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四章 市长
周一，清晨八点。
步行街东口的青石板路被扫得干净发亮。炜杰站在街口老樟树下，目光从左扫到右，像将军战前审视阵地。
“路线确认了，“陈婉清压低声音，“市政府九点出发接考察团，十点准时到。市长亲自出席，规格比预期高半级。“
“苏建远那边呢？“
“他的车七点半就进了国际商业中心工地，但八点整，他独自一人来了步行街，在街口站了五分钟，又走了。“
炜杰没说话。苏建远提前来踩点，那个人从不打无准备之仗。
“棠记那边怎么样？“
“晓棠六点就到了，老师傅也到位了。旗袍挂在主展示区，面料全铺开了，量体台擦了三遍。“陈婉清笑了笑，“她说，今天不是卖衣服，是给步行街卖面子。“
炜杰嘴角动了一下。棠记的旗幡在晨风里轻轻飘，朱红色的“棠记定制“四个字是他亲手题的字。
“赵强呢？“
“四个便衣混在早起买菜的居民里。他自己在星巴克门口蹲着，穿了一身外卖员的灰夹克。“
炜杰深吸一口气。今天的牌已经全部摆上桌。
上午十点，市政府接待厅。
大卫·陈身旁站着麦克·汤普森——星巴克亚太区副总裁，五十三岁，灰白短发，蓝眼睛，中文流利，性格直率。
寒暄简短有力。落座后，汤普森开门见山：
“李市长，我直说吧。星巴克在中国选合作伙伴，看的不是规划图纸，是实际运营数据。步行街过去十二个月的营业额增长率是多少？“
炜杰站起来，从公文包里取出资料递过去：“月均百分之十二，连续七个月正增长。银行流水和税务申报汇总，原件在后面。“
汤普森直接翻到数据页。半分钟后抬头：“月均百分之十二，不夸张？“
“有两个月超过百分十五”。
汤普森嘴角动了一下。又问：“如果给你们开发区称号，三年内计划引入多少新品牌？“
炜杰取出第二份文件——步行街三年扩展计划：“从十五家商户扩展到四十家，涵盖餐饮、零售、服务三大业态。预计创造就业五百人，其中三百个岗位面向本地待业青年。“
市长李德明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满意的习惯动作。
中午十二点，省城宾馆二楼包间。
这是炜杰和苏建远第一次在同一张餐桌上面对面。
苏建远端起酒杯：“炜总，年轻有为，步行街做得不错。我早上特意去看了看。“
酒桌上的人都停了筷子——苏建远亲自去看，那是视察，不是欣赏。
炜杰站起身，杯沿比苏建远低了一寸：“苏总是前辈，建远集团的体量我们比不了。但商业这件事，有时候小船比大船好掉头。“
市长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个来回，没有表态。
汤普森放下筷子，突然开口：“我听说评审组在考虑两个项目。一个已经开街、有真实数据的项目，和一个还在地基上的项目，选择应该很明确。我想知道——评审组为什么还需要考虑？“
包间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半。
所有人看向许国栋。他正端着茶杯，手停在半空，茶水晃了一下，溅出一滴在桌布上。
“不是意见，是问题。“汤普森更正他，“我已经看到了数据。数据不会说谎。“
市长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下午两点，步行街实地考察。
第一站：星巴克。咖啡香气涌出来，座无虚席。大卫·陈递过报表：“日均客流三百二十人，高峰下午两点到四点。周末营业额比工作日高百分之四十。“
第二站：棠记成衣店（关键场景）。
苏晓棠站在门口，月白色旗袍，领口袖口绣着淡紫色缠枝莲。汤普森眼睛亮了一下——那种贴合身形的剪裁，流水线做不出来。
“各位贵客，欢迎来棠记。请进，老师傅已经准备好了。“
店内，老师傅在量体台旁演示。皮尺在假人模特上比量肩宽、胸围、腰围，然后从面料架上取下一匹羊毛料，在灯光下展开。
“定制周期多长？“汤普森问。
“十五天。“苏晓棠答，“从量体到成衣，每一步手工完成。我们不做流水线，只做一对一。“
汤普森点头：“这在星巴克叫‘个性化体验‘。你们已经在做了，而且做得比我们还早。“
市长摸着一匹浅灰色羊毛料：“本地面料还是进口？“
“一半进口，一半本地。我们在培养本地供应商。“
市长若有所思：“带动本地产业，这比单纯招商引资更有价值。“
许国栋站在门口，脸藏在阴影里。苏建远在队伍最后面，脸色从从容变成了克制的阴沉。
第三站：其他商户。修表铺、独立书店、手工皮具作坊。每家店都有故事。修表老人说：“只要这条街在，我就不会走。“
苏建远手里的效果图宣传册，自始至终没有打开过。
下午四点，步行街项目部。
市长把炜杰和苏建远叫到一边。
“今天的考察，让我明白一件事——开发区的称号不是评出来的，是干出来的。评审组的标准需要与时俱进。“
许国栋站在三步之外，脸色发白。
大卫·陈转达汤普森的话：“星巴克总部对步行街项目非常看好，如果开发区称号落实，五家店的计划立即启动。“
考察团车队驶离。炜杰站在青石板上。
脚步声从背后传来。苏建远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站着。
“炜总，“苏建远开口，声音里没有居高临下，只有一种疲惫的清醒，“今天这一局，你赢了。“
“苏总，不是赢。“炜杰说，“是活下来。“
苏建远看了他一眼，转身朝街口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评审组的结论明天发。三天期限到了。“
然后他问了那个问题。
“炜杰，如果我的资金链真的断了，你会接手我的项目吗？“
炜杰沉默了两秒。步行街上的风从两人之间穿过。
“商业上，有可能。但前提是——价格公道。“
苏建远笑了。这次是真的笑。
“好。“他说，“价格公道。“
然后他走了。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响，越来越远。那个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像一道即将被黑夜吞没的旧时代剪影。
炜杰站在原地。苏建远已经在为“败局“做准备了。他问那个问题，不是在试探，是在铺路。
手机响了。周副局长：
“炜总，明天上午九点，评审组最终会议。许国栋刚通知我，他说……结论会有变化。“
炜杰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变化。这个词从许国栋嘴里说出来，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夕阳彻底沉下去，步行街上的路灯次第亮起。
明天九点，一切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