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是宋家二房的太太,话说得比管事好听,但说到一半还是加了句:“你应当明白,宋家若垮了,你在这城里也未必好过。”
沈宛听完,说:“太太请回,路上小心。”
之后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各有各的说辞,有人拿银子说话,有人拿旧情说话,有人把姿态放得低,有人放低了两句之后又忍不住端起来。沈宛一概送走了,干净利落,连茶都不多留一杯。
宋阳意来的那天,是个晴天的午前。
沈宛坐在堂屋里,看着面前这个人,没有先开口。
宋阳意是宋家嫡系,这些人里面最有分量的一个,当年在宋家,她说话是算数的。她进门后没有直接求情,在椅子上坐下来,打量了沈宛片刻,说:“你现在过得不错。”
“有劳挂心。”
“沛儿——”
“不叫这个名字,”沈宛平静截断,“那是宋家给的,我不要了。”
宋阳意停了一下,重新开口:“你心里有气,我明白……”
“气倒不至于,”沈宛说,“只是既然你来了,有些事不如说清楚,省得各自心里都堵着。”
她说得很平,没有眼泪,也没有控诉的气势,就是一件一件地往外摆。她进宋家那年不到十岁,宋家说是收留,实际上是因为她懂药理,先把她当现成的药工用着。她在宋家住了多少年,住的是哪间屋子,吃的是什么,病了有没有人问,这些事她自己一清二楚。
宋清秋嫌麻烦,退钟离婚事那天的信是她送的,满城都知道那桩事,当事人里没有她的名字。
宋峰钰当着十几个人的面说她是“宋家养的外姓狗”,那天是宋家的什么日子,在场的人里有没有宋阳意,沈宛没说,把日期报出来了。
“我没有记仇的意思,”她最后道,“只是你来求我的时候,我觉得你应该知道,你在求的是谁。”
堂屋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宋阳意坐在那里,脸上的神色一层层变过去,最终什么都没说,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半步,没有回头,出去了。
沈宛没动,等她走远了,才把手里的茶杯放下。
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也没有那种说出口之后的痛快,就是说完了,事情到这里就到这里了。
宋清秋那边的传言,她也听说了一些,三皇子带走的女人,很少有过得舒坦的。沈宛听到这些,在心里坐了一会儿,把说不清楚的情绪压下去。宋清秋当年做了什么,宋清秋自己有数。
她低头,重新去配药。
宋峰钰的死讯,是在一个普通的早晨传来的。
沈宛当时在书房里帮顾衍清理一批积压的文书,随从进来说了几句,退出去,顾衍把手里的文书翻了一页,开口道:“宋峰钰死了,战报昨天到的。”
“知道了。”
“没什么要说的?”
“说什么,”她把一叠文书叠好放到一旁,“宋家的事算是结了,剩下的人保住了命,就这些。”
顾衍看了她片刻,没有再问。
书房里只有翻文书的声音。那箱积压的东西比沈宛以为的多,一层一层往下翻,到最底层,翻出了压在角落里的几样东西——一封旧信,信纸有些发黄,字迹清晰,内容写得隐晦,绕了好几个弯。
沈宛皱了下眉,继续往下看。
她在宋家时翻过不少书,什么类型的都有,这种写法她能看懂——信里说的是某年某地的一段往事,一个位高之人与一名女子,诞下的孩子被人辗转带走,改名换姓,流落在外。
她把信放下,拿起后面压着的那叠纸。
这叠纸写得更清楚,是一份往来记录,涉及的名字横跨军中将领、朝内官员和地方粮仓调拨。不是人情往来,是在布局,真正意义上的布局。
沈宛把这两样东西结合起来,在脑子里推了一遍,手脚有点发凉。
顾衍是当今皇帝的私生子。
而顾衍,想要谋反。
她把那叠东西放回原处,后退了半步。
“看完了?”
声音从身后来,她僵了一下。
顾衍站在书房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外袍下摆有一道折痕,是刚进门还没换衣就直接过来了。他看着她,神色收得很平,但这种平沈宛认得——不是闲散,是把什么东西摁住了。
上次见他这个表情,是他在院子里处置一个泄露消息的随从之前。
“你进来多久了?”他问。
“整理文书,你让我来整理的,”沈宛把那叠东西轻轻放回原处,转过身,“最底层那箱翻出来的。”
“翻到这里了。”他说,不是问句。
顾衍走进来,绕过书案,走到她站的位置,低头看了那叠东西一眼,又看了她。
沈宛站在那里没动。
她知道跑是跑不掉的,解释“我不是故意的”也毫无意义——结果是她看了,不管故不故意,都一样。她把接下来可能发生的几种情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发现自己能说的东西比想象的多。
“你想知道我看懂了多少?”她开口。
顾衍没应声,等她说。
“都看懂了,”她说,“然后呢?你要问我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打算怎么做?”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稳,但那三个字说出来,意思并不难猜。
“不打算怎么做,”沈宛说,“这件事对我没有任何好处。我住在你府里,知道你的事,一旦出了变故,第一个没命的是我,不需要你动手,外面随便来个人,我都跑不掉。我拿这件事去告发,得到的结果是把自己也搭进去,这笔账我算得过来。”
顾衍没有出声。
她继续道:“再说,当今圣上是什么人,这城里有眼睛的都清楚,我也清楚。前朝旧臣死了多少,他的几个儿子现在活得怎样,街上稍微有见识的老人都能说出个一二来。我不说什么站哪边的话,就是说句实话——你要是真有那个打算,坐在那把椅子上,比他强。不是奉承,是我在宋家那些年,消息驳杂,看得多,得出的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