉糜入盆,加葱姜水,快速顺时针搅打。肉质瞬间起胶,弹性十足。
皮冻被切成极细的颗粒拌入其中。
接着是揉面。
不发酵的死面在范理手中不断翻飞。推、拉、揉、按。几下功夫,面团变得光滑无比。
下剂子,拿擀面杖。
左手转,右手擀。
面皮中间厚,四周薄得几乎透光。
挑馅,捏褶。
左手托底,右手拇指和食指迅速提拉。
最后一个褶皱完美收口。
一只圆润饱满的小笼包稳稳立在案板上。
月儿下意识地贴近玻璃,眼睛死死盯着那只包子。
褶皱均匀分布。
一,二,三……
整整二十四个褶。
分毫不差。
直播间的观众这下真看清楚了。
“卧槽,这手艺有点东西啊。”
“二十四个褶,而且捏得这么快,这绝对是老师傅的手法。”
“手艺好有什么用,八十八块钱六个,还是抢钱。”
范理动作不停,一口气包完六个,放进竹蒸笼里。
开火,放上蒸笼。
按下旁边的计时器。
七分钟倒计时开始。
做完这一切,范理走出厨房,重新瘫回靠背椅上,拿起手柄继续打游戏。
“包子在蒸。自己找地方坐。”范理头也没抬。
月儿拉开一把实木椅子坐下。
她看了看专心打游戏的范理,又看了看正在冒气的蒸笼。
随着温度的升高。
两分钟后。
一股极淡的面香顺着厨房的通风口飘了出来。
紧接着,面香中夹杂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鲜甜味道。
那是一种极其纯粹的肉香,没有一丝油腻感。
味道迅速在空气中扩散,直接钻进月儿的鼻腔。
月儿咽了一口口水。
胃里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声轻微的抗议。
“这味道……”月儿拿着手机,对着镜头,表情呆滞。
弹幕还在飞速滚动。
“主播怎么不说话了?”
“是不是闻到了臭味?”
“别装死啊,赶紧开喷。”
月儿根本没闲心看弹幕。
那股香味越来越浓烈,死死勾住了她的食欲。
七分钟到。
范理暂停游戏,起身走进厨房。
关火,揭盖。
一股浓烈的白雾升腾而起。
范理拿着一个垫盘,将蒸笼端出来,稳稳放在月儿面前的桌子上。
递上一双木筷子和一个倒好香醋的味碟。
“古法灌汤小笼包。”
范理拉过旁边的一张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看着月儿,“尝尝看。”
白雾渐渐散去。
镜头对准了蒸笼。
六个小笼包静静地躺在里面。
因为受热,皮冻化为汤汁。面皮变得半透明,隐约能看到里面晃动的琥珀色汤汁。
整个包子呈现出一种极致的视觉美感。
月儿拿起筷子。
刚一提起筷子,夹住了小笼包的顶部褶皱,半透明的面皮立刻被内部的重力拉扯得往下坠。薄薄的皮绷得极紧,隔着灯光,里面琥珀色的汤汁像是随时会破皮而出。
这一幕清晰地投射在直播间的屏幕上。
“我去,这皮也太薄了吧?居然没破!”
“刚才他擀皮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这手艺没个十几二十年下不来。”
“看着是挺绝的,但是八十八块钱……它就算包着什么肉也不值啊!”
月儿此时已经无暇顾及屏幕上的弹幕。
因为随着包子靠近,那股清雅的麦香混合着极致醇厚的骨汤肉味,像是一只无形的手,直接捏住了她的胃。
她咽了一口唾沫。
按照其它博主探店避雷视频的流程,这时候应该先咬开一个小口,对着镜头展示一下内部结构,然后从食材、口感、性价比几个维度展开无情批判。
月儿也是这么打算的。
她把包子凑到嘴边,小心翼翼地咬破了顶端的一点面皮。
“嘶……”
一股滚烫的汤汁顺着缺口涌入舌尖。
没有预想中那种肥猪肉特有的腥腻,也没有为了提鲜而猛加味精后的假甜。
那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鲜。
特级黑猪肉的紧实肉香,皮冻化开后的胶原蛋白,加上葱姜水完美的中和,三种味道在口腔的高温下瞬间爆裂。
极致的鲜美像是一道闪电,从舌尖直窜天灵盖。
月儿浑身猛地打了个激灵。
整个人定在了椅子上。
她的眼睛瞬间瞪大,瞳孔甚至出现了短暂的失焦。握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嘴唇还维持着吸溜汤汁的动作。
直播间里的弹幕一下子炸了。
“卧槽!主播怎么了?中风了?”
“那表情……不会是难吃到灵魂出窍了吧!”
“月儿挺住!我就知道这八十八块钱的包子有毒!”
“赶紧打120啊,别真吃出人命了!”
屏幕前,几千双眼睛死死盯着一动不动的月儿。
三秒钟后。
月儿动了。
她根本没有去管那个架在桌子上的手机,也没有理会已经刷屏的弹幕。
她低下头,顾不上烫,张大嘴巴,“啊呜”一口,直接把剩下的半个包子连皮带馅全部塞进了嘴里。
“唔……烫烫烫!”
月儿一边快速咀嚼,一边张着嘴用手在嘴边疯狂扇风。
尽管烫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但她的牙齿根本停不下来。
面皮柔韧弹牙,肉馅紧实爆汁。每一口咬下去,都是对味蕾的一场疯狂洗礼。
咽下第一个包子,月儿连一秒钟的停顿都没有,筷子直接伸向了第二个。
夹起,整个塞进嘴里。
“吧唧吧唧……”
此时的月儿,已经没有直播间里创业导师的模样。现在的吃相,像一个刚从牢里放出来、饿了三天三夜的抢饭土匪。
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短短两分钟不到,伴随着一阵毫无形象的吸溜声和咀嚼声。
蒸笼见底了。
夹起最后一个包子的时候,月儿甚至还意犹未尽地用包子底去蹭了蹭垫盘上漏出来的一滴油花,然后一口吞下。
“嗝……”
月儿打了一个长长的嗝。
她靠在椅背上,双眼微闭,脸上写满了四个大字:人生圆满。
直到这时,她才缓缓睁开眼睛,目光落在了前方的手机屏幕上。
弹幕上的问号已经密密麻麻得完全看不清人脸了。
“???”
“???????”
“这就是你说的来尝咸淡?你踏马连笼屉都快舔干净了!”
“这吃相,我奶奶家那头猪抢食都没你猛!”
“兄弟们,不对劲!这绝对是剧本!”
“破案了,我就说哪有下午两点卖早餐的神仙。合着是老板和主播搁这儿演双簧带货呢!”
“亏我还担心你被毒死,原来你是在坑我们的智商税!”
“太假了,退网吧!”
看着满屏的“剧本”、“演戏”,月儿瞬间清醒过来。
她猛地坐直身子,急得额头冒汗。
“不不不!家人们,真不是剧本!”
月儿赶紧把镜头拉近,指着桌子上干干净净的空蒸笼,急切地解释道:“我用我月儿的人格发誓,我跟老板绝对不认识!这包子……这包子它……”
月儿卡壳了。
她本来想说“这包子它真香”,但这话结合八十八块钱的售价,怎么听都像是收了黑心钱的托。
“你们不知道,那个汤汁,那个肉!真的绝了!”
月儿急得直拍桌子,“我以前吃过的那些五星级酒店的点心,跟这个比起来简直就是垃圾!”
弹幕更沸腾了。
“演得太用力了,收吧月儿。”
“为了几个臭钱,连底线都不要了是吧?”
“取关了取关了。”
看着右上角开始往下掉的在线人数,月儿欲哭无泪。
这真是黄泥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她转过头,看向正躺在椅子上、戴着耳机打游戏的罪魁祸首。
“范老板!”
月儿提高嗓门,想拉着老板一起解释。
“啊?”
范理眼睛盯着电视屏幕上的大黑熊,大拇指疯狂搓动按键,敷衍地应了一声。
“你跟直播间的家人们解释一下,咱们是不是不认识?咱们没对过剧本对不对?”月儿急切地问道。
范理按下一个重击键,看着屏幕里的BOSS血条清空,这才慢条斯理地摘下耳机。
他转过头,上下打量了月儿一眼。
“剧本?”
范理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她,“你出钱啊?我请得起你演剧本吗?再说了,我每天就卖那点时间,哪有功夫搞这些乱七八糟的。”
这句话虽然语气挺欠揍,但也算澄清了。
月儿松了一口气,转头对着镜头说:“听见没!老板自己都说了!”
没等弹幕反应,月儿突然感觉胃里那一阵饥饿感不仅没被压下去,反而因为刚才那极致的美味被彻底唤醒了。
六个小笼包,加起来也就两三口的事。对于一个成年人来说,充其量也就是个开胃菜。
她咬了咬牙,转头看向范理,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渴望。
“老板,那个……再给我来一份!”
直播间的弹幕瞬间出现了几秒钟的停滞。
随后,满屏的问号和惊叹号淹没了屏幕。
“剧本!实锤了!这绝对是剧本!”
“为了带货真是拼了,八十八一笼的包子你吃得起劲,我差点就信了!”
“月儿啊月儿,你变了。你以前可是那个教我们捂紧钱包的创业导师啊!”
“这演技不拿奥斯卡可惜了。刚才那狼吞虎咽的样,不知道的以为饿了半个月呢。”
范理按着手柄的手指停下。他转过头,看着眼睛冒绿光、死死盯着厨房方向的月儿。
“扫码。八十八。”范理扬了扬下巴道。
月儿二话不说,拿起手机对着吧台上的收款码就是一扫。
“收款到账,八十八元。”
机械的提示音在这时候听起来无比悦耳。
听到到账的声音,范理慢吞吞地站起身。晃晃悠悠地重新走进厨房。
“家人们!真不是剧本啊!”月儿看着范理去干活了,赶紧把手机镜头拉回自己面前。
屏幕里的她,嘴角还沾着一滴晶莹的油花,脸色因为刚才吃得太急泛着潮红。
“你们看我的眼睛!看我真诚的双眼!”
月儿凑近镜头道,“我缺那八十八块钱吗?我是缺这口吃的!再说了我又不是探店主播,我是教人创业的,我和老板演剧本有什么用。”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手舞足蹈地描述。
“那个面皮,绝了!又薄又韧,里面的汤汁滚烫,但完全不腻!那是一种纯粹的肉香!我长这么大,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猪肉!就刚才那一笼,我连肉腥味都没闻到,全是鲜味!”
月儿说得声情并茂,说到激动处,喉咙还忍不住滚动了一下。咽口水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进了直播间。
网友们看傻了。
“这……看她这馋样,不像是装的啊?”
“咽口水是人类的本能反应,这玩意能演出来吗?”
“主播说的也有点道理。”
“我是做餐饮的,光看刚才那老板的刀工和捏褶的手法,确实是大师傅级别。但价格还是太离谱了。”
看着水友们将信将疑,月儿急得直挠头。
这时候,屏幕上突然炸开了一个极其炫目的特效。
【用户‘鹏城老李’送出嘉年华×1!】
一个华丽的礼物瞬间霸屏,直播间的热度再次往上窜了一截。
月儿眼睛一亮。鹏城老李是她直播间的老粉,现实里是个做建材生意的老板,平时没少刷礼物。
鹏城老李的专属金色弹幕飘过,“月儿,你这吃相把我给看饿了。刚好我在南区办事。你把定位发我。我倒要看看,什么包子能让你吃成这副德行。”
弹幕顿时起哄。
“李总霸气!李总去打假!”
“同城老哥出马了,老板这黑店马上就要现原形了!”
“李哥你要来?太好了!”
月儿兴奋地直拍大腿,“定位就在天玺小区侧门,招牌叫‘范理早餐店’。你快点来,来晚了老板搞不好要关门下班了!”
发完定位,月儿转头看向厨房。
范理正站在案板前,手中的菜刀再次化作残影。“笃笃笃”的剁肉声节奏感极强,听得人极为舒适。
月儿看着那行云流水的动作,突然脑子里闪过平时刷的那些探店视频。那些牛逼轰轰的私房菜或者神级小吃摊,老板脾气都大得很,规矩也多。
“那个……范老板。”月儿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说。”范理手里的动作没停。
“你这包子,有没有什么规矩?比如每人每天限购一笼?或者仅限堂食,谢绝外带什么的?”月儿拿着手机,准备记录下老板的逼格。
直播间的网友也竖起了耳朵。这种套路他们见多了,越是贵的东西越喜欢搞饥饿营销。
范理放下菜刀,把剁好的肉糜刮进盆里。他转过头,像看神经病一样看了月儿一眼。
“限购?我为什么要限购?”
范理拿起筷子开始顺时针搅打肉馅,“大家都是成年人,有钱不赚我是脑子有泡吗?”
月儿愣住了。
范理继续说道:“你想买一百笼都行,只要你付得起钱。想打包带走随便你,包子不就是拿来吃的吗?”
这话一出,直接把月儿干沉默了。
直播间的弹幕在一瞬间的停滞后,爆发出一阵狂笑。
“哈哈哈哈!这老板太他娘的真实了!”
“有钱不赚脑子有泡!这话没毛病!”
“我以为他要装个大B,结果他告诉我他只想搞钱!”
“这种一点套路都不讲的黑店老板,我居然觉得有点可爱?”
没有所谓的大师架子,没有故弄玄虚的规矩。范理那副懒散却又直白的态度,反而在水友心里拉升了不少好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随着蒸笼被放上灶台,倒计时再次开始。
那种混合着麦香和浓郁肉香的味道,顺着厨房的缝隙再次钻了出来。
月儿深吸了一口气,肚子非常不争气地发出了一串“咕噜噜”的响声。她尴尬地捂住肚子,看着直播间里的嘲笑,脸红到了脖子根。
“真不是我馋,是这味道……它直往人脑子里钻啊!”月儿无奈地解释。
七分钟后。
范理关火,揭盖。浓烈的蒸汽升腾。
他端着蒸笼走出来,放在月儿面前。“吃吧。”
丢下两个字,范理熟练地躺回靠背椅,戴上耳机,拿起手柄。大黑熊已经死了,他准备去打下一张地图的小妖。
月儿根本没空道谢。她抄起筷子,动作比上次更加熟练。
夹起一个,吹两口,咬破一点皮吸掉汤汁,然后一口吞下。
“吧唧吧唧……”
整个直播间,这么多人,就这么看着一个美女主播,毫无形象地在屏幕前狂炫包子。
那种满脸幸福、连眼睛都眯成一条缝的陶醉感,是任何高级化妆品都堆不出来的光彩。
“看饿了……老子手里的泡面突然就不香了。”
“这绝对是我看过最下饭的直播。”
“月儿,你转行做吃播吧!”
“真有那么好吃吗?搞得我也想去了。”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月儿吃得风卷残云。但这一次,她吃到第五个的时候,动作终于慢了下来。
极致的满足感伴随着饱腹感涌上心头。虽然每个包子不大,但满满的都是扎实的肉馅和胶质。
“嗝……”
月儿咽下第六个包子,靠在椅背上长长地打了个饱嗝。连吃十二个扎实的小笼包,她的胃部已经隆起了一个明显的弧度。
她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角,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弹幕还在疯狂输出。
“演技真好,连肚子都用道具撑起来了。”
“硬塞啊。”
“老李到哪了?快来拆穿这个黑店的真面目!”
月儿翻了个白眼,把手机架在桌子上,懒得再解释。事实胜于雄辩,等老李到了,这群水友自然会闭嘴。
“老板,你这店里真没水啊?”月儿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几百米外的便利店才有。”
范理打着游戏,头也不回道,“我这是早餐店。”
月儿被噎了一下,起身去便利店买了两瓶矿泉水。顺手给范理带了一瓶冰红茶,放在收银台上。
“谢了。”
范理腾出一只手,拿起冰红茶拧开喝了一口,视线依旧锁死在屏幕上。
店里陷入了诡异的安静。只有游戏里刀剑碰撞的音效,以及头顶空调出风口传来的轻微气流声。
月儿坐在实木椅子上消食,顺便和直播间的人聊天。
直到五点多,观众们都等的不耐烦了。
“吱……”
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一辆沾着泥点子的黑色越野车停在路边。车门推开,一个四十岁出头、体型微胖的男人走了下来。留着平头,穿着一件藏青色短袖,腋下夹着一个黑色真皮手包。
“李哥!”月儿眼睛一亮,站起身挥手。
这人正是鹏城老李,真名李建国,做建材生意的老板。
李建国大步走进店里,先是冲月儿点了点头,随后目光迅速扫过四周。
地面一尘不染。实木桌椅用料扎实。开放式厨房里那套造价不菲的纯不锈钢厨具和顶配冷库,直接拉升了这家店的下限。
李建国本身就是干建材的,看这装修看似极简,实则处处烧钱。
“就是这家店?”
李建国走到桌前,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两个蒸笼,“一笼八十八?”
“对!”
月儿疯狂点头,“李哥,你赶紧尝尝,我说不出那个味道,直播间的人都说我演剧本呢!”
李建国转头看向靠在椅子上的范理。
“老板,来一笼。”李建国声音洪亮,带着常年发号施令的习惯。
范理正操作着猴子躲避一个重击。
“好,马上。”
李建国拿出手机,扫了收银台上的码。
“微信收款,八十八元。”
听到声音,范理这才按下暂停键。放下手柄,站起身走进厨房。
李建国双手抱胸,站在防爆玻璃外看着。
“我倒要看看,什么包子敢卖这个价。”
他对着月儿的直播镜头说道,“兄弟们,我老李吃过的山珍海味也不少了。今天这包子要是值这个价,我当场刷十个嘉年华。要是不值,我明天就叫市场监管局的朋友来查查他的物价!”
弹幕一片叫好。
“李总霸气!”
“坐等老板原形毕露!”
“看这老板那吊儿郎当的样,能做出什么好东西?”
玻璃内。
范理洗净双手,从冷库取出猪肉。
刀光起。
“笃笃笃笃笃……”
密集的剁肉声再次在店里回荡。
李建国脸上的不屑淡去几分,他年轻时在后厨干过帮厨,这刀工一听就知道门道。节奏不断,力道均匀。那块肉在案板上肉眼可见地化为肉糜。
紧接着,打馅,揉面,下剂子。
左手转皮,右手捏褶。
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李建国瞪大了眼睛。他往前凑了一步,脸几乎贴在了玻璃上。
“卧槽……”李建国没忍住,脱口而出。
六个小笼包整整齐齐地码进蒸笼。二十四个褶子,在灯光下精细得像一件工艺品。
范理走出厨房,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手,再次躺回椅子上拿起手柄。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李建国转过头,看了月儿一眼,神色变得有些复杂,“这小子的手艺,有点东西。”
月儿在一旁猛点头,“我就说吧!他有东西的!”
香味渐渐飘散出来。
李建国闻到了。他的鼻翼抽动了两下。
纯正的肉香夹杂着淡淡的面香,没有任何多余的香料味。这味道直接勾起了他最原始的食欲。他咽了一口口水,紧紧盯着正在冒热气的蒸笼。
七分钟后。
范理关火,端出蒸笼,直接放在李建国面前。顺手递上一碟醋和一双筷子。
白色的蒸汽散去。
六个小巧玲珑、晶莹剔透的小笼包展现在李建国眼前。透过半透明的面皮,可以看到内部微微晃动的琥珀色汤汁。
李建国没说话。他拿起筷子,准确地夹住一个小笼包的顶部。
提起。面皮拉伸,汤汁下坠。
他将包子移到嘴边,轻轻咬破顶端的一小块面皮。
滚烫的汤汁涌入口中。
李建国的双眼瞬间瞪圆。
极致的鲜香在他的味蕾上炸开。黑猪肉的肉香极其浓烈,皮冻带来的丰富胶质让汤汁变得浓稠醇厚。葱姜水的比例恰到好处,将肉的鲜味提拔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没有腥味,没有假甜。
这是最顶级食材搭配神级手艺才能碰撞出的味道。
李建国根本顾不上烫。他张开大嘴,将剩下的包子连皮带馅一口吞下。
“呼……哈……烫烫……”
李建国一边哈气,一边快速咀嚼。
面皮弹牙,肉馅紧实。每一口都是顶级的享受。
一个。
两个。
三个。
李建国的吃相甚至比刚才的月儿还要夸张。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不到两分钟,一笼六个包子全部进了他的肚子。
他放下筷子,端起桌上的陈醋碟子,将里面沾着一丝油花的醋液也一口干了。
长舒一口气。
李建国拍了拍肚子,转头看向月儿手机的镜头。
弹幕此时已经停滞了。
李建国指着空蒸笼,涨红着脸道:“兄弟们!我发誓!这家店的包子,神了!绝了!我活了四十多年,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小笼包!”
“这八十八块钱,花得太特么值了!”
直播间的观众彻底傻眼了。
老李是谁?那是经常在直播间一掷千金的大佬,他能被收买来演戏?不可能吧。
“真有这么夸张?”
“老李都发誓了,这绝对错不了!”
“我不信,除非让我尝尝!”
“地址发出来,我现在就打车过去!”
“卧槽,刚才错怪月儿了,这难道真是什么隐世神厨?”
满屏的弹幕从质疑瞬间变成了震惊和好奇。
伴随着满屏特效。
“用户‘鹏城老李’送出嘉年华×10!”
十个嘉年华连续霸屏。李建国愿赌服输。
月儿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连声感谢李哥。
老李刷完嘉年华,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
店里空调温度打得很低。但他这一笼滚烫的小笼包下肚,整个人由内而外透着一股酣畅淋漓的通透。
月儿满脸得意,把手机屏幕凑到老李面前。屏幕上,绚丽的礼物特效刚刚散去。密密麻麻的弹幕疯狂翻滚,看都看不过来。
“老李糊涂啊!”
“完了,连老李都沦陷了,这家黑店到底下了什么迷魂药?”
“我也要去!老子倒要看看这包子是不是金子做的!”
老李清了清嗓子,对着镜头竖起一根大拇指。
“兄弟们,听我老李一句劝。只要你吃过一口,保准你这辈子都不想吃其它的灌汤小笼包。那面皮,那肉馅,真是一绝。”
月儿在一旁疯狂点头。
“看到没!家人们,我月儿什么时候骗过你们?这绝对是隐藏在市井里的宝藏店铺!”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直逼五千大关。对于一个月儿这种教人创业、平时不温不火的主播来说,这数据简直离谱。
老李没管直播间里的喧闹。他转头看向躺在靠背椅上打游戏的范理。
“老板。”老李喊了一声。
“再给我来两笼。一笼我现在吃,一笼打包带走。我得拿回去给我家那口子也尝尝,省得她一天天说我在外面吃独食。”
范理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时针正正好好指向数字“六”。
“下班了。”范理把手柄往桌上一扔,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老李愣住了。他举着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输入金额的界面。
“下班?这才几点你就下班?”老李瞪大眼睛。
“六点了。”
范理打了个哈欠,指着玻璃门外的天色,“太阳都快下山了。哪有吃早餐吃到天黑的。”
老李被这句话噎得不轻。他伸手指了指门外,又指了指范理。
“你管下午两点开门、六点关门的店叫早餐店?”
“有什么问题吗?”范理反问,语气理所当然。
“我还没吃爽啊!你再蒸两笼能耽误你多大功夫?”
老李急了,“我又不是不给钱!”
范理摆摆手,拿起抹布开始擦拭不锈钢吧台,今天赚了一百多,满足了。
“真下班了。”
老李咬着牙,盯着范理看了一会。他见过不少做餐饮的老板。那些生意好的店,哪个不是巴不得客人从早吃到晚?只要有钱赚,凌晨三点都能爬起来开火。
眼前这小子倒好。放着送上门的钱不赚,到点就赶客。
月儿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直播间的弹幕又炸了一波。
“哈哈哈哈!老板硬气!”
“这老板太有个性了,说不加班就不加班。这就是我梦寐以求的打工状态啊!”
“这绝逼是个有故事的老板。不为五斗米折腰,只为六点钟下班。”
月儿走到老李身边,拉了拉他的衣角。
“李哥,算了吧。这老板脾气怪得很。我刚才想让他说句话配合一下都不干。咱们明天再来呗。”
老李叹了口气,收起手机。
“行吧。”
老李指着范理,语气里透着一丝无可奈何,“小子,你这脾气也就是手艺好撑着。换别人早饿死了。明天上午我带几个朋友过来,你多备点肉。”
范理擦干吧台,将抹布清洗干净挂好,随口应了一句。
“好。”
老李无语地摇摇头,转身往外走。
月儿赶紧拿起支架上的手机,对着范理挥了挥手。
“范老板,明天见!”
范理没看她,正低头检查冷库的温度设定。
两人推开门走出店外。热浪扑面而来,与店内的清凉形成鲜明对比。
老李上了那辆越野车。月儿也关掉直播,心满意足地打车回家。今天这场直播,她的账号直接涨了三万粉。这八十八块钱花得相当超值。
店里安静下来。
范理将椅子推回原位。把那几个空着的竹蒸笼收进厨房的水槽里,倒入洗洁精快速刷洗干净。这套顶配的不锈钢厨具打理起来极为方便,用干布一抹就亮得照人。
收拾妥当。范理走到玻璃门前,按下电动卷帘门的开关。
伴随着一阵机械转动的声音,金属门帘缓缓降下,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
范理回到靠背椅上坐下,拿出手机,点开微信账单。
屏幕上显示着今天的三笔入账记录。每笔都是八十八元。
第一笔是月儿买的。
第二笔也是她买的。
第三笔是老李买的。
今天一共卖了三份古法灌汤小笼包。总营业额二百六十四元。
卖一份,赚四十四。
三份,纯利润一百三十二元。
范理看着这数字,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一天赚一百多块,听起来不多。在这个一线城市连顿好点的下馆子都不够。但账不是这么算的。
他今天下午两点开门,六点关门。满打满算四个小时。这四个小时里,有三个半小时他都在椅子上躺着打游戏。真正动手干活的时间,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分钟。
就是切切肉,揉揉面,捏几个包子。钱就这么轻轻松松进了口袋。
再说,还有一万块的保底。
这不比在公司里当牛做马强一百倍?
“舒服。”范理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枕在脑后。
只要每天能有这么两三个客人光顾,赚点吃饭的钱,这日子就能舒舒服服地过下去。
他根本没想过要搞什么饥饿营销。赚钱嘛,够花就行。弄那么多客人来,不累得慌吗?
范理站起身,走到吧台后拿了一罐冰可乐。单手拉开拉环。气泡冲出罐口,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仰起脖子灌了一大口。冰凉甘甜的液体顺着食道流下,关掉店里的大灯。只留下一盏吧台上方的小射灯。范理提着可乐,推开通往二楼的木门。
二楼是他的私人空间,虽然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洗个热水澡,点个外卖,晚上还能继续把黑熊精给过了。
生活简直完美。
第二天下午一点半。
范理打着哈欠,按下卷帘门开关。
今天比昨天早开了半小时。原因无他,昨晚大黑熊还是没打过去,气得他不到两点就睡了,今天自然醒得早。
洗手,换上干净的围裙。范理走进全透明玻璃围成的厨房,从冷库里拎出一整扇新鲜的特级黑猪肉。
刀背一刮,去皮,切块。
“笃笃笃……”案板上再次响起极富节奏感的剁肉声。
下午三点出头。
店门外传来刺耳的刹车声。昨天那辆沾满泥点子的黑色越野车又停在了路边。
车门推开,老李大步地走进来,腋下依旧夹着那个真皮手包。紧随其后的是月儿,今天她只化了淡妆,手里也没举着那套繁琐的直播设备,看着就像个趁午休溜出来开小灶的女白领。
“老板,来四笼!”老李嗓门洪亮,一进门就找准了昨天那个座位,一屁股坐下。
月儿在旁边补充了一句,“我们一人两笼,都在这吃!”
范理正操作着游戏手柄,扫了他们一眼。两人今天这架势,显然是纯粹为了干饭来的。
“好。”
“滴……”老李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直接付款。
听到到账提示,范理这才恋恋不舍地放下手柄,站起身走进厨房。
洗手,揉面,包馅。
七分钟后,两摞冒着浓白蒸汽的竹屉端上了桌。一人面前放着两笼。
两人同时咽了一口唾沫。
老李根本顾不上说话,抄起筷子就夹了一个。他动作熟练了许多,吹了两口,直接把滚烫的小笼包连皮带汤丢进嘴里。
“嘶……哈……就是这个味!”老李一边快速咀嚼,一边哈着热气,额头上很快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对面的月儿毫无淑女形象,筷子翻飞。半透明的面皮在她嘴里破开,浓郁醇厚的汤汁在舌尖炸裂,黑猪肉的纯粹鲜香直冲天灵盖。
十分钟不到。
四个空蒸笼整齐地叠在桌边。老李打了个长长的饱嗝,靠在椅背上,从包里摸出纸巾擦了擦满头的大汗。月儿也满足地瘫在椅子上,双眼微眯,脸上泛着吃饱喝足后的红晕。
店里安静得出奇,只有空调出风口呼呼的风声和游戏机里传来的刀剑碰撞声。
老李缓过神来,转头看向重新躺回椅子上的范理,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
“我说老板。”
老李摸着滚圆的肚子,半开玩笑地说道,“你这包子馅里,是不是搁了什么不该搁的东西?比如那个什么罂粟壳之类的?”
月儿一听,也跟着点头道,“真的!李哥不说我还没觉得。我从昨天吃完回去,一整晚脑子里全是这包子的味道。今天一睁眼就想往你这跑,简直跟上了瘾似的!”
“想多了。”
范理随口应道,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那种东西现在市面上什么价?我八十八一笼,放那玩意儿我还赚不赚钱了?”
这话太直白了,直白得毫无破绽。
老李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洪亮的笑声。月儿也捂着嘴乐了。
确实。范理的厨房是全透明的。案板上干干净净,除了切好的黑猪肉糜、一盆高筋面粉、葱姜水和几样最基础的油盐酱醋。真材实料,一览无余,根本没有作假的空间。
正当三人闲扯的时候。
店门外,一对父子正缓步路过。
三点半,正是附近双语幼儿园提前放学的时间点。年轻的父亲穿着标准的格子衬衫,戴着黑框眼镜,手里拎着个蓝色的奥特曼书包。
五六岁的小男孩本来正蹦蹦跳跳地走着,突然吸了吸鼻子,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转过头,盯着范理这家连招牌都显得有些懒散的店面。
一股极度浓郁,纯粹的面香混合着顶级黑猪肉蒸熟后的鲜甜,正一丝一缕地钻进他的鼻腔。
小男孩咽了一大口口水,扯着父亲的裤腿就不走了。
“爸爸,好香啊!我肚子饿了!”
小男孩指着玻璃门,眼睛里直冒绿光,“我要吃这家!”
年轻父亲皱了皱眉。他平时工作忙,今天好不容易早下班接趟孩子。“航航听话,快走,回家奶奶炖了排骨,马上就能吃了。”
“不嘛!比奶奶炖的香一百倍!”
小男孩急得原地跺脚,眼圈都红了,“我就要吃这个!”
童言无忌,但这直白的评价让年轻父亲有些无奈。他深吸了一口气,平时他也算是个注重生活品质的中产,既然孩子想吃,买点包子垫垫肚子也无妨。
“行行行,只许吃一点,留着肚子回家吃饭。”
男人妥协了,牵着儿子的手推开玻璃门。
一进门。
冷气扑面而来。男人推了推滑落的眼镜,目光扫过四周。
实木桌椅,一尘不染的地面,还有那个造价看着就离谱的透明防爆玻璃厨房。
装修风格极简,但绝不是那种街边苍蝇馆子的廉价感。
男人微微点头,看来这店还算正规。他走到吧台前,仰起头看向墙上唯一的电子菜单。
他的目光定住了:古法灌汤小笼包——88元/笼(6个)。
男人以为自己看错了,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还是八十八!
六个包子,八十八块钱?!
男人的脸色瞬间变了。猛地转过头,看了一眼躺在椅子上打游戏的范理,又回头看了看瘫在旁边桌子旁摸肚子的老李和月儿。
他心里“咯噔”一下。
这种套路他见得太多了!网上的新闻天天曝光,那些装修看起来不错、不标明物价的黑店,专门宰客。更高级的套路,还会雇几个长得体面的托儿在店里演戏,假装生意很好、东西很好吃,诱骗路人进门。
一个暴发户大叔,一个漂亮的年轻女孩。
这组合怎么看怎么不像是正常一起吃包子的人。
“儿子,快走!”
男人一把将小男孩拽到身后,压低声音道,“这家是黑店!一笼破包子八十八,怎么不去抢银行!”
“那个,大哥。”
范理拉开一罐冰红茶,指了指门外,“帮我带下门。”
那男人一听这敷衍的态度,更加确定自己进了黑店,拉着满脸不情愿的儿子转身就要走。
范理不急。
但旁边消食的老李急了!
听男子这么说,老李感觉自己的品味和智商受到了严重的侮辱。
“哎哎哎!兄弟,你把话说明白了!”
老李猛地坐直身子,脸色涨红道,“什么叫黑店?什么叫破包子?”
年轻父亲被这突如其来的阵势吓了一跳。他下意识地把儿子护得更紧了,警惕地看着老李。
“你、你想干什么?”
男人挺了挺胸膛,色厉内荏地喊道,“这菜单上明明白白写着八十八一笼!六个包子卖这个价,不是黑店是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套路!”
月儿也坐不住了。她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嘴,清了清嗓子,语气认真。
“大哥,你这就属于刻板印象了。这包子真不是普通的包子,它真的值这个价。”
男人冷笑一声,看着月儿的眼神里充满了鄙夷。
“还装呢?你们跟老板是一伙的吧!”
男人指着两人,语气笃定,“现在的诈骗套路我都懂。随便开个店,标个天价,然后找几个托在里面演戏,装作好吃得不得了。等我这种带孩子的怨大头进套!我告诉你们,我可是懂法的!你们这是物价欺诈!”
这番逻辑严密、直接把范理给听乐了。
老李气得鼻子都快歪了。
“老子当托?”
老李指着自己的鼻子,“兄弟,你去天玺小区外面打听打听我老李是什么身价!我用得着为了八十八块钱,在这儿给他当托骗你一个过路带孩子的?”
老李气场全开,多年老板养成的威严这会儿显露无疑。他一把拉过那个年轻父亲,指着防爆玻璃里的厨房。
“你自己长眼睛不会看吗?全套的纯不锈钢顶配厨具!那是几十万的冷库!人家每天现杀的特级黑猪肉!你再闻闻这店里的味儿,有一点香精调料的味儿吗?”
月儿也在一旁疯狂附和:“对啊对啊!老板一天就卖这么几个小时。你见过哪家黑店这么佛系的?”
小男孩站在父亲身后,听不懂大人在吵什么。但他闻着老李桌上还没散尽的肉香,馋得口水真的流下来了。
他死死拽住父亲的衣角,带着哭腔喊:“爸爸,我真的想吃!好香啊……”
看着儿子那副馋样,再看看老李那不似作伪、甚至气急败坏的真实表情,年轻父亲的自信动摇了。
难道,这不是黑店?这包子真有什么名堂?
可是八十八块钱六个,这也太离谱了。
老李看着男人脸上纠结的表情,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他这暴脾气,最受不了别人磨磨唧唧,更受不了别人质疑他认可的美食。
他大步走到收银台前,直接从皮包里抽出一张红色的百元大钞,“啪”的一声拍在范理的桌子上。
“老板,再来一笼!”
老李豪气地一挥手,转头看向那个目瞪口呆的年轻父亲。
“这笼算我的!我掏钱请你们父子俩吃!今天我老李非得让你开开眼,什么才叫他娘的神级小笼包!”
“既然有人抢着买单,那我不吃白不吃。”
男子推了推滑落的黑框眼镜,牵着儿子在老李隔壁桌坐下,“先说好,要是真难吃,我照样打电话举报你们。”
老李冷哼一声,双手抱胸,摆出一副看戏的架势。
收银台后的范理倒是不管这事。有钱赚就行,至于谁给的,不重要。
范理走进厨房,从冷库取出那块特级黑猪肉,去皮、切块。
剁肉声再次在店内响起。节奏绵密,力道均匀。
陈明坐在外边,透过防爆玻璃,看着里面那个年轻老板行云流水的动作。作为在一线城市打拼多年的中产,他平时没少下馆子,也懂点行。那套全不锈钢厨具的厚度和光泽,还有那个步入式冷库的运转声,处处透着烧钱的味道。
光这套硬件,没个大几十万下不来。
男子心里原本坚定的“黑店”念头,产生了一丝裂痕。哪个骗子下这么大本钱做局?
七分钟后。
范理关火,端着一屉冒着浓白蒸汽的竹蒸笼走出来,直接放在男子面前。
“找你十二。”范理把一张十块和两个硬币放在老李的桌上。
又给男子递过去两双筷子,一碟陈醋。转身又躺回了椅子上。
白色的热气散开。
六个白生生、透着琥珀色光泽的小笼包静静躺在竹屉里。褶皱精细,面皮近乎半透明。
一股极具穿透力的肉香钻进鼻腔,完全没有油腻感,只有纯粹的鲜甜。
航航等不及了,抓起筷子就去戳。
“慢点,烫。”
陈明赶紧帮忙,把一个小笼包夹到儿子面前的醋碟里,仔细戳破一点面皮,让里面的热气散出来。
安顿好儿子,陈明才端起自己的架子。
“看着也就那么回事,没见得比连锁店的高级到哪去。”陈明嘟囔了一句,夹起一个小笼包,移到嘴边。
他没像老李那样一口吞,而是学着江浙地带吃灌汤包的标准流程,先在边缘咬开一个小口。
金黄浓稠的汤汁顺着缺口溢出。
陈明下意识地吸了一口。
轰!
浓烈的黑猪肉鲜香在口腔中瞬间引爆。皮冻化成的汤汁带着厚重的胶质感,顺着喉管滑落。没有半点腥臊,没有味精的干渴,只有经过精准火候逼出的顶级食材本味。
陈明瞪大了双眼,眼镜顺着鼻梁往下滑了半寸。
他大脑一片空白。
这他娘的真的是包子?
去他妈的防骗指南!去他妈的理智!
陈明根本顾不上烫,张开大嘴,把剩下的大半个包子连皮带馅一口塞进嘴里。
面皮柔韧弹牙,肉馅紧实爆汁。咀嚼了两下,直接吞咽。
根本停不下来。
陈明的筷子飞快伸向蒸笼。第二口,一整个吞。滚烫的汤汁在嘴里乱窜,烫得他直吸溜凉气,但硬是舍不得吐出来。
第三个,他连蘸醋都嫌浪费时间。
老李坐在旁边,看着陈明那副饿死鬼投胎的吃相比他还猛,连忙说道。
“哎,兄弟,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这不烫吗!”
陈明满脸通红,额头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嘴里塞得满满的,连话都说不出来。他现在根本不想理会老李的嘲笑,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赶紧吃下一个。
他筷子一伸,夹起第四个包子。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声带着哭腔的叫喊。
“爸爸!”
陈明浑身一震,转过头。
五岁多的儿子航航,正举着筷子,呆呆地看着空空如也的醋碟。他刚才一直在小心翼翼地吹着气,才刚刚把第一个包子吃进肚子里,连回味都没结束。
再看蒸笼。
原本整整齐齐的六个包子,现在就剩下孤零零的一个了。
陈明的手僵在半空,筷子正夹着第四个包子,而蒸笼里那个唯一的存货,似乎也在无声地控诉他的贪婪。
“你抢我的包子!”
航航眼圈瞬间红了,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你说只许吃一点,留肚子吃奶奶做的饭的!你一个人吃了四个!”
陈明的脸顿时涨红。
丢人。
太丢人了。
跟自己五六岁的儿子抢吃的!
“那个……爸爸这是帮你试试。”
陈明干咳两声,试图挽回一个父亲仅存的尊严,“看烫不烫,真不是跟你抢。”
“我不信!哇……”
航航根本不买账,张嘴就嚎。这香味太馋人了,只吃一个怎么可能甘心。
撕心裂肺的哭声,在安静的店里格外刺耳。
陈明吓了一跳,赶紧捂住儿子的嘴,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
“不哭不哭!爸爸再给你买!我们自己掏钱买!”
陈明快步走到吧台,对着收款码直接扫了过去。
“收款到账,八十八元。”
价格确实肉疼,但此时此刻,食欲压倒了一切。
范理叹了口气,再次走进厨房,揉面,包馅。
老李站起身,拍了拍真皮手包,走到男子身边。
“怎么样,兄弟?”
老李挑了挑眉,“哥哥我没骗你吧?还说是黑店不?”
陈明尴尬地推了推眼镜,连连摇头。
“是真好吃。刚才是我眼拙,老哥你别见怪。”
陈明赶紧打开微信扫一扫,“老哥,你加我个微信,刚才那笼算我的,我把钱转给你。”
“拉倒吧。”
老李摆摆手,挡开男子的手机,“一百块钱的事。就当交个朋友。真正的极品,它就值这个价!”
说完,老李转头冲月儿招了招手。
“走吧妹子,这吃饱喝足了,我也得回公司干活去了。”
月儿点点头,拎起帆布包,冲男子笑了笑。
“大哥,慢慢吃。这包子会上瘾的。”
两人一前一后推开门,门外的热浪涌进一瞬,又随着玻璃门的关闭被隔绝。
陈明看着老李潇洒离去的背影,心里满是感叹。
几分钟后,新的一笼上桌。
这次陈明学乖了。他硬生生压制住疯狂分泌的口水,跟儿子严格执行AA制。你一个,我一个。
即使刻意放慢了速度,那种味蕾上的极致享受也没有丝毫减弱。
吃完最后一个,连垫底的竹箅子上沾着的那点油花,航航都没忍住用筷子尖蘸着舔了一口。
满足。
前所未有的满足。
父子俩瘫在椅子上,一大一小,摸着肚子,动作出奇的一致。
“爸爸。”
航航打了个响亮的饱嗝,“奶奶炖的排骨一点都不香。我明天早上上学的时候,还要吃这个包子!”
陈明犹豫了一下。
八十八块钱一笼当早餐,确实太奢侈。但一想到刚才那神仙般的味道,喉结又忍不住滚了一下。
偶尔吃一次,也不算败家。大不了自己明天少抽半包烟。
“行,明天早上爸爸提前十分钟带你过来买。”男子揉了揉儿子的脑袋。
他站起身,走到吧台前。
“老板。”
陈明说道,“你这店明天早上几点开门?我送孩子上学,顺路过来买一笼带走。”
范理应道,“下午两点左右开门。”
陈明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老板听错了。
“不是,老板,我问的是明天早上几点。”陈明加重了“早上”两个字的读音。
“听到了。我下午两点开门。”
范理往外努了努嘴,“外面写着呢。”
陈明彻底懵了。
他刚刚进来的时候没注意,转身往玻璃门外走去。阳光很足,有些刺眼。
他站在路边,抬头看向门口。上面写着营业时间:14:00 - 18:00。
陈明看着那几个字,嘴角剧烈抽搐。一张脸憋成了便秘的表情。
他猛地推开玻璃门,指着外面的营业时间道。
“你叫早餐店?”
范理点点头,“是啊。”
陈明拔高了音调,“你两点开门?下午两点?!”
范理又点点头,“对啊。写得很清楚。”
陈明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内心的咆哮,指着太阳。
“大哥!你看看外面的天!这时间和早餐搭嘎吗?!”
范理转过头,看着气急的男子,眼神非常真诚,语气理所当然。
“只要你刚起床,吃的第一顿就是早餐。跟外面的太阳有什么关系?”
陈明站在玻璃门前,看着外面西斜的太阳,又看了看里面一脸理直气壮的范理,只觉得自己的九年义务教育受到了挑战。
“只要刚起床吃的第一顿就是早餐。”
这逻辑简直可以说是无懈可击,但在现实里用,就是纯纯的胡说八道!
陈明深吸一口气,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走回收银台前,切换成了一副苦口婆心的老父亲嘴脸。
“老板,咱们讲点道理。”
陈明语重心长,手指轻轻敲着吧台面,“你这手艺,我陈某人走南闯北这么多年,绝对是这个!没得挑!”
他竖起大拇指,接着话锋一转:“但你既然开了个店,总得考虑客人的作息吧?你看我,正常上班族,孩子要上幼儿园。我早上七点半出门,你下午两点开门。我们拿什么时间来吃你的早餐?”
“那是你的作息。”
范理伸手拉开抽屉,摸出一根数据线给游戏手柄充上电,“又不是我的。”
陈明被噎了一下,不死心道,“你就不能早上开门?哪怕你六点开,卖到十点收摊,赚的绝对比现在多十倍!信我,以你这味道,不出三个月绝对在这个片区买套房!”
“不行。”
范理义正言辞地拒绝,“早上六点我才刚睡着没多久。你要是让我那个时候爬起来揉面剁肉,我会猝死的。”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眶道,“看到没,打工人的黑眼圈。钱再多,有命花吗?”
陈明看着范理那张红润健康、连个痘印都没有的脸,硬是没找出黑眼圈在哪。
“那你有没有考虑调整一下作息?”
陈明还在做最后的挣扎,“早睡早起身体好,对年轻人恢复元气有帮助啊。”
听到这话,范理深深地叹了口气,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真切的无奈。
“我也想啊。”
范理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的射灯,“但是我一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天一黑,一到晚上十二点以后,我就精神得不得了,精神焕发,思路清晰。真没办法。”
陈明彻底没辙了。
遇到一个不仅手艺绝顶,而且铁了心要摆烂的老板,他能怎么办?
“行吧。”
陈明无奈地叹了口气,转头看向还盯着蒸笼咽口水的儿子,“航航,听见了没?老板叔叔早上起不来,咱们明天下午放学再来吃,好不好?”
航航虽然年纪小,但出奇的懂事。他看了一眼范理,又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小肚子,今天确实已经装不下了。
“那明天下午我要吃六个!”航航竖起六根手指,认真地跟陈明谈条件。
“好好好,明天一人一笼。”陈明一把抱起儿子,连声答应。
走出店门,热浪再次扑来。
陈明回头看了一眼范理门面,心里只有一句话:暴殄天物!
要是自己有这手艺,早就在市区盘下三个连排商铺,开个连锁大排长龙了,哪会缩在这个小区外面的街角当条咸鱼。
晚上六点半。天玺小区,陈明家里。
防盗门一开,一股浓郁的酱香排骨味就从厨房飘了出来。
陈明的母亲端着一大个砂锅从厨房走出来,放在餐桌正中间的隔热垫上。
“哟,今天这时间掐得准。”
奶奶笑得合不拢嘴,解下围裙,“明子,航航,赶紧洗手准备吃饭。你媳妇发微信了,在电梯里,马上到门!”
话音刚落,门锁“咔哒”一声转动,穿着职业套装的苏晴推门进屋。
“妈,我回来了!好香啊,今天炖排骨了?”苏晴换上拖鞋,包往沙发上一扔,直奔餐桌。
“特意去菜市场挑的精排,炖了两个多小时呢,都脱骨了。”
奶奶一脸慈爱,“快去洗手,开饭开饭。”
一家四口在餐桌前坐定。
苏晴上了一天班,中午在公司食堂吃得应付,此时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色泽红亮的排骨放进碗里,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
“好吃!妈,你这手艺绝了,比外面饭店里做的都香!”苏晴大快朵颐,转头看向对面的丈夫和儿子。
按照往常的剧本,陈明这会儿应该已经干掉半碗米饭,航航也该用手抓着排骨啃得满脸是油了。
但今天,餐桌上的气氛有点诡异。
陈明端着半碗白米饭,筷子在饭粒上漫无目的地扒拉着,眼神游离。
旁边的航航双手托着下巴,看着平时最爱的糖醋排骨,眼神平静得像个看破红尘的小和尚。
“嗝……”
父子俩几乎是同一时间,打了一个饱嗝。
一股淡淡的,混合着极品面香和顶级猪肉胶质的肉香味,在餐桌上方散开。
苏晴夹排骨的手停在了半空,疑惑地看着这俩人。
“你们怎么回事?胃口不好?”
苏晴皱了皱眉,“平时饿死鬼投胎似的,今天对着肉都不下筷子?”
陈明尴尬地放下碗,摸了摸有些发胀的肚子。两笼十二个扎实的灌汤小笼包,有一大半进了他的肚子。那可是纯正的高筋面粉和结实的黑猪肉,此时在胃里吸足了水分,撑得他连一口汤都喝不下。
“那个……不是很饿。下午在公司喝了杯全糖奶茶。”陈明随口胡诌。
航航就不懂打掩护了。小家伙也是撑得难受,听到妈妈问,直接脱口而出。
“妈妈,我饱饱的。”
航航拍了拍自己的小肚子,“我们刚才在楼下吃了早餐。”
餐桌上突然安静了两秒。
奶奶拿着饭勺,愣在原地。
苏晴咀嚼的动作也停了下来,她狐疑地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晚上六点四十分。
“早餐?”
苏晴咽下嘴里的排骨,以为自己听错了,“航航,你刚才说吃了什么?”
“早餐呀。”
航航眨巴着大眼睛,口齿清晰道,“爸爸带我去的早餐店吃的。那个包子好好吃哦,里面有好多好多汤,比奶奶炖的排骨香!”
童言无忌,最是伤人。
奶奶的老脸抽搐了一下,看了看自己引以为傲的排骨,又看了看陈明。
苏晴放下了筷子,目光如炬地锁定在陈明脸上,眼神里写满了问号。
“陈明,你给我翻译翻译。”
苏晴指着墙上的挂钟,“什么叫,下午接完孩子,去吃了早餐?”
陈明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太了解自己老婆了。苏晴不仅是个逻辑严密的财务主管,还是个资深吃货,最恨别人忽悠她。
“这……这就是个名字。”
陈明硬着头皮解释,“那家店就叫范理早餐店,在我们楼下。”
“你当我傻是吧?这楼下鸟不拉屎,谁脑子有泡在这里卖早餐?”
苏晴冷笑一声,“再说了哪家早餐店下午开门?”
“他家就是。”
陈明摊了摊手,表情无比真诚道,“老板亲口说的。只要他刚起床吃的第一顿,就叫早餐。跟天上的太阳没关系。”
苏晴揉了揉眉心,感觉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侮辱。
“行,就算有这种奇葩老板。那你这包子多钱一个?能把你俩撑成这样连晚饭都不吃?还比妈炖的排骨香?”
陈明干咳了两声,竖起两根手指,又觉得不对,换成了比划一个“八”的手势。
“八块钱一个?”
苏晴点点头道,“那是不便宜。怪不得吃得饱。里面包的海参还是鲍鱼啊?”
陈明深吸了一口气,觉得长痛不如短痛,直接交了底。
“一笼六个。八十八。”
话音落下,餐厅里连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奶奶手里的饭勺“吧嗒”一声掉在了桌子上。
苏晴直接站了起来,双手猛地拍在餐桌上。
“六个破包子八十八?!”
“陈明,你是不是今天出门没带脑子!脑子落枕头上了?你带着儿子去被黑店宰?!”
陈明急了,赶紧站起来安抚老婆,“真不是黑店!那是好东西!特级黑猪肉当面剁馅!那汤汁,哎哟,我跟你说,吃进去简直绝了!那是普通的包子吗?”
苏晴根本不信这一套,她在网上看多了这种探店骗局,“拉倒吧你!我看是你脑子烧坏了。八十八买六个包子,他里面放金箔了?”
“妈妈,真的好吃!”
航航在一旁着急地帮腔,“老板叔叔切肉笃笃笃的,动作好快!我和爸爸还想买呢,爸爸明天还要带我去吃!”
“明天还去?!”苏晴瞪大眼睛。
陈明赶紧捂住儿子的嘴,但为时已晚。
苏晴冷笑一声,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筷子。
“行。”
苏晴狠狠咬了一口排骨,眼神里透着一股杀气,“陈明,我明天正好调休不上班。下午我倒要去会会这个连太阳都不认识的早餐店。我倒要看看,什么包子敢卖这个价。他要是骗钱的,我当场就报警连锅给他端了!”
陈明看着老婆那副誓不罢休的样子,默默地摸了摸肚子。
端了?
陈明心里嘀咕。
就怕你明天吃完,连锅都想给他端回家。
第二天下午两点。卷帘门准时升起。
热浪顺着门缝灌进店里,被空调冷气强行压了下去。范理走到收银台后,给游戏手柄插上数据线,转身走进全透明厨房,洗手,换围裙。
就在这时玻璃门被人推开。三个年轻小伙结伴走进来。几人穿着印有游戏图案的文化衫,满头大汗。
“老板,来三笼包子!”
领头的小伙抹了一把汗,直接扫码付款,“二百六十四,扫过去了啊。”
他们没看墙上的菜单,进门就付钱,显然是带着明确目的来的。
范理头也没抬的说道,“自己找位置坐,七分钟。”
三个小伙找了个靠出风口的位置坐下。
“这店也太难找了。”
其中一个胖子嘟囔道,“月儿说在天玺小区外边,咱们在正门口转了两圈才看到原来在侧面。”
“得了吧,要不是月儿昨晚直播的时候一直念叨,馋得要死,我才懒得大热天跑这么远。”
领头的小伙盯着厨房里范理的动作,眼底闪过一丝惊讶,“不过你看这老板,刀工有点东西。这厨房干净得反光啊。”
七分钟后,三笼冒着白气的包子端上桌。
三个小伙一人分走一笼。
仅仅咬下第一口。
店里的气氛就变了。
胖子眼睛瞪大,连嚼都顾不上,仰着头把整个包子吸进嘴里,滚烫的汤汁烫得他直跺脚,硬是一声没吭。
不到五分钟,三个蒸笼空空如也。
三人瘫在椅子上,表情跟昨天的陈明如出一辙,仿佛灵魂都得到了升华。
“我收回刚才的话。”
胖子摸着肚子,“这趟跑得太值了。月儿没骗人,这包子简直绝杀!”
领头小伙缓过神来,看着收银台后的范理,大声喊道,“老板!你这手艺真是没谁了!就是这地方太偏,我们在高新区上班,过来一趟堪比异地恋。你能不能考虑把店换到市中心去啊?”
范理摇摇头回道,“不去。”
“为什么?”
胖子不解道,“你去市中心,生意绝对比这好十倍!”
“这里房租便宜。”范理理直气壮道。
“你一笼包子卖八十八,还差这点房租钱?”小伙愣住了。
“差。”
范理眼神清澈且坦荡,“我这属于再就业,全副身家就这么个店。去市中心,我连押金都交不起。”
三个小伙被这直白坦诚的话噎得半天没接上茬。
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
玻璃门被用力推开。
苏晴踩着平底鞋,穿着修身的休闲职业装,大步走进来。她目光锐利,快速扫过店面。
没有劣质的塑料桌椅,没有满是油污的地板。
空气中没有一点劣质香精的味道。反而弥漫着一股极度纯粹、深沉的面香和肉香。
苏晴的脚步顿了半秒。作为一个资深吃货,她的鼻子瞬间给大脑发送了信号:这家店的食材,顶级。
陈明牵着航航,跟在苏晴身后,满脸局促。他拉了拉苏晴的袖子,“老婆,就是这儿。”
苏晴甩开陈明的手,走到吧台前,盯着墙上的电子屏幕。
古法灌汤小笼包——88元/笼。
刺眼的价格。
苏晴转头,目光透过全透明玻璃,看向里面的厨房。作为一个干了十年的财务主管,她的眼睛就是一台扫描仪。
全不锈钢无缝焊接的案台,德系顶配蒸具,还有那个嵌入墙体的步入式微冷库。
苏晴在心里快速拉了个表格。
光这套厨房的硬装加设备,没个几十万根本拿不下来。
谁会花几十万搞这么一套顶级设备,跑到这鸟不拉屎的郊区小区门口,开一家下午两点营业的诈骗黑店?
逻辑不通。
但这价格,依然触及了她的底线。
“老板。”
苏晴双手抱臂,声音清冷,“先来一笼。”
“八十八。扫码。”范理指了指桌上的二维码,起身走进厨房。
苏晴扫码付款,在离厨房最近的桌子旁坐下。陈明和航航赶紧在对面坐好,一大一小两双眼睛死死盯着厨房,疯狂咽口水。
“瞧你们这点出息。”苏晴没好气地瞪了父子俩一眼。
陈明干笑两声道,“老婆,你待会尝尝就知道了。”
那三个吃饱的粉丝水友看这架势,也没多留,起身跟范理打了声招呼便推门离开。店里只剩下苏晴一家三口。
七分钟。
范理端着一屉蒸笼走出来,放在苏晴面前。递过三双筷子和一个醋碟。
转身回吧台。
热气消散。六个面皮半透明、褶皱如花瓣般精致的小笼包静静躺在竹箅子上。琥珀色的汤汁在薄皮下隐约晃动。
香味毫无遮拦地钻进苏晴的鼻腔。
没有任何多余的调料掩盖,就是极致纯粹的黑猪肉鲜香。
苏晴的喉结动了一下。她原本准备好的挑刺话语,被这股香味硬生生压回了肚子里。
她拿起筷子,精准地夹起一个。
陈明和航航两眼放光,盯着那个包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苏晴没蘸醋。她学着老饕的吃法,先在包子边缘咬破一个小口。
金黄色的浓汤涌出。
苏晴低头吸了一口。
“轰!”
难以形容的鲜美在舌尖炸裂。黑猪肉独有的胶质感混合着葱姜水的清甜,化作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完全没有一丝猪肉的腥臊味,面皮在吸收了汤汁后,柔韧弹牙。
苏晴的眼睛猛地睁大。
作为吃过几千块一顿米其林的女人,她的味觉极其挑剔。但这一个小小的灌汤包,直接击碎了她所有的防线。
值。
这八十八块钱,太值了!别说八十八,放在星级餐厅,这手艺卖一百八十八都有人排队买单!
苏晴根本没犹豫,张开嘴,将剩下的大半个包子一口吞下。
滚烫的汤汁在嘴里乱窜,烫得她眼泪都快出来了,但她死死闭着嘴,飞快地咀嚼。
一个吃完。
苏晴直接伸出筷子,夹起第二个,直接扔进嘴里。
“老婆,你吹吹,烫。”陈明在对面小声提醒。
苏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筷子已经伸向了第三个。
陈明急了。他昨天才吃了一半,今天好不容易盼到下午,口水都快流干了。
“老婆,你不是说来打假吗?”
陈明眼看蒸笼里就剩三个了,赶紧拿起筷子,“我帮你尝尝剩下的有没有问题……”
“啪!”
苏晴手腕一翻,筷子精准地敲在陈明的手背上。
陈明“嘶”了一声,手一缩。
“打什么假?”
苏晴嘴里塞着包子,含糊不清地说道,同时飞快地将第四个包子夹进自己的碟子里,“我这是在深入检验!你别乱动!”
陈明目瞪口呆地看着平时端庄得体的老婆,化身无情的干饭机器。
航航在旁边急得直跺脚。
“妈妈!我要吃!你都吃四个了!”航航指着蒸笼里仅剩的两个包子,眼圈开始泛红。
苏晴动作一顿。看着儿子委屈的模样,理智终于回归了一点。她把最后两个包子分别夹进陈明和航航的碗里。
“给给给,饿死鬼投胎似的。”苏晴抽了张纸巾擦擦嘴,脸颊因为高温和满足泛着一层好看的红晕。
陈明和航航如获至宝,赶紧低头大口吃了起来。
一个包子下肚,陈明还没品出味就没了。他抬起头,可怜巴巴地看向老婆。
苏晴毫不犹豫地站起身,几步走到吧台前。
“老板!”苏晴直接点开微信付款码,语气不容置疑。
“再上两笼!一家三口,一人一笼!”
范理看了一眼苏晴,没说话,直接拿扫码枪“滴”了一下。
“微信收款,一百七十六元。”
随着冰冷的机械音响起,苏晴之前“报警端了黑店”的豪言壮语,连渣都不剩。
过了一会。
三摞蒸笼叠在桌面上。
一家三口整齐划一地靠在椅背上,摸着各自圆滚滚的肚子,动作出奇的一致。
陈明打了个饱嗝,转头看向苏晴,小声试探道,“老婆,还报警不?”
苏晴翻了个白眼,“报你个头。有这手艺的老板,我巴不得他长命百岁。”
航航跳下椅子,迈着小短腿跑到吧台前。
他扒着吧台的边缘,只露出一双大眼睛,看着正在整理厨具的范理。
“叔叔,你的包子真是太好吃了。”
航航声音清脆,“我今天吃了整整七个!”
范理把抹布洗净挂好。他看着眼前这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一向懒散的眼神里多了一丝难得的温和。
他从柜台底下摸出一颗薄荷糖,递给航航。
“好吃明天再来。”范理摸了摸航航的头。
“谢谢叔叔!”航航开心地接过糖,跑回苏晴身边。
苏晴从包里掏出湿纸巾,优雅地擦了擦嘴。但如果仔细看,她的眼睛还在往全透明的厨房里瞟。
“老板。”
苏晴走到收银台前,拿出手机重新扫码,“再打包一笼!带走。”
范理抬起头说道,“带走口感会差一点。汤汁容易被面皮吸回去。”
“没事。打包就行。”
苏晴回答得很痛快。婆婆昨天为了顿排骨伤了心,今天怎么也得拿点真东西回去堵堵老太太的嘴。更何况,这味道绝对行。
范理没多话,收了钱转身进厨房。他店里没有限购的规矩,有钱不赚王八蛋,只要不影响他打游戏睡觉就行。但多数客人吃一份尝鲜就饱了,胃口比较大的能吃两份,像苏晴这种一口气买四笼,算是他最大的客户了。
几分钟后,范理拎着一个质感极好的牛皮纸保温袋走出来,递给苏晴。没有廉价塑料袋的味道,连打包盒都是定制的纸盒。
“欢迎下次光临。”范理坐回躺椅上。
一家三口推门离开,满载而归。
晚上六点,天玺小区,陈明家。
婆婆盯着餐桌上那个精致的牛皮纸袋,再看看保温盒里冒着热气的六个小笼包,一脸狐疑。
“就这六个小东西,八十八?”
婆婆撇撇嘴,拿起筷子在边缘戳了戳,“你俩是不是钱多烧的。这能吃出朵花来?”
“妈,您先尝一个。”
苏晴把醋碟推过去,“小心烫着。”
五分钟后。
婆婆默默地把最后一点浓黄色的汤汁倒进勺子里,舔了个干净。她看着空空如也的盒子,又抬头看了看自己刚从厨房端出来的一盘清炒时蔬,长长地叹了口气。
“明儿菜市场那家黑猪肉摊,我不去了。”
婆婆擦了擦嘴,语气中带着几分服气,“这包子,确实比我炖的排骨香。人家手艺是绝。”
航航在旁边拍着小肚子:“奶奶也说好吃!我们明天还要去吃!”
陈明和苏晴相视一笑,心照不宣。一顿包子,不仅吃撑了肚子,还完美化解了家庭矛盾。
晚上九点,正是上班族们洗漱完毕,躺在床上刷手机的高峰期。
名叫“天玺业主交流群”的业主群里,突然弹出一条消息。
【5栋-张强】:[图片]
【5栋-张强】:“同志们,奇了怪了。我今天下班回来抄近道走侧门,发现咱们小区外头居然新开了一家店。”
照片拍得很随意,路灯下,红底黄字的“范理早餐店”招牌显得有些孤零零的。
很快,群里有了回应,水面被打破。
【2栋-李哥】:“这算是咱们小区楼下第一家实体店了吧?开发商建的那个侧门平时鬼影都没一个,谁这么头铁跑那儿开店?”
【3栋-刘姐】:“就是啊,看那招牌也是简陋得不行。咱们小区入住率才几十家吧,在那儿开早餐店,这不是纯亏吗?”
【5栋-张强】:“我看这老板坚持不到三个月就得关门大吉。现在的实体经济啊,难搞。”
陈明家的主卧里。
陈明正靠着床头刷短视频,看到业主群里跳出来的消息,顿时乐了。
他用手肘捅了捅正在贴面膜的苏晴,“老婆,你看群里。老张他们正讨论咱们楼下那家包子店呢。”
苏晴拿过手机扫了一眼,冷笑一声,“一群不识货的人。这种级别的灌汤包,能开在他们楼下是他们的福气。”
身为资深吃货的战斗欲瞬间被点燃,苏晴单手打字,直接在群里开麦。
【8栋-苏晴】:“各位邻居,千万别以貌取人!这家包子店我今天亲自去试过了,绝对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最好吃的灌汤小笼包!没有之一!”
陈明一看老婆上了,作为合格的捧哏,他赶紧跟上。
【8栋-陈明】:“没错!何止是好吃,简直是无敌!特级黑猪肉,当面剁馅!那汤汁一口咬下去,绝了!市中心那些大排长龙的网红茶餐厅,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群里安静了半分钟。
陈明和苏晴平时在小区群里也算活跃,一个是资深中产社畜,一个是精明能干的财务主管。这对夫妻的品味和眼界,大家心里还是有数的。
【5栋-张强】:“卧槽?真假?陈哥你平时不是挺挑剔的吗?前几天还吐槽学校那家面馆像猪食。”
【2栋-李哥】:“苏大财务都实名担保了,这含金量有点高啊。”
【8栋-苏晴】:“我用我的职业操守担保!绝对好吃!要是不好吃,你们顺着网线过来打我!”
这下群里彻底炸锅了。
【3栋-刘姐】:“哎呀,这么一说我真馋了。那我明天早上送完孩子,顺道去买一笼试试。正好不用起早做早饭了。”
【5栋-张强】:“算我一个。明天我特意绕个路,去尝尝陈哥嘴里的‘降维打击’到底是个什么神仙味儿。”
【2栋-李哥】:“明早组团走起!”
陈明看着群里被成功勾起馋虫的邻居们,满意地放下手机,关灯准备睡觉。成功安利了一波绝世美食,一种莫名的优越感油然而生。
但他翻了个身,总觉得脑子里有一丝不对劲。好像……忘了交代点什么重要的事情。
算了,不管了,好吃就行。
第二天,早晨七点半。
天玺小区侧门外。
张强西装革履,拎着黑色公文包,打着哈欠走在绿化带旁边。他平时习惯走正门坐地铁,今天特意提前十五分钟出门,绕了五百米远路,就为了陈明吹上天的那口灌汤包。
远远的,他看到了那个红底黄字的招牌。
没亮灯。
卷帘门拉到了底,紧紧锁着。
张强停下脚步。他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走错了单元门。后退两步看了看招牌。
“范理早餐店”。字没认错。
他走到门前,正疑惑老板是不是今天有事没出摊,余光瞥见了门边挂着的一块小白板。
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两行端正的字。
【营业时间:14:00-18:00】
张强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一阵清晨的凉风吹过,卷起一片落叶,从他的皮鞋前打着转飘走。
就在这时,背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车轮滚动的声音。
李哥穿着大裤衩,牵着刚买完菜的泰迪狗走了过来。刘姐也骑着电动车刚好停下,后座上还绑着个粉色的小书包,显然是刚送完孩子去幼儿园。
三人不期而遇,大眼瞪小眼。
“老张,你也来吃早餐?”
李哥看着紧闭的卷帘门,皱了皱眉,“这老板怎么回事?睡过头了?”
张强面无表情,甚至连话都不想说,直接抬手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那块白板。
李哥牵着狗凑过去一看。
刘姐也停好电动车走过来看。
三个人站在清晨和煦的阳光下,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震惊,最后统一扭曲成了一副怀疑人生的便秘模样。
“下午两点?”
刘姐的声音猛地拔高八度,刺破了早晨的宁静,“我送完孩子来吃早餐,他告诉我下午两点开门?这叫早餐店?!”
“这人疯了吧……”
李哥脚边的泰迪跟着汪汪叫了两声,“我活了快四十年,第一次见到跟太阳对着干的早餐店。”
张强额头的青筋突突直跳。他深吸一口气,从公文包里掏出手机,手指用力地戳开业主群。
叮咚!
正在拥挤地铁上闭目养神的陈明,手机疯狂震动起来。
他点开微信,群里已经被满屏的感叹号淹没了。
【5栋-张强】:【@8栋-陈明,老陈!你给我出来解释解释!】
【5栋-张强】:【[图片]】
【5栋-张强】:【你见过下午两点开门的早餐店吗?!我特么饿着肚子准备吃口热乎的,结果过来喝了一肚子西北风!】
【2栋-李哥】:【老陈,你是不是被老板洗脑了?这是碳基生物能干出来的事?】
【3栋-刘姐】:【@8栋-陈明,我特意绕远路过来!你昨晚安利的时候怎么不提这茬啊!】
地铁车厢里,陈明看着屏幕上那张怼在白板上拍的照片,这才猛地一拍大腿。
完了。昨晚光顾着吹包子好吃,把这最奇葩的设定给忘了。
他赶紧双手并用,快速打字。
【8栋-陈明】:【哎哟我的哥哥姐姐们!我发誓我绝对不是故意的!昨晚光顾着回味那个味道了,把这事给忘了!】
【8栋-陈明】:【这老板是个奇葩,他说只要是他刚起床吃的第一顿,那就叫早餐。但是各位,相信我,你们下午两点再去,这包子绝对不会让你们失望!】
群里瞬间被各种冷笑和鄙视的表情包刷屏。满屏的无语几乎要溢出屏幕。
【5栋-张强】:【行。我今天下午正好休息,两点半我必去!要是这味道配不上他这个奇葩的营业时间,我当场就把那白板给他撅了!】
陈明看着张强放出的狠话,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诡异的微笑。
撅白板?
就怕你到时候连盘子底的油都想舔干净。
【8栋-陈明】:【顺便提一嘴,你们带好钱,这包子八十八一笼。】
消息一出,天玺业主交流群再次陷入死寂。
足足过了半分钟,群里才重新开始刷屏。
【2栋-李哥】:【老陈,你手抖多打了个十?八块八一笼对吧?现在物价是涨了,八块八六个小笼包也能理解。】
【5栋-张强】:【老陈你是不是还没睡醒?八十八吃一笼包子,他那包子馅是切了金子进去吗?】
【3栋-刘姐】:【哎哟喂!八十八?我刚才还在郁闷没吃上,现在看来还得感谢他没开门!八十八块钱去菜市场,能买两扇上好的黑猪排骨了!这智商税我可不交。】
【8栋-陈明】:【没打错字。就是八十八。一笼六个。】
群里瞬间炸了锅。
天玺小区虽然不在市中心,但也算得上中高档楼盘。能住在这里的,多是些公司中层、个体老板或者退休的公务员。大家都不差这八十八块钱。
但不差钱,不代表愿意当冤大头。
就在群里讨伐声越来越大,甚至有人提议打市长热线举报黑店时,苏晴开口了。
【8栋-苏晴】:【各位邻居,大家稍安勿躁。我昨天下班听到这价格,反应跟你们一模一样。我甚至跟老陈说,今天要去打假,不好吃当场报警端了它。】
【5栋-张强】:【结果呢?嫂子,这老板用什么迷魂汤把你们两口子灌迷糊了?】
【8栋-苏晴】:【结果就是,我们家一人吃了一笼。不仅如此,我还打包了一笼回来给我婆婆。老太太吃完,今天连菜市场都不想去了。】
【8栋-苏晴】:【天玺的街坊邻居什么消费水平,大家心里有数。咱们平时下个馆子,随便点两个菜也不止一百块。这包子值不值,你们下午两点去尝一笼就知道了。言尽于此,我要开早会了。】
苏晴平时在小区里的人设也是比较精明的,连物业多收公摊电费她都能拉着表格跟经理对峙半小时。她能心甘情愿掏钱,甚至一口气买四笼,这事有点古怪。
【2栋-李哥】:【得。既然苏大财务都这么说了,我今天下午高低得去开开眼。】
【5栋-张强】:【算我一个。我倒要看看,能让嫂子一口气吃四笼的包子长啥样。要是名不副实,我不仅撅他白板,我还得在业主群里连挂他一个月!】
……
下午,一点五十分。
阳光毒辣,热浪炙烤着柏油路面。
天玺小区侧门,范理早餐店门口。
张强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热得满头大汗,烦躁地扯了扯领带。旁边,李哥穿着老头衫和沙滩裤,手里摇着把扇子,脚边卧着那条吐着舌头的泰迪。
两人就这么站在烈日下,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卷帘门。
“老张,你说这人是不是脑子有包?”
李哥擦了把汗,“谁家好人把店开在这,还非得下午两点营业?”
张强看了眼手表,一点五十五分。
“还有五分钟。”
张强眼神透着股狠劲,“我连午饭都没吃,特意留着肚子。等会儿要是吃不到惊艳的味道,你看我怎么喷死他!”
两点整。
“哗啦啦……”
卷帘门缓缓上升,一股强劲的冷气混合着淡淡的洗发水香味从门缝里扑面而来。
范理穿着宽松的短袖T恤,头发有些凌乱。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手里还端着一杯刚泡好的咖啡。
他低头看了看门外站着的两人一狗。
“早。”
范理随口打了个招呼,转身朝收银台走去。
张强和李哥对视一眼,被这老板理直气壮的“早”字硬生生噎住了。
两人迈步进店。
玻璃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热浪。
张强环视四周。没有油腻的桌面,没有廉价的劣质餐巾纸。空气中甚至闻不到一丝常在早餐店闻到的油烟味。全透明的厨房里,各种不锈钢设备干净得发光。
环境没得挑,甚至超过了市区很多高档轻食店。
“菜单在墙上。八十八一笼,扫码付款。”范理靠在收银台边,端着咖啡杯指了指墙面。
张强掏出手机,二话不说扫了码。
“滴。收款到账,一百七十六元。”
李哥跟着扫码付账。两人在正对空调出风口的位置坐下。
“这环境确实对得起这价。”
李哥压低声音,“光那台蒸烤箱,我在商场里看过,得好几万呢。”
“环境再好,咱们吃的是包子,不是他家微波炉。”张强依然保持着警惕。
全透明厨房里。
范理戴上一次性手套,动作娴熟地从冰柜里取出已经醒发好的面团和调配好的黑猪肉馅。
刀身与案板接触,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张强和李哥不由自主地伸长脖子。他们能清晰地看到,那猪肉色泽红润,肥瘦比例极为匀称。老板的手法极快,揉面、揪剂子、擀皮、包馅,一气呵成。
不到五分钟,两笼包子上屉。
蒸汽升腾。
又是七分钟过去。
范理端着两屉冒着白气的蒸笼走出来,“砰”的一声放在两人桌上。
“醋在旁边,自己倒。”范理说完,转身坐回那张专属的凳子上。
张强没动醋瓶。
他紧紧盯着面前竹箅子上的六个包子。
面皮薄如蝉翼,晶莹剔透,甚至能透出里面琥珀色的汤汁。褶皱均匀分布,宛如一朵含苞待放的白菊花。
哪怕再挑剔,张强也得承认,这卖相绝了。
“我先尝尝。”李哥吞了口唾沫,拿起筷子。
他夹起一个包子。面皮极为柔韧,沉甸甸的汤汁在底部晃动,却硬是没破。
李哥学着电视里吃灌汤包的样子,在边缘咬破一个小口。
他闭上眼,用力一吸。
滚烫的汤汁瞬间涌入喉腔。
李哥猛地睁开双眼。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经历了极度扭曲……被高温烫的;紧接着又迅速舒展……被极致鲜美征服的。
没有任何多余的调料味,纯粹的黑猪肉香气混合着葱姜汁的清甜,像是一颗炸弹在口腔里爆开。胶质满满,鲜而不腻。
李哥根本顾不上烫,直接把剩下的大半个包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老李?咋样?”张强看着他这一连串动作,有些发毛。
李哥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