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四章 失误
清晨七点。
炜杰刚到项目部，赵强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炜总，宏达那边...出了点状况。“
炜杰心里一沉：“说。“
“刘总刚才来电，说钢厂排产紧张，第一批货要推迟两周。理由是...建钢集团临时加了一笔大单，占了排产线。“
炜杰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两周。国际商业中心的主体工程等着钢材进场，每拖一天就是一天的损失。他和刘总签的合同上写着“明天开始供货“，但合同里没有明确的违约金条款——炜杰当时太急着把事情敲定，忽略了这一条。
“刘总自己怎么说？“
“他说尽力协调，但听那意思...“赵强顿了顿，“建钢那边给的压力不小。我打听了一下，建钢上周拿到了省城建委的‘重点钢材供应商‘资质，有这个牌照，政府项目的钢材订单优先给他们。刘总要是得罪了建钢，以后政府项目就进不了场。“
炜杰闭上眼睛。
他犯了一个错误。他以为200万定金加品牌展位就能锁住刘总，但他低估了建钢（华泰）的筹码。建钢不是在打价格战，他们是在打关系战——用政府资质做杠杆，胁迫整个钢材市场的供应商站队。
“炜总，咱们怎么办？“
“你去找刘总，当面谈。“炜杰说，“告诉他，品牌展位的条件可以加码——从二十平米加到四十平米，位置从一楼的边角调到中庭。条件是：一周内必须到货。“
“如果他还是拖呢？“
“那就换供应商。“炜杰咬了咬牙，“去找第二家、第三家，哪怕贵一点，也要把货补上。“
上午十点，周正平的电话打了进来。
“炜总，框架协议的事，我需要跟你说一声。“
“投委会昨天开了会，关于你要求签署的那份‘反关联交易声明‘，委员们认为这个条款过于敏感，可能会影响银行与建远集团未来的正常业务往来。“
炜杰的心沉了下去。
那份“反关联交易声明“是他坚持要加的——要求周正平承诺，银行基金不得与苏建远的建远集团进行任何未经炜杰同意的关联交易。炜杰的出发点是保护性条款，防止周正平通过姻亲关系把项目利益输送给苏建远。
但他没想到，这个条款触怒了周正平。
“炜总，我直白跟你说吧。“周正平的声音冷了一分，“我投1.5亿帮你做项目，是看好你的能力和项目的前景。但你让我签一份声明，说我不能和苏建远做生意——这就等于你拿了我的钱，还要管我交什么朋友。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但委员们不这么看。“周正平打断他，“投委会最终决定：框架协议继续有效，但首批资金的审批流程需要重新评估。原定两周内到账，现在...可能需要一个月。“
一个月。
炜杰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他犯了第二个错误。过度防备。
他知道周正平和苏建远是姻亲，他在谈判中加了保护性条款，这本身没错。但他不该在协议里塞一份“反关联交易声明“——这份声明等于公开质疑周正平的职业操守。周正平在省城金融界做了三十年，最看重的就是信誉。炜杰让他签声明，等于在打他的脸。
如果他当时换一种方式——不提声明，而是通过其他条款（比如重大事项双签）来达到同样的效果——周正平可能不会这么反感。
但他没有。他选择了最直接、最硬的方式。
结果：资金审批从两周延到一个月。
两个失误叠加在一起，像两把刀同时插进项目的心脏。
下午三点，苏建远的电话来了。
“炜杰，听说你今天不太顺？“
“我可以帮你解决两个问题。第一，钢材——我和宏达刘总有旧交，我去说句话，他不敢不给面子。第二，周正平——我和他认识二十年了，我亲自去解释那份声明的事，资金审批可以恢复到两周。“
“但是，“苏建远果然说了，“我有一个条件。“
“国际商业中心项目，我的股权从百分之十五提到百分之二十五。增加的这百分之十，不是白要——我出一千万现金，作为项目增资。“
炜杰闭上眼睛。
如果炜杰接受，苏建远的股权从15%变成25%，加上周正平（银行）的28%，炜杰的股权从52%降到42%——失去绝对控股地位。
“炜杰，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苏建远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你觉得我在趁火打劫。你说得对，我就是在趁火打劫。但商业就是这样——危机是重新定价的机会。你现在需要我，所以我的价格高。等你不需要我的时候，我的价格就低了。“
炜杰站在窗前，第一次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
之前的每一步，他都能在最后一刻化解危机。他以为自己是棋手，每一步都算得清楚。
但昨天，他连犯了两个错误：
第一个错误，低估了对手的筹码。他以为200万定金就能锁住宏达，但建钢的政府资质是比定金更硬的筹码。
第二个错误，高估了自己的谈判能力。他以为“反关联交易声明“是保护自己的武器，但它变成了刺向合作伙伴的刀。
而苏建远之所以能打劫，不是因为苏建远比炜杰聪明，是因为炜杰给了苏建远打劫的机会。
手机又响了。是苏晓棠。
“炜杰，你在哪？“
“项目部。“
“我过来找你。“苏晓棠的声音很平，但有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别动，等我。“
二十分钟后，苏晓棠推门进来。她手里拎着两个保温盒，里面是她从棠记带来的饭菜。
“先吃饭。“她把保温盒放在桌上，“吃完再想。“
“晓棠，我搞砸了。“
“我知道。“苏晓棠说，“但我觉得一件事——你现在脑子是乱的。乱的时候做的决定，十有八九是错的。“
她打开保温盒，里面是白米饭、炒青菜、一碗蛋花汤。
“先吃饭。“她又说了一遍，“吃完，我陪你去一个地方。“
“去哪？“
苏晓棠看了他一眼：“江城。“
“你不是说后天吗？“
“改明天。“苏晓棠说，“你现在需要离开省城，离开这张棋盘，去看一看你的根。六家店的店主在等你，李老头在等你，你爹你娘在等你。他们在江城活了那么多年，见过的风浪不比你少。“
炜杰看着她，没说话。
“去吧。“苏晓棠说，“不是逃避，是换气。棋下到死局的时候，最怕的就是继续在棋盘上硬算。跳出棋盘，看一眼全局，再回来下。“
炜杰端起饭碗，扒了一口米饭。白米饭嚼在嘴里，有一种朴素的甜味。
他忽然想起七年前，1991年，他在江城开第一家“正杰百货“的时候。那时候没有苏建远，没有周正平，没有国际商业中心。只有一间二十平米的铺面、李老头帮他跑来的第一批货、他娘在家里烧的白菜炖豆腐。
那时候他什么都不会，什么资源都没有，但他没有输不起的包袱。
现在他什么都有了，却输不起了。
而输不起的人，最容易犯错。
昨天，他犯了两个错误。
明天，他要回江城，去找到那个曾经不怕输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