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覆写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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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希里安等人从签售的商场离开,抵达了一处居民区,经过一阵弯弯绕绕的行进,几人来到了一处房门前。
月蕨掏出了一串钥匙链,从中翻找出一枚钥匙,插入生锈的锁芯里,推开尘封已久的门扉。「冷日氏族为我安排了一处公馆,百足商会更是邀请我入住枫叶庄园,我很感谢各位的热情,但我还是更喜欢一个人的静谧与安宁。」
月蕨被灰尘呛到了,咳嗽了两声。
「为了方便工作与签售,我在各个重要的城邦里,都有一些较小的房产。」
他走进室内,摸索了一下,点亮了一盏盏昏黄的灯。
狭窄的空间被映亮,灰尘犹如雪花般纷纷扬扬。
刚进门,两侧就是排列起来的书架,层层叠叠起数不清的书籍、文稿、记录等等,月蕨步入室内,搬弄着桌椅,发出阵阵声音。
「好多灰啊。」他一边收拾,一边感叹道,「倒也是,我上一次住进这里时,差不多快是十年前的事了。」
「好在,我有雇人定期来打扫一下房子,检查一下水电等,这才没有彻底荒败了下去。」
月蕨将外套搭在椅背上,邀请道,「请进吧,二位。」
希里安深入这处隐藏在居民区里的房间,正如月蕨所说,这里已经许久未有人住过了,即便有人定期清理,仍不免积累了一层又一层厚厚的灰尘。
到处都是堆叠的书籍、留念的相片,还有一些蒙尘的小摆件。
途径卧室的房门时,希里安向内探了一眼。
卧室的空间也很狭小,几乎只容得下一张单人床,像是一处封闭的棺材,仅仅是提供休息这一需求,剩下的便是书籍,无所不在的书籍。
希里安擦了擦一把椅子上的灰尘、坐下,荚速则兴奋地环顾四周,就像一位狂热的粉丝来到了偶像的家中,恨不得悄悄把某些东西塞进口袋里,偷偷带走。
厚重的窗帘半掩,昏黄灯光与窗外透入的暮色交织。
月蕨靠在一张高背扶手椅上,脸上带着长途旅行和签售会後的深深倦意,手指无意识地按压太阳穴。希里安带来的文件,就摆在月蕨的手边,回到这间房子前,他已经简单地扫过了一眼。
而後,忧愁的阴霾就填满了月蕨的眼眸。
室内一片沉寂,许久後,月蕨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就是默瑟的意思吗……我大概了解了。」
希里安不清楚文件的内容是什麽,但从这位伪史学家的反应里,已经感受到了逐渐弥漫而来的压力。荚懿依旧不知道发生了什麽,左瞧右看。
「说实话,这个工作,委实有些困难。」月蕨困扰道,「改写一座城邦的过往历史吗?这听起来,简直像在挑战时间的脊梁。」
希里安问道,「但既然你出现在了这里,想必已经提前做好了计划,对吗?」
月蕨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尽可能地梳理自己的思路,或者说服自己。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暮色,「计划吗?算是吧。」
「作为一名伪史学家,我处理过很多修正历史、覆写现实的工作了,用方便你理解的话来讲,我们伪史学家需要把自己当做一名作者,而我们要处理的事件,就是一段待修改的故事。」
月蕨深吸了一口气,描绘起了修正历史的第一版「草稿」。
「数个千百年前,巨神·时蚀者在与混沌的战争中,深受重创,在返回时骸之都後不久,就因过重的伤势而神陨。
他所建立的时骸之都,并没有按照原本的历史那般,在时蚀者的力量下被封存、沉入灵界之中,而是一并毁灭於无昼浩劫之中。」
讲述完这段伪造的历史後,月蕨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近乎冷酷的算计。
「如何?这听起来,是否是一个更「乾净利落』的结局?」
他补充道。
「而且,不可否认,这非常方便我们操作。」
月蕨的三言两语,是如此轻飘飘的,却为希里安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与震撼。
他眉头锁的更紧了,乾净利落?这更像是一种彻底的抹杀。
希里安沉声问道。
「可行性呢?历史并非无根之木,总会有痕迹留下。」
「这正是关键所在。」
月蕨身体微微前倾,昏黄的光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让此刻的神情显得格外专注。
「希里安,你仔细想想。
在现存的、被广泛认可的文明世界记载里,关於时骸之都的记录,本就如同风中的沙砾,少之又少,模糊不清。
更不要说,真正意义上,了解那座城邦全貌的、知晓其建立至毁灭全程的,目前已知的,也唯有巨神·悲怜圣母。」
月蕨意味深长道。
「悲怜圣母的证词,在缺乏广泛佐证的情况下,影响力终究有限。」
一瞬间,希里安只觉得脊背传来了阵阵寒意。
证词。
这个比喻实在是太完美也太恰当了,也太令人不寒而栗了。
「我明白默瑟的担忧,但也请放心,在来之前……不,在我得知时骸之都的危机时,我就已开始了准备。」
月蕨示意希里安放轻松,一点点地讲述起了自己提前布置的所有准备。
「早在我们展开这场对话,甚至是在我得知的那一刻起,复现学会就已派遣了大量的学者,像播撒的种子般,奔赴向了各个重要的城邦、势力、学府的核心。」
「复现学者们的任务非常明确。
第一步,针对所有公共图书馆、档案室进行资料「填补』。
任何有所记录秘密的档案文件、私人藏馆,只要是我们能触及的,其内部的文字记载、壁画、甚至口述传承的记录石板……
任何曾直接、间接、乃至隐晦地提及「时骸之都』的资料,都将被悄然植入新的注释、新的条目,统一囗径。
时骸之都,毁灭於无昼浩劫。」
他的语气如此笃定,仿佛现实真的只是一本,被作者随意地改写了一笔。
天翻地覆。
月蕨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凿子,敲击在听者的神经上。
「在处理完实体的记述後,我们会将目标转向那些,知晓「真实历史』的人们,幸运的是这类人并不多,基本只有这起危机的参与者,能知晓那麽具体的一二。
所以,这一部分我们可以暂时搁置。
下一步则是,在愚弄大众认知的同时,我们必须用谎言编织出我们需要的「伪造历史』。
然後……」
他眼中闪过一丝近乎狂热的决心,「在这个精心构筑的虚假基石之上,进行最终的「覆写』。让伪造的历史,成为被承认的、真实的现实。」
月蕨的目光如炬,牢牢锁住希里安的眼睛,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让所有人都记住,时骸之都,早已毁灭於无昼浩劫。」
这不仅仅是篡改记录,更是重塑整个世界的记忆。
希里安沉默了几秒,喉结滚动了一下,才艰难地开口。
「我明白了,只是……仅仅是这样做,真的可以吗?
这已经不是修正历史、改写现实了,这更像是一种从时间线的根源上,彻底扭曲这一切的疯狂之举。」对此,月蕨没有进行更多的解释,而是在思考良久後,解释起了另一件事。
「希里安,如果你对谜枢命途有所了解到话,你应该明白,这一命途本质上,是由三道子命途交织构筑而成的,三者缺一不可,铺就起通往神座的长阶。」
月蕨停顿了一下,组织更复杂的思绪。
「一直以来,各个学会孜孜不倦努力的核心目标,便是基於谜枢命途之上,尽可能地完善、独立、乃至升华各自所代表的子命途。
其终极的愿景,他微微停顿,是让子命途彻底摆脱母体的束缚,成为一道独立、完整、全新的命途。这,才是真正的超越。」
「然而,」月蕨的语气陡然转沉,带着一丝无奈,「这种升华与独立,无疑会对作为谜枢命途源头与象徵的秘语哲人造成本质性的损伤。
但令人崇敬的是,正是这位伟大的哲人,亲手缔造了我们三大学会。
她赋予我们力量,指引我们方向,并殷切地希望,後继者们,能够真正地超越她。」
他一口气说完了这些关於命途本质与学会目标的宏大叙事,就像卸下了一部分重担,但眉宇间的忧虑并未散去。
月蕨重新将焦点拉回眼前迫在眉睫的危机。
「虽然,在过往漫长的岁月里,我们复现学派也主持、参与过许多次「历史修正』事件,掩盖过真相,重塑过记忆。
但还从未有任何一次事件,其目标的核心,竟与一位巨神直接相关,其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道难以跨越、无法忽视的巨大变量。」
又是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充满了力不从心的意味。
「所以,希里安,对於你怀疑的问题,我也无法给出一个确切的回答,毕竟,复现子命途,它并不完整越是听其讲述,希里安越是沉默,能做的也唯有聆听。
大致阐述了一下情况後,月蕨自嘲道。
「说到底,我只是个备用计划,完全没想到,真的有派我上场的那一天。」
希里安点了点头,理解道,「我知道的,这件事原本该由莱彻尝试,但他……」
月蕨疲惫地点点头,打断了他的话。
「关於莱彻的事,在来之前,我就已经知晓了。真没想到,这个家夥竞然遭到了骨瓷家的蓄意伏击,能成功返回现实世界,已经很幸运了。」
「骨瓷家?」
希里安了解莱彻遇袭的情况,也知道敌人的强大。
但他没想到,敌人的真实身份,竟是之前罗南口中提及的,那位备受终墟宠爱的骨瓷家。
就在这时,一阵极为明显、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响起。
希里安与月蕨寻声看了过去,只见荚速正呆站在书架旁。
在荚恋自己的视角里,他只是跟着希里安过来,怀着巨大的欣喜,了解月蕨的起居生活,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
本以为两人会聊一些,关於故事创作上的话题,可从希里安的第一句话开始,整个事情就隐隐朝着失控的方向狂奔。
什麽叫伤茧之城面临的危机,时骸之都又是什麽,还有那个所谓的巨神·时蚀者,自己记得六巨神里好像没有这一位吧。
荚速越听越困惑,直到骨瓷家这个名字蹦了出来。
直到这一刻,他才後知後觉地意识到,自己好像了解到了某些不妙的东西,更不该出现在这里。荚速用力地咽了咽口水,下意识地後退了几步,试图把自己藏进阴影里。
此时,希里安也回过了神,意外道。
「荚莲?你怎麽还在这。」
月蕨则有些不明白道,「他不该出现在这吗?我以为是和你一起的。」
「不……他只是……」
一时间,希里安也不知道该怎麽解释了。
「两位,你们继续,当我不存在就好。」
荚速连忙张口,随意地掏出来一本书籍,就装作翻看的样子。
「我只是来看看书,看看书而已。」
希里安与月蕨对视了一眼,两人无奈地接受了这一情况,暂且将其搁置。
继续先前的话题。
希里安介绍起了莱彻的现状,「因骨瓷家的袭击,莱彻消耗了太多的力量,短时间内,无法积蓄起足够的归寂之力,进而在现实层面,彻底抹除时骸之都了。」
他又补充上了一句,「不过就目前了解的情况来看,以莱彻的一己之力,恐怕也很难彻底干涉一位巨神的存在吧。」
「是啊。」月蕨低声道,「总之,事件已经变得越发复杂、越发困难了。我们面对的阻力,也远超最初的预估。」
月蕨话锋一转,语气中透出一丝孤注一掷的意味。
「好在,我此行也并非孤身一人,准备也并非全无。」
「在复现学者们於宏观层面进行信息覆盖、认知重塑的同时,接下来的时间里,我会在伤茧之城内,建立起一座规模空前的仪式阵。」
手指在空中虚画出一个巨大的轮廓,月蕨继续道。
「这座仪式阵,将直接引动并汇聚复现子命途的力量。
它的目标,不是修改记录,而是尝试覆盖掉时骸之都曾在此处存在的现实本身,用新的历史定义,强行覆盖掉旧的历史烙印。」
月蕨的眼神变得无比深邃,「如果,凭藉我们自身的力量,加上仪式阵的全力运转,都无法企及目标,无法撼动时骸之都………」
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沉重。
「那麽,在必要的、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我将尝试引动哲人的力量。」
阴影里的荚莲感觉大脑「嗡」的一声,彻底空白了。
在月蕨口中能被尊称为「哲人」的存在,还能有谁?只能是那位屹立於谜枢命途终点的至高存在,那位煌煌巨神。
月蕨要召唤巨神的力量?
荚速感觉自己快要站不稳了,眼前阵阵发黑。
希里安的反应则截然不同。
听到「哲人」二字时,他非但没有惊讶,反而是得到了某种确认,紧绷的神情略微放松了一些。「理应如此。」他说道,「这种级别的事件,如果没有「哲人』那等存在的力量直接干涉,未免太不切实际,太荒唐了。」
月蕨微微颔首,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和遗憾。
「确实。但只可惜,哲人需要长期驻守於起源之海,维护至关重要的缚源长阶。
若非如此,以她的威能,完全可以直接降临伤茧之城,亲自出手解决这一切。」
他忽然想起什麽,换了一个相对轻松些的口吻。
「请你将今天的事转告给默瑟,以及,我很期待接下来与他的会面。」
「嗯,我明白了。」
话已至此,月蕨显然是想要结束这场谈话了。
但在离开前,希里安忽然想到了什麽,狐疑地问道。
「月蕨先生,我还有一个疑问,想了解一下。
你写的这本《梦幻的日子》,它的内容是否和我们这次的计划、和时骸之都,或者说,与覆写现实本身,有什麽隐秘的关系吗?」
月蕨闻言,先是一愣,脸上浮现出几分玩味的笑容。
「哦?你很敏锐啊。总能抓住一些看似无关的细节。」
他答道,「只是考虑到你们伪史学家的力量,不由地产生了一些猜测。」
月蕨随意地拿起一本《梦幻的日子》,翻动书页,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语气轻松,带着一丝怀念,回答道。
「但很遗憾,这本书和此次事件没什麽关系。你要知道,这本书的第一次出版,可是在一百多年前了。那时候……
月蕨耸耸肩,做了个「你懂的」表情。
然後,他又继续讲道,「那时,我才刚开始写作,还在摸索阶段,文笔和构思都还很稚嫩,甚至可以说相当糟糕。」
希里安明显愣了一下,没想到是这个答案。
一百多年前?那确实远在这次事件发生之前。
月蕨带着点自嘲,又有点自豪,「这本书能成为今天这副受人欢迎的模样,是我自费出版了好几次,不断地修修改改,推倒重来,才慢慢打磨出来的成果。」
他想起了那段艰苦的创作岁月,眼神有些飘远,合上书,轻轻放回桌面,想起了什麽趣事,顺带一提。月蕨调侃道,「提醒一下,我写的最烂的、最初的初版《梦幻的日子》,据说现在在收藏家圈子里,可是被炒到了令人咋舌的天价。」
他摊了摊手,表示无奈。
「我明明记得都烧光了才对,也不知道他们从哪弄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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