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章 三天
九月二十六号，周六。
中关村下起了秋雨。雨不大，但下得细密，像一层灰色的纱，把整个街区罩在里面。路上的行人都缩着脖子，自行车铃声被雨声压住，听起来闷闷的。
炜杰在办公室等了三天。
何明白天在蓝极速网吧值班，晚上十点之后过来写代码。他带着一个饭盒，里面是网吧老板娘给他留的晚饭——通常是半碗米饭加一勺炒白菜。他把饭盒放在显示器旁边，一边吃一边敲键盘，手指上沾着油光，在键盘上留下浅浅的印子。
张婷在北大BBS上泡了三天。她把何明的测评报告摘出要点，翻译成中文，发在了“Internet讨论版“上。帖子引起了不小的反响——十七个回复，其中五个是质疑的，三个是支持的，九个在问“这个团队是干什么的“。她一个一个回，打字速度越来越快。
陈婉清在跑手续。海淀邮电局的拨号上网账号申请下来了，月租两百块，按分钟计费。她又去了一趟街道办，确认办公室的租赁合同已经备案。然后她坐在桌前，把何明那堆手写报告整理成电子版，用WPS一个字一个字敲进去。
炜杰在等刘芳。
三天之约，今天是最后一天。他没去找她，也没打电话。他只是坐在办公室里，翻一本从旧书店淘来的《浪潮之巅》，书页已经泛黄，边角卷起来。
下午三点，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炜杰合上书。何明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张婷从笔记本电脑后面探出头来。陈婉清推了推眼镜。
炜杰走过去，拉开门。
刘芳站在门口。她穿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短发被雨淋湿了一绺，贴在额头上。她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电脑包，包上印着“北极星“三个字，白色的，已经磨得掉色。
她没说话。她只是看着炜杰。
炜杰侧身，让出一条路。
刘芳走进来。办公室很小，她扫了一圈——何明站在显示器前面，手指上还沾着油渍。张婷坐在折叠椅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陈婉清坐在桌子另一端，面前摊着一摞文件。
三个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刘芳把电脑包放在地上，从里面取出一个文件夹，递给炜杰。
“北极星的技术架构文档。“她说，“核心代码，数据库设计，索引结构，全部在里面。“
炜杰接过文件夹，没打开。
“什么意思？“
“意思是，“刘芳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技术参数，“我加入。但不是我一个人——是整个团队。北极星的八个人，全部过来。“
办公室里安静了。
何明把饭盒放到一边，转过身来。张婷合上笔记本。陈婉清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
“八个人？“炜杰问。
“八个人。“刘芳说，“三个写代码的，两个做编辑的，一个管服务器的，一个做页面的，还有一个是行政兼出纳。“
“你跟他们谈过了？“
“谈过了。“刘芳说，“北极星账上还剩不到两千块，连下个月的房租都交不起。我跟他们说，有一个新团队愿意接手，工资不变，但有机会做真正的搜索引擎。八个人，全部同意。“
炜杰打开文件夹，看了一眼。里面是厚厚一叠打印纸，密密麻麻的代码和流程图，纸张边缘被翻得起了毛边。
“条件呢？“他问。
“三个。“刘芳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北极星的品牌和技术资产，折价并入你们的团队。价格你来定，但要公平。第二，我的团队过来之后，不能被拆散。我们是一个整体，八个人一起干，一起走。第三——“
她顿了顿：“我要知道你的全部计划。不是片片段段的信息，是从头到尾的完整布局。包括钱从哪来，人到哪去，产品什么时候上线，竞争对手是谁，退出机制是什么。“
炜杰把文件夹合上，放到桌上。
“全部计划，我现在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计划的核心是一个人。“炜杰说，“这个人还没回国。等他落地，整个计划才能启动。在那之前，我能告诉你的只有一部分。“
“哪部分？“
炜杰走到白板前面。白板上画着一张简单的架构图——最上面是“搜索引擎“，下面分成四条线：技术、资金、政策、人才。
他拿起一支红色的记号笔，在技术那条线上画了一个圈。
“这部分，归你和何明。“他说，“北极星的索引系统，加上何明的算法评估，先把一个能跑的原型做出来。不需要完美，只要能证明——在国内，我们能做出比搜狐新浪更好的搜索。“
他又在人才那条线上画了一个圈。
“张婷负责这块。北大清华的BBS，国内最早的一批网民，技术社区，全部扫一遍。建立一个名单——谁在做搜索，谁懂搜索，谁想加入。“
陈婉清咳嗽了一声。
“政策部分，陈婉清负责。“炜杰说，“信息产业部的动态，外资准入的条款，公司注册的法律框架。这些杂事，她扛。“
最后，他在资金那条线上画了一个最大的圈。
“这块，我负责。“他说，“香港有一条美元通道，第一笔五十万港币已经到账。后续的资金，我继续筹。“
刘芳看着白板上的四个圈。
“那个人呢？“她问，“你说的那个核心，他在哪？“
炜杰放下记号笔，走到窗边。窗外的雨还在下，中关村的大街上，行人撑着伞，像一朵朵移动的蘑菇。
“太平洋对岸。“他说，“但他随时可能回来。也许是下个月，也许是年底。我们要在他回来之前，把一切准备好。“
刘芳走到白板前面，伸手在“技术“那个圈旁边写了一个数字。
“三个月。“她说，“给我三个月，我能让北极星的索引系统处理十万个网页。给我六个月，我能做出一个能跟Google比一比的原型。“
“不需要跟Google比。“炜杰说，“只需要在国内没有对手。“
“那更容易。“刘芳说，“国内现在根本没有搜索引擎。“
何明在旁边笑了一下。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很清楚。
刘芳转过头，看着他。
“你笑什么？“
“笑你说得对。“何明说，“国内确实没有搜索引擎。但不是因为没人想搞，是因为搞不起来。没有带宽，没有人才，没有投资。你现在有了投资，有了人才，但带宽的问题还没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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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解决。“刘芳说，“电信正在扩容，骨干网带宽每年翻倍。问题是，我们能撑到那时候吗？“
“能。“炜杰说，“因为时间不站在对手那边。“
他转过身，看着刘芳和何明。
“Google现在在美国攻城略地，但他们进不了中国。语言壁垒、政策壁垒、市场壁垒——这三堵墙，够挡住他们三年。三年里，我们只要把国内的市场占了，Google再进来也晚了。“
刘芳没说话。何明也没说话。
张婷打破了沉默。
“如果Google提前进来呢？“
“他们不会。“炜杰说，“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不能。中国的互联网市场，现在还是一片沼泽地。外国人看不清路，不敢踩。“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份北极星的技术文档，在手指间掂了掂。
“而我们在沼泽地里，已经走了三个月。“
晚上，雨停了。
张婷和刘芳在讨论技术架构，两个人对着一台显示器，手指在屏幕上指指点点，语速很快，夹杂着大量英文术语。何明坐在另一台机器前面，敲代码，偶尔插一句评论。
陈婉清在整理合同。八个人的入职协议，技术资产转让协议，保密协议——她一份一份地写，用钢笔，字迹工整。
炜杰站在走廊里，给苏晓棠打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接起来了。
“喂。“苏晓棠的声音还是那样，不远不近。
“在干嘛？“
“改一条裙子。“背景里传来剪刀裁布的声音，“客人明天要。“
“北京下雨了。“
“省城也下了。“剪刀声停了，“你那边怎么样？“
“团队扩了一倍。“
“女的男的？“
“都有。“炜杰笑了一下，“刘芳带了一个团队过来，八个人。“
“哦。“苏晓棠说，“那个刘芳，就是你之前说的做技术的？“
“对。“
“她多大？“
“二十六。“
“比我小一岁。“苏晓棠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技术比你好？“
“比我好一百倍。“
“那就好。“苏晓棠说，“你不懂技术，需要懂的人帮你。“
炜杰靠在墙上，手指在墙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晓棠。“
“嗯？“
“我想你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钟。
“想我干嘛？“苏晓棠说，“我又不会写代码。“
“你不需要会写代码。“炜杰说，“你会做衣服就够了。“
“那等我做好这件衬衣，给你寄过去。“苏晓棠说，“省城秋天凉了，你穿得太少。“
炜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一双旧皮鞋，鞋面上有一道划痕，是昨天搬机器的时候磕的。
“好。“他说。
“挂了吧。“苏晓棠说，“剪刀还在手里。“
“嗯。“
电话断了。
炜杰站在走廊里，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雨后的空气从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
他深吸一口气，走回办公室。
刘芳和张婷的讨论已经结束了。何明还在敲代码，键盘声清脆。陈婉清把一摞签好的文件放到桌上。
“全部搞定。“她说，“八个人，下周一正式入职。“
炜杰点点头。他走到白板前面，把那四个圈用红线连了起来，画成一张网。
“从今天起，“他说，“我们是一个团队了。目标只有一个——在李彦强回国之前，成为国内最强的搜索引擎技术团队。“
他转过身，看着屋子里的人。
“何明，算法评估。张婷，人才扫描。陈婉清，政策合规。刘芳，技术总负责。“
四个人看着他。
“散会。“炜杰说，“明天开始干活。“
何明第一个站起来，把饭盒塞进包里，推门走了。张婷合上笔记本，跟刘芳低声说了句什么，两个人一起走了。陈婉清把文件收进文件袋，戴上眼镜，最后一个离开。
办公室里只剩下炜杰一个人。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雨后的中关村，空气里有一股泥土和金属混合的味道。远处的海龙大厦还亮着几盏灯，像一艘夜航的船。
他掏出那张《计算机世界》的复印件，在手指间折了一下。
李彦强的脸在报纸的边角上，被路灯照得发白。
“快了。“炜杰低声说。
他把报纸收回口袋，关上窗户，走到桌前。
桌上放着刘芳留下的北极星技术文档。他翻开第一页，上面是一行手写的字：
“搜索引擎不是技术问题，是信任问题。用户必须相信，你给他的结果是最好的。“
炜杰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文档，把它放到抽屉里，锁好。
窗外，一只夜鸟从楼顶飞过，翅膀拍打着空气，发出轻微的扑棱声。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炜杰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一条短信，来自张建国：
“刚得到消息。李彦强已经提交辞呈。预计11月底离美。“
炜杰的手指在手机键盘上停住了。
11月底。还有两个多月。
他走到白板前面，在右上角写下一行大字：
倒计时：60天。
然后他把记号笔重重地拍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和远处网吧里传出的游戏音效。
60天。
把一切准备好，等那个人来。
炜杰在椅子上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脑后，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几道裂缝，和县城收购站里的那几道一样。
但这一次，他不会让裂缝变大。
他要在这60天里，把这间办公室变成一艘船。
一艘能在风暴里航行的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