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4章 死
那团混身漆黑的生物抖动着自身的羽毛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看似是羽毛的事物实际上是它的触手，而两颗硕大的眼球就这样被置于成群的细小触手中间，由触手们拥簇。
有句话说得好，当你在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着你。
这句话达勒斯过去不理解，不过它现在理解了，毕竟底下那只抓着自己的神话生物看自己的目光可属实说不上友好。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咕呜！”
“啊——”
“咕呜！”
“啊——”
小史瓦尔用触手将其高高抛起，又在其即将坠地之时将其接住重新抛掷，明显是将其当成了玩具来耍。
它拥有在多重空间穿梭的能力，故而即便是面具掉入地面，也会由触手从另一处方向拖出，好似变魔术般晃来晃去。
晃到最后，那片面具都不再发出任何声音，里亚有理由怀疑它被晃昏了过去。
“好了，史瓦尔，让我们看看接下来应该去哪里吧。”
里亚对小史瓦尔说道，而它也在这时重新将里亚的脑袋按回脖颈，看着它们连接并愈合完整。
这时，里亚也停下了动作，将自己的手杖竖于地面松开手，任凭其向着一个方向坠去。
以灵感来讲述，那个方向就是他们的目的地。
……
“该死的畜生！”
不见天日的沙窟中，一尊雕刻着王族密文的棺椁罕见地“活”了过来，其中传出某种牙齿啃食石板的低频又嘈杂的声音。
很快，那些声音戛然而止，从棺内传出一声咒骂，紧接着，就是布料与泥土的摩擦。
棺材盖子与底板的缝隙中开始渗透出无数黄沙，一些蚁狮状的虫子疯狂地从黄沙中爬出，转而开始扑向棺椁。
它们从口中伸出猩红又细长的舌头卷走黄沙，又吐出一颗又一颗的金粒，似乎那些沙子对它们而言是可望而不可及的难得珍馐。
可惜还不等它们享受太久，沙窟便彻底坍塌。
从地表来看，原本平坦的沙漠就像被一只巨大的蚁狮寄居一般，开始以一个点为中心向内疯狂塌陷，形成一片巨坑。
也是在巨坑中央，一只干瘪的、丑陋的，被污浊的布料包裹着的手伸了出来。
它像是蜗牛的触角般将沙漠当成了自己的保护壳，而自己则谨慎地确认着周围再无危险后钻了出去，开始辅助身体脱困。
“从我篡位那天起，已经很久没有受到过这样的折辱。”
干瘪又矮小的“人”花费大力气彻底钻出了沙土，祂的身体就像一个死亡许久的婴儿，但脑袋又大得惊人，眼眶的地方凹陷出黑漆漆的一片，还在不断向外渗出油脂。
很明显，祂存在的时间相当久，但即便如此，也仍旧活性不减。
“哈——哈啊！在所有生命的未来中，只剩下死亡和崩毁。”
干瘪的人扬起脑袋，近乎贪婪地从污秽的布料中汲取新鲜空气。
塔巴尔夫的前五世都是由奈亚拉托提普的化身来执政，至于为什么六世能推翻祂，也是借助了许多并不正大光明的手段。
那几乎算得上是神战，巨人泰坦的重锤将古城粉碎为沙砾，人们向着神祈求自由与和平，又向神祈求着死亡与杀戮，绝对的权利和地位。
最终，腐朽的踏尘者应邀而来，与诸神一起将旧王斩杀，新王则被其扶持上位，但代价就是自那之后所有的王族都要面临腐朽的诅咒。
他们的平均寿命在三百年，他们本体的身躯也会在八十岁左右开始不断缩水，最终化作一只只可怖又狰狞的人形怪物。
他们的灵魂永远被困于黄沙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伟大的夸切.乌陶斯，幸运儿的主模因，死亡咒印的收藏者，旧日的敌人已经出现归来，我祈求您的垂怜，将死亡咒印赋予您的眷属。”
塔巴尔夫的面目越发阴戾。
“我将杀死一切僭越之人。”
祂在原地站了许久，又窃窃私语地颂念了许多话语，终于在某一刻像是等到了令自己满意的答复般，面部凹陷的笑容越来越大。
【……】
“您需要死亡的献祭对吗？需要多少人。”
【……】
“全王城的人，会不会太多了？”
【……】
“对，您说的对，敌方很有可能是那群擅长无限分裂和传染的赫菲斯格图，为了剿灭与驱逐他们，我们曾经不止一次地屠过城，如今也不再例外。”
塔巴尔夫的面目被眼眶渗出的油脂越染越狰狞，祂虔诚地垂着脑袋捂着自我的心口，只觉得自己接下来所作所为，都是一件完全代表正义的事。
“那些人全都是赫菲斯格图，只要在人群中发现他们中的任何一个，说明所有人都不再可信，所有人都已经被污染。”
“伏行混沌的爪牙，必须剿灭。”
说到这里，塔巴尔夫猛地抬起脑袋，缠绕着祂的布料表面忽地出现无数蠕动的弧度，不该有的血肉组织如同癌变般挤压着祂的身体，将其身形不断扩大。
这一刻，塔巴尔夫的内心忽地衍生出一丝名为懊悔的情绪，然而，还不等那情绪持续扩大，祂的身体便像爆炸般猛地生长。
与此同时，这位幸运儿模因的天使也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惨叫，大脑被粉碎的祂再也无法独立思考。
……
【揭开第四印的时候，我听见第四个活物说：“你来！”】
【我就观看，见有一匹灰色马，骑在马上的，名字叫做死】
【地狱也随着祂，有权柄赐给祂们，可以用刀剑、饥荒、瘟疫（“瘟疫”或作“死亡”）野兽，杀害地上四分之一的人】
……
“我们的主……咳咳咳，先知还没有回来。”
亲王派的巨人们在斗兽场内已经等待的不耐烦。
至于为什么那些王城的人要将他们押向只有奴隶和野兽才会被送来的斗兽场，根据他们的解释是，巨人们的体型太大，这是唯一能容纳他们所有人的地方。
“呸，笑话，他们甚至把我们带来的所有贡礼全部收走，明显就是没有打算让我们活着离开。”
西西托鲁身边的一名大胡子巨人不断抱怨。
西西托鲁听到这些，也不由内心不安起来，那些王城的人看他们的目光他至今还忘不了。
忌惮、恐惧、厌恶，就好像他们是什么大型的污秽。
但斗兽场内从不缺少诃奴，那些自诩为上层人的人最喜欢以他们取乐，让他们与自己人，与超凡生物厮杀。
胜者会迎接下一场更残暴的争斗，败者只能被杀，杀了吃肉喝酒，毕竟他们大人物可是指望着依靠吃诃奴肉来获得他们的勇猛与强大。
“简直荒谬！”
那些人从未把他们当成过自己的一份子，一举一动都像是对他们的施舍。
如今更是连演戏都不打算演了。
西西托鲁站起身，想要到四周活动一番，却在自己站起身的瞬间被人用长矛指着，逼迫着他重新坐下。
巨人们瞬间冷了脸：“这就是王国的待客之道？”
士兵们嗤笑：“该让你们离开的时候，我们自然会让你们离开，现在法老没有发令，你们哪里都不准去。”
“哈，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诃奴，没想到你们的体型大得这么离谱。”
士兵露出丑陋的笑容：“听说你们的肉味道鲜美有劲道，是最好的下酒菜，我们几个的薪资少得可怜，许久都没有尝到过肉腥味了。”
“不如今天就杀几个尝尝味道怎么样？”
“你们敢！？”
巨人们听到这样的话，顿时握紧拳头想要对这里所有人动手，但他们的身上都被放了一种会放出高压电流的虫子，一旦有谁轻举妄动，那些小甲壳虫就会在顷刻间释放高压电流，将他们电得皮开肉绽。
“冷静下来。”
西西托鲁安抚着那些巨人的情绪，而士兵们则颇有兴致地欣赏着他们恼怒的表情。
巨人/士兵：“我们只是在等待一个指令。”
“等那个指令一声令下——我们就反击/杀戮。”
“一切的等待只不过是为了神主/王。”
压迫与被压迫的戏码还在这片黄沙大地上不断上演。
士兵们已经抓出了那些诃奴之中最幼小的一个孩子，快活地拿着长鞭在他的身上留下一道又一道的长痕，又迫不及待地用长矛的尖端在他的身上刻画耻辱的文字。
那孩子咬牙切齿地想要对着士兵反击，却在下一刻遭受猛烈电击，被电得站都站不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们嬉笑着玩耍：“你们只是一群会说话的大型牲口，不会真把自己当成什么人物了吧，我们只要在你们面前一站，你们甚至连屁话都不敢说只能乖乖地舔我们的脚趾！”
没有巨人愿意看到自己同伴受辱，他们嘶吼着，不顾剧烈的电流，嘶吼着就要上前将那些人撕碎。
于是，这番行为招来了更多的士兵，更多会放电的甲虫。
亲王派就是一群两边都不讨好的废物。
这群废物被族群中的许多人辱骂，视为叛徒和败类，又被王城这边的人视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
实力不足，便无从反抗，归根结底他们的族人太少，资源又长期被王城的人掠夺。
弱小即是原罪。
“等着吧畜生们，我们的王马上就要下令来处置你们，你们这次竟然敢把间谍送进来，胆子真是不小。”
“你们说间谍！？你们把他怎么了”西西托鲁咬牙切齿。
“还能怎么了，间谍从古至今唯一的命运也只有……”
那些士兵还想说些什么，在下一秒，他们的耳边共同回荡起了那属于君王的声音，顿时，所有人的面上都洋溢起了喜悦。
威严的、无所不能的君主，在他们的心目中就是神，就是太阳的化身。
每一次法老王的神谕都意味着万众的狂欢，那么这一次，他会下达什么样的神谕——
【我的子民们】
士兵们的笑容愈发地深，他们光是听到这样的声音就会忍不住振奋，心脏不可抑制地狂跳。
我们的王，又要说些什么？
【很不幸地通知你们】
【我们之中混入了旧王的棋子，在历史的轨迹中，祂的棋子曾如疫病般毁灭了诸多国度与文明，侵蚀速度令人闻所未闻，是被各国列为绝对禁忌的灾祸】
【子民们，如今我们也要遭遇这样的危机】
听到这里，那些士兵的表情瞬间变得愤怒，他们毫不留情地对着巨人刺下长矛：“都是你们带来的祸端！”
电流在甲虫的表面“刺啦刺啦”作响，众人也不断发出哀嚎，在这些哀嚎的加持下，那些士兵就像是打了兴奋剂般开始视自己为英雄。
他们觉得自己如今的所作所为是无比伟大，觉得王一定会赞赏他们。
然而法老的话语还在继续。
【当你们在米缸见到一只米虫，米虫可能已经侵蚀到了所有米当中，对此，如果你们是这缸米的主人，你们会怎么做呢？】
“把米虫消灭！”
【把这缸米全部焚烧，这就是我要做的事】
两边的声音同时响起。
士兵们的神情也骤然僵硬。
【所以我的子民们，我将告诉你们一件值得你们所有人骄傲的事，你们有一次为国牺牲的机会，这是必要的抉择，也是我赐予你们的荣耀】
【你们的血肉将与这片黄沙国度融为一体，成为它的一员，沙漠会永远铭记你们的灵魂】
【诸位，为了巴克利，安息吧——】
随着神谕的传达，那些国民脸色越发苍白，他们就像被不断更换着面具，从喜悦到沉闷，又从沉闷到惊惧惶恐。
因为在这一刻，死亡咒印的持有者已经向着祂的王城、祂的子民举起了长剑。
祂的周身被灰暗的盔甲笼罩，长发如雾霭般在脑后飘荡，触碰到祂的一切事物哪怕是最微小的病菌也会消亡凋零。
在祂的身下，是一匹灰马。
也是在这一刻，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声音在巨人与所有不甘的被压迫许久、想要反抗权利的奴隶脑海中响起。
【你们甘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