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你们刚才不是说要严厉谴责他吗?
嘎吱一声。
隔壁唐记便利店的玻璃门被推开。唐芸一只手端着半个西瓜,一只手拿着个勺子,踩着小白鞋溜达出来。她看着这群群情激愤的男人,幸灾乐祸地笑了。
“各位,你们在这外面顶着大太阳骂街,范理在二楼吹着空调呼呼大睡,他能听见个什么?”
唐芸挖了一勺西瓜塞到嘴里,含糊不清地建议,“你们往二楼喊一喊呗。”
大家面面相觑。
李哥一拍大腿说道,“有道理!来,大家一起喊!”
他低头看着脚边的泰迪,“上!挠他门!”
“汪!”泰迪非常通人性,直接扑到卷帘门上,两只前爪一阵疯狂输出,抓得铁皮门“哗啦哗啦”直响。
“范老板!起床尿尿了!”李哥双手拢在嘴边,仰头对着二楼大喊。
“范理!再不开门我把车停你店门口了!”这是张强的声音。
“开门!饿死了!”
“快开门啊!”
……
二楼房间内。
空调温度在二十二度。范理整个人卷在被子里,睡得正香。
连跪带来的精神创伤,只有深度睡眠能够治愈。
“哗啦哗啦……”
一阵尖锐的抓挠声穿透窗户,紧接着是楼下一阵嘈杂的吼声。
范理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弹了起来。
他顶着一头鸡窝一样的头发,眼神呆滞了两秒。抓起枕头边的手机按亮屏幕。
下午两点半。
“卧槽。”
范理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完了,睡过头了。
门外那群人的喊声已经隐隐有演变成抗议游行的趋势。
他一脚踹开被子,冲进洗手间,用冷水胡乱洗了把脸,把发型整理了一下,换上工作T恤,踩着拖鞋就往楼下走去。
走到一楼门后,范理深吸一口气。他知道,现在外面肯定群情激愤,一场狂风暴雨在所难免。
“哗啦……”
卷帘门被一把推开。
刺眼的阳光瞬间涌入店内,范理眯起眼睛。
门外的抗议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
郑辉站在人群后,抱着双臂,就这么看着。他心里盘想着,这群大哥刚才火气那么大,现在门开了,肯定要指着老板的鼻子一通输出。
就看那个穿工作制服的大哥,脸色涨红,往前猛跨了一步。
“范老板!”老马气沉丹田,大喝一声。
郑辉在心里暗暗叫好,骂他!
“你可算醒了!”
老马脸上的愤怒瞬间无缝切换成了谄媚的笑容,甚至还带着点委屈,“给我来份爆辣面!我饿得胃酸都快把十二指肠融化了!”
郑辉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这剧本不对吧?!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刚才还嚷嚷着“绝不惯着”的张强,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抢占了靠收银台的一张桌子。
“范老板!一份清汤面,再来一屉小笼包!我早饭都没吃就等这一口了!”张强拍着桌子大喊,哪还有半点刚才严厉谴责的骨气。
李哥眼疾手快,把泰迪拴在好,拉开椅子坐下,“我要两份爆辣!多放点葱!”
不到十秒钟,门外刚才还怨气冲天的人群,犹如潮水般涌入店内,掏出手机纷纷扫码,然后乖乖地在各个桌子前坐好,满眼渴望地盯着收银台。
安静。
极其诡异的安静。
郑辉孤零零地站在店门外,晚风吹过,他只觉得自己的三观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你们……”
郑辉指着老马,声音都在发抖,“你们刚才不是说要严厉谴责他吗?”
老马理直气壮地回瞪了一眼,“我这不是在点餐催他干活吗?不吃饱哪有力气谴责?”
张强连连点头,“对对对,吃饱了再骂也是一样的。”
郑辉:……
范理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这群食客的反应,也是有些绷不住了。
他清了清嗓子,还是决定给个解释。
“各位,实在抱歉。昨天晚上失眠,早上才睡着。”范理一边开火烧水,一边倒苦水。
郑辉站在门口,肚子的抗议声越来越大,太饿了。他看着店里这群人毫无底线的样子。
随后又看了看屏幕上的价格,倒吸一口凉气。
“嘶……”
郑辉咬了咬牙,来都来了,今天奢侈一把,他倒要看看这88块钱的面到底好不好吃。
他走进去,在角落拉开一张椅子坐下,掏出手机付了88块。
“老板,过去了啊,给我来一份那个……清汤面。”
“好嘞,稍等一会。”范理应道。
不一会儿。
第一批面条连同小笼包端上了桌。
浓郁的肉香和鸡汤的鲜味瞬间霸占了整个店铺的空间。
郑辉看着摆在自己面前的大海碗。汤清如水,面条洁白,飘着几点翠绿的葱花。看起来平平无奇。
他半信半疑地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汤。
热汤入喉的瞬间,郑辉猛地瞪大了眼睛。
老母鸡的醇香,火腿的咸鲜,没有任何多余的调料味,就是最纯粹、最极致的鲜!这股味道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里,把一上午跑业务的疲惫和刚才的烦躁一扫而空。
“吸溜……”
郑辉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手,拿起筷子挑起面条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面条的筋道混合着鲜美的汤汁,在口腔里炸开。
什么88块钱太贵,什么老板态度恶劣,在这一刻全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现在的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再吃一口。
半个小时后。
店里的食客们基本都放下了筷子,一个个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发出满足的叹息。
大家陆陆续续离开。出门的时候,张强还不忘回头叮嘱一句,“范老板,明天早点开门啊!再迟到我真把车堵你门口了。”
“一定一定。”范理敷衍地挥挥手。
郑辉也站起身,看了看范理,又看了看门外的招牌,脸色微红,憋了半天说出一句话,“老板,这面……绝了。明天中午我带我们经理过来。”
范理笑着点头,“欢迎。”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店里,范理收拾完碗筷,坐回收银台后面,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总算是把这群人应付过去了。
第一波客人心满意足地散去。
店里重新清静下来。范理拿着抹布,从里到外把五张实木餐桌挨个擦干净。
这时候,唐芸走进来,拉开一张椅子坐下,长腿一伸,舒服地享受着店里的冷气。
“没看出来啊范理,你号召力这么强。”
唐芸挖了一大勺西瓜塞进嘴里,“大下午两点半开门,这群人硬是在门口等你。换了别家店,早被喷成筛子了。”
范理拿着抹布走到水槽边,拧干水分,谦虚道,“全靠同行衬托。这附近要是有第二家能吃的店,他们早跑了。”
唐芸翻了个白眼,“晚上接着双排?我刚看了三个小时视频教学。我感觉我强的可怕。”
“求放过。”
范理果断摆手,“我怕我今晚再排下去,明天这店连下午都不开了。”
两人正闲扯,店外传来几道熟悉的声音。
刘姐领着两个住在3栋的中年大妈走了进来。三人手里都提着刚从超市买的菜。
“小范,忙着呢?”
刘姐熟门熟路地找位置坐下。
范理笑着招呼,“今天吃点什么?”
“给我来一碗清汤面,再来一屉包子。她们俩也是一样,一人再加杯豆浆。”
刘姐转头跟同伴说道,“我跟你们说,这清汤面的汤底,那是真有讲究。比我自己在家熬一天的大骨汤都香。”
范理应了一声,转身进厨房开火。
不一会儿,面和包子端上桌。几个大妈也不顾上聊天了,低头专心对付眼前的食物。
突然,门外街道上响起一阵急促的“咕噜咕噜”声。像是有什么重物在地上拖拽。
紧接着,一个看着三十来岁的男人出现在店门口。手里推着个超大号的黑色行李箱,右边肩膀上还挎着个帆布包。他满头大汗,白T恤紧紧贴在后背上,整个人看起来像刚逃荒出来的。
正是天玺小区的新业主,周鹏。
周鹏把行李箱往门边一推,长出一口气,大步跨进店里。
他深吸了一口混杂着高汤香气和冷气的空气,眼睛瞬间亮了。
“活过来了!”
周鹏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两步冲到收银台前,大手在台面上一拍,“范老板!给我上个大满贯!”
范理正给刘姐加汤,闻言愣了一下,“什么大满贯?”
周鹏豪气地挥了挥手,“菜单上有的,每样全给我来一份!”
这话一出,连旁边埋头喝汤的刘姐都抬起头,惊奇地看着他。
唐芸震惊道,“大哥,你一个人点这么多?这分量可不小,加起来都小三百块钱了。”
“我一个人吃!”
周鹏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我今天就是要把这段时间亏空的肚子全补回来!”
范理看了一眼他堆在门口的行李箱,“你这是从老家探亲回来?”
“探什么亲,我是搬家!”
周鹏猛灌了一口桌上的水,越说越激动,“我那套新房,原本包工头跟我说还得半个月才能住。我实在等不及了!”
他指了指自己眼下的黑眼圈,“我天天在老房子那边,外卖软件上搜不到范老板的店。晚上饿得做梦都在啃床腿!我想吃这口包子想得快疯了!”
周鹏重重拍了一下大腿,“我直接给包工头加钱!让他们几个人连轴转,昨天给我把水电和软装收尾了!我也不管什么甲醛不甲醛,昨晚连夜买了个床垫就先搬进去了!”
全场寂静。
刘姐和几个大妈面面相觑。现在的年轻人,为了口吃的命都不要了。
周鹏眼睛发光,“我今天还特意跟公司请了两天年假。这两天我哪也不去,啥也不干,就住在天玺小区,天天下楼吃范老板的手艺!”
“狠人啊。是个老吃家!”
范理在厨房里听着,忍不住竖起大拇指,“就冲你这份毅力,今天面里多给你加一勺牛肉。”
“老板大气!”周鹏乐得合不拢嘴。
很快,周鹏的“大满贯”陆续上桌。
他先拿起那杯豆浆。一口闷了小半杯,纯正的黄豆香气顺着喉咙滑下,胃里瞬间舒服了。
接着,他的目光锁定了中间那屉灌汤小笼包。
周鹏手法极其专业。拿起筷子,稳准狠地夹住包子顶部的褶皱,轻轻提溜起来。包子皮薄如纸,里面晃动的浓汤清晰可见。
他在醋碟里滚了一圈,放到嘴边,咬破一个小口。
滚烫的黑猪肉浓汤飙射进嘴里。
“嘶……”
鲜。纯正肉汁的鲜美在舌尖炸开。
咽下浓汤,他一口将剩下的面皮和肉馅吞下。高筋面粉的韧劲和黑猪肉的紧实口感在齿间碰撞。
“绝了!真他妈绝了!”
周鹏连连摇头,两口一个,风卷残云般把一屉包子消灭得干干净净。
紧接着,他把那碗爆辣牛肉面拉到面前。
红油翻滚,大块的牛腱子肉泛着诱人的光泽。魔鬼椒的霸道香气直冲脑门。
周鹏喉结滚动,抄起筷子挑起一大团面条往嘴里送。
辣!
极其纯粹的辣味瞬间在口腔里引爆,像一团火顺着食道烧了下去。
“咳咳咳!”周鹏辣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额头上迅速冒出一层密汗,但手根本停不下来。
牛腱子肉炖得软烂入味,带着筋膜的地方软糯弹牙。大口咀嚼,香料的味道混合着牛肉本身的鲜甜被红油彻底激发。
满头大汗,鼻涕眼泪一把抓。旁边的抽纸被他抽得哗哗响。
“爽!这才叫过瘾!”周鹏一边抽气一边大喊。他端起碗,把剩下的一点红油汤底喝了两口,最后实在受不了这股霸道的辣意,抓起手边的半杯豆浆,一饮而尽。
豆浆的醇厚瞬间中和了口腔里的火辣。这种冰火两重天的刺激,让他爽得头皮发麻。
最后,只剩下那碗清汤面。
周鹏长长吐出一口热气。经历了魔鬼椒的洗礼,他原本以为自己的味蕾已经麻木了。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清亮的高汤送进嘴里。
老母鸡的醇厚与金华火腿的咸鲜,如同春风化雨,瞬间抚平了刚才霸道的灼烧感。
这种没有丝毫添加剂的纯粹鲜味,直接唤醒了被辣味压制的味觉细胞。
周鹏捧着碗,呼噜呼噜地开始吸面条。面条筋道,表面挂满高汤。
整个店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大口吃面的声音。
旁边的刘姐和几个大妈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跟着咽了口唾沫。
唐芸看着周鹏的吃相,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站起身走到收银台,“范理,也给我来一碗爆辣牛肉面。被他看饿了。”
二十分钟后。
桌上两个碗,一个蒸笼,空空如也,连一滴汤渣都没剩下。
周鹏靠在椅子上,眼神微眯,仿佛进入了某种神圣的贤者时刻。他摸了摸滚圆的肚子,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太爽了!”
周鹏走后,店里陆续又来了几个生面孔,都是听说了天玺小区侧门神仙手艺慕名而来的路人。大家看着电子屏幕上的价格先是倒吸凉气,吃完后统统变成了连连点头的狂热分子。
大家吃饱喝足,纷纷结账走人。
店里恢复安静。范理伸了个懒腰,靠在收银台看电视。
……
下午五点半,天玺小区物业服务中心。
老马端着保温杯,吹开水面的茶叶,喝了一口。
桌上放着几份简历。昨天刚在同城网站上发布了招聘侧门保安的信息,今天就有人来面试。
门被敲响。
“进。”老马放下杯子。
门推开,走进来一个女孩。
二十出头,扎着马尾,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皮肤白皙,五官清秀。
老马愣住了。他低头看了看桌上的招聘启事,又看了看女孩,迟疑地问道,“你走错部门了吧?售楼中心在前面左拐。”
女孩落落大方地拉开椅子坐下,把一份简历推到老马面前,“马经理你好。我是来应聘侧门保安的,我叫楚轻轻。”
老马刚喝进去的茶水喷了半桌。
他抽出纸巾擦桌子,拿起简历扫了一眼。本科学历,专业是汉语言文学。
老马眉头皱起,“姑娘,我们这招的是保安。你看清楚没有?保卫处,要出去风吹日晒的。”
楚轻轻点点头,眼神真诚道,“我看清楚了。月薪四千五,包一餐。”
老马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身体前倾:“这不是工资的问题。你一个漂漂亮亮的小姑娘,大学毕业,来干保安?家里人同意吗?”
楚轻轻微微一笑。“马经理,职业不分贵贱。我很热爱安保工作。我觉得天玺小区这种高端盘,正需要我这种高素质的安保人员来提升整体形象。”
老马被这套说辞震住了。
他哪里知道楚轻轻的真实想法。她准备考公。正好在网上看到了天玺小区侧门保安亭这个神仙岗位。
保安亭里有空调有桌子,没人打扰,每天就在亭子里坐着看书。这就等于一个月拿四千五的工资,物业还倒贴一个高级自习室。
老马叹了口气,指着窗外天玺小区侧门的方向,“小楚,我跟你交个底。如果是一个月前,你来应聘侧门保安,我当场就录用你。那时候侧门一天见不到三个活人,确实清闲。”
老马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但现在不行了。侧门情况非常复杂。”
楚轻轻面不改色地问道,“有黑恶势力闹事?”
“那倒没有。”
老马揉了揉太阳穴,“但是侧门外开了一家早餐店。这老板手艺绝佳,现在我们小区的业主,还有外面的上班族,天天在那排队。这帮人为了吃一口吃的,眼睛都是绿的。人一多,纠纷就多。乱停车的,插队的,你一个女孩,镇不住场子。”
楚轻轻听完,眼睛亮了。
纠纷多?人多?
这根本就是考公面试题里的情景模拟。
“马经理,这恰恰是我的优势。”
楚轻轻身子坐直,语气自信道,“现在的物业管理,硬碰硬行不通。面对焦躁的业主,男保安容易起肢体冲突。我是女性,有天然的亲和力。我可以用细心、耐心安抚他们。遇到突发事件,沟通比武力更重要。”
老马顿住。这几句话说到他心坎里了。前几天李哥跟另一个业主抢车位,两个男保安上去拉架差点被打。
“细心,耐心……”老马嘀咕了两句。
楚轻轻趁热打铁道,“而且我学文科的,公文写作我也在行。平时还能帮保卫处写写执勤报告。”
老马拍了一下桌子。“行!就冲你这句写报告,你被录用了。明天上午十点,来我这领制服报到。”
“谢谢经理。”楚轻轻站起身,微微鞠躬,转身走出办公室。
一出大门,楚轻轻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带薪自习室拿下。至于老马说的什么为了吃饭眼睛发绿的暴徒,她完全不在乎。一家早餐店能有多大魅力,还能让人失去理智?纯属老马夸大其词。
第二天上午十点半。
鹏城的太阳已经开始显露威力。
楚轻轻穿着一套略显宽大的浅蓝色保安短袖制服,头戴大檐帽,背着个双肩包,推开了天玺小区侧门保安亭的玻璃门。
“呼……”
一股凉风扑面而来。
楚轻轻立刻反手关上门,把外面的滚滚热浪彻底隔绝。
她环顾四周。不到十平米的保安亭,打扫得挺干净。一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一把符合人体工学的老板椅,墙上挂着四块监控屏幕,一台落地饮水机,最关键的是,头顶那台两匹的格力空调正吹着24度的冷风。
“简直是神仙工作。”楚轻轻把双肩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掏出厚厚的《申论核心考点》和《行测5000题》放在桌角。
接着,又拿出一个粉色的保温杯,去饮水机接了半杯热水,放了两颗红枣和一小撮枸杞。
做完这一切,楚轻轻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空无一人的侧门街道,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马经理这人哪都好,就是爱编故事。”
楚轻轻翻开行测第一页,一边转笔一边自言自语,“还什么眼睛发绿,为了吃饭失去理智。不就是想吓唬我,怕我拿着工资不干活嘛。我懂,我都懂。”
天玺小区虽然是高端盘,但正大门和地下车库才是主要出入口。这偏僻的侧门,对面除了一家还没开门的早餐店和一家便利店,根本没什么商业配套。
业主吃饱了撑的往这边跑?
楚轻轻摇摇头,不再乱想,深吸一口气,迅速沉浸在知识的海洋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十一点。
十二点。
下午一点。
整整三个小时。楚轻轻一口气刷完了一套行测卷子。
期间,只有两只麻雀在门外的台阶上拉了泡屎,以及一个收废品的大爷骑着三轮车慢悠悠地路过。
至于其它人?一个没有。
楚轻轻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关节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真轻松,还能安静学习,真好。”楚轻轻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枸杞水,感觉自己上岸指日可待。
她拿起桌上的对讲机,按下通话键,“报告,侧门一切正常,无人员聚集,无异常情况。”
对讲机里滋滋响了两声,传来保安队长无奈的声音,“收到。小楚啊,你先别高兴太早,一点半以后你再看看。”
楚轻轻撇了撇嘴,放下对讲机。
整个物业的人都被马经理传染了?一个个神经兮兮的。
她从包里摸出一个苹果,准备对付一下午饭。刚咬了一口,眼角的余光瞥见监控屏幕右上角闪过几个人影。
楚轻轻转头看向窗外。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侧门外的路边。
车门推开,张强夹着公文包,迈着急促的步伐走了下来。
几乎是同时,马路对面走过来一个中年男人。李哥今天特意换了双运动鞋,手里还拿着个便携式小马扎。
“老张,今天挺早啊。”
李哥把小马扎往那家叫“范理早餐店”的卷帘门前一放,一屁股坐下,熟练地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
张强看着李哥屁股底下的马扎,眼角狠狠抽搐了两下,“老李,你这就没意思了。这大热天的,你带个板凳来占位?”
“废话,昨天我站得腿都麻了。”李哥吐出一口烟圈道。
楚轻轻坐在保安亭里,咔嚓啃了一口苹果,满脸疑惑。
这不是早上入职的时候资料上看过的几位业主吗?张强,某公司高管;李哥,土豪业主。
他们在这干嘛?
还没等她想明白,又是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小区里小跑出来。
新业主周鹏,穿着大裤衩和人字拖,里攥着两包纸巾,直奔早餐店门口。
“李哥,老张,排着呢?”
周鹏打了声招呼,直接靠在卷帘门上,摸了摸肚子,“昨晚那顿爆辣吃得我半宿没睡着,太他妈爽了!今天我准备清淡点,来两碗清汤面溜溜缝。”
张强擦了擦汗,盯着那扇紧闭的卷帘门,“今天他说什么也得早点开门了吧?”
“悬。”
李哥摇摇头,“范理属树懒的。”
聚集的人越来越多。
不一会,一辆出租车一个急刹停在路边。
郑辉先从副驾驶跳下来,跑到后座拉开门。一个体型微胖、穿着POLO衫的中年男人艰难地挪下车。
“郑辉,你小子最好没骗我。”
胖经理热得直拿手扇风,“大中午的,让我陪你打车跑到这荒郊野岭吃一碗面?”
郑辉点头哈腰,拍着胸脯打包票,“经理,您放一百个心。昨天我吃完,这味儿绝了!我保证您吃完这碗清汤面,什么五星级酒店的大厨都看不上了。”
胖经理半信半疑地看着那个简陋的招牌,又看了看旁边站着的那几个汗流浃背却一脸期待的人。
“这店挺有脾气啊,一点半了还不开门?”胖经理皱眉。
“好饭不怕晚嘛。”郑辉赶紧安抚。
此时的侧门外,已经聚集了十五六个人。
有穿着精致的都市白领,有踩着人字拖的,还有小区的业主。大家互不认识,但都保持着一种诡异的默契……目光盯着卷帘门,不时有人狂咽口水。
这种氛围,在三十多度的高温下,显得极其诡异。
楚轻轻坐在空调房里,苹果都忘了嚼。
她揉了揉眼睛。
真有人大中午跑这来排队等饭?而且还这么和谐?
“滴滴……”
一辆白色的物业巡逻车开了过来。
老马穿着制服从车上跳下来。
楚轻轻眼睛一亮,立刻抓起警棍,推门走了出去。领导视察,这可是表现的好机会。
“马经理!”
楚轻轻一路小跑过去,站定,敬了个不是很标准的礼,“侧门目前没有突发状况,就是旁边早餐店那有点违规聚集。我正准备去疏散他们。”
老马愣了一下,往外看了一眼店门口的人群。
“疏散个屁!”
老马赶紧压低声音,一把拉住楚轻轻,“你瞎掺和什么。”
楚轻轻满脸正义,“经理,你昨天不是教导我,面对人群聚集要发挥耐心和沟通能力,维护小区周边的秩序吗?我这就去给他们做思想工作。”
老马急了。
“哎哟你别管了。”
老马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也没管楚轻轻,小跑到李哥和张强旁边,熟练地插进队伍里,“老张,往里挤挤,给我留个座。我早饭都没吃。”
楚轻轻跟在马经理后面,整个人石化在原地。
一阵热风吹过,卷起两片落叶。
她看着自己敬仰的马经理,此刻正弓着腰,像个等待开饭的小学生一样,眼巴巴地瞅着那扇卷帘门,时不时还拿舌头舔舔干裂的嘴唇。
这世界疯了吗?
“老马,你懂不懂规矩?”
李哥护犊子一样把马扎往前挪了十厘米,“你一个物业经理还插队啊?”
老马瞪着眼睛狡辩道,“什么插队?我这是来实地考察小区周边的食品安全。我这是工作!”
“扯淡。”
张强毫不留情地拆穿他,“你嘴角那哈喇子都快流到衣领上了。”
周围的人哄笑起来。但笑归笑,谁也没退让半步,身体都本能地往门边靠。
楚轻轻站在大太阳底下,只觉得大脑死机。
她想起昨天老马的话:眼睛发绿的暴徒。
她抬头仔细观察了一下面前这群人。
张强眼神直勾勾的,还有几人在拼命吞咽口水。
绿了。
他们的眼睛好像真的绿了。
就在这时,旁边便利店门推开。唐芸拿着一罐冰镇可乐走出来,看着这阵仗,乐了。
“各位,今天竞争很激烈啊。”
唐芸拉开易拉罐拉环,喝了一大口,“我刚跟范理发消息了,这大哥刚醒,正在穿衣服呢。”
“太好了!”
郑辉猛地拍着大腿道,“经理,一会门一开,咱们直接冲那个靠空调的桌子。”
胖经理擦汗的手一顿,通过周围人的表现,也明白这个店一定有东西,眼神瞬间变得犀利:“明白。想当年大学食堂抢红烧肉,老子可是拿过冠军的。”
下午两点整。
紧闭的卷帘门后,终于传来了一阵走动的脚步声。
原本还在交头接耳的十几个人,瞬间安静下来。
张强把公文包夹在腋下,双腿微曲。
老马收起了肚子,深吸一口气。
楚轻轻握着警棍,紧张得手心直冒汗。她脑子里闪过一百种突发事件的应对方案,甚至考虑要不要现在就呼叫支援。
“哗啦啦啦啦……”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卷帘门被一只手猛地往上推开。
阳光顺着门缝钻进店内。
范理穿着那件熟悉的黑色工作T恤,打着哈欠出现在众人视线里。
“那个……今天没起晚吧,刚把汤煲上……”范理揉着眼睛,话还没说完。
“冲啊!”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
下一秒。
楚轻轻只感觉一阵狂风从身边呼啸而过。
十几个人,爆发出远超常人的速度,以百米冲刺的架势,直接碾过了店门前的台阶。
“老张你别挤我!”
“卧槽,谁踩我鞋了!”
“老板!给我留两屉灌汤包!”
“给我上爆辣!快!”
胖经理那接近两百斤的身躯此刻展现出了惊人的灵活,直接一个滑步抢到了收银台正前方的黄金位置,“啪”的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两份清汤面!快!”
五张实木餐桌,不到五秒钟,全部坐满。
楚轻轻站在路边,帽子被风刮得歪向一边,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空气里,已经隐隐飘出了一股老母鸡和金华火腿混合的霸道鲜香。
楚轻轻咽了一口口水。
“咕噜。”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半个苹果,突然觉得,这苹果它就不香了。
老马抢到了一张靠窗的空桌,一屁股坐实了椅子,看着还站在门外发呆的楚轻轻,招了招手。
“小楚,别在外面晒着了,进来!”
老马赶紧说道,“今天你第一天上班,今天我请你!”
楚轻轻捏着手里的半个苹果,迟疑了一下。门外的热浪实在难熬。她把苹果塞进兜里,迈步走进店里。
一股强烈的肉香混合着冷气扑面而来。这味道确实有些勾人。
楚轻轻在老马对面坐下。她打量着店里的环境,米白色的装修,几张实木桌椅。再看周围的人一个个眼巴巴地盯着开放式厨房里的范理。
“至于吗?”
楚轻轻心里吐槽,“一个个饿得跟难民一样。不过也正常,这侧门附近连个路边摊都没有,就这一家店,垄断生意嘛。”
她抬起头,看向收银台上方挂着的电子菜单。
楚轻轻眉头挑了一下,这价格在路边店确实挺敢标。难怪这群人来吃个饭这么激动,吃一顿赶上好几顿快餐了。不过想到是老马请客,她也就坦然接受了。
“两碗清汤面!”
老马冲着厨房喊了一嗓子,转头看着楚轻轻,“小楚,清汤面行吧?爆辣我怕你第一天吃不惯,肠胃受不了。”
“听经理安排。”楚轻轻点点头。
厨房里,范理正把几大团面条抖散,扔进翻滚的开水锅里。水蒸气升腾。
范理一边拿着长筷子搅动面条,一边随口应道,“好,各位稍等片刻。”
角落的一张桌子上。
郑辉把桌面的抽纸推到胖经理手边。
“经理,先擦擦汗。”
胖经理扯了两张纸巾抹着额头。闻着空气里的香味,他的喉结忍不住滚动了两下。这香味太纯正,没有任何添加剂带来的刺鼻感。
不一会儿。
“两碗清汤面。”范理把两个大碗端了上来。
郑辉立刻弹起身,两步跨过去,从范理手中接过托盘走回来,放在桌上。
汤清,面白,几点葱花。
胖经理低头看着碗。这卖相未免太素净了。
他拿起勺子,在碗里搅动了一下。一股浓郁的高汤热气直冲鼻腔。鸡汤的醇厚带着火腿的咸鲜。胖经理的眼神瞬间变了。
他赶紧把勺子送到嘴边,喝了一口汤。
汤汁顺着食道滑落。纯粹鲜美。那是食材历经长时间熬煮后析出的最本质的味道。胖经理瞪圆了眼睛。他是个资深吃货,鹏城大大小小的酒楼吃过不少,这一口汤,直接秒杀了那些号称秘制高汤的高档菜系。
郑辉在一旁咽着口水,紧紧盯着胖经理的表情。
胖经理根本没空说话。他放下勺子,抄起筷子,直接夹起一大坨面条塞进嘴里。
劲道的面条裹满高汤。咀嚼间,面香与肉香在口腔里混合。
胖经理大口大口地吸溜着面条,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他连擦汗的功夫都没有。几口下去,碗里的面少了一半。
郑辉看得食指大动,赶紧也拿起筷子低头吃面。
五分钟后。
胖经理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灌进肚子。他把空碗放在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热气,靠在椅背上。
舒服。
那种从胃里蔓延到全身的满足感,让他浑身的毛孔都舒张开来。
他转头看向正在擦嘴的郑辉,伸手在桌上拍了一下。
“郑辉,好小子!”胖经理红光满面,声音透着毫不掩饰的赞赏。
郑辉赶紧放下纸巾,“经理,我没骗您吧?这面值不值?”
“值!太他妈值了!”
胖经理揉着肚子,压低声音,“明天的那个鼎盛科技的项目,你跟大刘一起去谈。拿下的话,提成你占大头。”
郑辉愣了两秒,猛地站直身体,“谢谢经理!”
鼎盛科技可是个大客户,这一个单子的提成抵得上他三个月的底薪。带领导吃碗面,直接换来这么大的福利,郑辉觉得今天这顿面吃得太值了。
胖经理摆摆手,指了指收银台的方向,“明天下午咱俩再来。我得尝尝那个灌汤小笼包。”
“没问题!”郑辉答应得十分爽快。
老马那张桌上,老马把其中一碗推到楚轻轻面前。
“小楚,快尝尝。这汤一绝。”老马搓着手,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开动。
楚轻轻低头看着眼前的面。碗底透出干净的色泽,香味不停往鼻子里钻。
“谢谢马经理。”楚轻轻拿起筷子。
她没有像老马那样急吼吼地吃,而是保持着文静的姿态,先用勺子舀了一小口汤。
吹散汤面的热气,她把汤送进嘴里。
咸鲜的味道触及味蕾。老母鸡汤独有的厚重感瞬间铺满整个口腔。
楚轻轻的手顿住了。
这跟她预想的完全不一样。她以为这就是一碗加了浓汤宝和味精的普通面条。可这味道,分明是实打实熬出来的。
她拿起筷子,挑起两根面条送进嘴里。
面条外表滑溜,内里筋道。咬开的瞬间,面香和高汤的味道完美融合。
楚轻轻低着头,加快了筷子的频率。一口接一口。原本慢条斯理的咀嚼变成了快速吞咽。
周围乱哄哄的交谈声全被她屏蔽了。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这碗面。
十分钟后。
楚轻轻捧着碗底,把最后一口汤喝得干干净净,放下碗,抽出纸巾擦了擦嘴。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老马。老马正靠着椅子一脸满足。
楚轻轻低下头,看着光洁的碗底。
真的太好吃了吧!她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面条!
她终于明白那些人为什么顶着大太阳也要在外面排队。
“怎么样小楚?”
老马剔着牙问道,“咱们天玺小区侧门的风水不错吧?”
楚轻轻连连点头道,“马经理,这面太好吃了。”
她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菜单。88元一碗。
楚轻轻默默算了一笔账。保安亭的月薪是四千五。如果每天中午吃一碗,一个月就是两千六百四。还剩一千八百六。
考公备考的日子,突然面临着严峻的财务危机。
食客们陆续吃完,满足地离开店铺。
楚轻轻也跟着老马走出店门。阳光依旧刺眼,但肚子里暖洋洋的,刚才吃下的面条提供了充足的能量。
兜里那半个苹果,刚才已经被她精准地扔进了店门口的垃圾桶里。
老马指着店门口还在排队等位的几个人,转头对楚轻轻说道,“小楚,看到了吧?这侧门就是这么个情况。上午连个鬼影都没有,清闲得很。但一到下午,这人就开始往上涌。”
老马吐掉嘴里的牙签碎屑,双手叉在腰上,摆出物业经理的威严说道,“你在这里要维护好秩序。特别是外头那条道,车绝对不能让他们乱停,要是把消防通道堵了,或者别的业主投诉,我拿你是问。知道了吗?”
楚轻轻站得笔直,连连点头。
她瞥了一眼店门口那些眼巴巴往里瞅的食客,咽了口唾沫,小声试探道,“马经理,那我下午……能过来吃吗?”
老马动作一顿,干咳了两声,背着手一本正经道,“也不是不行,吃饭是人的基本需求嘛。但是,工作一定要干好。不能因为吃个饭,把工作给耽误了。”
老马停顿了一下,目光严肃地盯着楚轻轻,“我会每天下午过来检查。侧门这一块的安全和秩序,你必须给我盯紧了。”
楚轻轻脸上面带微笑,用力点头,“放心吧马经理,保证完成任务!”
心里却疯狂吐槽:“什么过来检查?过来检查菜单还差不多。吃饭就吃饭,说得这么冠冕堂皇。刚才抢座位的时候,属你跑得最快。”
老马对楚轻轻的工作态度很满意,点点头,上了物业巡逻车便回了物业中心。
楚轻轻转身推开保安亭的玻璃门,重新躲进24度的冷气里。
桌上的《行测5000题》翻开在第12页,旁边还放着泡着枸杞的保温杯。楚轻轻拉开椅子坐下,目光却没有落在一堆题目上。
她拉开抽屉,拿出自己的钱包,打开看了一眼,又翻出手机看了看微信余额。
“一碗清汤面88,如果明天想尝尝那个128的爆辣牛肉面……再加一杯豆浆……”楚轻轻一边按着手机计算器,一边嘴里念念有词。
几秒钟后,计算器界面跳出一个数字,楚轻轻倒吸一口凉气。
月薪四千五。如果天天这么吃,不到半个月她就得去街头要饭。
“不行,这保安的工作必须得保住。不仅得保住,还得干得漂漂亮亮的。”
楚轻轻一把合上行测习题集,猛地站起身。考公固然重要,但眼前保住吃面的资格才是第一要务。
她戴好帽子,抄起桌上的对讲机,推门而出,眼神无比锐利地扫向范理早餐店门口。
恰在此时,一辆白色的轿车一个急刹,直接停在了店门口的盲道上。车门推开,一个胖乎乎的男人火急火燎地就要往店里冲。
“哎!那位车主!对,说你呢!”
楚轻轻大步地走过去,挡在车门前,指着地上的盲道,“这里是禁停区,麻烦往前开一百米,那边有划线的公共车位。”
胖男人急得满头大汗,指着店里喊道,“我就吃个面!吃完马上走!这队排得老长了,我去停个车回来都快饿死了!”
楚轻轻面带微笑,语气却不容拒绝,“吃面可以,违停不行。我们天玺小区侧门路段严禁乱停乱放。如果您不配合,我马上联系交警过来贴条,您自己算算这笔账划不划算?”
胖男人被这一通话噎住了。
“行行行,我挪!我挪还不成吗!”胖男人不甘心地钻回车里,一脚油门往前开去。
已经吃完站在店门口抽烟的李哥看到这一幕,冲着楚轻轻竖了个大拇指,“小姑娘可以啊,挺干练。”
楚轻轻嘴角一勾,露出一个极具亲和力的笑容,“维护侧门秩序,给各位业主营造良好的就餐环境,是我的本职工作。”
外面又有几辆试图见缝插针违停的车,被她一番义正辞严的普法教育外加交警贴条的威胁,全给劝退了。
楚轻轻这才坐回保安亭的椅子上,长出一口气。
侧门外那条不宽的街道,此刻通畅无比。
“干得漂亮。”楚轻轻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枸杞水。
此时,范理早餐店里。
范理站在开放式厨房里,手法利落地把刚出锅的面条挑进大碗里,浇上一勺滚烫的红油肉汤,端出去放在一位食客面前,随后抬头看到了门口的李哥,貌似感觉好像少了点什么。
随口问道,“李哥,你那小泰迪呢?今天怎么没看到你带出来。”
以往李哥来吃饭,身边总是牵着那只的小泰迪。狗要么就拴在门口的栏杆上,要么就拴在树下。
这话一出,旁边几桌正在吃面的天玺小区住户也纷纷转过头。
张强刚从隔壁便利店买水回来听到这话也疑惑道,“对啊老李,平时不都寸步不离的吗?今天怎么没听见它叫唤?”
“别提了。”
李哥叹了口气,脸上浮现出一抹愁容。“我家那狗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都不太愿意吃东西,蔫巴巴的。连最爱吃的狗罐头闻都不闻了。”
“生病了?”
李哥摇摇头道,“不知道啊。今天把它送去宠物医院了,大夫说抽个血化验一下,现在还没出结果呢。”
范理对宠物不太了解,只知道那狗挺乖的。他闻言也没多问,继续转身去拿蒸笼里的灌汤小笼包。
店里的食客们倒是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张强继续分析道,“是不是这几天天太热,中暑了?”
另一个大妈插嘴,“也可能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狗这玩意儿,肠胃脆弱得很。”
但是没人知道,那只躺在宠物医院笼子里挂吊瓶的小泰迪,此刻如果会说话,肯定得指着李哥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天天带我来店里,把我拴的死死的,然后你自己在里面吃得满嘴流油。那个香味直往我鼻子里钻,我都快馋疯了,你连块面皮都不给我尝!
你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我是狗,但你也不是人啊!
下午三点。
范理早餐店的第一波就餐高峰终于宣告结束。
送走这批客人,店里空出几张桌子。空气里的浓郁香味依旧未散,但外面的喧嚣倒是降了下来。
范理把沾了汤汁的桌子挨个擦了一遍,碗也洗的干干净净的,他摘下围裙挂在墙上,洗了个手,走出店门准备透透气。
此刻,李哥和张强两人吃完后并没有走,正瘫在隔壁门口的户外椅上。两人一人手里捏着一根烟,桌上放着喝了一半的冰镇矿泉水,一副吃饱喝足享受人生的安逸模样。
“哟,范大老板忙完了?”张强吐了口烟,看着范理走过来。
李哥转头冲便利店里喊了一声,“小唐,给范老板拿瓶冰可乐,算我账上!”
唐芸正在收银台后面盘货,探出半个身子,扎着丸子头,顺手从冰柜里摸出一听可乐,隔着玻璃门抛了出来。
范理伸手接住,冰凉的触感透过掌心传遍全身,很爽。
他走过去,拉了张折叠矮凳坐在两人旁边,拉开拉环喝了一大口可乐。碳酸气泡在喉咙里炸开。
“我说两位。”
范理捏着易拉罐,看着旁边这俩大闲人,满脸无奈道,“我这两点才开门,你们不至于天天一点多就在门口排队等着我吧?”
“怎么不至于?”张强弹了弹烟灰说道。
范理叹了口气道,“你们这样搞得我和上班打卡一样。每天睡醒看一眼时间,要是过了一点,我这心里就突突,生怕迟到了外面一群人嗷嗷待哺。你们就不能三四点再来?那时候人少,不用挤,直接坐下就吃,多好。”
李哥一听这话,白眼翻到了天上,“你小子还知道自己是两点钟开门啊?你出去打听打听,哪家早餐店下午两点开门?”
“诶,李哥,你这话说的,我这不是晚上失眠嘛,你得体谅体谅我。”范理辩解道。
李哥没好气道,“我体谅你,谁来体谅我?我们正常人的作息,早上七八点起来吃个早饭,中午十二点肚子就饿了。你让我十二点硬生生饿着肚子等到两点?好!我等了!再让我等到三四点再过来,我他妈早就饿过劲了,低血糖都得犯。”
便利店里的唐芸端着一盒酸奶走出来,手里拿着小勺子,一边吃一边点头附和道,“李哥说得对!范理,你也就是手艺好,不然就你这营业时间,早倒闭八百回了。”
范理手里捏着冰镇可乐,听着李哥和唐芸这一唱一和,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
这两人说的也是事实,要是没有系统,他这店早倒闭了。
范理灌了一大口可乐,打了个嗝,果断转移话题,“不过我说两位,这都三点多了,你们面也吃完一个多小时了。怎么还不走?”
张强惬意地吐出一口烟圈,伸手拍了拍自己微微凸起的肚子,“今天下午公司没什么要紧事。我跟老李商量好了。”
“商量什么?”范理不解道。
李哥把喝空的矿泉水瓶捏扁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身子往后一靠淡淡道,“回去太折腾,我们就在这外头坐着,吹吹自然风,聊聊天,顺便消消食。”
“消食?”
范理纳闷地指着小区里面,“消食你去小区里头溜达啊,里边绿化不是挺好吗?实在不行去对面保安亭跟人家保安聊聊天也行啊。”
“走远了不行。”
张强摇摇头,一脸严肃道,“我们就守在这。等你傍晚快关门的时候,我们进去再整一顿。一笼包子一碗面,吃完直接回家躺下,这才叫生活。”
“嘶……”
范理听完,倒吸一口冷气。
为了吃第二顿,大热天在店门外硬生生干坐着消食?
这他妈是什么精神?
范理竖起大拇指,由衷地感叹道,“啥也不说了,真爱粉!就冲你们俩这执着劲,晚上我请客,一人一笼小笼包!”
张强和李哥一听,原本被热气熏得有些萎靡的双眼瞬间放出光芒。两人对视一眼,喜形于色。
“哎哎哎!等会儿!”
旁边的唐芸立马不乐意了,“范理,你偏心是吧!我天天在你店里吃两顿,不仅给你贡献营业额,还无偿提供冰镇可乐和场地。怎么不见你请我?”
范理看着唐芸的架势,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
“请请请,见者有份。”
范理摆摆手,“晚上你们三个的小笼包我包了。不跟你们扯了,我回店里吹空调了。”
说完便拉开玻璃门走了进去,一股24度的冷气包裹全身。范理舒服地叹了口气,走到收银台后面坐下。
下午的时间流逝得很平稳。
外面的日头渐渐西斜。店里时不时会进来几个新食客。
下午五点出头。
范理早餐店比中午还要稍微热闹一点。
下班的车辆陆续拐进小区地下车库,也有不少人直接把车停在路边的划线车位上。穿着西装,踩着高跟鞋的白领们,还有提着鸟笼的老大爷,这群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此刻步伐一致,目标明确,全涌向了那家米白色的范理早餐店。
店里五张桌子还有隔壁门口的户外桌椅全部坐满。
范理站在开放式厨房里,腰上系着黑色的围裙。
猛火灶轰隆作响。左边那锅是老母鸡和猪大骨熬成的清汤,翻滚着沸泡。右边那锅则是深褐色的原汤,大块的牛筋和牛肋条在里面上下沉浮,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红油辣椒。
范理抓起一大把面,精准地投入中间的沸水锅中。长柄竹筷入水,飞速打着圈。面条瞬间散开,没有粘连。
等了一会儿。
抄起大漏勺,将面条一把捞起,在半空中顿了两下,沥干水分。面条落进三个大碗。
大铁勺越过灶台,探进右边的卤锅。
一勺底汤,一勺挂满牛筋的肥瘦肉,最后淋上再一勺滚烫的红油。
葱花一撒。红绿相间。
众人手上都捏着一把筷子,眼神发直。
三碗面放在李哥,张强,唐芸所在的桌子上。
紧接着范理又端了三笼小笼包过来,随后又去厨房忙碌起来。
鲜香混合着极致的辣味直冲鼻腔。
三个人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低头,开吃。
面条筋道,表面吸饱了牛肉原汤。牙齿咬合间,牛筋断裂,软糯粘牙。辛辣的红油在舌尖上炸开,刺激着味蕾疯狂分泌唾液。
没过几分钟,三人额头上全冒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细汗。
店里不断有食客吃完离开,也不断有新人补上。
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女人提着包走到收银台前,熟练地扫码,“范老板,两份清汤面,一份灌汤包,打包带走。分三个盒装。”
范理手里不停,抬头说道,“面条打包回去容易坨,影响口感。住得远不建议打包。”
女人笑了笑回道,“我就住一栋,几步路的事。家里还有个儿子等着吃呢。”
范理点点头,抽出三个打包盒开始分装。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条纹衬衫的年轻男人从门外挤了进来。
他看着电子菜单,扫码点了一份清汤面,找了个角落拼桌坐下。
年轻人扯了扯领口,左右打量了一圈,没找到卖饮料的冰柜。
“老板,有冰可乐吗?”年轻人大声喊道。
范理正在给包子捏褶子,手指翻飞,随口回了一句,“店里只有豆浆。想喝凉的可以去隔壁便利店买,出门就是。”
年轻人站起身,推门走出去。
不到一分钟,他又推门走了进来,脸色拉得老长。
他走回座位,一屁股坐下,气地拍了一下大腿。
“现在的人都怎么做生意的?”
年轻人没好气地跟同桌的一个大爷吐槽起来,“旁边那家挂着唐记招牌的便利店,门大敞着,冰柜亮着,店里连个人影都没有!我在里面喊了半天,没人搭理。太不敬业了,买个水都买不了。不怕别人进去把店搬空了?”
年轻人的嗓门不小。
这话一出,原本喧闹的小店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好几个正在低头嗦面的老食客动作齐刷刷停住,看向唐芸。
唐芸正在大口吃面,刚夹上一筷子吃着,听到这话,被呛到了一下。
“咳咳咳!”
唐芸瞬间丢下筷子,捂着嘴咳嗽起来。她的脸肉眼可见地涨成了红,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对面的李哥眼疾手快,一把抄起自己那杯还没动的豆浆递过去。
唐芸接过豆浆,猛灌了两大口,气管里的辣意被冲淡。
她顶着店里十几道戏谑的目光,脸颊发烫,弱弱地举起右手。
“那什么……”
唐芸看向那个满脸错愕的年轻人说道,“隔壁老板在这吃面呢。你要买什么直接进去拿就是了,收银台上有个收款码,拿完自己扫码付款就行。”
年轻人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他看了看一脸无辜的唐芸,又看了看她面前那碗红彤彤的牛肉面。
“你开那么大个便利店,连门都不看,跑这吃面?”年轻人没好气道。
安静。
两秒钟后。整个早餐店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唐老板,你这店开得有点草率了!”
张强一边抹汗一边调侃道,“哪天收银机被人抱走了你都不知道。”
“就是。我刚才去买包烟,也是扫码自取。我都感觉我进的是个高科技无人超市。”隔壁桌的一个街坊笑着附和道。
唐芸被大家笑得下不来台,红着脸反驳道,“谁说不管了?我店里装了四个高清摄像头呢,无死角监控!再说了,老板也是人,也要吃饭呀!”
范理洗了把手,抓起一条毛巾擦手,走到吧台前靠着,笑呵呵地补上一刀。
“小唐,这事确实是你的不对。服务态度极度散漫。”
范理一本正经地出主意,“明天你记得在玻璃门上挂个纸板,上面写清楚店主在隔壁就餐,如有需要请移步隔壁排队买单。”
店内笑声更大。连刚才那个郁闷的年轻人也忍不住乐了。
“范老板,你快拉倒吧,大哥不说二哥。”
李哥没好气道,“你们俩这叫卧龙凤雏!”
年轻人站起身,笑着去隔壁便利店自己扫码拿了瓶冰可乐,走回座位。
正好范理把他的清汤面端了出来。
年轻人坐在桌前,看着面前这碗只有几点葱花的白面,心里稍微嘀咕了一下。这一碗要88块,看着确实有点素。
他拿起勺子,舀起一口清汤送进嘴里。
汤水接触舌尖的瞬间,年轻人的动作定住了。
极度醇厚的鲜味,那是老母鸡经过熬煮,骨髓和肉里的鲜香被彻底激发,再混着金华火腿独有的陈香。
年轻人不再说话。他扔掉勺子,拿起筷子,埋头大口吞咽。
面条顺滑有嚼劲,每一口都裹满了汤汁的精华。
几分钟后,碗底朝天。
他端起碗,把最后一滴汤灌进胃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满足地靠在椅背上。
唐芸、李哥和张强三人也很快吃完齐刷刷地瘫在椅子上。
额头上的汗珠直往下滚。
唐芸抽出几张纸巾,擦了擦脸说道,“不行了,再吃下去我这一个月白减了。我回店里歇着了,你们慢坐。”
李哥看了一眼手机,站起身,“我也得撤了,还得去趟宠物医院接我那祖宗。今晚估计又要破财。”
张强也跟着起身,三人心满意足地离开。店里空出了几张桌子。但很快又有新客人推门进来补上。
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天玺小区侧门的路灯一盏盏亮起。
范理站在开放式厨房里,机械地重复着抓面、下锅、捞面、浇汤的动作。今天下午不知道怎么回事,一波接一波。虽然没有中午排长队那么夸张,但这人就没断过。走两个进两个,翻台率高得离谱。
范理只顾着低头干活,注意力全在三个滚烫的铁锅还有一旁的蒸笼上。
完全没去关注墙上的挂钟。
傍晚六点五十。
陈明把车停到外面划线处,提着公文包准备进小区。今天公司有点事,加了会班。平时这个点,他早到家吃完饭了。
陈明摸了摸空瘪的肚子,走到侧门,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范理早餐店的方向。本以为那里早该是大门紧闭,结果那块红底黄字的招牌居然还亮着灯。
陈明揉了揉眼睛。没看错,里面还坐着七八个人在吃面。厨房里水汽升腾,那个熟悉的身影正在忙活。
陈明顿时来了精神。平时这店别说七点,下午六点就拉卷帘门了。今天居然能遇上加钟。这不是缘分是什么?不管了,既然开了门,悄悄吃一次好了。
陈明连忙小跑过去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
迎面撞上浓郁的老母鸡汤味和牛肉红油的辛香。狠狠吸了两口。收银台前刚好站着两个刚进门的小年轻,正在看墙上的菜单。
陈明心情大好,走上前,冲厨房里大声调侃。
“哟,范老板,今天够敬业啊,这都快七点了还在干。”
厨房里。
范理手里的长筷子正准备把面条挑起来。听到这话,手一哆嗦。
“你说几点?”范理抬起头,眼神有些迷茫。
“快七点了啊。”陈明指了指墙上的挂钟。
范理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六点五十五分。
“我去!”范理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筷子往案板上一丢。
他一把扯下腰上的黑色围裙,挂在旁边的挂钩上,“坏了坏了,我说怎么今天感觉腰酸背痛的。这一忙居然忘了时间,都加班这么久了!”
范理急冲冲地从厨房里走出来,对着大厅喊了一嗓子,“不好意思各位,今天打烊了。”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那两个小年轻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他们保持着抬头看菜单的姿势,脖子一点点僵硬地转过来。
两人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陈明。
眼神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怨念。如果眼神能杀人,陈明现在已经是个筛子了。
其中一个穿着黑T恤的男生咬着牙,压低声音开口,“大哥,哑巴是福,这道理你家里人没教过你吗?”
另一个白衬衫男生攥紧了拳头,“就你长了张嘴是不是?”
陈明愣住了。被这两句突如其来的骂声搞得有些发懵。
旁边角落里,一个正在吃包子的大爷冷哼一声,“小伙子,你是真不懂事。咱们大家伙坐在这,你真以为我们不知道几点?”
陈明这才反应过来。
他环顾四周。店里坐着的几个客人,有两个刚吃完,有两个还在慢条斯理地喝着汤。
这群人全都知道早就过了范理的正常下班时间。但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选择了闭嘴。谁也不去看时间,谁也不去提打烊。就等着范理自己迷糊,能多做一碗是一碗,能多开一会是一会。
结果陈明这一嗓子,直接把大家努力维持的默契给捅破了。
“哎呀,误会!纯属误会!”
陈明赶紧上前两步,一把拉住范理的胳膊,“别介啊范老板!你看这来都来了。把我们几个的做了再打烊啊!”
范理拍开陈明的手,“下班了。工作时间拉得太长,不利于身心健康。”
陈明死皮赖脸地双手合十,“范老板,发大财,好人一生平安。你看这俩兄弟,脸都饿绿了。”
那两个小年轻本来还在瞪陈明,一听这话,立刻变脸。两人转头看向范理,眼神可怜巴巴。
“老板,我们很远过来的,就为了一口牛肉面。”黑T恤小伙语气凄凉。
范理看着这三张充满渴望的脸。再看看案板上还剩下的几团面和锅里依然翻滚的热汤。他思索片刻,也不差这点时间。
“行吧行吧,最后三份。卖完关门。”范理点点头同意下来。
陈明大松了一口气,转头冲那两个小伙挑了挑眉。两人冷哼一声,扫码付款,“两碗爆辣牛肉面。”
“我要一碗清汤面,一屉小笼包。”陈明赶紧扫码。
点完单。范理重新系上围裙,走回厨房。他拿起漏勺,转头目光幽怨地扫过店里的几个老食客。
“怎么到时间了你们也不提醒一下我?”范理一边下面一边吐槽道。
那个吃包子的大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乐呵呵地开口。
“范老板,这你可错怪我们了。”
大爷笑道,“我们还以为范老板你发奋图强要努力赚钱呢。就没打击你的事业心。”
“就是就是。”众人纷纷附和。
范理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摇了摇头转身继续操作。
厨房里火光映着范理的侧脸,清汤面和牛肉面的面条分开入锅。三团面条落入沸腾的开水锅中。
范理手持长筷,在水面上画着圆圈。水流带着面条旋转,互不粘连。掐准时间,大漏勺猛地探入水中,手腕发力,将三份面条同时捞起。在半空中甩了两下,沥干多余的水分。
面条精准落入三只大碗。
范理拿起大铁勺,走到左边的大铁锅前。里面是炖煮了数个小时的老母鸡和金华火腿原汤。汤色清亮,不带一丝浑浊。一勺热汤浇下,激发出清汤面最纯粹的鲜味。
接着,范理移步到右边的卤锅。表面漂浮着厚厚的一层红油,大块的牛肋条和牛板筋在下面翻滚。范理连着捞起两勺底汤混合着大块肉粒,倒进另外两个大碗。
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红绿交织,肉香四溢。
“三碗面好了,包子还要等一会儿。”范理把面端了过去。
陈明看着眼前的清汤面冒着热气。汤底干净透亮,隐隐泛着点油脂的光泽。他没有急着吃面,而是拿起勺子先舀了一口汤。
陈明舒服得眯起了眼睛。一天的疲惫在这一口汤面前全部烟消云散。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大口面条吸溜进嘴里。面条劲道顺滑,表面挂着鲜汤,越嚼越香。
隔壁桌。两个小年轻吃的是爆辣牛肉面。
黑T恤小伙夹起一块裹满红油的牛板筋,送进嘴里。
牛板筋完全没有想象中那种嚼不烂的费力感。牙齿切入的瞬间,软糯弹牙,胶原蛋白的粘腻感混合着极其霸道的辛辣直冲脑门。
“爽!”黑T恤小伙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声。他根本顾不上说话,低头开启了狂暴进食模式。
整个店里回荡着此起彼伏的“吸溜”声和压抑不住的咀嚼声。
不一会,范理把最后一屉小笼包端到陈明桌上。
“行了,你们慢用。我收拾厨房了。”
陈明点点头,嘴里塞满了面条,含糊地应了一声。包子刚上桌,热气腾腾。陈明迫不及待地夹起一个,正准备咬破一个小口吸里头的汤汁。
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急促的来电铃声打破了店里只有吸溜面的安静。
陈明眉头一皱,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极不情愿地放下筷子,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老婆”。
陈明瞳孔猛地一缩,手一哆嗦,刚夹出的包子险些掉回蒸笼。赶紧按下静音键。
“嘘……”陈明压低上半身,双手悬在半空往下压,拼命朝周围那几个食客打手势,示意大家安静。
那两个正在大口对付爆辣牛肉面的小年轻很上道,默契地把头埋得更低,连咀嚼的动作都放慢了。旁边桌的大爷也配合地放下茶杯,转头看墙上的电视,装作无事发生。
整个小店里,只有厨房传来范理刷锅的哗哗水声。
陈明清了清嗓子,揉了揉僵硬的面部肌肉,调整出一个自认为最自然、最温柔的声线接通电话。
“喂,老婆?我刚到楼下停好车。正准备进电梯呢。今天路上有点堵,我马上就上来了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进电梯?”
苏晴的声音从听筒里慢悠悠地传来,“要不你往后看看呢?”
陈明的呼吸瞬间停滞了。脖子一点一点转过去。
店门外。
路灯昏黄的光晕下,苏晴双手抱胸,正隔着玻璃门静静地看着他。那表情看不出喜怒,但陈明觉得周围有点冷。
两个埋头吃面的小年轻没忍住,肩膀开始剧烈抽动。旁边的大爷也别过脸,捂着嘴猛咳了两声。
陈明僵硬地放下手机,站起身,拉开椅子,小跑着过去推开玻璃门。
“老婆,你怎么下来了?这大热天的,外面多闷啊。”陈明脸上堆满讨好的笑容。
苏晴冷哼一声,越过陈明走进店里,一股浓郁的牛肉汤香和老母鸡鲜味瞬间将她包围。她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但面子上还在强撑。
“我在楼上阳台收衣服,刚好看到你的车停好。我左等右等,就是不见你上来。”
苏晴瞥了陈明一眼说道,“我寻思着,得下来找找,万一你在小区里走丢了呢?对不对?”
陈明额头上的冷汗都快出来了,赶紧凑上前解释。
“老婆,你听我解释啊。我真的是刚停好车。我路过这侧门的时候,你猜怎么着?”
陈明指着厨房里的范理说道,“范老板今天居然开到快七点还没关门!这是多稀罕的事啊!我一看,我必须得过来支持一下范老板的生意啊。咱们做邻居的,不能寒了人家的心嘛。”
厨房里,正在刷锅的范理听到这话,动作没停,头也不抬地甩出一句风凉话。
“诶!陈哥,别扯上我。我是忘了看表。我要是记得时间,你今天连门都进不来。”
陈明的表情瞬间僵在脸上,心里暗骂范老板不留情面。
苏晴听完,不仅没生气,反而眼睛一亮。
“范老板转性了?”
苏晴几步走到厨房吧台前,看着范理正把用过的漏勺挂起来,赶紧开口,“范老板,既然今天加班,那也给我来一碗清汤面,再加一屉包子。我刚才没吃饱。”
范理打开水龙头冲洗双手,拿过墙上的干毛巾擦了擦手,转头看向苏晴。
“不好意思哈。今天真打烊了。没了,你看我卫生都搞干净了。”
范理指了指身后光可鉴人的厨房。他是真的不想再动弹了。站了一个下午,腰现在还是酸的。
“真没了?”苏晴有些失望地看着空荡荡的案板。
“真没了。”范理斩钉截铁,顺手关掉了头顶的抽油烟机。轰隆隆的背景音停下,店里安静了不少。
苏晴转身,目光如同雷达一般,精准地锁定了陈明刚才坐的那张桌子。
桌上,一碗只动了几口的清汤面正冒着袅袅热气。汤底金黄透亮,上面漂浮着翠绿的葱花。旁边,一屉刚出炉的灌汤包白白胖胖地趴在笼屉里,热气氤氲,隐约能闻到鲜肉的香气。
陈明看着老婆的眼神,心里“咯噔”一下。
“老婆……”陈明干咽了一口唾沫,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苏晴没理他,径直走到桌前,拉开椅子坐下。她拿起桌上的一双备用筷子,抬头看着还站在原地的陈明,挑了挑眉。
“你不是说要上电梯了吗?”苏晴语气平淡。
“老婆,你吃,你吃。”
陈明瞬间明白了自己的处境,赶紧陪着笑脸走过去,双手把面往推了推,“我其实在公司吃了点下午茶,不太饿。刚好你饿了,这不凑巧了嘛。”
“这还差不多。”苏晴满意地哼了一声。
她不再管旁边站着的丈夫,将注意力全放到了眼前的食物上。
苏晴现在深谙灌汤包的品鉴之道。她没有直接用筷子去夹,而是动作轻柔地用筷尖点在包子顶端的褶皱处。24个褶子捏得细密均匀。轻轻一提,包子脱离了底部的蒸笼纸。
整个包子仿佛一个装满了水的气球,薄如蝉翼的面皮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轻轻晃动,能清晰地看到里面的汤汁在流转。
她将包子移到小汤勺上,凑到嘴边,在侧面小心翼翼地咬开一个小窗。
一股极致的鲜香伴随着滚烫的热气喷薄而出。那是老母鸡加上猪肉皮冻熬制出的精华。苏晴嘟起嘴,对着破口轻轻吹了两下,然后将唇贴上去,缓缓吸吮。
鲜甜、浓郁、醇厚。汤汁滑过舌尖,顺着喉咙流下,没有一丝一毫的油腻,只有满口的鲜香。
吸干了汤汁,苏晴将剩下的面皮连同里面的黑猪肉馅蘸了一点点香醋,一口吞下。
牙齿咬合。黑猪肉的肉质紧实弹牙,汁水丰富。香醋的酸味不仅解了肉馅的微腻,反而将猪肉的鲜味再次拔高了一个层次。
苏晴闭上眼睛,脸上露出一种极其满足的表情。
陈明站在旁边,看着老婆享受的样子,喉结上下滚动,默默咽下了一大口口水。他眼睁睁看着那屉包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吃完三个包子,苏晴拿起桌上的水杯漱了漱口,然后把筷子伸向了那碗清汤面。
挑起一筷子面条,送入口中。面条极其顺滑,且充满韧劲。随着咀嚼,金华火腿特有的陈香和老母鸡的鲜味在口腔里层层爆发。
苏晴完全顾不上形象了,低头就是一顿“吸溜”。
旁边那两个小年轻此刻也吃完了面前的爆辣牛肉面。两人辣得满头大汗,一人灌了一口冰可乐,爽快地打了个嗝。黑T恤小伙站起身,路过陈明身边时,用一种极其同情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哥,挺住。”黑T恤小伙拍了拍陈明的肩膀,随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大爷也乐呵呵地背着手站起来,走到吧台前结账。
店里很快就只剩下陈明夫妇和老板。
苏晴捧起面碗,将最后一口面汤喝得干干净净。放下碗,抽出两张纸巾擦了擦嘴,动作优雅又满足。
她看了一眼旁边望眼欲穿的陈明。
“走吧,回家。”
苏晴站起身,拎起桌上的钥匙,“回家给你下碗速冻水饺。我也不能饿着你是不是?”
陈明欲哭无泪道,“谢谢老婆。老婆真体贴。”
陈明两口子推开玻璃门向小区里面走去,店里彻底安静下来。
范理站在收银台前,扭了扭有些发酸的脖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洗了个手,拿毛巾擦干,推开店门走了出去。
天玺小区的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范理几步走到隔壁便利店前。推门进去,冷气扑面而来。
店里空无一人。唐芸估计早就跑回家吹空调追剧去了。
范理熟练地拉开冰柜,拿了一瓶冰镇可乐。走到收银台前,掏出手机扫了一下贴在桌上的收款码,按下三块钱,支付成功。
拎着可乐回到自己店里,范理顺手把外面的玻璃门锁死。
“哗啦啦……”
卷闸门缓缓降下,将外界的窥探彻底隔绝。
范理摸了摸自己干瘪的肚子,转身走进开放式厨房。忙活了一个下午,他光顾着给别人下面,自己还饿着肚子。
重新开火,大铁锅里的水很快沸腾。
范理抓起一把面条扔进锅里,竹筷快速打散。沥水捞出,甩进大海碗中。
既然是老板自己吃,自然没有那么多的规矩。
范理拿起大铁勺,伸进右边的红油卤锅。手腕发力,连着捞了三四大勺。
满满的牛肋条和牛板筋铺在面条上,几乎把底下的面全盖住了。深褐色的肉块裹着红油,散发着霸道的辛香。
抓起一把翠绿的葱花洒在顶端。
范理端着这碗堪称“豪华顶配版”的爆辣牛肉面,走到大厅找了个位置坐下。
“咔哒。”
拉开可乐拉环,气泡上涌。
范理低头,直接挑起一大口挂满红油的面条塞进嘴里。
辛辣瞬间在舌尖炸开,面条筋道弹牙。他夹起一块大号牛板筋用力咀嚼,软糯的胶质混着肉香直冲脑门。
“呼……”
范理额头冒出细汗,端起冰可乐灌下一大口。
冰冷与滚烫在口腔中激烈碰撞,极其过瘾。
十分钟不到,一大碗面连汤带水被他吃得干干净净。
把碗扔进水池洗净,关掉一楼的灯。范理顺着楼梯走上二楼那个二十来平的小房间。
洗了个澡,换上宽大的T恤和短裤,整个人瘫进电脑椅里。
按下主机电源,戴上耳机,双击桌面上的竞技游戏图标。
白天他是稳如老狗的神级早餐店老板,晚上他只是个渴望上分的网瘾青年。
进入对局。
没过十分钟,安静的房间里响起一声极具压迫感的怒吼。
“草!”
范理手指在键盘上疯狂敲击,噼里啪啦作响。
二十分钟后。
“嘿嘿嘿。”
耳机里传来队友的吹捧,范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夜渐渐深了,二楼的窗户里时不时传出“嘿嘿嘿”、“哈哈哈”和几声破防的“草”。
凌晨两点,范理心满意足地关机,倒在床上秒睡。
翌日。
下午一点半。
范理穿着大裤衩打着哈欠走下楼,揉了揉鸡窝般的头发。先去厨房把几口大锅点上火,开始准备下午营业的汤底。
刚把卷闸门升起一半。
范理弯腰从门下钻出来,准备透透气,一抬头就看见门外的户外椅上已经坐了两个人。
唐芸,还有一脸愁容的李哥。
李哥手里牵着一根狗绳,绳子那一头,一只毛发修剪得很精致的小泰迪正趴在地上,无精打采,连尾巴都不摇一下。
“哟,各位挺早啊。”范理打了个招呼。
李哥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有点燃。
“别提了,我这心都快碎了。”
李哥指着地上的泰迪说道,“昨天带这祖宗去宠物医院。抽血、拍片、B超、便检,全套做了一遍。花了我一千五百八!”
范理探过头问道,“查出什么病了?”
“查出个屁!”
李哥瞪起眼睛,语气里全是无奈,“大夫拿着化验单看了半天,告诉我指标一切正常。说可能是气温变化导致的心情烦躁,属于犬类轻度抑郁症。让我多陪陪它。”
唐芸手里捏着一根没吃完的火腿肠,蹲下身子逗狗,“小布丁,吃不吃香肠呀?”
泰迪掀起眼皮看了一眼火腿肠,随后嫌弃地扭过头,继续趴在地上装死。
“你看。”
李哥摊开手道,“平时看到火腿肠命都不要,现在看都不看。这绝对是病得不轻。”
范理看着那只泰迪,又看了看自己店里正往外飘着香味的厨房。
“行了,别抑郁了。进来吃面吧。汤熬好了。”范理转身走进店里。
两人跟着走进去,找了张靠门的桌子坐下。李哥把狗绳系在门口。
张强和唐芸照旧扫码点单。
李哥犹豫了一下,扫码点了一份清汤面。
几分钟后,两碗热气腾腾的面端上桌。
老母鸡和金华火腿的鲜香瞬间充斥着整个大厅。
李哥拿起筷子,正准备吃。低头看了一眼趴在脚边依然半死不活的泰迪。
他叹了口气,找范理要了个打包盒。
“布丁,你多少吃一口。不吃东西哪有力气抗抑郁?”
李哥挑了两根清汤面条,又舀了小半勺清汤放进纸碗里。端着碗走到门口吹了吹热气,确定不烫了,这才端回来放在泰迪的嘴边。
“李哥。”
范理靠在吧台上提醒道,“这汤里盐分重,狗吃多了掉毛的吧。”
“它都不吃饭了,还管什么掉毛,保命要紧。”李哥满不在乎地摆摆手。
就在纸碗落地的一瞬间。
原本趴在地上重度抑郁的泰迪,鼻子猛地耸动了两下。
它原本耷拉的耳朵瞬间竖起。
紧接着,这只狗以一种极为敏捷的动作弹了起来,一头扎进那个纸碗里。
“吸溜吸溜吸溜……”
一连串极其急促的进食声响起。
不到三秒钟,纸碗里的两根面条和小半口汤消失得无影无踪。
泰迪伸出舌头,把纸碗的内壁从头到尾狂舔了三遍。甚至连碗底都不放过,大有要把纸碗生嚼了咽下去的架势。
舔完纸碗,泰迪猛地抬起头。
它两只前爪扒在李哥的膝盖上,眼巴巴地盯着桌面上的那碗清汤面。嘴里发出急促的“呜呜”声,口水顺着嘴角滴在李哥的裤腿上。
这一刻,店里诡异地安静了。
张强正好也看到这一幕,整个人愣了一下。
唐芸手里拿着筷子,瞪大了眼睛。
李哥低头看着腿上这只活力四射、两眼放光、口水狂流的狗,再回想起昨天那一千五百八的化验单和医生嘴里的“轻度抑郁症”。
他的脸一点点涨得通红。
这狗哪他妈是抑郁了。
这就是天天跟着他在早餐店门口闻味儿,馋得连自家的狗粮都吃不下去了!
李哥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泰迪的鼻子破口大骂道,“你个狗东西!你装病骗我钱是吧!老子一千五百八能在这里吃多少碗面了!”
“汪汪汪!”泰迪急促地叫了两声,不仅没躲,反而更努力地往桌上凑,眼睛死死盯着那碗面。
如果有翻译器,这狗现在说的绝对是:“少废话!给我面!”
张强回过神来,拍着大腿爆笑出声,“哈哈哈哈!老李,你家这狗绝了!合着它是看你天天在这吃香的喝辣的,心里不平衡了!”
唐芸也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
范理靠在收银台边看着,嘴角疯狂上扬。
李哥黑着脸,一把将泰迪按回地上。
“没门!老子自己还没吃饱呢!想吃?明天自己扫码付款!”李哥气呼呼地拿起筷子,开始大口吃面。
泰迪见哀求无果,干脆趴在李哥脚背上,发出一阵极其幽怨的呜咽声。
李哥看着趴在脚背上疯狂呜咽的泰迪,气得牙根直痒。
“你个狗东西,算是把你爹拿捏死了。”
李哥嘴上骂得凶,手却很诚实地掏出手机,对着桌上的二维码扫了一下。
“滴,收款成功,88元。”
“范老板,再来一份清汤面,打包盒装。”李哥叹了口气。
张强在一旁乐不可支,“给我来碗爆辣牛肉面!”
“好嘞。”范理转身走进厨房。
两口大铁锅里的水正剧烈翻滚。范理抓起两团面,分别抛入锅中,长柄竹筷行云流水般打散。
火候一到,大漏勺探入,同时将两份面条捞出。手腕一抖,水珠四溅。
清汤面入盒,浇上两勺金灿灿的老母鸡原汤,撒上葱花。爆辣牛肉面入大碗,浇上厚厚的红油和颤巍巍的牛肋条。
“面好了。”范理把餐端出来。
李哥没好气地端起打包盒,走到门外,把盒子往地上一放,“滚出去吃!看见你就来气!”
原本还在李哥脚边装死的泰迪,瞬间蹦了起来。它摇着小尾巴屁颠屁颠地跑了出去,一头扎进打包盒里,发出极具节奏感的“吸溜”声。
店里,张强挑起一筷子挂满红油的面条塞进嘴里,辣得直吸气,“爽!一天不吃你这口,我浑身难受。”
墙上的挂钟正好指向下午两点。
门外的街道突然热闹起来。
“哟,老李,今天挺早啊。这狗……怎么在外面吃起面来了?”物业经理老马穿着制服走过来。
紧接着,郑辉和胖经理并肩走近。周鹏穿着休闲装也溜达了过来。陈瑶一身干练的职业装,带着林曼和苏小雅踩着高跟鞋走进小店。
最惹眼的还是王大爷。他提着个盖着黑布的鸟笼,笑呵呵地跨进店门,冲着大家伙打招呼。
“各位,早啊!”
“王大爷早!”众人齐刷刷地回礼。
下午两点互道早安,在范理这儿已经成了大家心照不宣的暗号。
“等等!”
林曼刚进门,突然停住脚步,指着门外正在疯狂舔打包盒的泰迪,“李哥,你家狗刚才吃的……该不会是范老板店里的清汤面吧?”
此话一出,刚进门的一群人全都愣住了。
老马瞪大了眼睛,凑到玻璃门前仔细一看。那纸盒里残留的一点金黄色油脂和葱花,除了清汤面还能是什么?
周鹏倒吸一口凉气,“88块钱一碗的面,你拿来喂狗?!”
“奢侈!太奢侈了!”郑辉连连摇头。
李哥坐在椅子上,捂着脸,生无可恋,“别提了。这祖宗最近绝食,我去宠物医院花了小一千六。今天带来一看,人家根本不是抑郁,人家是嫌家里的狗粮配不上它的身价!”
众人一听,顿时爆发出震天的笑声。
“哈哈哈,这狗成精了!”
陈瑶笑得花枝乱颤,“范老板的手艺,不仅征服了我们小区的业主,连小区的狗都没放过!”
唐芸坐在旁边喝着豆浆,一边笑一边补刀,“小布丁现在可是见过大世面的狗了,哪还能咽得下粗粮。”
“行了行了,都别笑老李了。”
范理在厨房里一边洗手一边说道,“想吃什么赶紧点,别等会儿没位置了。”
众人纷纷找位置坐下,熟练地扫码付款。一连串的收款提示音在店里响起。
范理回到厨房,开足马力。
三台猛火灶全部点燃,轰隆隆的声音盖过了店里的闲聊。他抓起一把把面条扔进锅里,眼神专注。虽然人变多了,但他的动作丝毫不乱。捞面、甩水、装碗、浇汤、加料,一气呵成。
一笼笼灌汤包也上了蒸锅,白色的水蒸气在厨房上方盘旋。
“陈主管,你的清汤面。周鹏,你的爆辣牛肉面。王大爷,你的包子。”范理端着托盘,将食物一份份送上桌。
周鹏看着面前红彤彤的牛肉面,深吸了一口气。那股带着牛油香的辛辣味直钻肺腑。他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牛肋条。经过几个小时的慢炖,牛肉早已酥烂入味,红油的辣味和牛肉自身的鲜味完美融合。他大口咀嚼,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汗珠。
“过瘾!”周鹏大喊一声,拿起冰镇可乐灌了一口。
旁边桌的陈瑶用筷子轻轻夹起一个晶莹剔透的灌汤包。她咬破一个小口,先吸了一口汤汁。老母鸡汤和猪肉皮冻混合的鲜甜在舌尖化开。她满足地眯起眼睛。
众人吃得正欢,店门再次被推开。
谢老板带着几个浑身是灰的装修工人走了进来。
“范老板,五碗爆辣牛肉面,五笼包子!”谢老板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
陈瑶正坐在离门口不远的位置,抬头看见谢老板进来,笑着打招呼道,“谢老板,今天带兄弟们来改善伙食了?”
谢老板定睛一看,乐了,“哟,陈主管,林曼,你们也在啊!这不房子赶工期嘛,兄弟们辛苦一上午了,带他们来范老板这里吃顿好的补补。”
林曼抽了张纸巾擦擦嘴角,指了指周围,“您这来得可不巧,店里满座了。”
谢老板环顾四周,确实,他大手一挥,冲着身后的几个装修师傅招呼道:“走,咱们去外面那个户外桌椅那坐,一边吹风一边吃面,敞亮!”
厨房里,范理听到点单,只是抬眼比了个“OK”的手势,手里动作不停。
范理从案板上抓起五团手工拉好的面条。将面条一股脑儿抛进去。长筷子三两下就把面条拨弄得根根分明。
几分钟后,范理抄起一个超大号的漏勺,精准地在水里一兜。五份面条同时出水。他手臂肌肉发力,在半空中猛地甩了三下。水珠在灯光下划出一条条弧线。
面条落入五个大碗。范理转身走到红油卤锅前。锅里的老卤正在咕嘟咕嘟冒泡,红彤彤的牛油混合着几十种香料的味道直往人鼻子里钻。一勺底汤,一勺带着大块牛肋条和牛板筋的红油浇头。深褐色的肉块铺在洁白的面条上,红绿相间的葱花一撒。霸道的香味直接飘到了门外。
同时,一旁的蒸锅也到了火候。范理掀开竹蒸笼,白色的水蒸气瞬间腾空而起。一个个白白胖胖、二十四个褶子捏得宛如艺术品的灌汤包展露真容。
“谢老板,面和包子齐了。外面热,你们慢用啊。”范理端着两个大托盘走出门外。
“得嘞!”
谢老板熟练地扫码付款,“兄弟们,敞开吃!不够再加!”
几个装修师傅哪里见过这阵仗。平时干活吃的都是十几块的快餐。看着眼前红油飘香、牛肉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面条,纷纷咽了口唾沫,低头便是一阵狂风骤雨般的“吸溜”声。
就在谢老板一行人吃得热火朝天时,门外又走来几个人。为首的正是王海。身后跟着眼睛到处乱瞟的小徐、赵胖,以及已经开始咽口水的李娜。
四人一进门,就看到店里一片热闹景象。
王海刚准备去吧台找范理点单,余光一扫,突然看到了坐在角落里、正慢条斯理地咬着灌汤包的王大爷。旁边还放着那个盖着黑布的鸟笼。
王海气不打一处来,几步走到王大爷桌前,没好气地说道,“爸!你这什么情况?上午给你打了三个电话,你一个都不接!起来了也不知道回我个消息。”
王大爷被吓了一跳,筷子一抖,包子里的汤汁险些溅出来。他小心翼翼地把包子放下,理直气壮地回瞪了儿子一眼,“喊什么喊!显你嗓门大是吧?上午我还在睡觉呢,静音了没听见!起来后光顾着提笼子过来占座了,忘记回过去不行啊?”
王海直接听懵了,指着手腕上的表,“现在是下午两点半!你一个七十来岁的人,上午十一点多还在睡觉?你平时不是早上六点半准时去公园打太极吗?你睡什么睡?”
王大爷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热茶,正色道,“我现在正在调整作息。我得把生物钟调得和小范一样。他下午营业,我就下午起床。早上起那么早干嘛?起来又没包子吃,徒增烦恼。”
王海瞪大了眼睛道,“不是……你一个老年人,和年轻人学什么熬夜睡懒觉?疯啦你?你这身体能吃得消吗!”
王大爷翻了个白眼,不耐烦地摆摆手,“你别管!我身体好得很,昨晚三点才睡,今天神清气爽!你管好你自己得了,别成天跑来打扰我吃面。”
王海被亲爹一句话噎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他转过头,用一种极其幽怨的眼神看向正在开放式厨房里悠哉包着包子的范理。那眼神,像是一个看着自家老父亲被不良青年带坏的家属。
范理全当没看到。他低头捏着包子褶,眼神专注。开什么玩笑,这黑锅他不背。老人家自己要改作息,关他这个安分守己的早餐店老板什么事?
“咳咳……”
坐在一旁的唐芸实在憋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赶紧岔开话题,“海哥,你们公司搬过来了吗?上次不是说在对面租了办公室吗?”
王海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转头看向唐芸说道,“还得等几天呢。那边办公家具还在散味道。这不,今天几个员工说想范老板的手艺了,死活闹着要过来吃一顿。我刚好也要来看看进度,就顺道把他们带来了。”
赵胖早就按捺不住了,三两步跨到收银台前,看向上面的菜单说道,“范老板,两碗爆辣牛肉面,一碗清汤面,还有一笼包子!”
小徐也在一旁说道,“范老板,我昨天去了别家吃牛肉面,那根本就不是人吃的!以后我的胃就指望你了!”
李娜双手托腮,满眼星星地盯着蒸笼,“范老板,我的清汤面多加点汤好不好?你的汤太鲜了,我能喝干一大碗。”
“行,找位置坐。马上好。”范理利索应下。
三人也不讲究,看着店里没位置,直接拉了备用椅子,挤在了张强和李哥那张桌子上。来这儿的都是为了吃,拼桌早就见怪不怪。至于那个抑郁症痊愈的小泰迪,这会儿已经在门外舔干净了打包盒,正摇着尾巴盯着谢老板那一桌的牛肉面。
厨房里,三碗面迅速出锅。
赵胖端过爆辣牛肉面,根本不怕烫,夹起一大口挂满红油的面条往嘴里送。辛辣瞬间在口腔里炸开,牛肉的醇厚油脂香顺着舌根往下溜。
“爽!”
赵胖辣得满头大汗,大口喘气,手里的筷子根本停不下来,“海哥,以后公司搬过来,咱们中午的盒饭取消,就来范老板这里吃!”
王海看着这几个没出息的员工,叹了口气,自己点了一份包子。他走到王大爷身边坐下,看着老头子那副悠然自得的样子,无奈摇头。
“小范啊。”
王大爷吃完最后一个包子,拿牙签剔着牙,慢悠悠开口,“你看我这作息都跟着你调了。你以后能不能考虑弄点适合晚上吃的?比如烧烤啊,夜宵之类的。我这晚上熬到两三点,容易饿。”
范理手一抖,差点把漏勺扔锅里。
他抬起头,看着王大爷那张充满期待的老脸,又看了看旁边脸都绿了的王海。
“大爷,我这是早餐店。开到下午已经是被逼无奈了。你让我做夜宵?”范理哭笑不得。
“慢慢来嘛。”
王大爷也不生气,笑呵呵地拎起鸟笼,“那我先回去补个午觉,傍晚再来吃碗面。”
王海眼角抽搐地看着亲爹离去的背影,心里暗暗发誓,等公司搬过来,一定要把老爷子这扭曲的生物钟给掰回来。
到了下午四点多,店里的客人换了一拨又一拨。今天虽然没有排起长龙,但上座率奇高,几乎没有空桌。街坊邻居、物业人员、周边打工人,还有专门开车过来的熟客。
五张实木餐桌还有便利店门口坐得满满的,连打包等候的食客都自觉靠着墙站成一排。
开放式厨房里,范理根本停不下来,双手翻飞,抓起醒好的面团,手腕发力,“啪”地一声摔在案板上。几经拉扯,粗细均匀的面条成型,直接甩进翻滚的大铁锅里。旁边的蒸笼不断往外冒着白色的蒸汽,红油卤锅里的牛油混合着香料的味道,霸道地占据了整个大厅。
“你的两份清汤面打包。”范理将两个纸盒装袋,递过吧台。
“得嘞,明天见啊范老板。”
前脚客人刚走,玻璃门再次被推开。
“吱呀”一声。
进来的是个拉着银色小行李箱的漂亮女孩。穿着卡其色风衣,长发随意地挽在脑后,眼圈底下有淡淡的青色,神色透着几分疲惫。
范理抬眼一看,乐了。
这姑娘他熟。这是店里开业接待的第一位顾客,月儿。
“哟,月儿,好久没见了。”
范理一边用漏勺捞面,一边用万能句式打招呼,“看你都瘦了。”
夸女孩子瘦,绝对是万金油。
谁知月儿根本没笑,反倒拖着行李箱几步走到开放式厨房面前,用一种幽怨的眼神死死盯着范理。
那眼神,看得范理手里的漏勺都抖了一下。
“范老板,你还好意思说?”
月儿咽了一口口水,目光不自觉地往厨房里的红油卤锅飘,“我这最近都在外省出差。自从上次吃了你做的灌汤小笼包,我再去吃外面的早点、外卖,全都是味同嚼蜡。”
她把手提包往吧台上一放,语气满是控诉,“我每天满脑子都是你那包子咬破以后流出来的汤。我能不瘦吗?我是生生饿瘦的!”
旁边正吃着面的几个街坊听见这话,纷纷乐出声。
“姑娘,深有同感!吃了范老板的手艺,外面的饭确实难以下咽。”
月儿没顾上和旁边人搭腔,抬头看向收银台上方的电子菜单。
“呀!”
月儿眼睛一亮惊喜道,“出了这么多新品啊!爆辣牛肉面?清汤面?豆浆?”
她转头看向范理,果断掏出手机扫码,“范老板,来一份爆辣面,一笼小笼包,再来一杯豆浆!今天我要狠狠吃一顿,把最近的亏空全补回来!”
“好嘞,自己找个位置坐。”范理按下收银机的确认键。
月儿眼疾手快,刚好看到角落里一对情侣吃完起身,赶紧拉着行李箱走过去占了座。
厨房里,范理开启了多线操作模式。
面条下锅。大铁勺探进右侧的卤锅。深褐色的老卤正咕嘟咕嘟冒着大泡。范理手腕翻转,从底下捞出满满两勺带皮牛肋条和牛板筋,红彤彤的牛油挂在肉块上,滴落回锅里发出“滋啦”的声音。
面条起锅,甩干水分落入大瓷碗。
红油浇头直接盖了上去,厚实的肉块层层叠叠堆高。撒上一把新鲜切好的翠绿葱花。
范理掀开竹蒸笼盖,白雾升腾。最上面一笼二十四个褶子捏得细密均匀的灌汤小笼包展露真容。包子皮白皙半透,能清晰看到里面微微晃动的汤汁。
转身在杯子里接满一杯现打的热豆浆。
“月儿,你的面、包子和豆浆齐了。”范理端着大托盘走出厨房。
月儿赶紧起身接过。
刚放到桌上,那股混合着牛油、辣椒、香料的霸道辛香直接钻进鼻腔。月儿深吸了一口气,原本因疲惫而显得有些萎靡的眼神瞬间焕发了神采。
她没有丝毫客气,拿起筷子,直接将底下的面条翻了上来。面条裹满了红油,表面挂着点点碎肉和葱末。
送入口中。
牙齿咬断筋道面条的瞬间,极致的辛辣在舌尖轰然炸开。紧随其后的是牛肉经过长时间炖煮释放出的醇厚脂香。
月儿被辣得倒吸了一口凉气,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她夹起一块牛板筋塞进嘴里,用力咀嚼。胶质软糯,肉感扎实,辣味顺着喉管一路烧到胃里。
“斯哈……”月儿红着脸,埋头就是一顿吸溜。
辣到极致,她端起旁边的豆浆喝了一大口。
豆浆醇厚香浓,黄豆的原香极其纯粹,没有添加任何糖分,却带着植物特有的回甘。温润的液体流过口腔,迅速抚平了红油带来的痛觉,两者中和,留下的只有极致的爽快感。
周围几个刚进门、正看着菜单犹豫的新面孔食客,被月儿这狂野的吃相看愣了。
这姑娘长得清秀文静,吃起东西来这么霸气。
“老板,给我也来一碗她那个面!看起来太香了!”一个穿着格子衬衫的年轻人忍不住喊道。
“我也要一份爆辣牛肉面!”
范理在厨房里应了一声,继续手里的动作。
月儿一口气干掉了半碗面,终于放慢了速度。她抽出纸巾擦了擦鼻尖的汗,把目光转向了旁边的灌汤小笼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