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口腹之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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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神·翠座。
诸多已死的巨神之中，她是为数不多在死後的漫长岁月里，仍在对文明世界施加影响的存在。甚至说，在翠座之剑的眼中，其所遗留的漾生海獭，更是进一步挽救世界的关键所在。
从了解到这位巨神存在的那一刻起，希里安便对其产生了诸多的好奇。
现在，答案近在眼前。
「我诞生於无昼浩劫之後的时代里，当我了解到翠座的事迹时，她早已消亡在了起源之海中，黄金时代里关於她的诸多记录，也被一并磨灭……」
好好先生的眼神低垂，始终望着玻璃杯中的猩红，纤细的血丝在晶莹的冰块上爬行、蔓延。「好吧，就算黄金时代有所记录，那点信息量也完全不够描绘出她一生的经历。」
希里安若有所思地答道。
「她厌恶人类。」
「是的，」好好先生点头肯定，「诸神在巍峨的雪山上，建立了宏伟的白银圣庭、缔造了辉煌的万神殿。」
「几乎所有的巨神都加入了其中，哪怕是疯狂的共一，也是在留有席位後，才被联手封印在了现实世界之外。」
他话音一转，指明道。
「但翠座不同。」
「她回绝了白银圣庭的邀请，远离了尘世帝国的边疆，孤身步入了茫茫森林之中，销声匿迹。」希里安轻点着头，听到後厨里传来阵阵锅碗瓢盆的撞击声，像是有人在紧张地清洁、备菜，为接下来的餐食做准备。
「翠座离开的太彻底了，没有留下任何踪迹，也绝不在任何人面前现身。
如果不是缚源长阶上，她的命途之路依旧屹立，就连众神们也误以为她已经神陨。」
好好先生继续他的讲述。
「当众神们再次与翠座相遇时，那是一场极为糟糕的会面，几乎可以视作一场巨神与巨神之间的冲突了。」
希里安的心渐渐悬了起来。
哪怕这是发生在过去的历史、遥远的的事实，他仍会有种身临其境的危机感。
「在尘世帝国的扩张下，连绵不绝的城邦逼近了古老的森林，工人们成群结队，挥起铁斧、拉动锯条。当第一颗古树被伐倒时，翠座的怒火随之降临。」
好好先生拿起玻璃杯，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感受其中的狂喜与幸福。
「呼………」
「翠座强势遏制了尘世帝国的扩张，还反攻了数座城邦，更是与後续赶来的巨神们发起冲突。」「幸运的是，一场巨神间的血战并未爆发，毕竟，无论翠座再怎麽强大，她仅仅是孤身一人，而在那万神殿之中，与其同等的存在们数不胜数。
经过一系列的交涉与调停後，翠座不甘地退回了森林之中，远离了主大陆，再无踪迹。」
说到这里，好好先生刻意停顿了一阵，起身从架子上取下一瓶美酒，再次倒满了杯子。
希里安沉默依旧，明白这绝不会是故事的结束。
「这一次翠座消失了一个又一个千年，就在众神们几乎要将她彻底遗忘之际，翠座归来了，并带来她最完美的造物之一。」
好好先生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敲击了一下餐铃，呼唤道。
「好了，该点餐了。」
後厨的嘈杂声忽然止住。
希里安转过头，看见一道模糊的轮廓从门後阴影里浮现。
起初只是几片抖动的暗影，跨过门槛，完全暴露在餐厅昏黄的光线下。
那是一种无法用「生物」简单概括的形态。
躯干臃肿得几乎撑裂皮肤，表面布满纵横交错的生长纹，像一张被过度拉扯又勉强缝合的皮革，脂肪与肌肉不自然地堆叠、隆起，互相挤压、争夺空间。
身体下方是六条类似鹿腿的支撑肢，每一条都粗壮有力，蹄子踏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叩击声，勉强承载上方那堆肉山的重量。
躯干两侧没有手臂，取而代之的是几对摺拢的、光秃秃的翅膀，腋下还有对类似鱼鳃的结构，渗出湿漉漉的黏液，滴落在地板上。
最令人不适的是它的颈部。
一根细长得不成比例的肉柱，从臃肿的躯干顶端伸出，顶端连接着一颗山羊的头颅。
羊眼浑浊，瞳孔在灯光下缩成一道竖缝，嘴巴露出平整的臼齿。
希里安的喉咙发紧。
怪物像是从不同物种身上随意切割下部位，再草草拚凑缝合而成。
鹿的腿、鸟的翅膀、鱼的鳃、羊的头，还有那堆肿胀如肉瘤的躯干，每一种特徵都保留了原生物种的形态，强行糅合成一个病态的整体。
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希里安便本能地意识到了它的身份。
「无忧兽……」
无忧兽缓缓垂下头颅，羊眼依次扫过希里安和好好先生，目光里没有敌意，没有野兽的警觉。唯有宁静。
「各位好。」
无忧兽张开了口，声音平稳，字句清晰。
「我是无忧兽，由巨神·翠座创造的超凡生物，很高兴在今日见到大家。」
它顿了顿，像是在确认两人是否理解，继续解释道。
「我体内融合了人类食谱中绝大多数生物的组织特徵。
无论你需要何种食材，肉类、内脏、脂肪、甚至特定的骨骼结构，我都能在短时间内从体内分化生成，供您取用。」
说着，它扇动了一下左侧的翅膀，光秃的翅骨发出哢哒的轻响，腋下的鱼鳃跟着抽搐，挤出几滴透明的黏液。
「当然，」无忧兽补充道，「分化生成的食材在风味上会略有欠缺，因此，我更建议直接食用我现有的躯体部位。」
希里安目光颤抖了一下，好好先生则早已熟悉这套流程，向前倾了倾身子，语气如常。
「无忧兽先生……您有名字吗？」
「名字？」
羊头上的嘴咧开，露出一个类似笑容的表情。
「是的，我理解这个概念。你们可以叫我威洛。」
「威洛。」好好先生重复了一遍，接着问，「你有家人吗？父母、妻子、孩子？」
「有的。我很爱他们。」
「他们在哪里？」
「我的父亲在很多年前就完成了使命。」
无忧兽的语气里听不出波澜，「我的母亲亲手料理了我的父亲，将他做成了一场晚宴的主菜，所有宾客都称赞父亲肉质的鲜美，以及母亲精湛的厨艺。」
它顿了顿，似乎在回忆。
「那之後，我就和母亲分开了，我不知道她後来是否也成了某场宴席上、令人难忘的菜肴，但我相信她的美味一定为人所知。」
好好先生擡起手，制止了它继续往下说。希里安则在这一刻，头一次有种想感谢他的念头。无法想像，在关於妻子、子嗣的叙述中，无忧兽又会说出何等疯狂的话。
好好先生切换了话题，继续说道。
「关於今天的晚餐，你有什麽推荐吗？」
无忧兽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我非常推荐我的後腿，肌肉纤维紧密，适合慢炖，或者是胸腹区域，脂肪层厚实，烤制後会产生丰富的油脂，汁水充足。」
希里安终於忍不住，高声打断道。
「你想让我们吃了你？你知道这意味着什麽吗？」
「我知道，」羊脸上的表情认真得近乎诡异，「但请放心，这就是我的使命。」
希里安张了张嘴，乾涩地问。
「你疯了吗？」
「不，我没有疯。」
无忧兽摇摇头，认真地解答道。
「巨神·翠座在创造我们时，便给予我们独立的心智，好让我们清楚自己的处境，以令我们所有的行为，皆出自自愿，而非它人的强迫与威逼。
既满足了人道主义，又符合了动物保护等诸多协定，确保整个过程中，没有任何一个生命遭到了轻视，哪怕是一只蚊蝇。」
「各位，也就是说，我是自愿被吃掉的。」
无忧兽的声音在餐厅里回荡，平静，坚定，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
「满足人类的口腹之慾，即是我们无忧兽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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