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宅大厅灯火通明，暖意融融，长桌上已经摆开丰盛的家宴。
霍老爷子坐主位，左手边是霍景琛，右手边空着，显然是给霍玥宁留的。
林柚很自觉地想往靠后的位置走，手腕却忽然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拉住。
她一怔，低头对上霍玥宁仰起的小脸。
“柚子姐姐坐这里吧，宁宝想挨着你。”小女孩指了指霍景琛身边那个空位旁边的椅子，眼睛亮晶晶的。
主桌位置显眼，林柚有些迟疑。但霍老爷子也笑着开口：“孩子一片心意，林小姐就别推辞了。”
她只好硬着头皮坐下，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更强烈了。
霍景琛坐在林柚的左手边，神色平淡，端起茶盏，仿佛对周遭的暗涌毫无所觉。
宴席开始，气氛表面还算融洽。
霍老爷子疼爱霍玥宁，不停给她夹菜，逗她说话。
林柚默默低头用餐，尽量降低存在感。
但有人显然不想让她安宁。
一道略显尖锐的嗓音从斜对面响起，是霍家一位旁支的婶子，眼睛不停往林柚身上瞟，“说起来，这位林小姐是做什么的呀？从前没在咱们圈子里见过。”
桌上静了一瞬。
林柚放下筷子，抬眸，平静道：“我是霍先生聘请照顾玥宁的育儿师。”
“育儿师？”那婶子掩嘴笑了，眼神却透着鄙夷，“哟，那不就是……保姆嘛？”
“咳。”霍老爷子轻咳一声，瞥了她一眼。
那婶子讪讪闭嘴，但眼神里的轻蔑没散。
然而，这像是个信号。
接下来，不少或明或暗的试探，打量，窃窃私语，都隐约围绕着她这个突兀的外人。
林柚只当没听见，专心照顾身旁的霍玥宁吃饭。
小丫头机灵，似乎察觉到什么，故意大声说：“柚子姐姐剥的虾最好吃了，爸爸你说是不是？”
霍景琛淡淡“嗯”了一声，将自己面前那碟清蒸鲈鱼最嫩的肚腩肉，不动声色地拨到了林柚碗里。
这小小的互动，让不少观望的人眼神又变了变。
就在这时——
“哐当！”
酒杯重重砸在桌面的声响，突兀地打破了维持的平静。
众人看去，只见霍沐阳不知何时站了起来，脸色涨红，眼神死死盯着林柚，胸口剧烈起伏。
“霍沐阳，”霍老爷子沉下脸，“你做什么？”
霍沐阳却像没听见，他只盯着林柚，眼底翻涌着林柚看不懂的恨意和痛苦。
“林柚，你坐在这里，心安理得吗？”他声音嘶哑，带着酒气，一字一顿。
满桌寂静。
林柚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才缓缓抬眼看他，声音冷淡。
“霍少爷，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不明白？”
霍沐阳像是被这两个字点燃了，猛地推开椅子，踉跄着向前两步，指着她，又指向霍景琛，手指发抖。
“你们、你们联手耍我！把我当傻子！现在又堂而皇之地坐在这里，一副……一副……”
他找不到合适的词，气得浑身哆嗦，眼底一片红血丝。
林柚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只觉得荒谬又可笑。
恨？
他凭什么恨？
被蒙骗、被换掉孩子、被当成工具和笑话的人，难道不是她吗？
霍沐阳现在这副被背叛的受害者模样，真让人恶心。
她甚至懒得去猜章思琦又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就在这时，霍景琛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沉冷的威压。
“霍沐阳，你喝醉了，坐下。”
“小叔？”
霍沐阳猛地转头瞪向霍景琛，眼神怨毒。
“你闭嘴！最没资格说话的就是你，你处心积虑，安排这个女人到我身边，骗我感情，骗我结婚，现在……现在又……”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所有人都听懂了。
今天没白来啊，真是一场吃瓜大戏。
一时间，大厅里落针可闻，所有人表情各异，看向林柚和霍景琛的目光充满了震惊。
林柚闭了闭眼。
忍不下去了。
她缓缓站起身，月白色的旗袍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衬得她面容沉静，眼神锐利如刀。
“霍沐阳，说完了吗？”
霍沐阳喘着粗气看着林柚。
紧接着。
“你说霍先生安排我接近你？”林柚冷笑两声，笑意却未达眼底，质问道：“证据呢？就凭你那点可笑的臆想？”
她向前走了一小步，目光扫过桌上神色各异的霍家人，最后落回霍沐阳脸上。
“好，既然你要在这里撕破脸，那我不妨也问问你。”
“五年前你重伤失忆，是谁把你从血泊里拖出来，送进医院，守了你三天三夜？”
“你身无分文赖在我家门口时，是谁省吃俭用打三份工，养活你，还攒钱给你创业？”
“霍诺依出生时难产，九死一生，是谁在产房里熬了一天一夜，剖腹留下一条疤？你当时又在哪儿？”
她每问一句，语气就冷一分，霍沐阳的脸色就白一分。
“现在，你站在这里，用这副被背叛的嘴脸指责我？”
林柚逼近一步，眼神如冰，字字诛心。
“霍沐阳，你的良心呢？被狗吃了吗？还是说，你根本就没长那东西？”
“我……”
霍沐阳张了张嘴，被她连珠炮般的质问和眼中毫不掩饰的鄙夷震得僵在原地，一时竟哑口无言。
“至于我和霍先生，我是他聘请的员工，照顾他的女儿。我们之间，干干净净，坦坦荡荡。倒是你——”
林柚顿了顿，唇角讥讽。
“你那明媒正娶，青梅竹马的妻子章思琦呢？今天这种家宴，她怎么没来？哦，我忘了，她是不是还在精神病院里养病？”
最后几个字，她咬得又轻又慢，却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霍沐阳脸上。
大厅里响起压抑的吸气声。
章思琦用精神病脱罪的事，在圈子里不是秘密，但被这样当众点出来，还是头一遭。
霍沐阳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羞愤交加，指着林柚。
“你……你……”
“我什么？”
林柚微微扬起下巴，那股被压抑已久的锋芒彻底展露，冷声道：“霍沐阳，别再用你那些龌龊的心思来揣测别人。不是所有人都像你，把感情和婚姻当成算计和工具。”
说完，她不再看摇摇欲坠的霍沐阳，转身对主位上面色沉肃的霍老爷子微微躬身：“抱歉老先生，扰了您的家宴，我身体有些不适，先回去休息。”
霍老爷子深深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林柚起身就要离席。
“站住！”
霍沐阳不甘心的低吼在身后响起，他甚至想冲过来。
就在这一刹那——
“霍沐阳。”
霍景琛再次开口，面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可浑身那冷厉的气势却让所有人都知道他生气了。
他猛地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发出“喀”的一声轻响。
整个大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霍景琛抬眸，看向霍沐阳，眼神深不见底，却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审视。
“听说你公司最近遇到了点麻烦。如果不想我亲自出手，把你那些项目搅黄——”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带着威胁。
“现在，立刻，向林小姐道歉。然后，滚出去。”
最后三个字，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砸得霍沐阳浑身一颤，脸色惨白。
他瞪大眼睛，看着霍景琛，又看看四周。
霍老爷子面无表情，其他人要么低头，要么移开视线，没有人敢出声。
这是威胁，也是最直接的碾压。
霍沐阳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终，肩膀垮了下去。
半晌。
他看向林柚的背影，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字：“对……对不起。”
林柚挑眉，仿佛没听见。
紧接着。
霍沐阳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木偶，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狼狈地离开了大厅。
一场闹剧草草收场。
霍老爷子发话：“行了，继续吃吧。”
众人这才低头扒饭，可明显心不在焉。
霍景琛垂眸，看着自己的双腿，眼底闪过冰冷的寒意。
看来，有些账，得提前清一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