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二章 拨号音

八月二十四号，周一。

苏晓棠一早就出了门，阿芳在店里看铺。她去了周德山介绍的二手设备商那儿，试机器，问价格，砍了半小时，最后定了一台八成新的平缝机，两千六，包送货。

炜杰没去。他在住处守了一上午电话。

电话是拨号上网用的。上周他刚去邮电局申请了163上网账号，交了三百块初装费，又预存了两百块话费。营业员当时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冤大头——“上什么网？那玩意儿能当饭吃？“

中午十二点，电话铃响了。

不是张建国。是邮电局的技术员，说线路已经调通，可以拨号了。

炜杰放下电话，把笔记本电脑搬到桌上——这台东芝Satellite是他上周五在省城电子市场买的，花了八千六，配置是奔腾166处理器、32兆内存、2.1G硬盘。卖电脑的小伙子吹得天花乱坠，炜杰只听进去一句：能插电话线。

他拿起电话线，一头插进电脑侧面的RJ11接口，一头插进墙上的电话插座。

然后打开“我的电脑“，找到“拨号网络“，双击163图标。

拨号音响了起来。

嘀——嘀嘀——嘀——咔啦。

那声音尖锐、刺耳，像是一万只蚊子在耳膜上跳舞。炜杰把听筒拿远了些。这种声音他听过无数次——二十年前，几乎每个办公室都回荡着这种拨号音。但现在，他重新坐在这里，听着这串噪音，心里居然有点激动。

这不是怀旧。这是确认。

确认这个时代真的还没有被互联网改变。确认他还站在起跑线上。确认那一盘大棋，第一步可以落子了。

咔哒一声，连接成功了。

屏幕右下角弹出一个图标，显示连接速率：33.6Kbps。浏览器左下角的进度条开始缓慢移动。一秒，两秒，三秒……五秒后，页面开始加载，一块一块地显示出来。搜狐的首页——密密麻麻的文字链接、几块简陋的广告，整个页面排版粗糙得像一份打印失败的小报。

但它是活的。

炜杰点进“新闻“频道，又点“财经“，又点“IT“。每个页面都要等三到五秒才能完全加载，图片经常显示成一个小红叉。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从这一天起，不再是“知道未来“的人——他是“活在正在发生的未来“里的人。

差别太大了。一个是脑子里有地图，一个是脚踩在土地上。大家都在做一件事：把传统媒体的内容搬到网上。

1998年的互联网，就是三个网站加上几十个论坛和BBS。广告主几乎为零，盈利模式模糊，整个行业都在烧钱，看不到回头钱。

但炜杰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明年，1999年，门户网站会迎来第一次广告爆发。后年，2000年，千度成立。再过几年，电子商务、社交网络、移动互联网会一个接一个地炸开。现在这两百万网民，十年后会变成六亿。

他合上笔记本。

拨号还在连着，33.6Kbps的线路费每分钟两毛四。他没在乎。他拿起电话，拨了张建国的号码。

“张叔，是我，炜杰。“

“炜杰？“张建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香港那边特有的杂音，“稀客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

“有事想当面谈。“

“什么事？“

“一笔买卖。“炜杰顿了顿，“比地产大的买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

“你认真的？“

“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过。“

张建国又停了片刻。

“好。周五我在深圳有个会，周六你来香港。我安排地方。“

“行。“

“炜杰。“张建国的声音低了一些，“你上次说比地产大的买卖，我当你在开玩笑。这次我再问你一遍——“

“不是玩笑。“炜杰说，“是互联网。“

张建国没说话。电话里传来电流的嘶嘶声，混杂着拨号上网的尖啸——炜杰忘了断掉163连接，电话线被占着。

“你把电话挂了。“张建国说，“周六见。“

电话断了。

炜杰放下听筒，看向窗外。

下午两点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照在笔记本屏幕上，把搜狐首页照得发白。屏幕右下角，那个连接图标还在一闪一闪。

33.6Kbps。每秒传输四千多个字节。

这点带宽，在二十年后的人看来，连一张图片都加载不完。但在1998年，它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缝。

炜杰把手指放在触摸板上，光标在屏幕上移动。他点开搜狐首页的一个搜索框——那是搜狐早期自己做的分类目录搜索，不是真正的搜索引擎，只是一个手工编辑的网站分类列表。

他在搜索框里输入两个字：

搜索。

回车。

页面刷新，列出了十几个相关的网站链接，大多是门户网站自己的频道页面。没有一个真正能回答“搜索是什么“这个问题。

炜杰看着那个搜索结果页面，嘴角动了一下。

这就是机会。

现在这片土地上，还没有一个人真正理解“搜索“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门户网站在做内容，搜索引擎公司还在硅谷的写字楼里写代码，普通网民连“搜索引擎“这个词都没听说过。

而他，炜杰，一个从2023年回来的县城青年，已经坐在了这条赛道的起跑线上。

他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拿到那张船票——美元。

没有美元，投不进千度。千度的早期融资全是美元基金，人民币股东连门都摸不着。

炜杰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

周六香港，张建国，美元通道。

写完后，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听着拨号连接那微弱的电流声。

窗外，省城的天空蓝得发亮，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楼下有人在喊卖冰棍，童声清亮，穿透力极强。

1998年8月24号。

一个普通的工作日下午。一个年轻人在一间普通的出租屋里，通过电话线和一台笔记本电脑，第一次登上了互联网。在他脑子里，一张比地产大一百倍的棋局，正从这一刻开始落子。

而那个即将改变中国互联网格局的人——李彦强，此刻还在硅谷的办公室里，对着一台CRT显示器，调试他的超链分析算法。

他不知道，在地球另一端的某个房间里，有一个人已经知道了他的未来。

炜杰断开拨号连接。

嘀——嘀嘀——咔哒。忙音响了两声，归于寂静。

他把笔记本合上，站起身，走到窗边。

省城还在按它原来的节奏运转。卖冰棍的、骑自行车的、在树荫下下棋的，没有人注意到，刚刚有一个年轻人通过电话线，窥见了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炜杰看着窗外，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是在对自己说：

“第一步，走完了。“

桌上的笔记本摊开着，那行字清晰可见：

周六香港，张建国，美元通道。

窗外，一只麻雀落在空调外机上，歪着头看了他一眼，扑棱棱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