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合适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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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希里安和荚慈走出亚妮大教堂，来到绿地之外时，天色渐暗，地平线的尽头呈现起一抹金灿灿的昏黄一天，又一天要结束了……

希里安呆呆地站在柔软的草坪上，远远地眺望那落日的余晖，思绪飘向了远方。

自在时骸之都内，目睹那场天地浩劫後，他时常会这样「走神」。

就像见识到了更宏大的世界，深思起渺小的个体，乃至人生的何去何从。

越是回忆起天外来客对诺丝星的摧残，希里安越是感叹、珍惜，现如今的城邦时代。

曾经，他认为，巨神们是在无昼浩劫之後，便一同销声匿迹，令世界走向了无神的黑暗时代。如今回归来看，事实并非如此。

随着无昼浩劫的落幕，幸存的巨神们应该又活跃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他们穿行於炽热、厚重的灰烬云中，漫步过布满熔岩的崩裂大地，在沸腾、了无生机的大海上巡游……为了文明的延续、生命的留存、以及诺丝星的存在。

巨神们耗尽了各自的力量，对几乎完全燃烧起来的星球本身，进行了一系列的拯救措施，将燃烧的地狱重新化作生命繁衍生息的尘世。

经过种种伟力的改造後，诺丝星的生态趋於稳定，生命有了喘息之机，这才奠定了文明复兴的基础。至於混沌威能对现实世界的威胁，在那几乎如同地狱般的环境状态前，反而是一种次要威胁了。每每想到星球从毁灭到复兴这一过程，希里安便对当下的平静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倍感珍惜。而且，觉察到这一事实後，先前心中的诸多疑虑，也随之得到了答案。

一直以来，希里安都困惑於，既然黄金时代如此辉煌、鼎盛，宏伟的奇蹟造物几乎要堆满了起源之海的每一处。

那麽，为何在无昼浩劫之後，诸神们凋零得只剩下了六位於尘世漫步。

更不要说，仅存的这六位巨神，也深陷进各自的困境之中，难以挣脱。

难道说，是典籍上对於黄金时代的描述，过於浮夸、失真，还是说，无昼浩劫的战争如此疯狂，几乎杀死了所有的巨神。

到了这一刻，问题有了答案。

「神爱世人………」

希里安的声音很低，像是一道近乎呓语的感叹。

一旁的荚速隐隐听到了什麽，但声音被风声模糊，卷入了丛生的绿意与残阳间。

两人对视了一眼，他率先问道。

「所以……这件事，就由我们两个来负责了？」

「不然呢？」希里安说道，「虽然你不隶属於冷日氏族，但你也不想违背一位氏族长的话吧？」「当然！当然！」

荚速用力地点了点头。

以自己在洛夫家内的可笑地位，只要默瑟一句话，哪怕是要把荚懿编入探索黑暗世界的旅团里，家族也会毫不客气地答应，只为获得这位氏族长一丝一毫的好感。

哪怕默瑟转头就会把这件事忘记。

「荚懿，别抱着一种被迫参与的心态，你要主动一些。」

希里安提醒道，「这件事我完全可以一个人解决，之所以带上你，是为了让你多那麽几分履历。」「说不定凭藉着一次次出色的表现，你或许可以在洛夫家内，为自己赢得那麽几分的尊严呢？」荚速愣在了原地。

虽然和希里安认识的时间不久，但他完全没想到，这家夥的嘴里，居然能说出这麽……温柔的话。更令人感到意外的是，一定程度上这还是为了自己。

为了自己？

听起来真是缥缈遥远，就像一句含糊不清的梦话。

荚莲皱了皱眉，觉得意外、也觉得陌生，开口问道。

「因为梅福妮的委托？」

「差不多吧。」

希里安回忆了一下往事，嘴角挑起了一道浅笑。

「之前的日子里，梅福妮很是照顾我，既然她都这麽发话了，我又怎麽可能随意地敷衍呢？」荚莲收起了那副常惯的谄媚姿态，少见地正经了起来。

「你们的关系很不错？」

「还好，最开始只是点头之间的同事关系，後来熟络了，就成了经常一起玩的朋友。」

希里安说着，便回忆了起来。

「彼此还一同经历了一些重要的事件，更重要的是……」

他抓了抓头发，苦笑道。

「我欠了她一笔钱。」

「很多吗？」

「对於当时的我来讲，确实很多，算得上是一笔巨款。」

如今，希里安完全有能力还上这笔钱，虽然他自己本身依旧没什麽存款，但可以调动的资源，早已远不是赫尔城那个穷小子了。

只要他一句话，冷日氏族随时都可以掏出这笔钱，还会因为数额太低，向他二次确认一下。荚莲继续问道，「需要我帮你转交一下吗？」

「不了，我想亲自给她。」

希里安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且，我并不急於还债。」

「怎麽？」荚速不解道，「我还以为大家都会讨厌负债的感觉呢。」

「负债的感觉确实很糟糕，但……怎麽形容呢？」

希里安一边想着，一边踩过柔软的草地，荚莲跟在他身侧，两人的身影被落日余晖拉扯得极为细长，融入了建筑的阴影之中。

「大概是这样一种情绪吧。」

经过一阵思索後，他得出了结论，用极为认真的语气说道。

「这是一个彼此孤立的时代，一旦你与你的朋友分别了，没人知晓，你们是否有着再次会面的机会，更不知道，所谓的下次又是要在多久之後。」

「随着时间的推移，各自经历了更多的事件，走向了完全不同的人生。」

眉骨投下的阴影，将希里安的眼眸完全遮蔽，昏暗一片里闪烁着微光。

「到了这种时候，我想，大家难免会觉得生疏，认为过往的回忆虽然很美好，但与当下并不存在什麽具体的联系。」

他试着形容。

「就像，最熟悉的陌生人。」

荚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目光时而眺望远方，时而落向脚下的草地，余晖映照在草叶上，像是一片散落的黄金，闪闪发光。

「所以，我觉得欠债是一个不错的理由。」

希里安少见地提起自己的奇思妙想。

「一个合理的、没有任何缺点的，让我们跨越千山万水、时隔多年，再去见对方的理由。」荚懿有些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看待他的眼神，也渐渐古怪了起来。

希里安留意到了这一点，问道。

「我说的有什麽错的吗？」

「没有，我只是有些意外，」荚莲不可置信道，「你这麽一个暴戾的家夥，居然还有心思如此细腻的一面。」

希里安笑了起来，「哈哈，我也是有血有肉的人啊，又不是什麽铁石心肠的怪物。」

简单地回忆了一下，对方那残暴的厮杀风格，荚速摇了摇头，怀疑道。

「这可不一定。」

「哈哈。」

希里安微笑依旧，不做任何反驳。

远方，最後一丝阳光也消失在了地平线下，不等夜幕的昏暗降临，位於伤茧之城各处的光炬灯塔随之燃烧。

灿烂的阳光再次降临大地，将上涌的灰雾纷纷驱离，照亮了每一处的阴霾。

荚速鼓起勇气，开玩笑地问道。

「需要我借你一笔钱吗？既然梅福妮这麽信任你，那麽就算我跟投了，怎麽样？」

希里安摆了摆手，回绝道，「我不怎麽缺钱。」

「额……好吧。」

见荚懿一副泄了气的模样，他觉得有些好笑。

随即，希里安毫不客气地指明道。

「荚琏，如果你想赢得我的友谊，没必要这麽弯弯绕绕的。」

「额……啊……这样啊……」

自己的心思被点破，荚莲变得更加窘迫了起来，恨不得跪地撞头。

希里安尽量不让自己笑出声，开口问道。

「说来，我有点好奇，为什麽你要为自己取「荚速』这个名字？」

关於「荚速」，他还是有些了解的，就和苔鸢草一样，是一种具备超凡特性的植物，但不同的，「荚速」在现实世界里随处可见。

「这个啊……理由很简单。」

讲起这个名字时，荚莲变得格外严肃，认真地对待自己。

「荚恋就像路边的野草一样，随处可见、生命力顽强，常生在在阴暗的缝隙里……」

他越是讲述声音越低，到了最後，自嘲道。

「取这个名字，只是单纯觉得「荚蔼』与我的处境很像。」

荚速立刻补充道，「还有的就是，我很厌恶自己原本的名字，恶心至极。」

「为什麽？因为你那疯狂的父亲？」

对於希里安的追问，荚懿忽然加快了脚步，越过了身位，朝着前方走去。

「是的，但更惹人厌的是……」

荚速犹豫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道。

「算了吧，等什麽时候我们沦落险境了，我再讲讲这个笑话吧。」

希里安不明白，为什麽荚速会把这件事视作「笑话」，但对此保持尊重。

话题就此略过，他快步跟上，两人并行了一阵，又分开了岔路。

离别前，希里安嘱咐道。

「回去准备一下，我们天亮就出发。」

荚速挥了挥手，表示自己听到了。

次日。

天还未亮，希里安便早早地醒来。

他先是做了个热身活动，洗漱、更衣，逐一检查武装，擦拭锋利的剑刃。

精准地利用了每一分每一秒，如同一件严丝合缝的钟表，没有任何偏差的存在。

待希里安准备完全後，荚懿也一早赶来。

考虑到事件的严肃性，他像是把衣柜翻了个底朝天般，找出了一件正式的衣装，头发也提前打理了一下，喷了一层淡淡的香水。

先前那副狼狈滑稽的模样不再，此刻竞真有了几分洛夫家继承人的派头。

虽然顺位低的让人想笑。

「咳咳……」荚速清了清嗓子，问道，「我们什麽时候出发？」

「不着急，稍等一阵。」

希里安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还顺势邀请他共进早餐。

荚速没有拒绝。

两人在公馆内磨蹭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临近中午左右时，希里安像是收到了消息般，招呼荚速一起离开。

走上公馆楼顶，阵阵狂风吹打在脸上，传来隐隐的割痛。

一艘运输空艇正缓缓下降，稳稳地落在停机坪上。

希里安点头示意了一下。

「走吧。」

令荚速意外的是，本以为这次任务，只有他与希里安两人，结果机舱内早有了其他的身影。看样子，上午的磨磨蹭蹭，就是为了等他们。

「各位好。」

希里安热情地打着招呼，荚莲也跟着拘谨地点了点头。

首先映入眼中的，是一道两人都不怎麽陌生的身影，希里安的剑术导师，也是绝对的武力担当、罗南。为了确保任务的顺利进行，罗南被调遣了过来，他默默地用眼神回应了一下，便抱着自己的剑鞘，闭目冥想了起来。

他一向寡言少语，两人便没有多说些什麽，除他之外，一旁还落座着另一个身影。

荚速咽了咽口水，好奇道。

「我一直都想问一问来的……这是你养的宠物吗？」

希里安微笑道，「你见过会说话，还具备超凡之力的宠物吗？」

荚速提醒道，「你别说，有那麽几种超凡生物，还真具备这种能力。」

「喂喂喂！」

布鲁斯从椅子上跳了下来，吡牙道。

「我可都听见了，这麽冒犯的吗！」

如今，布鲁斯多少也是懂了点礼仪，知道分个场合的缓轻急重。

若是换到之前的日子里，当荚陈说出来「宠物」一词时，它已经叫嚣地扑咬了上去。

「布鲁斯的情况比较复杂，我可以在路上为你慢慢解释。」

希里安耐心地说道，「但首先可以知道的是，它是我的好朋友与搭档，更我车组的随行灵匠与驾驶抵达伤茧之城後，在各方势力的援助下，他的任何行动展开的都极为顺利，倒少了很多布鲁斯出场的机希里安继续说道，「既然翠座之剑很执着於保护动物，我想、带上布鲁斯一起，也许会有奇效。」荚速回过神道，「所以，还是觉得它是动物？」

「额……」

希里安一时间被问住了，布鲁斯的目光，则警惕地在两人之间徘徊，思考自己该先咬哪一个。「好吧好吧。」

希里安连忙转移话题，坐在椅子上，系紧安全带。

「比起这些，我们该先走了。」

运输空艇缓缓升空，朝着伤茧之城的边缘一路疾驰。

在一处空港枢纽停泊後，他们换乘上了合铸号，越过了城邦的高墙，朝着外界的荒野一路奔袭。合铸号扬起的漫天尘埃後，还有数量重型载具一路跟随，化作一支武装的车队，随同前进。希里安等人没有朝更外沿的区域前进，而是一头钻入了内焰外环之中。

郁郁葱葱的林地随之显现，有成群的飞鸟在阳光下展翅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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