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我们每天晚上,都吃这个吗?
舒书机械地按着机器,短短十分钟,五张桌子全部点完单。看着收银系统里瞬间飙升的营业额,舒书的世界观受到了严重冲击。
这不是黑店。这是一家能让人丧失理智的店。
范理在后厨的动作极快。捞面、切肉、浇汤,一气呵成。
“一号桌,爆辣牛肉面出锅。”范理喊道。
舒书赶紧跑进后厨。
端起那个大碗的瞬间,一股浓烈到极致的香辣味直冲鼻腔。
舒书肚子非常不争气地发出一声巨大的“咕噜”声。
这也太香了。
她强忍着狂咽口水的冲动,小心翼翼地把面条端到张强面前。
张强抓起筷子,拌匀红油,挑起一大口面条就往嘴里塞。辣得满头大汗,嘴里却不断发出舒爽的呼气声。
接下来的四个小时,店里的人流就没断过。
舒书像个陀螺一样在五张桌子之间来回穿梭。端盘子、收空碗、擦桌子。
虽然忙,但她发现这些客人吃完后,全都露出一副心满意足的表情,甚至有几个人连碗底的面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没有一个人抱怨过价格。
六点整。
范理把最后一份打包的茶叶蛋递给门口的客人,准时将门口的牌子翻转过来。
“打烊。”
范理走到吧台前,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灌了一大口。
今天因为有舒书分担了前台所有的跑堂工作,他只负责在厨房颠勺下面,体力消耗少了一大半。这五千块钱花得简直太值了。
他转头看向水槽。
舒书正挽着袖子,拿着洗碗海绵,用热水一遍遍冲刷着那堆糊满红油的大碗。她个子不高,动作却非常熟练,水槽周围一点水花都没溅出来。
范理满意地点了点头。
十分钟后,最后一个碗被放进消毒柜。
舒书擦干手,走到吧台前,规规矩矩地站好,眼神里透着一丝局促和期待。
范理放下水瓶,看了她一眼。
“干得不错。”
范理走到灶台前,拿出一个干净的大碗,“吃辣吗?”
舒书咽了一口口水,猛地点头。
“吃!”
范理顺手抓起一把面条扔进滚水里,两分钟后捞出,放入碗底。
淋上一大勺红亮的辣油,浇上醇厚的高汤,切了几大块带筋的牛肋条铺在上面,最后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
一碗冒着热气的爆辣牛肉面端上出餐台。
范理从旁边的卤锅里捞出两个色泽琥珀的茶叶蛋,放在小碟子里,推到舒书面前。
“吃吧,你的晚饭。”范理扯了张纸巾擦擦手。
范理转身走进后厨,打开灶火。
水烧开,抓起一把手工面扔进锅里。
他给自己也弄了一碗爆辣牛肉面,顺手拿了个茶叶蛋。
自己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舒书低头看着眼前的面。
红亮剔透的辣油覆盖着高汤,五六块带筋的牛肋条铺在上面,撒着一小把葱花。旁边的碟子里,剥开一半的茶叶蛋透着琥珀色的光泽。
这就是那碗卖一百二十八块钱的面。
也是她下午端了无数次,闻了无数次,馋得肚子直叫唤的面。
“老板。”
舒书握着筷子,抬头看向范理,“我们每天晚上,都吃这个吗?”
她以为的包晚饭,是外面那种十块钱两荤一素的盒饭。这大块的牛肉,这分量,在外面也得卖个几十块。
“不然呢?”范理拌开碗里的面条,挑起一筷子送进嘴里。
“会不会太奢侈了。”舒书声音很小,筷子尖在碗边缘轻轻碰了碰。
范理没接话,咽下嘴里的面,“吃你的。”
舒书不再多言。
下午高强度忙了四个小时,她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
她小心翼翼地夹起一根面条,吹了吹,放进嘴里。
辣味瞬间在舌尖炸开。
紧接着是浓郁的骨汤鲜香和牛肉的醇厚。
好吃。
舒书眼睛亮了。
她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辣得额头渗出一层薄汗,动作却停不下来。
牛肉软烂入味,一口咬下去满嘴留香。那半个茶叶蛋更是绵密细软,带着奇异的茶香,瞬间驱散了下午奔波的疲惫感。
舒书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放下筷子,她抽出纸巾擦了擦嘴。
这老板手艺太好了。
每天只工作四个小时,工资五千,还能吃到这么贵的绝世美味。
舒书摸了摸微微发烫的肚子。
自己进的不是黑店,真是一家神仙店,如果天天可以吃到这么美味的面,自己可以在这里干到退休,比外面三千工资不包吃住的好太多了。
吃过晚饭,舒书主动承担了所有的收尾工作。
她找来扫把和拖把,把大厅的地面反反复复拖了三遍,又用抹布将五张实木餐桌擦得锃亮。
范理懒得待在店里闻洗洁精的味道,直接出门,拉了把折叠椅,坐在隔壁唐芸的便利店门口乘凉。
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半个小时后,舒书从店里跑了出来。
“老板,卫生搞好了。”舒书站在台阶上喊道。
范理站起身,拍了拍裤腿,走进店里检查。
地面没有水渍。
餐桌摸上去一点油污都没有。
范理走到厨房看了一眼。
水槽不锈钢表面擦得反光,调料罐整整齐齐地放在架子上,连灶台边缘的缝隙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很干净。
特别干净。
范理满意地点点头,转头上下打量了一番舒书,“之前做过这一行?”
舒书摇摇头道,“没有。在家里干得多,习惯了。”
“行。”
范理走到收银台前,拉开底下的抽屉,拿出一份提前打印好的劳动合同,连同一支笔递过去,“在这签个字。”
舒书接过合同,大致扫了一眼。
没有乱七八糟的克扣条款,白纸黑字写得很清楚。
她毫不犹豫地在最后一页签上自己的名字。
范理收回一份合同放进抽屉,看着舒书放在角落的那个巨大双肩包,开口问道,“你今天晚上住哪?”
舒书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包,把那份属于自己的合同叠好塞进口袋。
“等会我自己去附近找找就行了。”舒书回答道。
日租房或者便宜的小旅馆,总能找到的。
范理看着她。
这姑娘干活真挺麻利,今天下午帮他分担了几乎全部的体力活。
别家餐饮店基本都是包吃包住的。
他不差这点钱,也不想做黑心老板。
留住一个好用的员工,比什么都强。
“跟我来。”范理挥挥手,转身走出店门。
舒书背上大包,跟在后面。
范理走到隔壁唐记便利店门前,推开玻璃门。
冷气扑面而来。
唐芸正坐在收银台后面,捧着手机打游戏,屏幕上光影闪烁。
“唐芸,帮我个忙呗。”范理走到柜台前敲了敲桌面。
唐芸头也没抬道,“干嘛?买水自己拿,扫码就行。别打扰我团战。”
“不是买水。”
范理指了指身后的舒书说道,“她还没地方住。你对这片熟,帮忙带她去找个房子。”
唐芸手指一顿,屏幕上弹出一个灰色的死亡界面。
她放下手机,抬起头打量着舒书,又看看范理。
“找房子?”唐芸疑惑道。
范理想了想,补充道,“对。作为员工宿舍。离店里别太远,最好就在天玺小区周围,预算两千以内,钱我出。”
唐芸一听,乐了。
“范老板,你这还带包住宿的?两千块钱预算,在这片能租个不错的一室一厅了。你对员工这么好?”
“省心。”范理说道。
舒书站在后面,急忙摆手,“老板,不用那么麻烦,我自己找就行了。不能让你破费。”
她算过,自己去找个几百块的群租房凑合一下完全可以。
“别废话。”
范理打断她道,“这片你人生地不熟,被黑中介坑了明天耽误上班。”
唐芸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
“行是行。”
唐芸指着身后空荡荡的便利店,“但我去带她看房,我这店没人看啊。万一丢东西怎么办。”
“我来给你看。”范理拉开收银台旁边的另一把高脚凳,直接坐了上去。
唐芸愣住了。
“你帮我看店?”
唐芸满脸不可思议,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连自己店都只开四个小时,急着关门回来躺平,现在你帮我看店?”
“你的店不就是坐在这打游戏吗,和我能比吗?”
范理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放在脑后,“我可以的。放心去。”
唐芸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行吧,反正我也待无聊了,正好出去溜达溜达。”
唐芸从抽屉里拿出车钥匙,“走,舒书妹子,姐带你找房子去。保证给你找个离这最近,条件最好的。”
舒书感激地看了范理一眼,又对着唐芸连连道谢。
两人推开门走了出去。
便利店里安静下来。
范理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
今天招到了满意的员工,解决了跑堂的麻烦,心情大好。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
便利店的玻璃门被推开。
楚轻轻穿着保安制服,帽子夹在腋下,手里拿着个大水杯走了进来。
她走到冰柜前,拉开门,目光在里面扫视。
最上面一层放着几十块一根的高档雪糕,中间是十几块的冰淇淋,最下面角落里躺着几块钱的老冰棍。
楚轻轻毫不犹豫地蹲下身,从最底下摸出一支一块钱的老冰棍。
关上冰柜门,她拿着冰棍走向收银台。
“扫这……”楚轻轻刚开口,抬起头对上范理的视线。
两人大眼瞪小眼。
楚轻轻看了看隔壁紧闭的卷闸门,又看了看坐在便利店收银机后面的范理。
“范老板?”
楚轻轻揉了揉眼睛,“你这是……破产了?自己的店关门,跑来便利店打第二份工?”
范理拿过扫码枪,对着冰棍的条形码“滴”了一下。
“一块。”
范理把冰棍推回去,“我这是在体验生活。”
楚轻轻拿出手机付款,撕开冰棍包装纸咬了一口,透心凉。
“体验生活?”
楚轻轻靠在柜台上,目光透过玻璃窗看向外面的夜色,“对了范老板,你店里招到人了吗?”
“招到了。”
范理点点头道,“刚走。我叫唐芸帮我去给她租员工宿舍,我正帮看店呢。”
楚轻轻动作一僵。
嘴里的冰棍突然就不甜了,不是五千包一顿晚饭吗?怎么还包住啊?
她捂住胸口,痛心疾首。
原本她还存着一点侥幸心理,想着如果那张A4纸贴个三五天招不到人,她就咬咬牙,把保安亭的工作辞了去端盘子。
现在倒好,位置没了。
“真有人干啊。”楚轻轻嘟囔了一句。
“当然有。”
范理拿起唐芸放在桌上的手机支架把玩,“包一顿晚饭呢。今天晚饭吃的是爆辣牛肉面加茶叶蛋。”
楚轻轻深吸了一口冷气。
一百二十八的面,加二十块钱的茶叶蛋。
每天一顿。
楚轻轻觉得自己的考公之路突然变得索然无味。
“算她运气好。”
楚轻轻咬着冰棍棍子,强撑着最后的尊严,“但我是要考公的人,志向高远,不能被这些蝇头小利迷惑。”
说完,她拿着冰棍,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出了便利店。
范理看着她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一个多小时后。
唐芸带着舒书推门进来。
舒书脸上的局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抑制不住的高兴。
“搞定。”
唐芸走到收银台前,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大口,“就在天玺小区后街那一排自建房。二楼,带独立卫浴和小阳台,家电齐全。一个月一千八,押一付一。”
“没超预算。”范理拿出手机,直接给唐芸转了三千六过去。
唐芸点开收款,扬了扬下巴。
“房东看在我的面子上,免了物业费。合同直接签了。”唐芸说道。
“谢了。”
范理站起身,把收银台的位置让出来,“那行,店还给你。我回去了。”
“老板再见!”舒书站在旁边,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
这大半天的时间,她感觉像做梦一样。
找到了一份工资高、活儿轻松、吃得极好的工作,老板还给配了单身公寓。
就算是生产队的驴,现在也得拼命拉磨了。
范理摆摆手,走出便利店。
推开自己店的卷闸门,顺着楼梯走上二楼。
洗个澡,坐在电脑桌前。
范理长舒了一口气。
第二天,下午一点。
天玺小区侧门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舒书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白T恤,背着个小一号的帆布包,准时出现在范理早餐店门口。
卷闸门紧闭。
她看了看手机,一点零五分。她走到门边的阴凉处,规规矩矩地站着,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舒书!”
旁边传来喊声。唐芸推开唐记便利店的玻璃门,手里拿着一根烤肠,冲她招手,“别傻站着了,过来吹空调!”
舒书犹豫了一下,小跑过去,“芸姐,你开门啦。”
“我这也是刚起,过来开门签收个快递。”
唐芸拉过一把户外折叠椅,推到舒书面前,“坐。范老板那懒鬼,不到一点五十是绝对不会拉门的,你来这么早干嘛?”
舒书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老板给的待遇太好了,昨天不仅包了晚饭,还帮我把房租给付了。我要是卡着点来,心里不踏实。”
唐芸咬了一口烤肠,翻了个白眼。
“你就是太老实。像他那种睡到日上三竿的咸鱼老板,你能早起帮他干活,那是他的福气。”唐芸从旁边的冰柜里顺手捞出一罐冰可乐,单手拉开拉环,“呲”的一声,塞进舒书手里。
“拿着喝,算姐请你的。”
“谢谢芸姐。”
舒书接过可乐,冰凉的触感让她舒服地眯起了眼睛。昨晚她在那个一室一厅的小公寓里睡得无比踏实。床垫柔软,空调冷气十足,这是她来这座城市后睡得最好的一觉。
她暗暗下定决心,就算范老板真开的是黑店,她也认了。
两人坐在遮阳伞下聊天。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一点四十分。街头拐角处开始陆陆续续出现人影。
王大爷提着鸟笼慢悠悠地走过来。还有张强,老马,李哥,几个熟面孔像是踩着点打卡的上班族,自动在范理店门口汇合。
“哟,舒书妹子,今天来得早啊。”张强擦了擦汗,打了个招呼。
“强哥好。”舒书赶紧站起来。
“小范这小子,真是走了狗屎运,招到这么勤快的小丫头。”
王大爷把鸟笼挂在旁边的树杈上,看了一眼紧闭的卷闸门,“这都快五十了,还不起床!”
话音刚落。
“哗啦……”
卷闸门被人从里面推上去,露出范理那张带着几分没睡醒的脸。
“开了开了,别催。”范理拉开玻璃门,侧开身子。
舒书第一个冲了进去。熟练地从柜子里拿出深色工作围裙系上,跑到后厨水槽边打好洗洁精和消毒水,拿出一叠干净的抹布。整个动作行云流水,用时不到三十秒。
范理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眼角抽搐了一下。
这姑娘好像有点卷啊。卷得他这个当老板的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老规矩,清汤面!”
“爆辣牛肉面,加两茶叶蛋!”
客人们蜂拥而入,熟练地抢占位置。五张桌子瞬间坐满,剩下的几个没抢到座位的,干脆靠在吧台边上等着。
舒书拿着扫码枪,穿梭在人群中。
经过昨天半天的洗礼,她已经完全适应了这个离谱的价格。甚至在遇到客人点单一碗128块的爆辣牛肉面时,她连眼睛都不带眨一下。
“滴。收款,一百六十八元。”
“滴。收款,八十八元。”
清脆的提示音在店里此起彼伏。
后厨里,范理慢条斯理地起锅烧水。高汤的浓香和红油的辛辣瞬间在大厅里弥漫开来。
“二号桌,两份灌汤包,一份清汤面。”舒书脆生生地报单,顺手用抹布将桌角的一点水渍擦得干干净净。
“好嘞。”范理回应了一声。
下午两点到三点的这段时间,店里一直处于爆满的状态。
但有了舒书的加入,一切变得井然有序,收碗、擦桌子、喷消毒水,一套动作下来干脆利落。客人吃完前脚刚走,后脚桌子就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范理甚至还能抽时间刷会短视频。
店里最开始那拨老客走得差不多了,陆陆续续进来几个生面孔。
就在这时,大门被推开,一个胖胖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
男子名叫刘业,他的人生信条就一个字,吃。全市大大小小的馆子,只要有点名气的,他都去踩过点。
他今天原本只是路过天玺小区这片新开发区,办点私事。结果刚走到街角,鼻子就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两下。
一股浓郁的骨汤鲜香混杂着独特的复合香料味,在空气里隐约飘荡。
这味道太纯正了。
没有劣质鸡精的寡淡,也没有工业调料的刺鼻,全靠时间熬出来的醇厚。
刘业顺着香味,一路找了过来,最后停在“范理早餐店”门前。
他抬头看了一眼招牌,又看了看旁边白板上写的下午两点营业时间,眉头挑了一下。
有意思。
推门而入,冷气混合着更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刘业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没跑了,就是这味。
他迈着步子走到收银台前,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菜单。
清汤面88,爆辣牛肉面128。
换做普通人,估计立刻转身就走。但刘业只是目光顿了一下,随后嘴角勾起一抹兴致盎然的弧度。
敢开在这个地段,卖这个价,只有两种可能。要么老板是个疯子,准备干一票就跑。要么,这里有真东西。
单凭刚才闻到的那股汤香,刘业赌后者。
“老板,来一份清汤面,加一个茶叶蛋。”刘业拿出手机,对准收银台上的付款码。
“滴。收款,一百零八元。”舒书干脆地按下机器。
刘业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他也不玩手机,眼睛就看着后厨的方向。
这是他多年的习惯。一家店好不好,看后厨的干净程度和厨师的动作就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
那个年轻老板懒洋洋地站在灶台前,但手上的动作一点都不慢。捞面,沥水,入碗,浇汤。动作没有一丝多余。
很快,舒书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过来。
“您的清汤面和茶叶蛋,请慢用。”舒书将大碗和小碟子平稳地放在刘业面前。
刘业点点头。
他没有急着拿筷子,而是先凑近碗沿。
汤色清亮,没有一点浑浊的杂质。几根翠绿的葱花点缀在上面,表面浮着一层淡淡的金色油星。老母鸡加上金华火腿慢火吊出来的清汤,火候完全到位。
刘业拿起汤勺,舀了一口清汤送进嘴里。
鲜。
极度纯粹的鲜。
没有一丁点油腻感,火腿的陈香和老母鸡的肉香在舌尖彻底化开,回甘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清甜。
刘业喉结滚动,咽下汤底,眼睛猛地一亮。
有点东西。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面条。面条劲道爽滑,表面吸附了清汤的精华。他直接吸入一大口,在嘴里咀嚼。面香和汤香完美融合,一点也不寡淡。
就在这时,刘业停下了筷子。
他看向旁边小碟子里的那个茶叶蛋。
色泽通透,琥珀般的蛋白散发着淡淡的茶香。
舒书在吧台后面偷偷看着这个胖胖的客人。她发现这个人吃东西有一种奇怪的仪式感,不像张强他们那样大口吞咽,而是极其认真。
接下来,刘业的操作让舒书看呆了。
刘业没有把茶叶蛋直接剥开咬,而是将剥去蛋壳的茶叶蛋整个放入了清汤面的汤底中。
他拿起筷子,对准浸泡在热汤里的茶叶蛋,轻轻一戳。
原本完整的蛋白裂开,里面的蛋黄显露出来。
刘业用筷子将那带着流沙质感的绵密蛋黄搅散。一部分蛋黄融入了清亮的汤底里,瞬间让那一小片汤底变得浑浊而浓郁。
他立刻端起大碗,连着汤水、面条和混着汤汁的蛋黄,猛地吸入口中。
茶香、蛋香、肉汤的鲜香,在这一刻碰撞在一起,产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原本清冽的汤底因为蛋黄的加入,增加了一层绵密厚重的口感,味道变得极具层次。
一口吃完,刘业舒坦地呼出一口长气,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妙啊。
这茶叶蛋的蛋黄竟然没有任何腥味,甚至带着一丝提神的异香,才能完美压住清汤。
后厨里,范理正把用过的漏勺挂回墙上,抬头正好将刘业的这一套动作尽收眼底。
范理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忍不住上扬。
此人吃商极高。
这套把茶叶蛋黄化入清汤里的吃法,不是一般人能想出来的。这需要对食材的味道有着极度的敏锐感,知道哪两种味道混合能产生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几分钟后。
刘业放下大碗,碗底干干净净,连一滴汤汁都没剩下。
他抽出纸巾擦了擦嘴,站起身,径直走向收银台。
“先生,是要打包吗?”舒书连忙问道。
“不。”刘业摆了摆手,目光越过舒书,直接看向后厨里的范理,眼神里透着一股认真。
“老板。”
刘业提高了一点音量,“再来一份爆辣牛肉面。还有,灌汤小笼包,来一笼。”
周围几桌正在吃面的食客纷纷抬起头,惊讶地看着这个胖子。
一份清汤面分量不小,这哥们吃完还能再干一份爆辣牛肉面外加一笼小笼包?这是什么肚子。
范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对上刘业的目光。
这胖子的眼神里没有探究,全是食欲和期待。他在索要更强烈的味觉刺激。
“行。”范理点点头,转身开火,烧水。
拿出一个干净的大碗,范理舀了一大勺红亮的辣油铺在碗底。
水滚。
面条下锅。
很快。
范理手腕翻转,漏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将面条稳稳扣入碗中。
浇上高汤,热气瞬间蒸腾。红油被高汤冲散,挂在面条上。
牛肉整整齐齐地放在面上,撒上一把葱花。
紧接着,范理转身去拿蒸笼。一份刚蒸好、还在冒着热气的小笼包被端了出来。二十四个褶子捏得精致无比,白皙透亮的面皮下,隐约能看到里面的汤汁在晃动。
“爆辣牛肉面,灌汤包。出餐。”范理将托盘推上吧台。
刘业走过去,亲自端起托盘,走回座位。
这股冲天的香辣味,直接往鼻腔里钻,甚至比刚才的清汤面更加霸道。
刘业看着那层红亮的辣油和炖得软烂的带筋牛肉,喉结连续滚动了两次。
但他没有立刻对爆辣牛肉面下手,而是将目光锁定了那笼灌汤包。
吃灌汤包,最讲究时机。温度降一分,味道就差一分。
刘业拿起旁边的小碟子,倒了一点点醋,然后夹起一个小笼包。
他没有蘸醋,也没有直接一口吞,将小笼包轻轻提起来,移到勺子里。
刘业低下头,对着小笼包顶端的褶皱处,轻轻咬破一个小口。
一股极鲜的热气从破口处冒了出来。
刘业凑上去,对着那个小口,将里面的汤汁小心翼翼地吸入口中。
滚烫的黑猪肉汤汁在口腔里爆开。
浓郁。鲜甜。丰沛。
肉汁的鲜度被锁在面皮里,经过高温蒸煮后彻底释放。一点点油脂的香气混杂其中,不仅不腻,反而极其润口。
刘业闭上眼睛,感受着汤汁滑过喉咙的热度。
太好吃了。
吸完汤汁,他这才将剩下的小笼包在醋碟里点了一下,然后整颗塞进嘴里。
面皮薄而不破,带着韧劲。黑猪肉馅紧实弹牙,混着一点醋的微酸,将肉的鲜味彻底推向了巅峰。
一口吃完,刘业猛地睁开眼睛,目光灼灼地看向面前那碗爆辣牛肉面。
清淡的吃完了。
现在,该上重头戏了。
他拿起筷子,将碗里的面条和红油彻底拌匀。夹起一大筷子裹满红油的面条,直接送进嘴里。
“嘶……”
刘业倒吸了一口凉气。
辣。
这种辣不是那种工业辣椒精干瘪的刺痛,而是一种极其霸道、直击灵魂的醇厚辣味。红油的辛香顺着食道一路烧到胃里,随后化作一股热流。
这股辣味激发了口腔里所有的味觉细胞。
刘业大口嚼着面条,随后夹起一块带筋牛肉。一口咬下去,软烂入味,牛筋的部分带着一点软糯的胶质感,肉香在辣味的衬托下被放大了数倍。
汗水从刘业的额头冒出,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根本顾不上擦汗,一筷子接着一筷子,吃得呼哧作响。
大厅里其他客人都停下了筷子,呆呆地看着这个胖子。
吃得太香了。
那大汗淋漓、满脸舒爽的表情,看饿了一大片人。
这谁顶得住?
其中一位客人端着自己那碗快吃完的清汤面,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突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不行了!馋死老子了!妹子!给我来两个茶叶蛋!”
有了一个人带头,大厅里瞬间炸了锅。
刚才刘业吃清汤面时那极具仪式感的一套操作,大家都看在眼里。那种把带着茶香的流沙蛋黄化入清汤里的神仙吃法,简直是在挑战这群老客的认知。
“我也加俩!”
“老板,来个蛋!我也要捣碎了吃!”
“舒书,快,给我拿两个茶叶蛋,我这汤还有半碗,还来得及!”
食客们纷纷举起手机。
舒书直接被这阵势搞懵了一瞬,但身体的本能让她立刻拿起了扫码枪。
“好的!”
“稍等,这就拿!”
“二号桌加两个茶叶蛋是吧?马上!”
舒书在吧台、卤锅和餐桌之间来回穿梭。小小的夹子飞快地从锅里夹出一个个色泽琥珀的茶叶蛋,装盘,端走。
收银系统里“收款四十元”的提示音响成了一片。
后厨里,范理靠在灶台边,看着外面近乎疯狂的加单潮,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他平时也会跟这些客人开几句玩笑,但从不主动推销。今天倒好,直接天降一个带货主播级别的吃货,用实际行动给全店上了一课。
不到十分钟,满满一锅茶叶蛋见了底。
刘业终于放下了筷子。
那一大碗爆辣牛肉面连汤底都被他喝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几根葱花贴在碗壁上。旁边蒸笼里的小笼包也一个不剩。
他靠在椅背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抽出三四张纸巾,把脸上的汗水擦干净。
爽。
太爽了。
胃里暖洋洋的,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饱腹感和满足感,让他觉得自己之前吃过的那些所谓私厨、星级餐厅简直索然无味。
这叫吃东西。这才是能让人灵魂颤抖的味道。
刘业站起身。
没跟范理搭话,也没多问一句。真正懂行的人知道,这种级别的手艺,问什么都是多余的,吃就完事了。
刘业推开玻璃门,走到街上。
阳光还有点刺眼。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抬起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门头那块写着“范理早餐店”的简单招牌。
那眼神,就像是发现了金矿的淘金者。
他记住这个地方了。
下午六点出头。
范理准时走到门口,将那块写着营业时间的白板翻了个面。
“打烊。”
店里的客人已经全部散去。
舒书正拿着拖把,卖力地拖着地板。
经过四个多小时的高强度运转,店里的卫生居然保持得相当不错。这姑娘闲不住,客人一走立刻清理,一点油污都不让留。
“行了,别拖了。”
范理走进厨房,打开灶火,“洗手,准备吃饭。”
“好的老板!”
舒书一把将拖把塞进水桶,跑进后厨洗手池,打了两遍洗手液,把手搓得干干净净。
水烧开,范理抓了两把面条扔进去。
老母鸡和金华火腿吊出的高汤在旁边的小锅里一直温着。面条捞出入碗,浇上清亮的高汤。
几根翠绿的葱花撒上去。
范理端着两个大碗走出来,放在靠近吧台的桌子上。转身又从锅底捞出最后仅剩的两个茶叶蛋,用小碟子装好端了过来。
“今天吃清汤面。”范理拉开椅子坐下。
昨天晚上吃的是爆辣牛肉面,今天换换口味。
舒书规规矩矩地坐在对面。
她看着眼前这碗清亮透彻的面条,闻着那股老母鸡和火腿混合的纯正鲜香,悄悄咽了一下口水。
她拿起筷子,没有急着吃面,而是把目光投向了旁边小碟子里的茶叶蛋。
舒书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下午那个胖胖客人的吃法。
她学着刘业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把剥好壳的茶叶蛋夹起来,整个丢进了热气腾腾的清汤里。
拿起筷子,对着完整的蛋白轻轻一戳。
裂口开开,露出里面绵密细软的蛋黄。舒书用筷子尖把蛋黄搅散。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清透的汤底,因为蛋黄的融入,瞬间变得浑浊了一点,但同时也泛起了一股无法形容的奇妙香气。茶香中和了蛋黄本身的味道,又和骨汤的鲜味完美地交织在一起。
舒书端起碗,沿着碗沿喝了一小口汤。
“哇!”
舒书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忍不住惊呼出声。
是不一样的味道!
如果说原味的清汤面是清冽高雅,那融入了茶叶蛋黄的汤底,就是醇厚绵密,层次感直接翻了倍。茶香的清幽在口腔里盘旋,咽下去后,嘴里满是鲜甜的回甘。
“好好吃!”舒书看着范理,眼里全是亮光。
她低头大口吃了起来。面条爽滑劲道,裹满了变浓郁的汤汁,每一口都是极大的享受。
范理笑了笑,没搞这些花里胡哨的操作,一口面条半个蛋,吃得随意又舒服。
两碗面很快见了底。
舒书抢先把空碗端进水槽,动作利索地开始刷碗。
范理拿着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靠在收银台上看着她。
“舒书。”范理开口道。
“在的老板。”舒书一边冲水一边回答。
“以后不用来那么早。”
范理手指敲了敲桌面说道,“两点营业,你一点五十到就行。每天拉门看到你像个柱子一样杵在外面,搞得我压力很大。”
他是真有压力。
要是这姑娘天天一点钟就来门口站岗,那街坊邻居怎么看他这个老板?妥妥的黑心资本家啊。
舒书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用毛巾擦干,转过身认真地看着范理。
“没事的老板,我不累。”
舒书语气坚定道,“我下午一点到,刚好。我在那个公寓里待着也没事干。”
“我是老板你是老板?”范理故意板起脸。
“你是老板。”
舒书回答得毫不犹豫,但紧接着话锋一转,“可是我看很多客人,比如张哥和马叔,他们一点多就到了。没地方去,就在外面晒太阳。”
她指了指门外的方向,“我早点来,可以陪他们聊聊天。有时候还能提前记一下他们要吃什么,两点一开门直接点单,效率高很多。”
范理被噎了一下。
这姑娘真的太敬业了。
“而且……”
舒书低下头,声音变小了一点,“你给的待遇太好了,我如果卡着点来,心里不踏实。我以前打暑假工的时候,迟到一分钟都要扣半天工资的。”
范理看着她那张略显局促的脸,叹了口气。
“随你吧。”
范理摆了摆手,懒得再纠结,“反正我是绝对不会提前拉门的。你愿意在外面陪老头聊天,那是你的事。”
“谢谢老板!”舒书立刻笑了起来,眉眼弯弯。
“行了,搞完卫生早点回去休息。”范理转身上楼。
晚上十一点。
天玺小区的业主群里,消息一条接着一条弹出来。
事情的起因是其中一个业主往群里扔了一段长达两分钟的视频。
视频是从斜后方偷拍的。画面里,一个胖胖的年轻男人正襟危坐。他剥开一颗色泽通透的茶叶蛋,将它整个丢进热气腾腾的清汤面里。
接着,他用筷子戳破蛋白。绵密的蛋黄顺着热汤散开,汤色瞬间变得浓郁。胖子端起碗,连汤带面吸入腹中,脸上露出极度舒爽的表情。
群里安静了足足三分钟。
接着,屏幕被各种表情包淹没。
张强:“卧槽!大半夜发这种东西,想馋死谁!”
那业主发了个得意的表情:“这哥们今天下午在范老板店里吃的。那吃相,那气势。我当时在旁边看着,口水差点流下来。”
刘姐冒了出来:“这脑子怎么长的?把茶叶蛋黄化进高汤里。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李哥:“这就叫专业!那茶叶蛋带着茶香,本来就不腻,蛋黄还有流沙感。跟老母鸡火腿汤一混……不行,我肚子叫了。”
谢老板:“看着确实有点东西。范老板的手艺没得挑,这吃法更是画龙点睛。明天算我一个。”
陈明:“这胖子简直太会吃了。明天必须去搞一碗同款!”
不仅是业主群。
天玺小区售楼中心的内部小群里,销售主管陈瑶也刷到了这个视频。视频不知道被谁搬运了过来。
苏小雅在群里疯狂艾特陈瑶:“瑶姐!明天中午我们去吃这个吧!看他吸那个小笼包的汤汁,我快疯了!”
陈瑶发了一条语音:“好,明天中午早点去,去晚了就没位置了。”
这天晚上,天玺小区的不少人都在床上辗转反侧。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金灿灿的蛋黄和泛着油花的高汤。
第二天下午,一点半。
阳光烤着街道。舒书走到范理早餐店门前。
今天有点夸张。
卷闸门外已经站了十几个人。这还不算完,唐记便利店门外的遮阳伞下,也挤满了人,甚至有人拿着扇子在扇风。
王大爷坐在小马扎上,旁边树枝上挂着鸟笼。他正跟李哥激烈地讨论着什么。
“来了来了,舒书来了!”张强一眼看到她。
舒书赶紧小跑过去喊人,“张哥好,李哥好,王爷爷好。大家今天来得真早。”
“能不早吗。”
张强擦了把汗,指了指紧闭的卷闸门,“昨晚群里发了那个胖子的视频。这群人全被馋出了病。今天非要来试试新吃法。”
一点五十分,卷闸门被人从里面推了上去。
范理穿着宽松的短袖,站在门口。他看了看外面的阵仗,挑了下眉毛。
“唔,今天怎么这么多人?”范理侧开身子。
客人们蜂拥而入。没抢座位的,直接跑到吧台前排队。
舒书迅速套上工作围裙,拿起扫码枪。
“清汤面,加两个茶叶蛋!”张强第一个扫码。
李哥喊道,“给我来一碗清汤面,一个茶叶蛋,一笼灌汤包。按照视频里的来一套全的!”
收银系统的提示音响个不停。
范理靠在灶台边,看着这群熟面孔,摇头笑了笑。
转身开火,烧水,下锅煮面。动作依旧是从容不迫,但速度奇快。
很快,第一批面上桌了。
大厅里出现了诡异的一幕。
十几个人没有一个人先动筷子吃面。大家齐刷刷地拿起小碟子里的茶叶蛋,专注地剥壳。
剥好后,全部丢进自己碗里的清汤中。
“噗嗤。”
筷子戳破蛋白的声音此起彼伏。
张强小心翼翼地把绵软的蛋黄搅散,看着原本清透的高汤染上一层醇厚的色泽,喉结滚了滚。
他端起碗,沿着碗沿喝了一口。
张强猛地闭上眼睛,发出一声满足的长叹。
“茶香解了老火汤最后那一丝醇厚感,鲜甜直接冲上天灵盖!这搭配无敌!”
李哥在旁边已经吸溜进去半碗面,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好吃!面条裹上这个汤汁,爽滑惨了。范理,你这茶叶蛋做得很讲究,一点腥味都没有,不然这碗汤就毁了。”
范理拿着漏勺,站在后厨嘴角一翘。
陈瑶带着苏小雅林曼推门进来。
苏小雅嘟囔道,“还是来晚了。”
店里已经坐满。三人直接走到吧台边点单。
“范老板,三份清汤面,三个茶叶蛋。”
陈瑶把手机对准扫码枪,“我们打包带走。”
“好嘞,稍等。”舒书利索地按下机器。
范理麻利地将打包盒装好。
下午两点半。店里依然热闹。
下午三点出头。
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
一个胖胖的身影推门走了进来。
正坐在角落位置吃面的张强一抬头,愣了一下,随即大喊一声,“哟,食神来了!”
大厅里不少人跟着转头看了过去。昨天发的视频他们都看了好几遍,这体型,这长相,绝对错不了。
刘业站在门口,被这一嗓子喊得有些懵。
他摸了摸后脑勺,没听懂“食神”是在叫谁,但他也不在意。他今天来,目标很明确,就是再吃一顿爆辣牛肉面。
他迈着步子走向收银台,刚准备开口。
“兄弟,你昨天那吃法太神了!”
李哥竖起大拇指道,“今天我们全店都在模仿你。”
刘业这才反应过来,看着大厅里好几桌客人碗里那浑浊的汤底,嘴角忍不住扬了起来。
“懂行。”
刘业赞赏地点了点头,转头看向收银台的舒书,“妹子,清汤面,加蛋。还要一份爆辣牛肉面。”
舒书立刻在点单机上操作。
“好嘞。清汤面一份加蛋,爆辣牛肉面一份。滴。一共二百三十六元。”
刘业扫码付款。他径直走到老位置坐下。
大厅里不少客人放慢了吃面的速度。他们停下筷子,视线齐刷刷地落在这个胖子身上,就想看看这位大佬今天还有什么新花样。
范理在后厨动作麻利。抓面,下锅,浇汤,淋红油。很快,两碗面端上取餐台。
舒书端着托盘走到刘业桌前放下。“您的面,请慢用。”
刘业点点头。他先将视线放在那碗清汤面上。
周围几个老客纷纷探长脖子。依然是剥壳,入汤,戳破蛋白。刘业的动作娴熟无比。他用筷子将绵密的蛋黄彻底搅散。汤色转瞬间变得醇厚。他端起大碗,沿着边缘喝了一口。
喉结滚动。刘业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张强已经吃完在门口坐着,看着这一幕走过去搭话道,“兄弟,我看你还点了爆辣牛肉面。这两种面混着吃,不串味吗?”
刘业放下大碗。抬头看着张强,语气认真道,“这叫味觉递进,先吃清汤。高汤的鲜和茶叶蛋黄的香,能把口腔里的味蕾全部唤醒。吃个七分饱,再上重头戏。”
刘业伸手指了指旁边那碗红艳艳的爆辣牛肉面。
“然后用这霸道的红油和辣椒,进行最后一次刺激。味蕾从温和转到极致的辛辣。毛孔全开,大汗淋漓。”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张强咽了一口口水。一拍大腿道,“老板!再给我加一份爆辣牛肉面!”
“我也加一份!”
“舒书!给我也来一碗!”
店里瞬间爆发出一阵加单潮。舒书拿着扫码枪在桌间穿梭,额头冒出一层细汗。
范理在后厨听着前台的动静。他抬眼看了刘业一眼。这胖子可真会吃啊。
“范老板,你这生意一天比一天夸张。”
唐芸推开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两瓶冰红茶。她走到收银台前,把一瓶塞进舒书怀里,“喝点水。看你忙出了一头汗。”
“谢谢芸姐。”舒书接过饮料。
唐芸靠在吧台上,看着大厅里热火朝天的景象,“我隔壁的便利店今天光是卖冰镇饮料都多赚了好几百。要不是你一天只开那么几个小时,我那店的流水还能翻倍。你就不能早点起?”
“不能。”范理捞起一把面条扣进碗里,头也不抬。
唐芸翻了个白眼,随后点了一份清汤面加茶叶蛋。
时间一点点推移。
下午五点出头。店里的第一波高峰期过去。
玻璃门被推开。陈明带着航航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妻子苏晴和陈母。
“今天必须尝尝业主群里传疯了的吃法。”陈明边走边说道。
苏晴抽了抽鼻子。店里的空气中弥漫着骨汤的醇香和隐隐约约的茶香。“好香。闻着肚子都饿了。”
陈母拉开一把椅子坐下。她打量着店里的环境。“这地拖得真干净。小明,这老板请的服务员挺勤快。”
舒书听到夸奖,立刻跑上前。她手里拿着点单机,规规矩矩地站着,“你好。今天想吃点什么?”
“四碗清汤面,每碗加一个茶叶蛋。”陈明熟练地点单。
舒书很快端上面条。热气腾腾。
陈明拿过面前的茶叶蛋。他亲自剥掉蛋壳,四颗茶叶蛋丢进清汤。
“看好了。”陈明用筷子对着蛋白一戳。
蛋黄流出,他快速搅散。清亮的汤底染上一层淡淡的金黄色。
“快尝尝。”陈明指着碗。
苏晴端起碗喝了一口。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真的好吃!茶香把高汤的味道衬得更有层次了。一点都不觉得腻。”
陈母夹起一筷子面条吸入口中,连连点头。
旁边,陈明把面推到航航面前。
根本不用管,小家伙自己拿着筷子狂炫起来。
一家四口围在桌前吃得热火朝天。
六点二十分。
范理准时走到门外。他把写着营业时间的白板翻转。打烊。
刚有两个年轻人走到门口。看到白板愣在原地。
“老板,这才六点多,这就关门了?”一个年轻人探头往里看。
范理站在门口点了点头道,“是的,打烊了。”
年轻人叹了口气,满脸遗憾地转身离开。
店里只剩下舒书。她拿着抹布飞快地擦拭着每张桌子。扫地,拖地。整个动作一气呵成。不到十分钟,大厅焕然一新。
范理走进厨房。他打开蒸笼开关。
“洗手吃饭。”范理冲着外头喊了一声。
舒书把拖把洗干净放好。跑到水槽边认真打上洗手液,搓洗了两遍。
范理端出两笼刚蒸好的灌汤小笼包。二十四个褶子捏得精致无比。白皙透亮的面皮下,隐约能看到里面的汤汁在晃动。
他在桌上放了两碟香醋。
“今天吃小笼包。”范理拉开椅子坐下。
舒书规规矩矩地坐在对面。她拿起筷子,盯着面前晶莹剔透的包子。她偷偷咽了一下口水。
她小心翼翼地夹起一个,放进勺子里。吹散表面热气。她在包子顶端轻轻咬破一个小口。
金黄色的肉汁立刻顺着破口溢出。浓郁的黑猪肉香气扑面而来。
舒书凑近勺子。把那口鲜美的汤汁全数吸入口中。
胃里传来一阵温热。她闭上眼睛,脸上满是幸福的表情。鲜。甜。一点多余的腥味都没有。
她把剩下的包子蘸了点醋,整个塞进嘴里。
面皮极具韧劲。肉馅紧实弹牙。越嚼越香。
一笼六个小笼包。舒书吃完后规规矩矩放下了筷子。
“饱了?要不要再来一笼?”范理问道。
“饱了饱了。不用了,谢谢老板!”舒书连忙摇头。
范理把剩下的包子解决掉。
舒书抢先把空碗碟收进水槽。洗洁精打起泡沫。她麻利地把碗筷冲洗得干干净净。
擦干手。她背上自己那个小帆布包。
“老板,那我先回去了。明天下午见。”
“嗯。”范理摆了摆手。
舒书推开玻璃门,走在傍晚的街道上。肚子填得饱饱的。想到单身公寓里柔软的大床和冷气十足的空调。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第二天,下午两点差五分。
天玺小区侧门的树荫下站了一大群人。
为首的不仅有张强、李哥这些常客,还有一群穿着统一定制文化衫的年轻人。
瑞动传媒公司老板王海夹在中间,不停地擦着汗。旁边是他的得力干将李娜、赵胖和小徐。后面,还跟着提着鸟笼的王大爷。
“哗啦……”
范理穿着宽松短袖站在门口。
客人们蜂拥而入。
“老板,上新了啊!茶叶蛋!”李娜眼尖,一眼看到墙上菜单的变化。
“来来来,每人先来两个茶叶蛋!外加清汤面和一笼包子!”赵胖大手一挥,豪气道。
范理看着这几个熟悉的面孔,有些诧异道,“咦?你们的公司搬过来了吗?”
李娜、赵胖和小徐疯狂点头,指着街对面。
“就在对面的创意园!昨天刚搬完工位。”李娜兴奋地说道。
范理看向王海,眼神里带着几分询问。
王海扶了扶额头,一脸生无可恋点点头。
范理忍俊不禁,这帮人为了口吃的,也是下血本了。不过王海这老板对待员工也是蛮好的。
王大爷把鸟笼挂在门外的树杈上,慢悠悠走进来,经过王海身边时,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你来吃就来吃,但有一条,以后上午别给我打电话,也别去家里敲门!”王大爷中气十足地警告道。
王海一脸黑线,“爸,这才搬过来,我上午不得去找您商量商量新房装修的事儿?”
“商量个屁!”
王大爷一瞪眼,拍着胸脯说道,“老子现在每天必须睡到下午一点半。你敢打扰我睡懒觉,我就拿扫帚抽你!”
王海闭嘴了。
合着这老头已经被这家店彻底同化了?到底谁才是正常人啊?
众人落座,店里瞬间满员。
李娜拉着王海的袖子,疯狂暗示道,“老板,你看啊,咱们既然都搬过来了,范老板这店又是下午两点开门。咱们要不入乡随俗?”
赵胖立刻附和道,“对啊对啊,我看咱们公司的午休时间,干脆从中午十二点改到下午两点到四点吧!正好吃完回去接着干活,效率绝对高!”
小徐拍着胸脯保证道,“只要能每天吃到范老板的面,我以后肯定努力工作!”
王海看着这几个员工如狼似虎的眼神,又闻着后厨飘来的浓郁骨汤香气,喉结滚了滚。
他叹了口气,摆摆手道,“行行行,改改改。只要你们认真工作,爱几点休几点休。”
“老板大气!”三人欢呼雀跃。
舒书动作干脆,很快端着托盘穿梭在桌间,“您的清汤面,茶叶蛋,请慢用。”
王海迫不及待地拿起一个茶叶蛋。
色泽通透,宛如琥珀,表面还带着细密的冰裂纹。他随手剥开,直接一口咬掉大半个。
“唔!”王海眼睛瞬间瞪大。
蛋白Q弹,一点都不干瘪。最惊艳的是那蛋黄,绵密细软,带着流沙般的质感,没有任何鸡蛋的腥气,吃下去反而有一股提神的茶香异香,顺着鼻腔直冲脑门。
“好吃!”
王海赞不绝口道,“范理,你这煮蛋的茶叶不一般吧?”
范理在后厨煮着面,头也不抬道,“还行。”
系统提供的茶,能一般吗。
赵胖和小徐也是吃得狼吞虎咽,几口就把两个蛋造没了,噎得直翻白眼,赶紧端起面汤往下顺。
旁边桌。
王大爷面前摆着一碗清汤面,一个小碟子里放着两个剥好的茶叶蛋。
他看着儿子和那几个年轻人囫囵吞枣的样子,嫌弃地摇了摇头。
“真是猪八戒吃人参果,暴殄天物。”
王大爷端着小碟子,“小子,看好了。今天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吃法。别在外面给你老子丢人。”
王海愣了一下,嘴里还含着半个蛋,“爸,吃个蛋还有啥讲究?”
周围几桌知道内情的老客纷纷露出神秘的笑容,连面都不吃了,准备看戏。
只见王大爷慢条斯理地夹起一个光洁的茶叶蛋,手腕一转,将它稳稳地送入热气腾腾的清汤中。
接着,拿起筷子,精准地对着蛋白中央轻轻一戳。
“噗嗤。”
蛋白破开,金黄色的绵密蛋黄暴露在热汤之中。王大爷用筷子尖轻拢慢捻,将蛋黄在汤底里彻底搅散。
原本清透澄澈的骨汤,瞬间染上了一层醇厚迷人的金色。一股融合了茶香、蛋香和老母鸡火腿鲜香的复合气味,如同炸弹般在空气中爆开,顺着空调冷气飘满全场。
王大爷端起大碗,凑到嘴边,吸溜喝了一大口汤。
“啊……”
王大爷闭上眼睛,脸上露出极度舒爽的神情,“舒服,太他娘的舒服了。”
王海看傻了。
李娜、赵胖和小徐也看呆了。
连空气都安静了两秒。
“卧槽……”
赵胖咽了口唾沫,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干干净净的骨汤,欲哭无泪,“我特么刚才干吃干嘛!”
王海喉结疯狂滚动,一拍大腿,“舒书妹子!再给我拿两个蛋!不,三个!”
李娜急了,举起手机道,“我也要加!老板你给报销不?”
“报报报!一人加俩!”王海说道。
店里再次陷入疯狂的加单潮中,扫码枪的滴滴声不绝于耳。
就在这时,玻璃门被人推开。
一个穿着吊带长裙,打扮精致的年轻女孩走了进来。
正是之前来过几次的赵大宝。这家店最开始还是李娜带她来的。
她目光一扫,看到了正拿着筷子在汤里疯狂搅和的李娜。
“娜娜?”
赵大宝走过去,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瞪大了眼睛,“现在下午两点半,你今天不用上班嘛?居然在这里吃面?”
李娜抬起头惊讶道,“大宝,你也来了呀。”
随后看向陈大宝得意道,“我们公司搬到对面来了,午休时间也改成下午两点到四点了。”
陈大宝一脸羡慕,“真好啊,你们那个不当人的老板总算干了一件正经事。”
李娜听到陈大宝这话脸色大变,小心翼翼的看向正坐在他对面吃面的王海。
此时王海正咬牙切齿的盯着李娜。
李娜感觉后背一阵发凉。她开始疯狂给陈大宝使眼色。
“瞎说,我们老板可好了。”李娜硬着头皮开口道。
陈大宝根本没看懂李娜的眼色。她拉开一张椅子坐下。
“之前不是你说的?你们老板不当人,天天叫你改文案。一篇文案改好几版,有时候还耽误你下班逛街。”
李娜脑子里嗡的一声,她猛地站起身。
“大宝!虽然你是我闺蜜,但我不允许你这样说我老板!”
李娜义正辞严地指着陈大宝,“我们老板王总英明神武,体恤下属!”
陈大宝愣住了,翻了个白眼,没好气的说道,“娜娜你发什么神经啊。你上个星期还在群里骂他呢。”
陈大宝无情揭穿。
店里的空气突然安静。
坐在旁边那桌的张强和李哥死命憋着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赵胖和小徐把头埋进面碗里,狂吸面条,全当没听到。
这年头,说老板的坏话已经成了一种解压方式了。
王大爷端起茶杯,转头去看门外的树枝,这是王海自己的事,与他无关,也不准备参与。
王海脸黑如锅底。他拿纸巾擦了擦嘴,放下筷子,盯着李娜,咬牙切齿。
“李娜。你在外面就是这样说我的对吧。”
王海连连点头恨恨道,“好,好,好。你以后午休时间不变。两点到四点的福利,取消。”
李娜双腿一软,瘫坐在椅子上,哭丧着脸哀嚎道,“老板,不要啊,是她诽谤我啊!”
陈大宝这个时候才察觉到不对劲,目光在李娜和对面那个脸色铁青的男人之间来回扫视。
“他……他是你们王总?”陈大宝指着王海结巴道。
“除了我还有谁是不当人的老板?”王海冷笑道。
陈大宝干笑两声,脚指头在鞋子里疯狂抠地。
“那什么……我都饿了,你们继续聊。舒书!给我来一份清汤面,加两个茶叶蛋!”
陈大宝光速转身,跑向收银台逃离现场。
舒书拿起扫码枪。
“好的。”
陈大宝扫码付款。直接跑到外面的户外桌椅坐了下去,拍了拍胸脯。
“这也太尴尬了吧,晚上估计要被娜娜骂惨了。”
此时店里不知道是谁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其它人也纷纷开始大笑起来。张强本来还在掐着大腿憋笑,这会儿干脆放飞自我,捂着肚子靠在椅背上哈哈大笑起来。
旁边的李哥刚才光顾着看戏,嘴里还含着一口清汤,这时候没控制住,转头就咳了起来,赶紧抽出两张纸巾捂住嘴。
“哎哟我不行了!”张强笑得直拍桌子。
“哈哈哈!”
大厅里的笑声瞬间连成一片。
连站在后厨灶台前的范理,都忍不住摇了摇头,跟着笑了起来。
王海坐在座位上,黑着脸不说话。
对面的赵胖和小徐这会儿两人同时从面碗里抬起头,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娜娜,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赵胖放下筷子,拿纸擦了擦嘴,一本正经地指责道,“你怎么能在外面乱说呢?咱们王总多好啊,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绝世好老板,你也太过分了。”
小徐立刻在旁边疯狂点头附和道,“就是就是!没有王总拍板又搬办公室,又改午休时间的,我们能大中午的坐在范老板店里吃面吗?娜娜,你这思想觉悟不行!”
李娜愣了一下。
她看看左边的赵胖,再看看右边的小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你们两个没义气的家伙!”
李娜没好气地白了这两人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转头看向王海时,李娜瞬间变脸,换上了一副可怜巴巴的讨好表情。
她稍稍倾身,压低声音小声说道,“老板,我知道错了。我那都是被大宝带偏了,我平时心里可尊敬您了!这样,下午回公司,我请您喝奶茶!”
李娜伸出两根手指,“加双份珍珠那种!”
王海看着她那副认怂的模样,本来也没真的生多大气。这几个员工跟了他两三年,什么德性他清楚得很。平时工作确实没得说,私底下吐吐槽也正常,就是当面被抓包有点挂不住面子。
王海端起桌上的骨汤喝了一口,冷哼一声,“一杯奶茶就想收买我?最起码得加个蛋挞吧。”
李娜眼睛一亮,疯狂点头,“嗯嗯嗯!老板你真好!蛋挞买两个!”
“那还差不多。”
王海瞥了她一眼开口道,“但是下次再让我听到你在外面编排我,你的午休时间就真没了,留公司看门去。”
“绝对没有下次!”李娜拍着胸脯保证道。
王海这桌风卷残云。
四个人吃了四碗清汤面,十几个茶叶蛋,还有四笼灌汤小笼包。桌面上一片狼藉,吃的干干净净。
王海抽了张纸巾胡乱擦了擦嘴,站起身说道,“走吧,回公司干活。那两个视频文案下午必须交给我。”
赵胖和小徐李娜连连点头,几人揉着滚圆的肚子费力地站起来。
四人往外走,王海路过吧台时对范理点了个头。“范老板,以后我们的午餐就在你这扎根了啊。”
范理在厨房笑着回应道,“好的。”
推开玻璃门,热浪扑面而来。
陈大宝正坐在外面的遮阳伞下吃面,吸溜得正欢。
李娜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陈大宝抬起头,嘴边还挂着一截面条。看着李娜那张阴沉的脸,她迅速把面条吸进嘴里,费力地咽了下去。
她放下筷子,双手合十,对着李娜连连作揖。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
李娜翻了个白眼,伸出右手食指点了点陈大宝,嘴唇开合,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你、死、定、了。”
陈大宝缩了缩脖子,继续疯狂作揖。
前方传来王海的声音,“李娜,磨蹭什么?回去记得把我的奶茶和蛋挞安排上!”
“来啦老板!”李娜一秒变脸,换上灿烂的笑容,踩着小碎步跟了上去。
几人走后,店里的食客们眼见没好戏看, 纷纷认真干饭。
下午四点半。
范理店里的食客来了一拨又一拨。
自从那个把茶叶蛋黄捣碎进清汤里的吃法在小区业主群发酵后,这几天店里全是来尝鲜的。
“范老板,给我打包一碗清汤面,外加一个蛋!”周鹏熟练地扫码付款。
“好的!”范理边捞面边回应。
大厅里,几桌年轻人吃得热火朝天。
“老板,你那爆辣牛肉面能不能出个微辣版的?”一个穿着格子衫的男子吸溜着鼻涕问道。
范理将红油浇在面上,正色的回答道,“不行,微辣那是对牛的侮辱。吃不了辣的话可以吃清汤面。”
“我就问问,谁说吃不了的,看不起人是吧?我就好这口辣!”那人猛灌了一口冰红茶,继续埋头苦干。
舒书像个不知疲倦的小陀螺,端盘子、擦桌子、收银,动作麻利。
六点二十分。
最后一桌客人心满意足地离开。
范理走到门外,将小白板翻了个面。
打烊。
夕阳挂在天玺小区的楼顶,热气散去不少。
范理靠在卷闸门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他目光一扫,愣住了。
唐记便利店紧挨着的旁边那个空铺子,此时已经变了样子。
原本光秃秃的门头上,挂着一块崭新的招牌。
红底,黄字。
五个大字挂在上面:“月儿水果店”。
不仅配色一模一样,连那黑体字库加粗的字体都没改。
又抄袭我的风格?
范理嘴角抽了抽,心里忍不住腹诽:这两人是集体中了红黄配色的毒吗?好好的一个高档小区侧门,硬生生被这几块招牌弄成了城乡结合部的批发大市场。
他迈开步子溜达过去。
刚走到门前,就看到里面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纸箱。
唐芸和月儿两人正戴着白手套,吭哧吭哧地把一箱箱水蜜桃往木制货架上摆。
“唔,二位老板,够拼的啊。”范理靠在门框上调侃道。
月儿直起腰,用手背蹭了蹭额头上的汗,看到范理,眼睛一亮,“范理,你下班啦?正好,快来当个壮丁!”
唐芸气喘吁吁地指着地上的两个大西瓜,“范理,赶紧的。帮我把这俩西瓜塞进那边的冰柜里。沉死我了。”
范理走进店里,一边弯腰抱起西瓜,一边说道,“你这动作也太快了吧?今天货都铺上了?”
“做生意嘛,讲究的就是效率。”
月儿理直气壮道,“你这边的流量这么大,我再不抓紧点,客源全被芸芸一个人捞干了。”
唐芸白了她一眼,“少来!我那便利店卖饮料,你这卖水果,抢什么客源。咱俩这叫强强联合,榨干这群食客的钱包。”
范理把西瓜放进冰柜,拍了拍手。
他指着外头那块辣眼睛的招牌,“不是,我说月儿大主播,你可是个教人创业的博主。你这招牌什么意思?碰瓷呢?”
月儿笑嘻嘻说道,“我这也是为了风格统一嘛,要是我弄个不一样的招牌,那多不对称啊。”
范理翻了个白眼道,“照你们这么搞,迟早有一天,会有人来找我们谈谈市容市貌的问题。”
有了范理的加入,几大箱水蜜桃和几篓子葡萄很快就被放得整整齐齐。
天色渐暗,路灯亮起。
舒书背着小帆布包,四处看了看,发现范理在水果店里,便小跑着过去。
“老板,芸姐,月儿姐。我打扫完了。”舒书规规矩矩地站在门口打招呼。
“舒书来得正好。”
唐芸一把拉过舒书的胳膊,“走走走,今天累惨了,咱歇会儿。”
月儿拿了把水果刀,从案板上切了一半西瓜,手起刀落,切成均匀的小块装进透明盒子里。
唐芸从自己店里的冰柜拿了四瓶冰镇可乐。
几个人直接在唐记便利店门外的遮阳伞下坐了下来。
傍晚的微风吹过,带走了一天的燥热。
范理拉开易拉罐拉环,“呲”的一声。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可乐,冰凉的液体顺着喉管流下,舒服得打了个激灵。
舒书捧着一小块西瓜,小口小口地啃着,眼神亮晶晶地看着这三个人。她以前打工的时候,下班就只能回宿舍躺着,从来没有过这样惬意的时刻。
“来来来,上号!”唐芸掏出手机,兴奋地喊道。
月儿迅速登录游戏,“我也一起,今天必须把上周掉的星打回来。”
范理看了一眼舒书,随口问道,“你玩不玩?”
舒书摇摇头道,“我没玩过这个。”
“没事,下载一个,建个号。”
范理掏出手机扔在桌上,“就在后面跟着混。和一个菜鸟也是玩,和三个菜鸟也是玩。”
“范理你说谁菜!”唐芸瞪着眼睛抗议。
很快,四人组队成功。
范理选了打野,唐芸雷打不动地玩射手,月儿拿了法师。
舒书选了个坐在车里的小女孩,技能全是加血的。
游戏开始。
五分钟后。
“啊啊啊啊!对面打野又来抓我了!范理救命!”唐芸在屏幕上疯狂点请求支援。
范理操纵着角色在野区刷怪,面无表情地看着地图,“你压线那么深,神仙也救不了你。安心去吧。”
“FirSt BlOOd!”
唐芸黑着脸放下手机,咬了一口西瓜。
月儿在中路稳扎稳打:“你们稳住,看我发育起来一打五。”
舒书紧张地盯着屏幕,大拇指死死按着方向键。
她的加血小人满地图乱跑。
“书书!我没血了!”唐芸复活后又被打残,大喊道。
“芸姐……按不出技能……”舒书急得额头冒汗。
“来拿蓝。”范理把蓝bUff打得剩下一丝血,招呼舒书。
舒书屁颠屁颠跑过去,一个普通攻击收下。
范理带着她开始满场抓人。
一顿操作猛如虎,十分钟后,对面水晶爆炸。
“赢了!”唐芸欢呼一声,跟月儿击了个掌。
打了三局,只赢了一局,范理说什么也不玩了,几人放下手机。
月儿用牙签扎了块西瓜递给唐芸,转头看向范理。
“哎,范老板,我明天正式开业,你这能不能帮我导导流?”
范理眼皮一撩,“我一个卖面条包子的,怎么给你水果店导流?买包子送苹果?”
范理伸手拿了一颗葡萄边嚼边说道,“你还不如去我店里送点试吃的,然后说一下水果店开业打折,大家伙吃饱了顺手买点饭后水果解腻。买的人肯定多。”
唐芸在旁边连连点头,“月儿,范理说得对。他那店里的客人全是不差钱的主,你直接上去推销绝对好使。”
月儿一拍大腿,“有道理。明天我就端一盘试吃的水果过去。”
“别拿苹果啊,我不爱吃。”范理提醒道。
几人又坐在遮阳伞下闲聊了一阵。
街上的路灯亮起,天色完全黑了下来。
范理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站起身。
“行了,你们收拾收拾早点回去。我上楼了。”
唐芸挥挥手,“明天见。”
范理推开自己店的玻璃门。大厅里干干净净,舒书打扫卫生的标准一向很高,连取餐台都擦得反光。
他顺着里侧的楼梯走上二楼。
洗完澡,换上一身宽松睡衣。范理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拿过手机开始刷短视频。
日子过得真舒坦。
范理回想了一下以前的生活,经常加班到深夜,工资还没多少。
现在呢?
一天就开门四个小时。下午两点到六点。
虽然营业时间再拉长一点,赚的钱肯定成倍往上翻。但范理根本不考虑这个选项。
钱是赚不完的。赚那么多,没命花或者没时间享受,那有什么意义。
现在一天营业额不低,和系统五五分账后,落到他手里的也是一笔相当可观的数字。每个月只要营业满120小时,系统还额外发一万块现金奖励。
这世界上去哪里找这么好的工作。
不仅如此,这系统简直是个顶级管家。
刚绑定那会儿,店铺的装修一夜之间搞定。营业执照、食品安全许可证、卫生许可证等各种证件,第二天就整整齐齐地放在收银台抽屉里。
连税务问题,系统都自动走正规渠道代扣代缴,每一笔账目清晰明了。
范理要做的,就只有每天按时起床,开门,做饭,收钱。
躺在床上刷了几个小时视频,时间一点点推移。
十一点五十八分。
十二点整。
“叮。”
脑海中响起那道熟悉的机械音。
系统签到时间刷新。
“每周签到时间已到,是否签到?”
范理立刻在心里默念,“签到。”
“签到成功。”
“恭喜宿主获得新早餐品类:辣椒炒肉拌面。”
“系统已自动发放食材权限,相关厨具已更新。”
一股信息流瞬间涌入范理的脑海。食材的挑选标准、切肉的刀法、火候的控制、调料的配比。所有细节深深印在记忆里。
这面不错。
范理眼前一亮。
清汤面主打极致的鲜美,爆辣牛肉面则是极端的刺激。店里一直缺一个中间地带的口味。
有些客人无辣不欢,但又承受不住爆辣牛肉面那种要命的辣度。这几天好几个客人问能不能做微辣版,全被范理毫不留情地拒绝了。
现在有了这辣椒炒肉拌面,正好填补了这个空白。
“新菜单已录入。”
“辣椒炒肉拌面系统定价:128元/份。”
范理对这个价格早就见怪不怪。
这段时间下来,客人们也渐渐习惯了店里的消费水平。
系统的声音并没有就此停止。
“检测到店铺日均客流量逐步增多,食材消耗量大幅上升。”
“为确保食材来源隐蔽性与合理性,系统物流机制即日起更新。”
“每日所需食材,将由系统专属仿生机器人于每日凌晨十二点准时配送至店铺正门。”
范理挑了挑眉。
这系统考虑得确实周到。
每天那么多新鲜肉类、面条、蔬菜凭空出现在厨房里,时间长了如果有心人去查,确实是个麻烦。现在搞个仿生机器人半夜送货,就有了说辞。
他从床上爬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
侧门这条街到了半夜没什么人。路灯昏黄。
外面静悄悄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送货的人呢?
范理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十二点十分了。
他披上外套走下楼。
一楼大厅里没开灯。范理拉开卷闸门。
一阵午夜的凉风吹进来。
范理探出头左右张望,空无一人。
他低头一看,店门正前方的台阶上,放着一个巨大的黑色恒温箱。
没有任何车辆引擎声,也没有人的脚步声。这箱子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出现了。
牛。
范理在心里给系统比了个大拇指。
他弯腰抱起那个沉重的恒温箱,转身走进店里,顺手关上卷闸门。
把箱子搬进厨房。
揭开盖子,冷气冒出。
里面分门别类地放着明天需要用到的所有食材。
处理好的黑猪肉馅,皮冻,老母鸡,金华火腿,新鲜手擀面等等。
而在最上层,放着制作辣椒炒肉拌面的专属材料。
色泽极其漂亮的带皮五花肉,还有瘦肉,纹理清晰,红白相间。
一大把翠绿的螺丝椒。
还有几头独头蒜和一小盒发酵好的黑豆豉。
范理本来不饿,但看到这些顶级食材,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反正是系统提供的食材,先给自己做一碗尝尝鲜,不过分。
范理打开厨房顶灯。
洗手,穿上围裙。
他从恒温箱里拿出那块五花肉。放在砧板上。
拿过菜刀,刀刃在磨刀棒上蹭了两下。
落刀。
肉片切得极薄,厚度均等,连皮带肉。
螺丝椒去蒂,独头蒜拍碎切末。
准备工作一气呵成。
范理开火。
大锅里加水,烧开后下入一把手擀面。面条煮至八分熟,捞出过凉水,沥干水分备用。
换上一口黑色铁锅。
开大火,将铁锅烧热。淋入少许底油润锅。
接着将切好的五花肉片倒入锅中。
“嗞啦”一声。
五花肉接触高温铁壁,瞬间爆发出热烈的声响。
油脂开始溢出。肉片边缘受热卷曲,渐渐变成诱人的微焦金黄色。
一股纯粹浓郁的猪肉香气升腾而起,充斥着整个厨房。
肉煸出油,下入切好的蒜末和那一小撮黑豆豉。
铁勺翻动,蒜香和豆豉的醇厚发酵味道立刻与猪油融合,爆发出更加勾人的香气。
火候正旺。
范理端起旁边的漏盆,将所有的螺丝椒倒进锅里。
大火爆炒。
铁勺与铁锅快速碰撞,发出清脆有节奏的声响。
螺丝椒在高温猪油的煸炒下,生涩褪去。呛鼻却带着独特清新的辣味彻底释放。
辣味在空气中乱窜。
范理加了一点生抽提鲜,少许老抽上色。
汤汁在锅底沸腾冒泡,色泽诱人。
最后一步。
范理拿起长筷子和铁勺,双手并用,快速翻拌辣椒炒肉和面。
面条在浓郁的酱汁中打滚,每一根面条都均匀地裹上了红亮的猪油和酱汁。沾上了细碎的豆豉和辣椒。
锅气十足。
装盘。
一份份量十足的辣椒炒肉拌面摆在取餐台上。
热气升腾。
五花肉的焦香,螺丝椒的清辣,加上裹满酱汁的面条。
光是闻着这个味道,范理的唾液就开始疯狂分泌。
这辣度正好是中辣,刺激食欲,又不会让人感到痛楚。
他端起盘子,拿了一双筷子,走到大厅靠窗的位置坐下。
大半夜的,就该吃这种重口味的。
范理夹起一大筷子面条。里面还夹带着两片煸得焦香的五花肉和辣椒。
直接塞进嘴里。
“吸溜。”
面条劲道弹牙,表面裹着猪油和酱油的混合香气,滑爽无比。
牙齿咬碎五花肉片,微微发脆的外皮下是油脂的甘甜。
螺丝椒带来直截了当的辣味刺激。这辣味不猛烈,却极其持久,伴随着豆豉的咸鲜,在舌尖上疯狂跳跃。
一口咽下。
胃里升起一股温热的感觉,舒服得让人直叹气。
范理接着夹起第二口。
越吃越香,越吃越上头。
几口下肚,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根本停不下来筷子,一口接一口地往嘴里送。
这种辣不是那种为了折磨人而存在的变态辣。
这是一种完全服务于食材的辣度,它将猪肉的香和面条的鲜最大程度地激发了出来。
不到五分钟。
一大盘面条被吃得干干净净。连盘底剩下的一点肉末和辣椒都被范理用筷子扒拉进嘴里。
范理抽了一张纸巾,擦掉额头的汗和嘴角的油渍。
端起桌上的凉白开灌了半杯。
过瘾。
这128的定价,绝对物超所值。
范理站起身,把空盘子扔进水槽冲洗干净。
关灯,上楼。
明天又是轻松赚钱的一天。
范理倒在床上,直接睡了过去。
下午一点二十分。
范理拉开卷闸门。
舒书准时站在门外,看到范理开门了连忙走进店里,拿起抹布开始擦拭桌椅。
范理转身进厨房。
恒温箱里的食材已经分门别类摆好。带皮五花肉还有瘦肉切成厚薄均匀的肉片,螺丝椒和独头蒜拍碎。面条整齐地放在竹匾里。
一点五十五分。
门外的树荫下准时响起嘈杂的脚步声。
李哥,王大爷。还有对面创意园的打工人小分队踩着点杀到。王海走在中间,李娜、小徐和赵胖众星拱月般围着他。唐芸穿着吊带短裤从隔壁便利店走了过来。后面还跟着其它的一些食客。
两点整。
玻璃门推开。
冷气扑面而来。众人熟练地找位置坐下。
“范老板,老规矩,清汤面加三个茶叶蛋。”赵胖一坐下就立马招手喊道。
李娜站在收银台前,刚掏出手机准备扫码,目光扫过墙上的电子菜单,动作停住了。
原本只有五个选项的屏幕上,多了一行新字。
“辣椒炒肉拌面:128元/份。”
“老板上新了!”
李娜猛地转头,冲着大厅喊了一嗓子,“有拌面!”
全场安静了一秒。
赵胖忽地一下站起来,两步冲到收银台前,盯着屏幕。
“128一份。”王海走过来,看了一眼菜单。
这几个月下来,大家对店里的定价标准早就心里有数。便宜绝对没好货,这店里越贵的玩意儿越要命。
“舒书妹子,给我改单!”
赵胖把付款界面怼到扫码枪前,“一份辣椒炒肉拌面!外加一个茶叶蛋!”
滴。付款成功。
“我也要新菜!”李娜连连举手。
“给我也来一份。大中午的吃点辣出出汗。”李哥掏出手机扫码。
王大爷背着手走进来问道,“范理,这辣椒炒肉拌面,辣不辣?”
“中辣吧,没有爆辣牛肉面那么辣。”范理在厨房里回应道。
“那来一份尝尝。”王大爷敲了敲吧台。
不到两分钟,店里十几号人全把单改了。一清一色的辣椒炒肉拌面。也没人犹豫。
范理洗过手,打开燃气灶。
大铁锅架在火上。水烧开,抓起一把把手擀面扔进去。白色的面条在滚水中翻腾。另一边的灶台上,一口黑色大铁锅烧得冒起青烟。
范理淋入底油,抓起一大把五花肉片倒入锅中。
嗞啦!
高温瞬间将猪肉表面的水分蒸发,油脂疯狂溢出。肉片边缘迅速受热卷曲,泛起诱人的金黄色。浓郁纯粹的猪油香气轰然炸开。
范理手腕翻动,铁勺快速搅动肉片。加入蒜末和黑豆豉。
发酵的醇厚味道与猪肉香气融为一体。
抓起漏盆,螺丝椒倒进锅中。
大火爆炒。呛鼻的清辣味瞬间被逼出。辣味混杂着肉香,顺着厨房的抽风机往外排,同时也有丝丝缕缕的味道飘向大厅。
范理加生抽提鲜,一点点老抽上色。酱红色的汤汁在锅底沸腾。捞出煮好的手擀面,控干水分,直接倒入炒锅中。
长筷子和铁勺同时发力,快速翻拌。每一根面条都裹上了油脂和酱汁。
一次可以炒三份,这是范理计算过的,其实炒五份也能炒,但是太多的话食材的味道就不好把控了。
范理将三盘炒好的面端到取餐台上。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准备叫舒书端菜。
下一秒,范理往后退了半步。
开放式厨房的透明玻璃外。
赵胖的整个脸贴在玻璃上,眼睛直直的盯着盘子里的面条。
李哥扒在赵胖旁边,狂咽口水。
王大爷双手扒着玻璃下沿,踮着脚往里看。李娜、小徐和唐芸全挤在另一边,一个个伸长了脖子,鼻子不断抽动。
十几个脑袋叠在一块,场面极其壮观。
“太香了卧槽。”赵胖咽口水的声音在厨房里都能听见。
“这猪肉煸得绝了,那颜色一看就下饭。”王海在后面拼命垫脚。
范理眼皮跳了跳,伸手敲了敲玻璃没好气道,“干嘛呢?丧尸围城啊。退后退后,把玻璃都弄脏了。”
众人这才依依不舍地把脸从玻璃上拔下来,留下一大片雾气。
舒书端起托盘,将头三份面条送了出去。
按照点单顺序,这三份给了赵胖、李哥和李娜。
三盘面刚上桌。浓郁的锅气夹带着辣椒的味道直接在大厅里散开。
李哥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面条,连带着两片微焦的五花肉,直接塞进嘴里。
劲道的面条在口腔里甩动。牙齿咬破五花肉的焦皮,油脂顺着舌根流下。螺丝椒的辣味立刻爆发,直冲脑门。
“呼……”
李哥瞪大眼睛,猛地哈出一口气,“够劲!”
他顾不上烫,筷子在盘子里飞速扒拉,一口接一口。
赵胖更夸张,整张脸几乎埋进了盘子里。吃面的吸溜声响彻大厅。他嚼着豆豉和肉片,辣,但又不至于太辣。
“老板,太香了!”李娜一边吸溜一边含糊不清的说道。
王大爷坐在旁边那桌,看着三人吃得满头大汗的样子,喉结疯狂滚动。他转头冲着厨房喊道,“范理!你倒是快点炒啊!老头子我饿得不行了!”
王海小声道,“爸,你别急啊,我排在你前面。”
王大爷瞪着王海道,“嘿!王海,你他……”
不等王大爷把话说完,就被范理打断了。
“再催多加一把辣椒。”
王大爷立刻闭嘴了。
大厅里充满了疯狂吸溜面条的声音和粗重的喘息声。
没吃上的人都看着那三个干饭的人,空气中弥漫的辣味疯狂刺激着所有人的唾液腺。小徐不停地拿纸巾擦着嘴角溢出的口水。
就在这时,玻璃门被人一把推开。
月儿端着一个巨大的透明塑料托盘走了进来。托盘里摆满了切好的红心西瓜、哈密瓜、葡萄和水蜜桃。切块均匀,颜色鲜艳,插着五颜六色的牙签。
“大家中午好呀!”月儿清脆的声音在店里响起。
她端着果盘走到大厅正中间,笑容满面地开始推销,“隔壁月儿水果店今天正式开业啦。我给大家带了点试吃的水果,今天全场八折,大家……”
话还没说完。
月儿的鼻子猛地抽动了两下。
一股霸道的辣椒炒肉的香气钻进她的鼻子。那味道带着浓烈的锅气和微焦的发酵豆豉味,瞬间瓦解了她所有的注意力。
她转过头,看向吃得热火朝天的赵胖。
盘子里红亮的底油,沾着酱汁的肉片,还有那让人疯狂分泌口水的色泽。
月儿肚子发出一声长长的响声。
“咕噜……”
月儿眨了眨眼。果盘在手里变得无比沉重。她咽了一大口唾沫,大脑迅速做出判断。
去他的推销。去他的导流。
“舒书!”
月儿端着果盘快步走到吧台,把那一大盘试吃水果直接放在收银台上,“我也要那个什么肉拌面!”
舒书拿起扫码枪。
月儿光速扫码付款。转身从吧台抽出一张纸巾,拉开一张空椅子直接坐下,双手握着筷子,望眼欲穿地盯着厨房。
“月儿,你这果盘怎么说?大家随便吃?”唐芸坐在旁边,指着吧台上的果盘。
“吃吃吃,随便吃。解辣神器。”月儿头也不回,眼睛死死盯着范理正在翻炒的铁锅。
第三锅出炉。
王大爷、唐芸和小徐终于分到了面。
王大爷第一口夹着辣椒和面条下肚,老头子的眉毛瞬间竖了起来。
“这辣椒够味!”
他拿纸巾擦了把额头的汗,筷子飞快地在盘子里夹肉,完全不顾及形象。
二十分钟后。
店里所有人面前都摆上了一盘辣椒炒肉拌面。
整个大厅鸦雀无声,只有此起彼伏的吸溜声,咀嚼声和沉重的哈气声,却根本停不下来。
这种辣度卡在一个完美的临界点,极度刺激味蕾,每一次咀嚼,猪肉的醇香和豆豉的咸鲜都会重新占据上风,逼着人再吃下一口。
唐芸坐在靠墙的桌子边,抽出一张纸巾按了按额角渗出的细汗。她放下筷子,看着盘底剩的一点点油花,意犹未尽地砸吧了一下嘴。
“范理!”
唐芸冲着厨房喊了一嗓子,“你这面好吃是真好吃,但是这辣度……差点意思啊。以后能不能多放点辣椒?”
隔壁桌的赵胖听到这话猛地咳了两声,差点把嘴里的面条喷出来。
“芸姐,你那是铁胃吗?”
赵胖满脸通红,指着自己脑门上的汗,“这都辣出我一身白毛汗了,你还嫌不够?”
王大爷坐在另一边,正拿着牙签剔牙,一听这话也坐不住了。
“就是啊丫头。”
王大爷连连摆手道,“这辣味刚刚好!多一分受不了,少一分没劲,千万别改!”
李哥也疯狂点头附和。
范理在厨房的水槽边洗着手,听到外面的抗议声笑了起来。
“唐芸,你吃辣的段位高,这我理解。”
范理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抽出纸巾擦干,“但我这辣椒炒肉,用的是螺丝椒。这玩意儿的辣度有限。主打的是一股清香和煸炒出来的呛辣。”
范理走到出餐口,趴在台面上看着唐芸解释道,“你就算让我往锅里倒半筐螺丝椒,它也就这么辣了。放太多,反而全是苦味,盖住了猪油和发酵豆豉的鲜。”
唐芸听完,撇了撇嘴。
“行吧,你大厨你有理。”
唐芸站起身,直接走到收银台前,“舒书,再给我打包一份爆辣牛肉面!我拿回店里吃去。”
“好的芸姐,一份爆辣牛肉面带走,128元。”舒书手脚麻利地在系统里录单。
旁边那桌,月儿正端着一杯水小口小口地抿着。她本来是江南那一带的胃,这辣椒炒肉拌面里的中辣,对她来说已经是非常足够了。此时她鼻尖通红,嘴唇辣得像涂了口红一样。
月儿抬头喊道,“舒书,再给我加个茶叶蛋!拿个蛋黄压一压!”
“好的月儿姐。”
十几分钟后,高峰期的第一波人基本都扫尾了。
王海扯了张纸巾胡乱擦了把脸,痛快淋漓。“走走走,这面吃得确实过瘾,就是太费水了。”
一行人揉着肚子,浩浩荡荡地推开玻璃门走出范理的店。
门外的热浪一扑,配合着胃里残留的辣意,赵胖第一个绷不住了。他一个健步冲进隔壁的唐记便利店。
“芸姐!冰镇矿泉水!冰镇可乐!全给我来上!”赵胖一把拉开冰柜门,直接抱出五六瓶冷饮。
唐芸刚提着打包好的爆辣牛肉面回到店里,还没来得及拆筷子,就被这群人给包围了。
“自己拿自己扫码就行。”
唐芸头也不抬地挥挥手,迫不及待地掀开打包盒。红油的香气瞬间盖过了便利店里的空气清新剂。
王海扫码付了款,拧开一瓶冰镇苏打水,“咕咚咕咚”直接灌了半瓶下去,舒坦地打了个气嗝。“活过来了!”
李哥手里拿着一罐冰镇雪碧,转头看了一眼最边上的“月儿水果店”。
月儿这时候也刚刚跑回自己店里,正站在空调出风口底下吹风。
“老李,买点水果尝尝?”王海顺着李哥的视线看过去,提议道。
“走着。”
七八个人拎着水,又涌进了隔壁的水果店。
“老板娘,来两盒切好的冰镇西瓜!”赵胖扯着嗓子喊。
“我要那盒哈密瓜的!”
“那串阳光玫瑰给我称了,对对对,就最大的那一串。”
月儿一秒切换到工作状态,顿时手忙脚乱,但脸上的却笑容满面。
“好嘞!这就来!今天开业第一天,全场八折,大家随便挑哈!”她麻利地拿袋子,装盒,贴签。
短短十几分钟。
她上午辛辛苦苦切好的几十盒果盘,被这群人一扫而空。不仅如此,王海走的时候还顺手拎走了一个十来斤的大水蜜桃礼盒,说是下午回公司给员工当下午茶。
送走这批财神爷,月儿靠在收银台前,查看着手机里的收款播报。
月儿美滋滋地翻着账单。虽然这帮人就十几号,但购买力相当惊人,结账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在这个风水宝地开店,就算只给这群吃货做配套服务,一个月也能赚得盆满钵满。退一万步讲,光是能天天第一口吃到范老板亲手做的饭菜,这简直就是给钱都不换的日子。
亏本?这辈子都不可能亏本的。
下午三点多。
李哥已经回到家,躺在大沙发上了,揉着肚子,顺手点开微信。
平时张强基本和他一起去吃饭,今天突然没有这个饭搭子李哥还有点不习惯。
李哥打开天玺业主群,发了一条消息:“老张,你人呢?今天中午饭点怎么没看到你?”
过了一分钟,张强回了信息:“哎,别提了。今天公司开月度总结会,从早开到晚。中午就在会议室啃了个三明治。大老板还在讲台上画大饼呢。”
李哥嘴角一咧,直接从手机相册里翻出中午拍的照片,点了发送。
“可惜了。今天范老板店里上了新品,辣椒炒肉拌面,简直无敌。”
照片加载完毕,出现在群聊界面中。
高清无码。
镜头拉得很近。浓郁汤汁裹满粗细均匀的面条。带皮五花肉煸炒出金黄微焦的边缘,泛着一层油润的光泽。翠绿的螺丝椒段和发酵的黑豆豉点缀其中,隔着屏幕都能闻到那股子充满攻击性的锅气和辣味。
群里安静了整整三秒钟。
紧接着。众人开始发起问号。
张强:“?”
陈明:“???”
苏晴:“李哥你不是人啊!我还在做报表,胃本来就饿得疼,你发这种图片你是要我的命吗!”
周鹏:“卧槽!五花肉煸得绝了!这底油看着就下饭!群主呢?赶紧把老李踢了,他严重影响我们工作!”
张强发了个“刀片”的表情包:“妈的,老李你给我等着。我五点半准时杀过去!”
李哥慢悠悠地回复道:“不好意思啊老张。范老板六点准时打烊。你五点半过来,大概率没了。”
张强:“……”
此时,天玺小区对面,创意园。
招商运营中心办公室里,空调吹着冷风。负责天玺街铺招商的老王整个人躺在沙发里,正聚精会神地刷着短视频。
“老王,很惬意嘛。”
一道带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老王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把手机扣在桌上,迅速坐直身子。
来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休闲西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这是他们招商公司的总经理,许峰。这人有点背景,年纪轻轻就把天玺小区的底层商铺招商业务给承包了下来。平时许峰也不经常来公司,偶尔下午三四点才来公司转悠一圈。
“许总,您怎么过来了。”老王干笑两声。
许峰摆摆手,拉了把椅子坐下,“刚看了这个月的报表,干得不错。天玺这边本来预计起码要明年才能开张,没想到你悄无声息地已经租出去三个铺子了。”
老王挠了挠头,连连点头。
“不过说起来也奇怪。”
许峰掏出烟盒,抽出一根递给老王,“怎么租出去的都是侧门的铺子?正大门那排风水位一个没动静,倒是最偏的那条街最先开张?”
“嗨,这事儿说来话长。”
老王开口解释道,“第一个租户是个年轻人,开早餐店的。估计是起步资金有限,图个便宜,就租了侧门那个小铺面。”
许峰点点头,“懂了,谁都有起步难的时候。那另外两家呢?”
“另外两家,一家便利店,一家水果店,都是冲着那个早餐店开的。”老王压低声音,满脸骄傲。
许峰听乐了,点燃香烟问道,“嗯?怎么着?一个偏门早餐店还能带起一条街的GDP?那店的客流量大到这地步了?”
“何止是大啊。”
老王拍了拍大腿,神色认真起来,“那老板的手艺真的没得说。现在不光是天玺住进去的几十户业主天天去吃,连咱们创意园这边也天天去,还有市中心特意开车过来的人,全都是冲着他家来的。”
许峰吐出一口烟圈,眼神里带着几分不信,“这么邪乎?包子还是油条啊,早餐店能好吃到哪去?”
老王正色道,“真好吃,绝不是吹的。”
许峰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表,四点出头。
“行吧,听你吹得这么神,改天带我去试试,现在估计也关门了。”许峰将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准备往外走。
“改天干嘛?现在去就行啊,这会儿还没关门呢。”老王连忙说道。
许峰脚步一顿,转过头一脸错愕道,“现在没关?这都下午四点多了,卖早餐的现在还没关门?这老板挺敬业啊。”
老王讪讪一笑,摸了摸鼻子,“这……也不能说他敬业吧,主要是……这老板下午两点才开门。”
许峰沉默了。
他足足盯着老王看了三秒钟,确认对方没在开玩笑。
“两点?”
许峰掏了掏耳朵,“下午两点开门?”
老王肯定地点头。
“老王。”
许峰走回桌边,双手撑在桌面上,“咱们租出去的真是个早餐店,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场子?谁家做早餐下午两点才点火!”
“千真万确。”
老王哭笑不得道,“人家老板就这规矩。一天开门四小时,两点到六点,每天爆满。”
许峰搓了搓下巴。他也是个夜猫子,半夜开的店见得多了,唯独没见过这么理直气壮在下午卖早餐的。
“走。”
许峰一挥手,“两点开门的早餐店,我高低要去尝尝。”
下午四点半。太阳稍稍偏西,热气褪去不少。
许峰跟着老王穿过马路,拐进天玺小区的侧门街道。
隔着老远,许峰就愣住了。
此时,街边停满了车。
视线尽头。三家连着都是红底黄字的招牌,中间便利店门口撑着三把巨大的遮阳伞。伞下坐着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正捧着冰镇可乐猛灌。
看到这三个招牌,许峰嘴角抽了抽,但也没说什么。
三家店里时不时有人进出,全是手里提着果盒和冷饮还有打包盒的食客。
“这阵仗……”许峰嘀咕了一句,感觉像进了一个隐秘的美食黑市。
老王熟门熟路地推开范理店面的玻璃门。
冷气混合着一股浓烈霸道的香味,瞬间钻进许峰的鼻子。
那是猪肉在高温下煸炒出的油脂焦香,夹杂着螺丝椒独有的呛辣,以及发酵豆豉的醇厚咸鲜。
只一秒钟。
许峰常年熬夜导致没什么食欲的胃里,猛地窜出一股火烧火燎的饥饿感。肚子极其响亮地叫了一声。
店里几乎满座。几个大厅桌子上,西装笔挺的白领和穿着大裤衩的年轻人坐在一起。所有人的动作高度一致,埋头,吸溜,狂灌水,擦汗,然后继续吸溜。
“老王来了?”范理在开放式厨房里正颠着铁锅,随口打了个招呼。
“范老板,我带领导来尝尝你的手艺。”老王乐呵呵地走到收银台前。
舒书正在整理点餐单,看到老王,甜甜地笑了笑。
老王点点头,转头看向许峰,“许总,吃点什么?今天上了个新品,辣椒炒肉拌面。不过我看他们吃得都满头大汗,估计有点辣。”
许峰仰起头,看着墙上的电子屏幕。
清汤面88。辣椒炒肉拌面128。爆辣牛肉面128。灌汤小笼包88。茶叶蛋20。豆浆10。
他眉梢微挑。
“来一份那个拌面。再加个茶叶蛋。”许峰爽快地说道。他不在乎钱,只在乎这钱花得值不值。
“我也要一份辣椒炒肉拌面,加两个茶叶蛋。”老王说完就去找了个空位坐下。
只剩许峰在收银台等待付款。要是让老王请客,那是不可能的,自己都不舍得天天来吃。好不容易领导来了要是抢着买单,那不是打领导的脸吗。
许峰买完单后跟着坐在老王对面。
等待的过程中,许峰环视着四周。隔壁桌是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正用筷子把盘底最后一点酱汁和肉末往嘴里扒拉,吃干抹净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氛围,要不是亲眼看见,打死我也不信。”许峰靠在椅背上。
没过几分钟。
舒书端着一个托盘走过来,将两份冒着热气的拌面和一个小碟子放在桌上。
“您慢用。”
托盘刚放下。
那股原本在空气中飘荡的香气,此刻直接在许峰面前炸开。
浓郁的酱汁挂在粗细均匀的面上。带皮五花肉泛着诱人的微焦金黄。绿油油的螺丝椒段点缀其中。热气升腾间,猪油的醇香勾住了许峰的每一根神经。
许峰连招呼都没跟老王打,直接拿起筷子,夹起一大块面条连带着肉片,塞进嘴里。
“呲溜。”
手擀面劲道弹牙。牙齿咬碎五花肉的外皮,微脆的口感破裂,甘甜的油脂流溢而出。紧接着,螺丝椒的呛辣和黑豆豉的咸鲜强势杀入。
辣意在舌尖上跳跃。
许峰猛地瞪大了眼睛。
没有任何废话。
他直接弯下腰,脸几乎凑到了盘子上方。
筷子在盘子里飞速拨弄。大口咀嚼,大口吞咽。
极致的快感逼得他根本停不下来。
“许总,慢点,喝口水。”老王在旁边看着许峰这副饿虎扑食的样子,递过一杯凉白开。
这许总也没吃过什么好东西嘛。
许峰左手一摆,右手继续风卷残云。
不到五分钟。
盘子干干净净。
许峰抽出一张纸巾,擦掉脸上的汗水,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整个人的毛孔都完全打开了。
许峰站起身,走到收银台前,看了一眼正在洗手的范理。
“老板,手艺神了,再给我打包一份这拌面。”
范理直起身,扯了张纸巾擦手。“舒书,给这位装一份带走。”
不一会,舒书就打包好的辣椒炒肉拌面递了过去。
许峰拿着打包盒,和老王并肩走出店里。
老王转头去便利店买了两瓶矿泉水,递了一瓶给许峰,“许总,喝水。”
许峰接过矿泉水,拧开瓶盖仰头灌了小半瓶,长出了一口气,转头看了一眼天玺小区的侧门街道。
这条街原本应该是最冷清的死角,现在却被一家店带出了人气。
“许总,怎么样?我没吹牛吧。”老王笑得脸上的肉挤成一团。
许峰收回目光,双手插在西装裤兜里,嘴角挑起一个弧度。
“老王。”许峰走在斑马线上,突然开口。
“许总您说。”老王赶紧落后半步。
“这店的老板,是个懂生活的人。”
许峰语气平淡道,“以后我每天两点准时来他这吃饭。”
老王愣了一下,“许总,那可是下午两点。您午饭吃这么晚?”
许峰瞥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心里却想着我每天凌晨四点睡,下午一点半起。两点钟,这简直是为我量身定制的专属早餐店。
两人回到招商运营中心办公室。
许峰推开玻璃门,走到自己总经理办公室。
老王跟在后面,顺手把门关上。
许峰拉开真皮老板椅坐下,将打包盒放在桌子最显眼的位置,目光盯着里面的面条看了一会。
“老王。”许峰突然抬起头。
“许总,您说。”老王赶紧往前凑了半步。
“天玺侧门那几个商铺,全是你一手办的吧?”
许峰问道,“范老板那间铺子,你当时是多少钱一个月租出去的?”
老王一听这话,腰板瞬间挺直了。这是要论功行赏啊。那地方原本是个连狗都不愿意多看一眼的死角,硬是被自己给盘活了。
“三千一个月!”
老王伸出三根手指,语气里透着掩饰不住的骄傲,“说实话,许总,按照之前的流量,那位置按理说一千五都没人要。我这可是按咱们公司的标准去谈的,一分没少。”
许峰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沉了下来,没接话,就这么盯着老王。
老王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举着的三根手指慢慢缩了回去,心里突然有点发毛。
“老王啊老王。”
许峰叹了口气,身子往后一靠,“你怎么能这么干呢?”
“啊?”老王懵了。
“范老板那手艺你今天也吃到了。人家手艺这么好,跑来咱们这创业。”
许峰伸出食指敲了敲桌面义正言辞道,“前期多困难?起早……下午两点起,每天摸黑干到傍晚六点,顶着那么大的油烟,赚点辛苦钱。你居然收人家三千块一个月?”
许峰痛心疾首道,“你这是要把这种顶尖的人才逼走吗?”
老王站在原地,整个人外焦里嫩。
他在心里疯狂啐了一大口。他奶奶的!之前拍桌子定规矩的是谁?谁说的底商铺子最低不能低于三千,少一分钱就扣招商绩效?现在怪上我了?我有权利降价吗我!
这黑锅扣得简直行云流水。
老王咽了口唾沫,强行把心里的脏话压下去,试探性地问道,“许总……那您觉得,这三千……贵吗?”
“不贵吗?”许峰反问,语气理所当然。
老王彻底被噎住了。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许峰坐直身体,摸着下巴琢磨了一下,“我看五百一个月就挺合适。象征性收一点水电管理费就行了。咱们也要讲究个人情味,对这种能提升周边生活质量的优质商户,要大力扶持。”
老王眼角疯狂抽搐。
神特么人情味。神特么大力扶持。你不就是怕他房租太贵干不下去,以后你没地儿吃下午两点的早饭吗!
“行了,这事你不用管了。”
许峰摆摆手道,“明天傍晚,我亲自去一趟,找范老板把这事给办了。把合同重新签一下。”
老王无奈地点点头。好人全让你当了。他脑子转了转,想起还没租出去的铺子。
“那许总,其它没有租出去的铺子呢?”
老王小声请示,“要不要也稍微给降一点?”
“降什么降?”
许峰脸色一板,义正言辞道,“做生意前期哪有不困难的?你当咱们公司做慈善的啊?”
老王闭嘴了。许总这双标的本事,简直是登峰造极。
“行了,出去忙你的吧。”许峰挥了挥手开始赶人。
老王退了出去,带上门。许峰低头看着桌上的打包盒。这份面,晚上微波炉转一下,又能顶一顿了。
下午六点二十分。天玺小区侧门街道。
舒书已经把所有的卫生都搞干净了,和范理两人正坐在店里吃面。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老板!范老板!”张强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满头大汗地推开玻璃门,气喘吁吁地扶着门框。
范理抬眼看过去,原来是张强。
张强下了班就紧赶慢赶,但是鹏城下班时的路况实在堵得厉害。
“还没收摊吧?”
张强喘着粗气道,“来一份辣椒炒肉拌面!老李那王八蛋下午在群里发照片,馋得我一下午会都没开好,这刚散会我就杀过来了!”
“张哥,你来晚了。”
范理抱歉的笑了笑,“六点就打烊啦。食材都用光了。”
张强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不是,以前不是也偶有多准备点吗?”张强不死心,走到厨房玻璃前。
范理无奈道,“卫生都搞好了,明天吧。”
张强哀嚎一声,看着光洁如新的厨房,只能无奈地转身,深深叹了一口气。
他扯开西装领带,解开最上面的一颗衬衫纽扣。掏出手机,点开和李哥的聊天界面,按下语音键。
“老李,你个王八蛋真是不当人!”张强咬牙切齿道。
语音发送成功。
这边,范理在店里刚吃完面条。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玻璃门,准备透透气。
傍晚的风带走了一丝闷热。
范理刚转过头,视线扫过旁边的唐记便利店和月儿水果店,脚步停住了。
这两家店的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块一模一样的白色亚克力板。板子立在最显眼的位置,上面印着几排大字。
“营业时间:下午1:00 —— 晚上7:00。”
范理愣了一下。
他走过去。月儿正蹲在门口整理装满阳光玫瑰的纸箱,唐芸则坐在便利店的收银台后面啃着一根绿豆冰棍。
“不是,我说你们两位。”
范理指着那两块崭新的亚克力板,“这营业时间的牌子,怎么跟我这店越来越像了?”
月儿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笑嘻嘻地凑过来。
“范理,这叫统一商业街调性。”
月儿指着板子,“我今天下午刚找图文广告店加急做出来的。做两块有优惠,我就顺手给唐芸也带了一块。”
“你们这是开门做生意还是闹着玩?”
范理没好气地看着两人,“一点开门,七点关门。便利店和水果店搞这个作息,你们认真的?”
唐芸咬碎嘴里的冰棍,抽出纸巾擦了擦手,走出便利店。
“不然呢?我一天到晚守在这干嘛?”
唐芸理直气壮道,“这整条街就你一家店带流量。你六点就准时拉闸,客人都走光了,我难道坐在这里喂蚊子?”
范理指着自己说道,“那万一我半夜渴了想买瓶水,或者晚上想吃点水果,我找谁去?”
唐芸翻了个白眼,双手环胸。
“你还知道饿和渴啊?”
唐芸冷笑一声,火力全开,“我还想早上八点吃口热乎的小笼包,喝杯豆浆呢!你点火了吗?”
范理张了张嘴。硬是没憋出一句话来。
月儿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她从围裙兜里摸出一串钥匙,在范理面前晃了晃。
“范理,不过我们可没你那么无情。”
月儿笑眯眯地说道,“你要是晚上真想买什么,我们把备用钥匙留给你。你看中什么自己拿。”
唐芸也点点头,从柜台里拿出一把钥匙扔在桌上,“同理。我的店你也自己拿。”
“还是算了吧。”范理连连摆手,果断拒绝,转头回了店里。
第二天。下午一点三十分。
范理早餐店门口已经开始排起了队。
张强一手拎着公文包,一手拿着个小型便携风扇对着脸狂吹。
他往前探了探脑袋。
往常排在这队伍第一位的,不是他,就是遛狗的李哥,再不然就是雷打不动的王大爷。可今天,这三个老熟人全被挤到了后面。
站在最前头贴着玻璃门的,是一个体型圆润的胖子。
张强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会,立刻认出来了。
这不是那位食神吗?
“兄弟,你今天也太卷了吧?”
张强往前凑了凑,满脸佩服地拍了拍胖子的肩膀,“这大热天的,你几点来排的?”
刘业转过头,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了擦额头的汗水,乐呵呵地说道,“一点不到就来了。”
“你也住这附近?”李哥牵着泰迪从后面探出头。
“不住这。我住的有点远。”
刘业把纸巾揉成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地铁转公交,大概要一个小时吧。怕赶不上头一锅,只能早点出门。”
此话一出。
排在前面的几个人对视了一眼,纷纷默默地竖起了大拇指。
为了吃口面,大下午顶着高温跨越大半个城市。这是纯粹的美食战士。
两点整。
“唰……”卷闸门升起,玻璃门从里面被推开。
冷气扑面而来。
“进进进!”刘业一个灵活的滑步直接窜进了大厅。
他站在收银台前,熟练地抬头看向墙上的电子菜单。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菜品,最后定格在多出来的一行字上。
“老板,辣椒炒肉拌面,这是新品?”刘业眼睛一亮。
“嗯,刚上的。”范理在开放式厨房里系着围裙,头也不抬地摆弄着灶台。
“来一份!必须来一份!”刘业光速扫码付款,找了个正对厨房的位置坐下,犹如一个等待开考的学生。
不到十分钟。
舒书端着托盘,将第一份热气腾腾的辣椒炒肉拌面放在刘业面前。
大厅里瞬间安静了。
周围几桌点好餐的食客,全都不自觉地把目光投向了刘业。毕竟这位胖子之前吃饭的架势和那股子钻研劲儿,实在太下饭了。
刘业没有急着动筷子。
他先是低头,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升腾而起的热气。
“呼……”刘业猛地睁开眼,眼神变了。
他拿起筷子,夹起两根面条和一片沾满底油的五花肉,送进嘴里。
没有像赵胖那样狼吞虎咽,刘业嚼得很慢。每一口咀嚼,他的眉头就皱紧一分,脸色也变幻莫测。
“怎么样兄弟?好吃吗?”张强坐在邻桌,咽着口水问道。
刘业咽下嘴里的面,放下筷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好吃。”
刘业点了点头,指着盘子里的肉片,“这五花肉,选的是黑猪肉最精华的下五花,肥瘦相间,层次分明。”
“老板这手艺太厉害了。”
刘业拿起一根筷子,拨弄了一下盘子里的辣椒段。
刘业两眼放光,“热锅,一点点底油润锅,肉片下锅煸炒,油脂逼出来的瞬间,火候必须极大,瞬间将猪皮表面炸到微卷起泡,但内部肉质还要保持软嫩。下豆豉和蒜,蒜香和豆豉的醇厚发酵味道立刻与猪油融合,然后下入螺丝椒翻炒,最后放入酱油。”
刘业一口气说完,端起桌上的凉白开喝了一口润嗓子。
大厅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听懵了。
吃个面而已,被他吃出了一种在米其林后厨听主厨讲课的既视感。
连正在厨房切配的范理都忍不住停下刀,隔着玻璃看了刘业一眼。
有点东西。居然把工序摸得一清二楚。
“卧槽,哥们你也是厨师啊?”
赵胖坐在角落里,瞪大眼睛问道,“你听你这套套的,自己能做出来吗?”
刘业摇了摇头,毫不犹豫地答道。
“做不出来。”
刘业叹了口气,“工序谁都能看懂,但火候和下料的手法,我把握不住。别说我,我吃遍了鹏城大小馆子,没见过哪个大厨能把这两样控制得这么好。”
范理在厨房里挑了挑眉,“哥们,捧杀是吧。赶紧吃,面坨了。”
众人哄笑起来。
刘业也笑了,拿起筷子开始风卷残云。他的吃相本来就极具感染力,加上刚才那番解说,周围的人肚子叫得更欢了。
“舒书,上菜啊!”张强急得拍大腿。
十分钟后,刘业盘子里的面基本见底了。
就剩下最后两三根面条,以及一层混着肉末和豆豉的红亮底油。
刘业放下筷子,打了个饱嗝。
大家都以为他吃完了准备走人。
结果刘业突然转头,冲着收银台喊了一嗓子,“美女,麻烦加一杯豆浆。”
“好的,十块。”舒书麻利地接了一杯现磨豆浆,端了过来。
刘业接过豆浆。
接下来的一幕,让全场人的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
只见刘业并没有拿吸管喝,而是直接揭开豆浆杯的盖子。然后,手腕一倾。
大半杯浓郁雪白的豆浆,直接倒进了那盘满是红油和残渣的盘子里。
浑浊的酱汁和雪白的豆浆瞬间混合在一起。
赵胖看着那盘子,脸都绿了,“大哥,你这是什么黑暗料理?”
张强也开口道,“老弟,你这就有点过分了啊,暴殄天物也不能这么玩啊!”
刘业却对周围的目光视若无睹。
他拿起筷子,在盘子里均匀地搅拌了两下,让红油和豆浆彻底融合。然后,端起盘子。
“咕咚。”
刘业就着盘子边缘,喝了一大口那混合着豆豉、辣椒汁和豆浆的液体。
周围人几乎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只见刘业砸吧了两下嘴,眼睛猛地闭上,脸上的肉都在微微颤抖。那是一种爽到极致,几乎要灵魂出窍的表情。
“哎……”刘业长长地叹了一声。
众人愣住了。
“这……好喝?”李哥不敢置信地问道。
刘业放下盘子,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角的汤汁,一本正经地解释道。
“你们不懂。辣椒炒肉的底料虽然香,但吃到最后难免有些油腻。这家的现磨豆浆没加糖,豆香味特别浓。豆浆倒进去,瞬间中和了辣椒的呛和底油的腻。”
刘业指着盘子里的残羹,“豆浆的绵密不仅洗去了酱汁的涩感,反而把豆豉的回甘成倍地托了起来。”
一番话掷地有声。
全场沉默。
半晌。
张强看着自己面前刚刚见底的盘子,咽了口唾沫。猛地举起手。
“舒书!给我来一杯豆浆!”
“我也来一杯!”赵胖立刻跟上。
“给我这桌也来三杯!”
不到两分钟。
大厅里响起了一阵齐刷刷的倾倒声。
十几杯白花花的豆浆被无情地倒进了碗里。场面一度十分壮观。
张强端起自己那盘豆浆喝了一口。
下一秒。
张强猛地睁开眼,瞳孔地震。
卧槽?!
那股奇妙的复合味道在他的口腔里炸开。原以为的怪异腻味完全没有出现。豆浆压住了原本霸道的辣意,醇厚的豆香裹挟着肉汁的咸鲜,形成了一种温润滑口的奇特浓汤。
不仅不黑暗,反而好喝得让人头皮发麻。
“卧槽……牛逼!”张强忍不住爆了句粗口,端起盘子“咕咚咕咚”一饮而尽。
“这他妈简直绝配!”赵胖也喝光了自己那盘,激动得猛拍大腿。
整个大厅顿时陷入了新一轮的狂欢。
“老板,这豆浆拌面汁绝了,你绝对是故意把豆浆做得这么浓的对不对!”有人冲着厨房喊道。
范理靠在水槽边,嘴角抽搐了两下。
这特么也能行?这胖子是发明家吧?
“基本操作,低调。”范理随口糊弄了一句,深藏功与名。
下午五点。
太阳依旧悬在半空。
许峰一个人进了范理的店。今天没带老王。今天刚睡醒,洗了把脸就直接过来了。
店里依然座无虚席。空调开到了最低,食客们头顶冒着热气,疯狂吸溜着面条。
许峰走到收银台前,看了一眼电子屏幕。
“美女,来一份爆辣牛肉面。”
许峰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解开衬衫顶端的两颗扣子,把领带扯松了一些。
不到十分钟,舒书端着托盘走过来。
厚重的红油汤底。粗细均匀的面条盘在碗底,上面铺满了一块块色泽酱红的厚切牛肉。几抹翠绿的葱花点缀其间。
浓烈的牛油香气混合着霸道的辛辣味,瞬间冲破了空气的阻碍,直钻许峰的鼻腔。
许峰咽了一口唾沫。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牛肉。
牛肉炖得极透,牛筋部分带着半透明的质感。牙齿刚一用力,肉块顺着纹理散开。醇厚的卤香混合着直截了当的辣意,在口腔里瞬间炸开。
没有一点腥膻味,只有极致的辣味和肉香。
许峰眼睛猛地一亮,比辣椒炒肉还刺激。
他赶紧夹起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面条吸饱了红亮的汤汁,劲道弹牙。每一口咀嚼,辣味都在刺激着味蕾。额头上的汗珠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
五分钟不到。
许峰脸涨得通红,左手拿着纸巾疯狂擦汗,右手动作丝毫不减。
大口吃肉,大口嗦面。
等到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许峰放下筷子,长长地呼出一口热气。胃里暖洋洋的,那种极致的辣味让人浑身通泰,连常年熬夜带来的疲惫感都一扫而空。
许峰拿起西装外套,推开玻璃门,走到外面的遮阳伞下找了个空位坐着。
他点燃一根烟,悠哉悠哉地抽着,目光一直停留在店门上。
六点整。
最后一波食客心满意足地剔着牙离开。
范理摘下围裙,走到门口,伸手将玻璃门上那块“营业中”的牌子翻了个面。
“范老板。”
许峰摁灭烟头,站起身走了过去。
范理停下动作,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打扮讲究的男人。昨天这人跟着老王一起来过,点了一份拌面。
“还没走呢?”范理随口打了个招呼。
许峰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了过去。“重新认识一下。我是许峰,老王的领导,也是负责咱们天玺街铺招商运营公司的总经理。”
范理接过名片看了一眼,眉头微挑。
“许总啊。稀客。”
范理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这下班点来找我,有事?你这不会是要涨房租吧?咱之前可是签了合同的白纸黑字。”
许峰一听,赶紧摆手压低声音。
“涨什么涨。”
许峰清了清嗓子,一脸正气道,“范老板,我是觉得你这前期创业太艰难了。老王那个不开眼的东西,居然敢按三千一个月租给你,简直太不是东西了!”
范理愣住了。
许峰凑近了一点,小声说道,“我这不是想着给你减轻点压力嘛。以后你这铺子,一个月房租五百,权当交个水电管理费。怎么样?”
范理瞬间打了个寒颤。
三千降到五百?
在鹏城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段,别管多偏僻,五百块钱连个报刊亭都租不下来。天上掉馅饼也没有这么砸的。
范理上下打量着许峰。西装笔挺,相貌堂堂,看人的眼神热烈得有些过分。
范理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抱胸,义正言辞道,“许总,我可是正经做生意的,卖手艺不卖色相。我不是那种人。”
许峰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愣了两秒,终于反应过来范理在说什么。
“去你的!”
许峰笑骂道,“你瞎琢磨什么呢!我也不是那样的人!”
许峰整理了一下西装,认真解释道,“范老板,这不是你这店一来,把天玺这条侧门街全给带活了。隔壁两家店也是冲着你来的。按照公司的规矩,对你这种能带来极大流量的优质商户,我们是有大力扶持政策的。降租金就是扶持的一部分。”
范理听完,心放回了肚子里。
能省两千五当然是好事,范理倒也不会拒绝。
“这样啊。那许总真是格局大了。”
范理换上一副笑脸说道,“感谢贵公司扶持。”
说完,范理转头走向隔壁的唐记便利店。
唐芸正坐在收银台后刷短视频,范理拿了两瓶冰镇矿泉水,扫码付钱。
走出便利店,范理递了一瓶水给许峰。
“许总,这大热天的,喝口水。”范理客气道。
许峰接过水,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舒爽地叹了口气。
范理看了看时间,顺嘴客套了一句,“行,那许总你先忙。我这打烊了,准备弄点员工餐吃,你要一起吃点?”
这种“吃了没?没吃一起吃点”的话,在职场上就是最标准的逐客令。
结果。
许峰好像没听懂的样子,不仅没走,眼睛反而更亮了。
“好啊,好啊。”
许峰毫不犹豫地点头,“我刚才虽然吃了一碗牛肉面,但这会觉得还能再吃点。范老板做的员工餐,我高低得尝尝。”
范理的手僵在半空。
他张了张嘴,看着许峰那一脸坦然的样子,硬是没说出拒绝的话。
“行……许总不嫌弃就行。”范理干巴巴地笑了两声。
十分钟后。
店里大厅的角落餐桌上,摆着三碗清汤面。
这面没收钱,属于范理自己的晚餐份额。
范理、舒书、许峰三人围坐在桌边。
舒书坐在最边上,安安静静地埋头吸溜着面条。
许峰拿着筷子,三两下就把面条拌匀,挑起一大口塞进嘴里。
“好吃。”
许峰竖起大拇指,含糊不清地说道,“清汤面都能让你做得这么好吃,范老板你这手艺咋学的呢。”
范理夹起面回道,“员工餐而已,随便弄的。”
许峰三两下干掉半碗,抽空问道,“不过说真的,范老板,你怎么想着下午两点开店?正常做餐饮的,要不卖早餐,要不卖宵夜,你卡在这个时间段,不合常理啊。”
范理喝了一口面汤,扯了张纸巾擦嘴。
“没那么多原因。”
范理实话实说,“主要是晚上经常失眠,睡不着。强迫自己早起太痛苦了,干脆睡到下午再起来。开店也就是顺手的事。”
许峰听到这话,手里的筷子一顿。
他猛地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范理。
“哎呀!”许峰猛拍了一下大腿,把旁边的舒书吓得一哆嗦。
“同道中人啊!”
许峰激动得直点头,“我也是啊!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就跟放电影一样,怎么都睡不着。非得熬到凌晨四五点,外头天蒙蒙亮了才有一点睡意。下午一点半睁眼,感觉一天都废了。”
范理遇到同病相怜的人,也放下了戒备。
“可不是嘛。”
范理叹了口气,“之前试过喝牛奶,泡脚,听白噪音,全是扯淡。越听越精神。”
“对对对!”
许峰深有同感,“我上次吃褪黑素,好家伙,第二天脑袋里跟灌了铅一样沉。”
两人瞬间打开了话匣子,从失眠的痛苦一路聊到各个偏方的无用。
许峰越聊越觉得范理对胃口。
不仅做饭好吃,连生物钟都和自己完美同步。
“老弟。”
许峰连称呼都变了,端起桌上的冰镇矿泉水跟范理碰了一下,“以后你这店,在这个小区,在这条街,有什么麻烦直接找我。哥给你平了。”
范理笑了笑,举起矿泉水喝了一口。
“那就多谢许哥了。”
吃完员工餐,许峰心满意足地打着饱嗝,挥手道别,开着自己的车离开了。
范理站起身,舒书已经麻利地收拾好桌子进了厨房。
不一会儿,舒书将最后一个盘子洗干净,擦干水池,又把厨房的地面拖了一遍,这才解下围裙。
“老板,卫生都搞好了。”舒书擦了擦手,走到收银台前打了个招呼。
范理正瘫在椅子上刷着短视频,头也没抬地挥了挥手,“路上慢点。”
玻璃门被推开又合上。
范理站起身,把门锁好就上了楼。
洗了个澡换上大裤衩,范理熟练地开机,点开常玩的那款MOBA游戏。
两个小时后。
范理盯着屏幕上硕大的“失败”两个字,重重地叹了口气。
五连跪。
队友的水平简直堪比今天刚满月的婴儿。他放下鼠标,伸手去拿桌上的可乐,右肩膀突然传来一阵酸胀。
“嘶……”
范理倒吸了一口凉气,反手揉了揉肩膀后面的肌肉。
整个大臂都有点发酸。
他坐在电竞椅上琢磨了一会。最近新上的辣椒炒肉拌面点单率很高。这道菜好吃是好吃,但对火候的要求也很苛刻。每一份都需要他单手拎着沉重的铸铁锅在猛火上疯狂颠炒。
一天下来少说要颠上百次。
本来他也就平时拉个面,蒸个包子什么的,偶尔活动一下。现在这工作量,对于他这种常年作息颠倒、缺乏锻炼的身体来说,有点超负荷。
范理看了一眼电脑屏幕,突然觉得这游戏索然无味。打烊后的生活,除了游戏就是睡觉。
“不行。”
范理活动了一下手腕,“得锻炼锻炼,要自律。”
身为一家早餐店的主理人,怎么能没有一个好的体魄,不能再这么堕落了。
他摸起手机,打开地图软件,输入“健身房”三个字。
屏幕上瞬间跳出一排红点。范理随手点开距离最近的一家,名叫“动力工场”。距离天玺小区两点一公里,骑电动车过去也就十分钟。看了看评价,器械挺全,场地也大。
就它了。
范理套上一件宽大的白T恤,揣上钥匙下楼。
推开店门,夏夜晚风褪去了白日的燥热,范理跨上自己的小电驴,拧动把手。
十分钟后,范理把电动车好,坐电梯上到三楼。
前台灯光明亮,几个穿着紧身运动服的男女正拿着摇摇杯在休息区聊天。
范理走到前台,敲了敲大理石台面。
“你好,办卡多少钱。”
前台小妹扎着高马尾,满脸堆笑地递过来一张价格表,“帅哥,第一次来我们店吗?我们现在有活动,季卡1288,年卡更划算,只要2988。”
范理看都没看那排长长的数字,目光直接锁定最下面的一行。
“月卡多少钱?”范理指着那行字问道。
小妹愣了一下,业务熟练地解释,“月卡588,不过帅哥我不建议你办月卡,算下来一天要快二十块钱,非常不划算。”
“就办月卡先试试。”范理掏出手机,打开扫码界面。
他太了解自己了。今天热血沸腾来办卡,说不定下个礼拜连这家店的门朝哪开都忘了。
“滴……”支付成功。
小妹利索地录入人脸信息,递给范理一把储物柜钥匙。
范理接过钥匙往兜里一揣,顺着指示牌走进了训练区。
一推开玻璃门,场馆挺大,灯光明亮,一排排的器械整齐排列。
范理站在入口处,像个刚进城的老农。
左边是个像巨大蜘蛛架子的东西,右边是一排长得差不多的座椅,前面还挂着一溜黑乎乎的铁片。
他溜达着走到哑铃区。这里人最多。范理找了个空位,看着架子上一排排哑铃,从最左边的两点五公斤,一直延伸到最右边的五十公斤。
他伸手握住一个十公斤的哑铃,学着旁边一个大哥的样子,单手往上弯举。
“嗯?还挺沉。”
范理嘀咕了一句,肱二头肌立马绷紧了。连着做了五个,手腕就开始有点发酸。
就在这时,旁边走过来一个人。
“哥,第一次来咱们健身房练啊?”
范理转过头。来人是个穿着黑色紧身速干衣的青年,脖子上搭着条白毛巾,手里还端着个装满淡黄色液体的摇摇杯。这男的体型不像健美大汉那么夸张,但是手臂线条匀称扎实,看着干练精神。
“啊,对。刚办的卡。”范理放下哑铃,揉了揉手腕。
“我是咱们店的驻场私教,叫陈宇。”
教练笑了笑,态度挺随和,没有那种逼着人掏钱的压迫感,“哥怎么称呼?平时有运动习惯吗?”
“免贵姓范。运动嘛……平时颠勺算不算?”范理随口答道。
陈宇愣了一下,笑着接茬,“颠勺也算上肢发力。不过看哥这动作,应该是纯新手吧?刚才你那个弯举,手腕没锁住,主要靠腰在借力,练久了容易伤着腰椎。要不要了解一下咱们的私教课?我带你测个体测,针对你的情况做个系统的入门计划。咱们现在买十节课还送两节。”
陈宇的推销话术行云流水。
范理摆摆手。他办卡就是为了活动活动酸痛的肩膀,顺便增加点颠勺的耐力。私教课应该还用不上吧。
“兄弟,谢谢啊。”
范理实话实说道,“不需要私教了,我就自己随便拉拉拽拽,出点汗就行。”
陈宇也是个有眼力见的,见范理态度明确,也没有死缠烂打。
“行,来日方长。哥你先自己练着找找感觉。器械旁边都有说明图,注意安全别弄伤了。”
陈宇拿出手机打开二维码,“相识就是缘分。哥你加我个好友,在场馆里练的时候有什么不懂的,或者哪个器械不会调,随时微信呼我或者直接叫我都行。不买课大家也是朋友。”
话说到这份上,范理倒也没拒绝,扫码加上了好友。
陈宇备注了“范哥”,打了个招呼便转身去指导其他会员了。
范理收起手机,开始了属于他的新手大巡游。
他走到一台高位下拉机前,看了眼说明,坐上去,把插销插在四十公斤的孔里。双手握住杆子,猛地往下一拽。没拽动。
范理站起身,借着身体的自重,连拉带扯地拽了五六个,感觉胳膊发胀,满意地松开手。
接着,他转战坐姿腿举机。放上两片二十公斤的铃片,坐进去蹬了十来下。大腿有点酸。
然后是蝴蝶夹胸机,史密斯推举架,甚至连角落里的动感单车他都上去踩了三分钟。
一圈转下来,范理的原则非常明确,只要是空着的器械,绝不放过。绝不在一台器械上停留超过五分钟,也绝不去研究什么顶峰收缩和肌肉孤立。
主打一个雨露均沾,重在参与。
远处,陈宇正带着一个女学员练深蹲。他趁着学员休息的空档,转头看了一眼场馆。
只见那个穿大裤衩的范哥,正坐在一个倒蹬机上,一边拿手机刷着短视频,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拿腿蹬着踏板,脸上的表情极为惬意。
阿陈无奈地摇了摇头,提醒道,“范哥,你悠着点,过度训练也不行的。”
范理点头回应,却并没有把陈宇的话放在心上,感觉还是挺轻松加愉悦的。
快两个小时。
范理几乎把所有的器械都盘了一遍。汗水浸透了宽大的白T恤,额头上直冒热气。
他走到饮水机旁接了杯温水一口气灌下去,舒坦地长呼出一口气。
浑身的血液都在加速流动,本来隐隐作痛的右肩膀,这会儿反而觉得热乎乎的,不那么难受了。
“还别说,这五百八十八花得挺值。神清气爽!”
范理去淋浴区冲了个热水澡。换回衣服走出健身房的大门时,夜风一吹,他觉得自己的脚步轻盈得能飞起来。
跨上小电驴,十分钟后,范理回到了天玺小区侧门的铺子里。
关好店门上楼,范理躺在二楼的床上。身体虽然有点疲惫,但精神异常亢奋。这就是运动带来的多巴胺分泌错觉。
范理毫无困意,拿起手机看了会儿搞笑视频,又打了两把游戏。
一直熬到凌晨三点,困意才渐渐涌上来,他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第二天。
下午一点。
范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准备一个鲤鱼打挺翻下床。
脑子发出了起的指令。
但身体,纹丝不动。
“嗯?”
范理愣了一下。他试图用手肘撑着床垫坐起来。
刹那间,一股剧烈酸痛感,如同千万根细小的电流同时引爆,直接冲向大脑。
“嘶……!”
范理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像个僵尸一样直挺挺地摔回枕头上。
酸!
太酸了!
又酸又痛!
那种酸痛根本不讲道理。只要肌肉稍微一收缩,尤其是大腿和胸腹,痛得他连呼吸重一点都觉得扯得慌。
延迟性肌肉酸痛的制裁,虽迟但到。
新手头一天把全身器械乱炖一遍的代价,在十个小时的睡眠后,完美显现。
范理躺在床上,额头上冒出了一层冷汗。
范理放弃了翻身的念头,保持着仰面朝天的姿势,又躺了一会。
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时间显示下午一点二十分。
不能再躺了,得开门营业。
范理的大脑发出了指令。
身体直接拒收。
他在床上做了两分钟的思想斗争,终于……左手慢慢抓住手机,解锁屏幕,点开聊天软件,找到舒书的头像。
“今天不营业了。你休息一天。”
过了一会,手机震动。
舒书:“老板,出什么事了?”
范理回复道:“人不舒服。你顺便在群里或者跟门口的客人说一下,就说明天会多营业一会补偿。”
舒书:“好吧老板,你注意休息哈。”
发送完毕,范理手一松,手机扔到一旁,闭上眼,继续感受这刺激的感觉。
天玺小区外,不远处。
舒书看着手机上的聊天记录。老板居然生病了?平时看着活蹦乱跳的,颠勺那么生猛,怎么说倒就倒。
舒书把手机揣进兜里,想着今天排队的人肯定不少,万一大家等急了闹出点什么情绪,她身为唯一的员工,得赶紧去稳住局面。
下午一点五十分。
范理早餐店门口已经聚了一堆人。
张强拎着公文包,刘业,李哥,老马,王大爷,陈瑶等人都已经到了,三三两两的聊着天。
人群外围,许峰正跟张强搭话。
“这爆辣牛肉面和辣椒炒肉拌面,真是好吃。”
许峰咂吧了一下嘴,“我昨天吃完,一晚上胃里都是暖的。”
张强连连点头,“谁说不是呢!还有昨天那兄弟发明的豆浆加拌面,我今天必须再来一次加强版,我要加两杯豆浆!”
站在最前面的刘业转过头,谦虚地摆摆手,“哪里哪里,美食嘛,就是要不断探索。”
众人有说有笑,眼睛时不时地往紧闭的卷闸门上瞟。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马上就要两点了。
“平时这个点,里面的抽油烟机早该响了啊。”李哥看了看手表,有些疑惑。
就在这时,舒书小跑着出现在街角。
她气喘吁吁地跑到店门口,看着这黑压压的一片食客,咽了口唾沫。
“各位……那个,不好意思啊。”舒书举起双手。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老板今天人不舒服。”
舒书硬着头皮说道,“今天不营业了。老板说明天会多营业一会补偿大家。”
空气仿佛凝固了两秒。
随后,人群直接炸锅。
“啊?!”
张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不营业了?这都到点了你说不营业了?”
刘业脸上的笑容瞬间垮塌,满脸生无可恋,“我坐了一个小时地铁来的啊……我不吃一口我下午怎么活……”
“哎哟,怎么偏偏今天生病啊。”王大爷叹了口气。
李哥无奈地摇摇头,“天塌了。”
老马则是叹了口气,转身往物业办公室走去,背影显得有些落寞。
许峰皱着眉头,伸手扯了一下领带,义正言辞道,“这范老板,手艺是顶尖的,这敬业精神简直是垫底的!有这么做生意的吗?”
众人在门口抱怨了一阵,见大门依旧紧闭,只能依依不舍地散了。
与此同时,天玺小区的业主群里也开始聊了起来。
张强坐在路边的石墩上,开始发消息,“哎,范老板今天歇业了!大家都散了吧!”
群里立刻有了回应。
陈明:“咋回事啊?”
李哥发了个摊手的表情包:“不清楚,舒书说他不舒服。估计是累病了吧。”
楚轻轻:“啊?那我今天的茶叶蛋没了?”
王海在公司办公室里,看着群里的消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扔,转头看向工位上的几个人。
“行了,别惦记了。”
王海拍了拍手,“范老板今天不营业。咱们中午只能点外卖了,想吃什么自己看。”
“什么?!”
李娜瞬间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不营业?为什么?”
赵胖满脸不信,“不可能!昨天他还颠勺呢,那体格怎么可能说病就病?绝对是假消息。”
小徐推了推眼镜,分析道,“按照我对范老板的了解,他很可能只是起晚了,或者想偷懒。群里的消息不能全信,必须实地考察。”
“就是!我要亲自去看一眼才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