搞清楚自己在谁的地界上干——是警告,也是招揽。顾衍在说,他知道她的底细,她在京城做的事,逃不出他的眼睛。但他没有直接动她,而是来谈,说明她对他还有些用处。
这局面比她预料中复杂一点,但也不算太坏。
“顾大人既然都清楚了,”她说,“那就省得我藏着掖着。宋家的事,我想做,一个人也能做,但有人帮,会稳当一些。顾大人若是有意,我们可以谈谈。”
顾衍盯着她,沉默了片刻。
她也就坐在那里,不催,不解释,把那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你这个人,不好对付。”顾衍最后说。
“顾大人也不是省油的灯。”她说。
顾衍笑了,笑起来比之前那副端着的样子自然多了,“成,那就谈。”
从顾衍的宅子出来,天色已经黯了大半,街上掌灯了。她坐在回去的车里,把今天说的话从头过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漏什么,才把帘子放下来,靠着车壁,让外头那些细碎的声音把心思冲散了。
宋峰钰那边,有顾衍搭把手,事情会顺当很多。但她心里清楚:顾衍帮她,不是白帮的,这笔账,往后要还,还得还得体面。
车轮滚动着,她闭着眼,在颠簸里想着另一件事。
沈家那边,是时候走一趟了。
把顾衍那边的事谈妥之后,沈云初做的第一件事,是去了一趟南边。
坐了十来天的车,到的时候赶上梅雨季,小镇整个泡在连绵不断的细雨里,石板路缝里长了青苔,屋檐下水珠连成串,一滴一滴往下掉。她撑着伞站在一条窄巷口,对着对面那扇门看了很久。
沈家的门,比她想象中旧一些,门漆剥落了几处,门环上的铜色也黯了,看得出来,常年没换过。
她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才抬手扣了门。
开门的是个妇人,头发梳得很整齐,衣裳普通,见着她,先是一愣,然后视线慢慢从她脸上往下挪,又挪回来,手撑住了门框。
沈云初把文书递过去,“我是沈云初。”
妇人接了文书,手抖了一下,却没往下看,就那么盯着她,盯着盯着,眼眶红了。
里头有脚步声,沈父从院子里走出来,见着这一幕,步子顿了一下,走过来,从妇人手里接过文书,把上头的字从头到尾看完,再抬头看她,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没吐出来,把门推开,侧身让出了一条道,声音有些哑,“进来,外头雨大。”
就这一句话。
沈云初走了进去。
那顿饭,沈母做的,做了满满一桌,全是这一带的家常味道,鱼是早上从河里买的,肉是自家腌的,菜也全是时令的,摆在桌上不精致,但热腾腾的,把整间屋子的气都填满了。
沈母给她夹了一筷子鱼,说这里的河鱼好,然后又夹了一筷子菜,一边夹,一边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沈父坐在对面,不停给她添饭,两个人都不太说话,偶尔开口,就是叫她多吃,说她看起来太瘦了。
沈云初低着头,把那些菜一样一样尝过去,全都吃完了,连汤都喝干净了。
饭后,沈母坐下来,把这些年的事一桩桩说给她听,说着说着声音就哽住了,到后来低着头,声音闷闷的,“都是我们不好,当初没看住……叫你在那边受了那些……”
“都过去了。”沈云初说。
“没有的,怎么过去。”沈母摇头,“那些年你在宋家,他们待你……”她没说完,吸了口气,“我每想一次,心里就难受一次。”
“沈家不欠我什么。”沈云初说,语气很平,“那时候谁都不知道,没得怪。”
沈父一直坐在旁边没开口,这时候才低声说,“你叫我们一声,也不是不应该的。”
他说得很直,没有绕弯子。
沈云初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
“爹。娘。”她叫了一声。
两个字落下去,沈母的眼泪直接掉下来了,低着头,抹了好半天。沈父抬起茶杯喝了口茶,把脸错开去,但耳根子红了一截,颈子也红了。
有意思,原来他也会脸红。
她在沈家住了三天,把该说的话都说了,然后提出叫两位老人跟她一起回京城。
沈母犹豫,说怕给她添麻烦,说京城地方大,他们住不惯,说家里这些东西走不开。理由说了一堆,沈云初一条条听完,等她说完,才说,“我在京城置了院子,住得下,地方大着呢。再说,我接下来还有些事要办,两位老人在眼前,我也省心。”
沈父问,“什么事?”
她顿了顿,“不太好说的事。但不会连累两位老人,这个我保证。”
沈父沉默了一会儿,看了沈母一眼,沈母没说话,他就点了头,“成,跟你去。”
沈家东西不多,收拾起来不过一天半的工夫,雨也停了。她雇了车,把两位老人接上,一路往北,进了京城。
宅子是顾衍帮着寻的,三进的院落,周围清静,里头栽了两棵树,一棵石榴,一棵桂花。桂花还没到季,但石榴已经抽了嫩叶,绿得很新鲜,叫人看着就觉得精神。
沈母进门,绕着院子走了一圈,走到那棵石榴树跟前停下来,说这里好,有树,不压抑。沈父在旁边跟着走,没说什么,但在那棵石榴树跟前站了好一会儿,摸了摸树干,才跟着往里走。
沈云初站在廊下,看着他们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心里那块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动了一些。
安顿好了,接下来的事就排得很满——顾衍那边盯着宋峰钰,她这边的线要一条条理清楚,消息要盯着,还有几件旁的事要料理。正在心里排着顺序,外头小丫鬟进来通报,说钟离来了。
钟离是她认得的一个读书人,年纪不大,出身寻常,但学问扎实,据她所知是这一届里头真正有几分实力的。这科春闱将近,他从外地进京备考,原先租住的地方出了变故,房东要收回屋子,他找了几处都不合适,托人递了话来,问能不能借住一段时日。
她让人把他接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