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恩在全速向着东方赶去，他没有收到冻炉城叛乱的消息。
但即使他知道了这个消息，也只会是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然后冷笑一声，说“呵，北地蛮子果然是会做出这种事情的人。”
艾恩并没有什么安全感，北地之前那种狂热，现在的这种平静，让他感觉很是诡异，很是不安。
于是他沉默着驾马奔驰，铁卫们也沉默着跟从，靠着双腿在地上奔跑。
一连飞奔了三天，艾恩一是有些困倦了，二是也感觉到了沉默的铁卫们有些乏力。
艾恩在马上还能拿些肉条来咀嚼，但这些铁卫们得带着宝具和自己的武器，奔跑着跟上马的速度，即使是他们都是完成了试炼的真正北地勇士，但对于他们来说这种程度的赶路也累得够呛。
所以在艾恩下令暂且休息后，他们清晰可闻的松了口气。
艾恩心情有些复杂。
他承认，直接带着铁卫就离开是有赌的成分。
奥德修斯是美德骑士，而杰文是教会主教，他们都有着主的赐福，艾恩也信任他们的话。
而他们都说，铁卫们对他是忠诚的，可艾恩总归是有些不自信。
自己只是一个商人而已，对于这些满脑子杀与操的北地勇士们，怎么值得他们效忠呢。
但看着这些一路奔驰，三天没有休息都不会气愤的铁卫们，他似乎能感觉到所谓的忠诚。
那种愿意为自己而死的忠诚。
艾恩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他只是个商人而已，一辈子就没有过人会如此忠诚于他。
甚至于从圣堂教会成立之前，他也是被要求为主家而死的一个附庸而已。
但是艾恩明白，自己好像没有那么恐惧了。
“伟大的王，需要给您布置营帐吗？”巴兹尔问道。
他裸露的上身充血泛红，胸口不断的起伏着。
他是五阶的勇士，即使背着最重的石柱形态宝具，他的状态依然是所有铁卫之中最好的。
最起码还能站着，为艾恩牵住缰绳，仰望着艾恩，询问是否需要布置营帐。
“不，巴兹尔。”艾恩坐在马上，俯视着巴兹尔，说道“让他们在这里休息一下，我们去前方的村庄里一趟，看看有没有村民在，找他们购买一些热汤，租用他们的房屋，北地的夜晚很是寒冷。”
“我知晓你们是强大的北地勇士，不惧怕北地的严寒，但我是北地的王，我是要为你们带来更好的生活的，而你们是我的铁卫，如果在有条件的时候都需要让你们忍受严寒，那我这个北地的王还有什么意义呢。”
巴兹尔要鼓吹自己身体坚韧的话憋了回去，他脸上露出了个憨厚的笑容，说道“是，伟大的王！”
然后他看向累得瘫坐在地上的其他七人，说道“王的话你们都听到了吗。”
然而七个人挣扎着站了起来，他们说道“我们是王的铁卫，怎么能够在这危险的野外不跟随在王的身边呢，如果我们真的因为自身的疲惫而远离了王，那我们还能被称为铁卫吗？”
巴兹尔笑了起来，他转而看向艾恩，似乎有些自豪的看向艾恩。
艾恩似乎从他的眼神里看出来，他似乎在说‘我们是王的铁卫，我们可不比那些绿地骑士要差。’
艾恩也笑了起来，他说道“既然这样，那么一起过去吧。”
这座村庄显得有些冷清，这也是当然的。
军队过境，即使艾恩的军队粮食物资足够，但总归是有些热血上脑的人，而且在艾恩初次到达冻炉城后，那些狂热的人疯了一样的向冻炉城汇聚，而这村庄的人自然也是响应了北地至高王的呼唤。
因此，除了腿脚不便，跑不掉的老人，和暂且没有自主力的孩童外，中间的壮年人都已经离开了这个村庄。
老吉米是这个村庄里年长的一批里最为年轻的那个，他强忍着恐惧走了出来，一见到八个身形魁梧，一看就是北地勇士的铁卫后，毫不犹豫的跪倒在了地上，大声的求饶。
“勇士老爷们，村子里已经没有什么吃的了，村里的人已经跑了，只有我们这些跑不动的老家伙了，老爷们要是饿了，就吃了我吧，我是村里最年轻的了，肉还没那么老。”老吉米恳求着。
但即使他说是最年轻的，但是他的胡须也有些花白，脸上有着皱纹，头发也开始脱落，饿得干瘦的都能看清指节。
艾恩心中复杂。
他来自绿地，而绿地的土地肥沃，即使是乡绅们再怎么剥削，平民们依然能够挖一些草根活下去，很少有吃人的。
毕竟吃掉的人也和他们一样，即使能吃，他们也会下意识的抗拒，这是他们身为人面对同种族的人的本性。
即使是那些说战时军粮的，距离艾恩也太过遥远。
而在圣堂教会建立之后，吃人是明确禁止的行为，教士们说‘那是魔鬼在引诱着你们饥饿的欲望，让你们将同胞兄弟们当做了食物，但他们是你们的同胞兄弟，生来是和你们相互扶持的，而不是为你们果腹的，一旦你们无法坚守自己的意志，你们将会成为魔鬼的奴仆，为魔鬼打开由地狱进入我们世界的大门。’
那是比贩卖奴隶还要严酷的罪行。
至少，对于奴隶律法之中也有明确的规定，只有犯下了足够罪恶的罪行之后才能被贬斥为奴隶。
而现在，眼前就有着一个人，口口声声的对他说，如果你们饿了就吃我吧，吃饱了之后，还恳求您不要吃其他人了。
艾恩都能想到，这种事情在北地一定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看看铁卫们吧，脸上毫无波动。
或许是心中的善，又或许是名为王的称呼，又或许干脆是自己确实困倦了，艾恩感觉自己有些明白杰文主教所说的‘……北地人也是你的孩子，你认为他们野蛮，那你需要带给他们文明，你认为他们残忍，那你需要带给他们仁慈，你认为他们不够忠诚，那你需要让他们明白忠诚是荣耀的，是值得歌颂的。’
至少，艾恩现在已经能够感受到巴兹尔他们的忠诚了。
那么，这就是杰文主教对我的教导吗？是主所给我指明的前路吗？
艾恩如此想着。
于是他开口说道“我是艾恩·柯林斯，我是北地之王，我……是你们的王，我将是会带领你们前行的，而我以我之名宣布，北地将会以吃人为恶习，这是罪恶的行为，过去的罪恶因为我没有来临，我予以怜悯，而现在，我来了，所以，北地不可吃人，凡吃人者，与巨魔无异，是要被杀死的。”
“王！王！王！”巴兹尔等人高声呼呵，他们的胸膛高高鼓起，他们的头高高昂起，他们的声音仿若震天惊雷，他们是如此的骄傲。
这声音惊得老吉米整个人都蜷缩了起来，他的身体颤抖着，他不懂这些个老爷在说什么。
他们对自己的提议不满意吗？他们不止是想吃自己一个吗？他们还是要吃了所有人吗？
老吉米害怕得裤裆都湿了，他大声哀嚎着“村里没人了，村里都是老人，他们不好吃！强大的老爷们，吃我就够了。”
而在老吉米后面，村庄里探出几个小脑袋，然后又很快被枯槁的手按了下去。
艾恩心中叹息，但他突然想到了很早之前，圣堂教会刚刚建立的时候。
那时候，教会说大家可以随意走动了，但没有人敢相信，也只是后面，教会做出来的一件件事情，那些乡绅们逐渐退出村庄，那些勇敢者才敢于先行走出那一步。
艾恩明白，仅仅只是靠自己的言语，这些底层的平民们是不会因此而理解的，需要让他们看到北地的改变。
所以艾恩直接驱马向前，然后甩下了一枚约克金币，一串肉干，说道“我和我的铁卫们需要在你们村庄里过夜，这枚金币是给你们的报酬，不过这枚金币的价格很高，所以你们需要给我用这串肉干煮出一锅肉汤来。”
“而你，既然愿意为他们出头，这是勇气的证明，因此，你将因你的勇气得到奖赏，我会任命你为这个村庄的政务官，这是你的勇气所应得的。”
老吉米愣愣的看着眼前的金币和肉干，他有些看不明白。
艾恩看到了老吉米脸上的迷茫，于是艾恩用老吉米能听得懂的话说道“拿着这枚金币和这串肉干，去煮一锅肉汤，将你们这里最好的房子整理好，我们晚上要在这里过夜，如果肉汤煮的慢了，房子在白星升起前还没有准备好，那你们就是违抗了王命，你们所有人都将要被处死。”
“……”铁卫们也摸上了自己的武器，骄傲的眼神变得满是杀意。
于是老吉米听懂了，他立马爬了起来，不顾裤裆还湿润的拿起肉干和金币，满脸讨好的说道“伟大的老爷，老吉米会煮上最鲜美的肉汤的，只是最好的房子是埃文斯家族的庄园，当然，那里现在没人了，如果伟大的老爷愿意的话，可以去那庄园居住。”
“快去。”艾恩呵斥了一声。
“哎！”老吉米弓着腰身，然后向着村里跑的同时，向里边招了招手。
一个比老吉米要更加苍老的人跑了出来，老吉米对他说了些话，并且将肉串给了对方，然后小跑到艾恩身前，说道。
“强大的老爷，老汉森已经去给老爷们煮肉汤了，他曾经是个猎人，他煮的肉汤是村庄里最香的，我现在先带老爷们去埃文斯家族的庄园。”
说着，看了眼牵马的巴兹尔，他还是没敢讨好的去牵马，只是前面带路。
埃文斯家族的庄园在艾恩眼里并不豪华，不过比起村庄里低矮破旧的房屋来说，至少能够遮蔽寒风。
进了里面，点燃了些老吉米不知从哪里摸出来的蜡烛，疲惫终于涌了上来，艾恩直接坐在庄园大厅的座椅上睡着了，铁卫们打起精神守护着，老吉米和老汉森抱着煮了肉汤的大罐子过来的时候，被铁卫们满是杀意的眼神吓得裆下湿润，双腿颤抖。
如果不是知道抱着的这罐肉汤等于全村人的命，他们怕是会直接扔下罐子跪在地上。
最后在巴兹尔的眼神下，他们颤抖着将大罐子放在了地上，放轻脚步的退了出去。
等到艾恩醒来的时候，外面已经天黑了，白星的光芒是如此狡黠。
“我睡了多久？”艾恩伸展了下身体问道。
“应当有三个小时。”巴兹尔说道。
“那她呢？”艾恩看着跪在一旁瑟瑟发抖的女孩。
“是这村庄的政务官送来的。”巴兹尔说道“他说这是村里最漂亮的女人了。”
女人？
艾恩沉默的看着蜷缩起来只是很小的一个女孩，和他的长子差不多的大小，而他的长子才只是九岁而已。
艾恩没有再看女孩，向巴兹尔问道“你们还没休息吗？”
巴兹尔说道“我们是铁卫。”
艾恩笑了笑，没再多说，指着还温热的肉汤，说道“吃点热汤吧，会舒服一些。”
巴兹尔应了一声，铁卫们交替着吃起肉汤。
接过巴兹尔递来的碗，艾恩看着女孩，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没有名字。”女孩怯懦的说道，声音都在颤抖。
“没有名字……”艾恩有些沉默，继续问道“你多少岁了？”
“我……我不知道。”女孩的身体也在发抖。
“那你的父母呢？你还有印象吗？”
“我…我不知道。”
“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我不知道。”
艾恩没有再问，只是沉默着喝完肉汤。
“你们好好休息一下，明天要继续赶路，连着两天之后，我们就会达到里弗斯镇，那里是我的领地，那里有丰盛的物资，那里会很安全。”艾恩说道。
“那她呢？她并非是可以信任的。”巴兹尔看着女孩，他的眼神让已经有些缓和下来的女孩再次颤抖。
艾恩看向女孩，问道“你还记得回家的路吗？”
女孩这次很是流畅的回答“我不知道。”
艾恩继续问道“送你过来的人和你怎么说的。”
女孩犹豫了下，像是在迟疑要不要说，也像是在回忆。
最终女孩还是说道“老吉米说，如果我让老爷开心了，老爷就会将我带走，我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艾恩问道“还有呢。”
女孩犹豫了下，最后闭上了嘴。
巴兹尔开口说道“我去杀了那个老东西。”
女孩急忙开口说道“老吉米说，即使他不懂，但他能感觉到，您是尊贵的老爷，是比埃文斯家族的老爷们更尊贵的老爷，如果您生气的话，大家都要被杀死，而我是年纪最大的女性，我最有可能活下来。”
“老吉米还说，如果老爷想要埃文斯家族没带走的财富的话，就让我带老爷去埃文斯家族庄园里的仓库，不过那里没有什么东西了，只有一些破木材，埃文斯家族的人离开的时候，已经带走了全部能带走的，您这里用的蜡烛都是老吉米和老人们凑起来的。”
“还有……”满嘴不知道的女孩现在几乎是要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的样子。
而艾恩闭上了眼睛，深深的叹息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