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八章 技术力量
九月二十二号，周二，下午三点。
海淀体育馆门口有一排梧桐树，叶子开始发黄，偶尔有几片落下来，擦着地面滑出去。树下有几个老人在下象棋，棋盘放在一块水泥砖上，棋子磨得发亮。
炜杰站在树旁，穿一件灰色的夹克，双手插在口袋里。张婷在他左侧三步远的地方，背着电脑包，眼睛盯着体育馆的大门。陈婉清在右侧，手里拿着一份中关村电子市场的导购图，假装在看。
三点十五分，一个男人从地铁站方向走过来。
三十五岁上下，头发乱蓬蓬的，像是很久没理。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下面是一条沾着油渍的运动裤，脚上一双旧球鞋，鞋帮开了胶，用一根白线缝着。他的眼睛很亮，但眼窝深陷，颧骨突出，给人一种长期睡眠不足的感觉。
他在体育馆门口停住，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张婷身上。
“SearchFan？“张婷问。
“是我。“男人的声音有点沙哑，“你们是谁？“
“发帖的人。“炜杰走过去，“我叫炜杰。这是张婷，省城大学计算机系。这是陈婉清，我们的政策研究员。“
何明看了炜杰一眼，眼神里有一种长期混迹底层的人特有的警觉。
“你们不是学生。“
“不是。“炜杰说，“我们是做投资的。想跟你聊聊搜索引擎。“
何明冷笑了一下。
“投资？就你们？三个人，连辆像样的车都没有，站在体育馆门口吹风，说要做投资？“
炜杰没生气。
“何明，1991年清华计算机系毕业，1993年去硅谷，先后在SunMicrosystems和一家叫WebCrawler的搜索引擎公司干过。1995年回国，第一家创业公司做中文检索，干了八个月，没钱了。第二家做企业搜索，干了十四个月，客户跑光了。现在在蓝极速网吧当技术维护，月薪六百。“
何明的脸色变了。
“你查我？“
“做投资的，不查人怎么投？“炜杰的声音很平，“我还知道你每天晚上在北大BBS上发帖，ID叫SearchFan，过去三个月发了二十七篇技术帖，讨论超链分析、倒排索引、分布式爬虫。帖子写得很好，但回帖的人不超过五个。“
何明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到底想干什么？“
“请你喝杯茶。“炜杰说，“半小时。说完你觉得我在放屁，你就走。“
何明盯着他看了五秒钟。
“附近有家装载机茶馆，我打工的地方。“
“带路。“
蓝极速网吧在海淀大街的一条支巷里，门面不大，三十来台机器，空气中弥漫着方便面和脚臭混合的味道。下午这个点人不多，十几个人在座位上，有的在打游戏，有的在聊天室灌水。
何明的工作间是网吧角落里用三合板隔出来的一个两平米小间，里面一张破桌子、一台显示器、一堆拆开的机箱零件。墙上贴着一张从杂志上剪下来的照片——是硅谷Google总部的大厅，彩色的Googlelogo占了半面墙。
照片下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
“他们也会有的。“
炜杰看了一眼那行字，没说话。
何明从桌子底下拖出三把塑料凳子，自己坐在转椅上。
“说吧。“
炜杰坐下，张婷和陈婉清站在他身后——地方太小，坐不下。
“两个问题。“炜杰说，“第一个，国内现在有没有人在做真正的搜索引擎？不是分类目录，不是站内检索，是基于算法驱动的全文搜索。“
何明没立刻回答。他从桌上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没有。“他说，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一个都没有。北极星做分类目录，靠的是人工编辑。搜狐、新浪、网易所谓的搜索，就是在自己站内的数据库里跑SQL查询。至于全文搜索……“
他摇了摇头：“国内的技术底子太薄。倒排索引这种基础架构，国内能从头写的人不超过十个。分布式爬虫？懂得怎么设计的，五个手指数得过来。超链分析？“
他看了炜杰一眼：“你上次提到的那个人——李彦强，他手上确实有这玩意儿。超链分析的专利，InfoSearch的。“
“你认识他？“
“不认识。“何明说，“但我在硅谷的时候听说过他。北大信科出来的，在InfoSearch做核心工程师，脾气很闷，不太合群，但技术确实硬。他的超链分析和Google的PageRank思路接近，但实现路径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PageRank强调的是链接的权重传递，像一个投票系统——链接越多的网页越重要。李彦强的超链分析更关注链接的锚文本内容，通过分析链接文字来判断目标网页的主题相关性。“
张婷在旁边插了一句：“也就是说，PageRank解决的是‘谁更重要‘，超链分析解决的是‘这个网页是关于什么的‘。“
何明看了张婷一眼，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赞赏，是一种“终于有人听懂我在说什么“的复杂情绪。
“对。“他说，“两个算法各有优劣。如果结合起来，理论上能产生比Google更精准的搜索结果。“
炜杰的手指在大腿上敲了两下。
“第二个问题。“他说，“李彦强什么时候回国？“
何明吐出一口烟。
“我不知道。但圈子里有传闻——说是年底或者明年初。InfoSearch去年被迪士尼收购了，收购之后核心团队被拆得七零八落。李彦强在那个位置上待不长。“
“回国之后他会做什么？“
“创业。“何明说，语气很确定，“硅谷那批华人工程师，回国就两件事——要么去大公司当高管，要么自己创业。李彦强不是当官的料，他只能创业。“
“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他做了一辈子搜索，回国只能做搜索。“
炜杰沉默了两秒钟。
“何明，“他说，“我想请你加入我的团队。“
何明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带着苦味的笑。
“你的团队？三个人，一个搞地产的，一个在读研究生，一个建委的联络员，现在站在中关村一间网吧的杂物间里，说要搞搜索引擎投资？“
“我们有香港的美元通道。“炜杰说，“有省城的地产资产做抵押。有北大的技术资源。“
“那又怎么样？“何明把烟头摁灭在桌上的一个铁皮罐头里，发出“嗤“的一声，“炜杰，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沦落到这个地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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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闻其详。“
“因为我太信了。“何明说，声音低了一些，“1995年回国的时候，我跟你一样，满脑子都是‘改变中国‘。我以为把硅谷的技术搬回来，就能做出中国的Yahoo、中国的Google。结果呢？“
他指了指周围——三合板的隔断、堆成山的机箱零件、墙上那张褪色的Google照片。
“第一家公司死在没有带宽。当时国内的互联网接入贵得离谱，我们的服务器放在北京，用户在上海打开一个页面要等半分钟。第二家公司死在没有客户教育——我们跑遍了大半个中国，跟企业客户解释什么是搜索引擎，他们问‘跟文件夹搜索有什么区别‘。“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像是敲在一扇看不见的门上。
“你现在跟我说投资，说团队，说未来。我告诉你——这个赛道上的尸体太多了。每一具尸体生前都觉得自己是先行者。“
炜杰等他说完。
“你说得对。“炜杰说，“先行者确实容易死。但你知道先行者和炮灰的区别是什么吗？“
何明没说话。
“炮灰是盲目冲进去的，什么都不知道。先行者是看清楚路再进去的——他知道前面有坑，但他也知道坑后面是什么。“
炜杰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计算机世界》的复印件，铺在何明面前的桌上。
“李彦强回国之后，会缺三样东西。第一，钱——早期融资不会一帆风顺，国内没人看得懂搜索引擎。第二，人——他需要一支懂技术的核心团队，国内没有现成的人才池。第三，时间——从公司成立到产品上线，窗口期不会超过一年，这一年里如果Google或者其他对手进入中国，他就完了。“
他看着何明的眼睛：“这三样东西里，我能解决两样。钱，我有。时间，我能帮他抢。唯独人——“
他顿了顿：“人需要你。“
何明的喉结动了一下。
“国内懂搜索引擎核心技术的人不超过十个。你是其中之一。“炜杰说，“你失败了两次，但你没有输在技术，你输在时机。现在时机来了。“
“什么时机？“
“1998年9月。“炜杰说，“国内互联网用户两百万，明年会到六百万，后年两千万。带宽成本每年下降百分之三十。企业客户开始接受‘网站‘这个概念。政策虽然收紧，但大趋势是开放的。“
他从椅子上往前探了探身：“最重要的是，李彦强还没回来。这意味着赛道是空的。等他一回来，这条赛道就会迅速被填满。到那时候，你想入局都没位置了。“
何明的目光在那张报纸上停了很久。
照片上的李彦强，穿着衬衫，戴着眼镜，面前是一台CRT显示器。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一个正在解一道复杂数学题的人。
何明突然伸出手，把报纸翻过来，背面朝上。
“我跟你干了。“他说。
炜杰没有表现出惊喜。他只是点了点头：“条件呢？“
“三个。“何明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我要一台自己的开发机，配置不能比你的差。第二，我不坐班——我还在网吧干活，白天维护机器，晚上帮你做技术评估。第三——“
他看着炜杰：“如果千度成了，我要技术总监的位置。不是虚职，是真正管技术的。“
“前两个，没问题。“炜杰说，“第三个——我做不了主。那是李彦强的事。但我可以向你保证，在你帮他建立起技术团队的过程中，你的价值他会看见。“
“如果他不给我呢？“
“那我会给你在另一个地方找一个技术总监的位置。“炜杰说，“我投的不是千度这一家公司，是整个赛道。“
何明看了他很久，然后伸出右手。
那只手很瘦，指节突出，手背上有一道旧伤疤——应该是修机器的时候划的。
炜杰握住了那只手。
“欢迎入局。“他说。
离开蓝极速网吧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中关村的夜晚和白天是两个世界。白天喧闹杂乱，晚上安静得有些荒凉。电子市场的柜台都关了门，卷帘门拉下来，上面涂满了小广告。路灯昏黄，照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
三人沿着海淀大街往回走。
“他可信吗？“陈婉清问。
“技术上是顶尖的。“张婷说，“他说的那些关于超链分析和PageRank的区别，和我查到的资料完全吻合。而且——“
她顿了顿：“他能一眼看出我笔记本上的网卡型号。这种细节，只有真正泡过硬件的人才懂。“
“人呢？“陈婉清问炜杰。
“人没问题。“炜杰说，“他失败过两次，棱角磨平了，但底子里的傲气还在。这种人只要给他一个机会，他会拼命抓住。“
“如果他反水呢？“
“他不会。“炜杰说，“因为他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一个已经跌到谷底的人，你拉他一把，他会记你一辈子。“
张婷没说话。她的脚步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走到招待所门口时，炜杰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中关村的夜色。
远处的海龙大厦还亮着几盏灯，估计是值班的人在。更远处，北大校园里的路灯连成一条线，像是一条蜿蜒的河。
“五张牌了。“他说。
“什么？“陈婉清问。
“陈婉清，政策研究。张婷，技术评估。赵强，渠道后勤。张建国，美元通道。“他顿了顿，“现在加上何明——技术顾问。五张牌。“
“够了吗？“张婷问。
“够了。“炜杰说，“够开局了。“
他转身走进招待所的大门。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亮起来，又在他身后一盏接一盏地灭了。
楼上，张婷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整理今天和何明谈话的笔记。陈婉清坐在床边，在笔记本上写着政策分析的要点。
炜杰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中关村。
夜色深沉，但这个城市并没有睡去。在某个角落，有人在写代码，有人在拉投资，有人在为一行程序熬通宵。
而李彦强，此刻还在太平洋对岸。
他不知道，在地球这一端，有五个人已经为他铺好了路。
炜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那是赵强托战友从深圳带回来的诺基亚5110，黑色的，砖头一样重。他按了一下开机键，屏幕亮起来，绿色的背光，上面显示着一行字：
中国移动
他把手机握在手里，像握着一块石头。
等吧。他想。
等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