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九章 座谈会
六月三十日早七点，项目部办公室的灯光已经亮了整整一夜。炜杰坐在会议桌前，双眼布满血丝，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他一夜未眠，把汇报材料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每一个数据都背得滚瓜烂熟。
陈婉清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摞装订整齐的蓝色封面报告。她把其中一份递给炜杰，封面上印着《步行街商业区运营数据报告》。终稿改了六遍，数据经得起推敲。
“冯叔那边有消息了。“赵强风风火火地冲进办公室，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袋：“四十七户拆迁户的资料全齐了。老冯稳住了被建远接触的那两户，苏建远的人昨晚又去找过，被老冯挡了回去。“
炜杰点点头，把纸袋合上，站起身来，把报告装进公文包。七点十五分，距离座谈会还有四十五分钟。
“赵强，你继续跟进。冯叔那边有任何风吹草动，第一时间打给我。“
他把钥匙塞回口袋，转身朝门口走去，陈婉清抱起剩下的报告快步跟在身后。
七点五十分，市国土局三楼会议室。炜杰和陈婉清走进房间，在长桌左侧坐下。评审组五位成员正中，许国栋居中，面前摆着一本打开的笔记本。许国栋右侧是市规划局总工程师老吴、商务局市场科科长小刘。
八点整，会议室的门被推开，苏建远和苏瑾走了进来。
苏瑾今天穿了藏青色职业套装，手里抱着一摞彩印材料，走到会议桌右侧坐下，把材料一份份摆在苏建远手边，动作利落而从容。
许国栋清嗓子宣布规则：“双方各三十分钟陈述，二十分钟答辩。评审组根据综合情况评分。苏建远一方先开始。“
苏建远打开PPT，首页中英文字体排得整整齐齐。
“建远商业广场，自持物业百分之百，统一产权，零分散。总建筑面积十二万平方米，预计直接就业三千人，年产值八个亿。“
PPT一页页翻过，有区位分析图、业态分布图、投资回报测算表。翻到第七页，他话锋一转：
“第三，核心商户均为租赁关系，稳定性差。第四，总面积仅二点三万平米，规模有限。“他加重语气：“重点商业开发区的核心评审指标，是产权集中度。“
许国栋微微颔首，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周副局长皱了皱眉头。
“下面请林炜杰陈述。“
炜杰站起身，从公文包里取出蓝色封面报告放在桌上。他没有投影仪，没有PPT，没有效果图，只有数据和事实。
“各位评审，我首先要承认一个事实。“炜杰开口，“步行街的产权结构确实分散，十七个小业主，我仅持有百分之三十。苏总说得对，这是事实，我不否认。“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苏建远挑了挑眉毛，没料到炜杰一上来就认栽。
“但是，“炜杰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提高，“重点商业开发区的评审标准，核心关键词是‘运营实效‘，不是‘产权集中度‘。文件第三条写得清清楚楚——评审以实际运营数据、经济效益和社会效益为主要依据。“
他从报告中抽出表格：“步行街开街七个月，总营业额一千一百六十七万元，月均一百六十六点七万元，环比增长连续七个月为正。直接就业八十六人，间接就业二百一十四人。累计纳税四十三点七万元，商户满意度初步调研百分之七十五以上。“
“星巴克签约八年，双向违约金十八个月租金。棠记签约十年，品牌已在步行街独立注册。这些商户走不走，不看产权在谁手里，看运营能不能给他们带来持续的客流和收入。“
炜杰直视许国栋：“再说管理。物业管理公司我持股百分之六十五，拥有一票否决权。统一招商、统一管理、统一运营。产权分散不等于管理分散，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他把报告往前一推，说出了最后一击：“苏总自持物业百分之百，PPT做得非常漂亮。但请问各位评审，这个项目目前的工程进度到哪里了？地基打完了吗？塔吊进场了吗？“
“我的步行街已经开街七个月，每一天都在产生真实的数据。评审应该看事实，不应该看PPT。“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苏建远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好，进入答辩环节。“许国栋看向炜杰，语气带着刁难，“商户满意度百分之七十五，意味着百分之二十五不满意，你怎么解释？“
“许主任，百分之七十五是六月中旬的初步调研，问卷只收回六十八份，样本还在扩大。最终数据预计超过百分之八十五。“炜杰顿了顿，“而且我想请问——苏总的建远广场，商户满意度是多少？哦，对了，苏总目前还没有商户。一个商户都没有的商场，满意度是零还是百分之百？“
规划局老吴发问：“苏总，就业三千人、产值八个亿，有实际依据吗？“
苏建远答：“基于行业标准测算，合理区间。“
炜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苏总的数据是基于行业标准的测算，我的数据是基于事实的统计。一个是纸上推算，一个是真金白银，评审组究竟更看重哪一个？“
许国栋又发难：“火车站地块，你的方案容积率比苏总的低三个点。“
炜杰不慌不忙：“火车站地块核心价值不是容积率，是功能匹配度。日均旅客两万四千人，做住宅是资源错配，做商业才能释放最大价值。容积率低三个点，但功能匹配度高出一百倍。“
答辩时间到。许国栋宣布闭门讨论，请双方到走廊等候。
走廊里，炜杰靠在墙边，抽出一支烟夹在手指间，没有点燃。
陈婉清轻声说：“你说得比我想象中还要好。苏建远好几次脸都绿了。“
苏瑾从炜杰身边经过，朝洗手间走去。两人目光交错了一瞬。她眼神里没有表情，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但她脚步微微顿了半秒，才继续向前走去。
苏建远站在走廊尽头窗边，低声打电话，微微点头，胸有成竹。
二十分钟后，许国栋走出来：“评审组将综合双方材料，一周后公布初步结论。两位的方案都很有特点。“
他转头对苏建远微笑：“苏总的效果图做得很专业，一看就是下了大功夫的，评审组会重点考虑。“
周副局长经过炜杰身边，压低声音：“许主任那边我再争取，但难度很大。做好两手准备。“
炜杰走出国土局大楼，六月底的阳光照在身上，带着燥热。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
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显示一个陌生本地号码。
“你今天的数据报告做得不错。“苏瑾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用的是她的真实号码，“条理很清楚，连我都差点被你说服了。但我建议你查一件事——许国栋的儿子，许明远，在建远集团任项目经理。已经干了两年，年薪三十八万，配车配房。“
电话断了。
炜杰站在台阶上，手指收紧，指节发白。六月底的热风吹在脸上，他却如坠冰窟。
评审组主任的儿子，是苏建远手下的项目经理。
这场仗，从数据层面的较量，升级到了关系层面的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