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章 冲刺
1998年1月16日
省城步行街的空气中弥漫着油漆和水泥混合的气味。
炜杰早上六点就到了工地，裹着深灰色羽绒服，手里捏着一沓进度表。陈婉清跟在他身后，提着两个肉包和两杯豆浆。
“先吃。“陈婉清把包子递过去。
“等会儿。“炜杰低头看表，“友谊百货今天收尾，国美展台到货，李宁和周大福做清洁，上岛咖啡机器调试。“
“吃完再看。“
炜杰接过包子，三口两口塞进嘴里，豆浆插了吸管边走边喝。
友谊百货的铺位在步行街中段十字路口，一百八十平米，货架已整齐排列，首批化妆品和日用品正在拆箱上架。东北腔的店长迎上来：“炜总，货架还差三组，厂家说明天到。“
“不行，今天必须到。“炜杰放下豆浆杯，“二十号前所有硬装必须完成，这是死线。“
“我跟厂家再催。“
国美电器的铺位在对面，一百二十平米，六组展架已搭好，电工正在安装轨道射灯。年轻店长汇报：“大屏幕彩电后天到，冰箱洗衣机明天到。展台承重测试也做了，每组静态承重两百公斤，没问题。“
上岛咖啡风格截然不同——暖黄色墙面，深棕色实木桌椅，吧台上摆着半自动意式咖啡机。咖啡师围着机器调试：“锅炉压力不稳定，厂家明天来修。“
“今天。“炜杰说，“二十号前所有设备必须调完。“
李宁和周大福的铺位在步行街南段，靠近火车站人流入口。李宁店面已完工，玻璃橱窗擦得锃亮，摆着十几双新款运动鞋。周大福的金饰柜台安装完毕，保险柜到位，只等首批货品进店。
百大百货的招牌挂在步行街正入口，面朝火车站，五个烫金大字闪闪发亮，晚上亮灯后隔着半条街都能看见。
炜杰站在招牌下，仰头看了几秒，转身对陈婉清说：“原来这里还是工地，现在已经是商业街了。“
“还差得远呢。“
“不远了。“炜杰低头看表，“走，去北段。“
两人沿着石板路往北走。路灯已安装完毕，崭新的欧式灯柱排列整齐，乳白色灯罩统一规整。
“路灯今晚试亮？“陈婉清问。
“试。七点统一通电。“
走到北段尽头，炜杰停下脚步回头看。八百米石板路笔直平整，两旁商铺亮堂堂的，每一间都在忙碌收尾。两百多个铺位，八十二个已签约入驻。不算完美，但足够开街。
“婉清。“
“嗯？“
“这十天，辛苦你了。“
陈婉清愣了一下，低头说：“你也一样。“
炜杰没再说话，转身继续走。陈婉清跟了上去。
1月16日，省城B-07地块
苏瑾站在项目部临时办公室窗前，看着窗外工地。挖掘机正在作业，两台抽水机二十四小时不停运转，水管哗哗往外排水——地下水位比勘测报告预估还高，基坑刚挖下去两米就开始渗水。
“苏总，今天的抽水费用单。“财务老张推门进来。
苏瑾接过来看了一眼：柴油抽水机两台，每台每天油耗八十升，柴油单价两块八，合计四百四十八元。三天抽水费已花了一千三百多。
“施工队那边呢？“
“基坑今天挖到设计深度了，但渗水面积比预期大。“老张说，“防水单位下午进场，说要增加一层防水卷材，还有排水盲管。“
“加多少钱？“
“防水卷材加人工五万八，排水盲管和集水井三万二，合计九万。“
苏瑾闭了闭眼。账上的数字她烂熟于心：三百万到账后，支付施工队工程款四十八万，材料款二十六万，设计院尾款十二万，再加上抽水费、临时工工资——四十万应急金已花了十八万，还剩二十二万。
九万防水费一付，剩十三万。
十三万能干什么？下个月利息十五万——三百万乘以月息五分。十三万连利息都不够付。
“批。“苏瑾睁开眼，声音平静，“防水必须做，不做基坑废了。“
老张点点头，转身出去。苏瑾坐在桌前，手指敲着桌面，账簿上每一个数字都像一根针扎在太阳穴上。
她拿起电话，拨给王院长。
“施工图进展怎么样？“
“初稿已完成，在审图，还需要两周。“
“我等不了两周。“苏瑾说，“一周。“
“苏总，一周太紧了——“
“我这边拖不起。每拖一天成本都在涨。一周内出图，设计费加百分之十。“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我尽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苏瑾放下电话，手还在发抖。
她看着窗外，抽水机的轰鸣声一刻不停。那声音像一张嘴，每天都在吞噬她的钱。她的对手不是炜杰，从来不是。她的对手是利息，是时间，是这个地块下面不断往上涌的地下水。
1月18日晚上，步行街工地食堂
工地食堂是临时搭的板房，十几张折叠桌，不锈钢餐盘碰撞声此起彼伏。赵强和陈婉清坐在角落，面前各摆着一份盒饭——两荤两素，外加一碗紫菜蛋花汤。
赵强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
“婉清。“
“嗯？“
“我给我妈写信了。“赵强声音低了一些，“说……说我春节带了一个人回去。“
陈婉清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你怎么说的？“
“我说，是我对象。“
陈婉清低下头，耳朵红了。她用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没说话。
赵强看着她发红的耳尖：“我妈回信了，说让我好好对你。还说……还说要杀那只老母鸡。“
陈婉清抬起头笑了：“你爹舍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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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舍得。“赵强认真地说，“我爹在信里写，儿媳妇来了，老母鸡算啥。“
陈婉清没说话，眼眶有点红。她把盒饭里那块最大的红烧肉夹起来，放进赵强碗里。
“你吃。“她说，声音很轻。
赵强看着碗里的肉，嘿嘿笑了。两个人坐在食堂角落里，吃着五块钱的盒饭。
外面是还没完工的步行街，里面是简单的饭菜。但这方寸之间的温暖，比任何山珍海味都实在。
1月20日
步行街路面铺装完成。最后一块青石板被工人小心铺好，用橡皮锤敲实。八百米步行街从南到北，青石板整齐排列，缝隙均匀，踩上去踏实平稳。
路灯安装完毕，物业晚上七点统一通电，两百多盏路灯同时亮起，乳白色灯光把步行街照得像一条发光的河流。
炜杰和陈婉清沿着街从头到尾走了一遍。友谊百货的灯全亮了，橱窗商品闪闪发亮。国美电器展台通电，大屏幕彩电播放着测试画面。上岛咖啡的咖啡机修好了，锅炉发出均匀的嗡嗡声，咖啡师正在试做第一杯拿铁。李宁和周大福的橱窗亮了，运动鞋和金饰在射灯下各自精彩。
百大百货的招牌在夜色中熠熠生辉，几个路人停下脚步仰头看。
“这什么时候开业啊？“
“听说明天。“
“这么多牌子，看着不错啊。“
炜杰听着路人的议论，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1月22日，上海
恒指开盘后一路往上冲。
小李坐在交易台前，眼睛盯着屏幕，手心全是汗。十一点整，10950点，距离11000只差50点。
“炜总！“小李抓起电话，“10950了！差50点就11000！卖不卖？“
“按计划执行。“炜杰的声音冷静，“到11000点，卖出三分之一。没到就不动。“
“可是万一——“
“没有万一。按计划。“
1月24日
恒指跳空高开，直接突破11000点。
“11020！“小李大喊，手指飞快敲击键盘，按指令卖出三分之一仓位。
交易确认，成交。
小李瘫坐在椅子上，后背全是汗：“炜总，卖了。成交均价11015，落袋120万。“
“知道了。“炜杰说，“剩下的继续拿着，等11500。“
挂断电话，炜杰又给苏晓棠打了过去。
“港股卖了三分之一，落袋120万。“
苏晓棠笑了：“你终于开始卖了。“
“不是卖，是止盈。“炜杰纠正，“剩下的继续拿着，等11500。“
“你倒是沉得住气。“
“按计划办事，有什么沉不住气的。“炜杰说，“步行街后天正式开街，你来吗？“
“来啊，这么重要的日子我肯定到。“苏晓棠顿了顿，“苏瑾那边呢？“
“她？“炜杰看向窗外，“她在忙她自己的。“
1月25日晚上，省城步行街。
所有品牌全部进场完毕，试运营开始。
友谊百货十二个店员全员到岗，货架摆满商品，收银台装好了POS机。国美电器的大屏幕彩电、冰箱、洗衣机全部到位，通电测试通过。上岛咖啡正式对外试营业，第一杯咖啡以五折价格卖给了一个路过的建筑工人。李宁和周大福货品全部进店，陈列完毕。百大百货的橱窗里摆满了年货，糖果、烟酒、礼盒，红彤彤一片，年味十足。
炜杰站在步行街中央，看着这条从零建起来的商业街。一个月前这里还是一片狼藉的工地，现在八百米青石板路笔直平整，两旁是亮堂堂的商铺，路灯整齐排列，行人来来往往。
陈婉清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明天正式开街。“
“嗯。“
“紧张吗？“
炜杰转过头看她，笑了一下：“不紧张。“
“为什么？“
炜杰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看向步行街尽头——那里是正在建设中的火车站新站房。巨大的钢结构框架已经搭起，塔吊在夜空中转动，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因为最难的部分，已经过去了。“他说。
陈婉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火车站新站房工地上灯火通明，焊工在钢结构上作业，火花四溅。
“年中能完工吗？“陈婉清问。
“能。“炜杰说，“火车站新站房启用，高铁通车，这条步行街就是省城最值钱的商业街。“
陈婉清没说话，和他并肩站着，看着远处。
夜风吹过，带着冬日寒意，但步行街上的灯光温暖明亮。友谊百货的橱窗里播放着轻快的音乐，上岛咖啡飘出阵阵香气，国美的电视屏幕闪烁着画面，百大百货的红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
明天，步行街正式开街。远处那头沉睡的巨兽，也将在年中苏醒。
到时候，整个省城都会不一样。
1月25日晚上，省城B-07地块
苏瑾站在项目部办公室门口，手里捏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资金表。
账上余额：十一万四千二百元。
下个月的利息：十五万。
缺口：三万五千八百元。
她抬头看向街对面。步行街的方向灯火通明，音乐声和人群的喧哗声隐约传来。那是炜杰的地盘，明天正式开街，整个省城都会知道他的名字。
而她的工地，只有抽水机的轰鸣声和几盏昏黄的临时照明灯。
苏瑾攥紧了手里的资金表，指节发白。
时间还在走，利息还在涨。她和时间的赛跑，还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