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一章 搜索引擎

八月二十三号，傍晚。

苏晓棠从新时代服装厂回来，脸上沾着机油，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但眼睛是亮的。

炜杰来棠记接她，看了她一眼，没问太多。他帮她把墙上的布料架落了半寸——那架子前几天松了——拧紧螺丝，拍了拍手上的灰。

“看了？“

“看了。“苏晓棠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案板上，“周师傅介绍的设备商，后天去看机器。“

“想清楚就行。“

“想清楚了。“苏晓棠拿起顶针，套在手指上，又摘下来，“手工不能死，但也不能端着架子不吃饭。机器是工具，不是对手。“

炜杰点点头。他没给建议，也没说“我帮你“。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她。

“回去换件衣服。“他说，“晚上想吃什么？“

“面。“

“好。“

两人锁了店门，并肩走进暮色里。步行街上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把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又拉长。

晚上九点，炜杰回到住处。

苏晓棠去了里间洗澡，水声哗哗地响。炜杰坐在外间的书桌前，桌上摊着一摞东西——报纸、杂志、笔记本，几张手写的便签。

他从那摞东西里抽出一张报纸。

《计算机世界》，1998年7月15日的那一期。互联网行业专版，角落里有一则不起眼的短讯，标题只有一行小字：“硅谷华人工程师获搜索引擎核心技术专利“。

炜杰盯着那则短讯看了很久。

短讯里提到一个名字：EricLi，中文名李彦强，北京大学毕业，后在纽约州立大学攻读计算机博士，现任职于硅谷搜索引擎公司InfoSearch。他发明了一种叫“超链分析“的技术，通过分析网页之间的链接关系来评估网页重要性，这项专利被认为可能改变搜索引擎的排序方式。

炜杰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住。

他知道这个名字。不仅知道，他还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1999年底，李彦强会回国。2000年1月，他会和搭档许强一起，在中关村资源宾馆的两间出租屋里，创立一家公司。公司的名字叫——千度。

十年后，千度将占据中国搜索引擎市场超过七成的份额，日处理搜索请求数亿次，成为中国人获取信息的默认入口。它的市值将突破千亿美金，李彦强本人将成为中国首富。

而这一切，在1998年8月的这个晚上，还只是一则报纸角落里的小短讯。

炜杰把报纸放下，靠在椅背上。

窗外是省城夏末的夜色，远处有几盏霓虹灯在闪烁，偶尔传来汽车的鸣笛声。苏晓棠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着，披了一件旧毛巾。

“看什么呢？“

“没什么。“炜杰把报纸折好，放到一旁，“一篇旧报道。“

苏晓棠没追问。她用毛巾擦着头发，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吹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

“我睡了。“她说。

“嗯。“

苏晓棠走进里间，门轻轻合上。没过多久，里间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炜杰重新拿起那张报纸。

他的地产项目在省城已经走上正轨——老街保护性改造下周剪彩，金三角一期交付在即，二期规划许可证拿到了，刘志强那边也稳住了。苏建远退了场，银行债权理顺了，账面上一时半会儿不会有大麻烦。

按常理，他应该趁热打铁，继续在地产上加码。拿地、开发、销售，这是他熟悉的路子，也是这个时代最赚钱的生意之一。

但炜杰知道，地产的黄金期还有十年，而互联网的黄金期，才刚刚开始。

不是刚刚，是从现在——1998年——开始萌芽，接下来二十年，它将彻底改变中国的商业格局、社会结构和每个人的生活方式。

搜索引擎只是入口。入口后面，是门户网站、电子商务、社交网络、移动互联网，是一条万亿级别的赛道。而现在，这条赛道的起跑线上，几乎还没有人。

炜杰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四个字：

搜索引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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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几秒钟，然后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另一行字：

入口。

再画一个箭头，指向：

流量。

最后一个箭头，指向：

钱。

搜索引擎是互联网的入口。入口控制流量，流量变现就是钱。这个逻辑在1998年的中国，几乎没人想得清楚。门户网站在做内容，电商还没起步，大多数人连“流量“这个词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

但炜杰知道。他见过未来的样子。

问题是——怎么入局？

千度还没成立，李彦强还在硅谷。万里巴巴还没创立，马阳还在北京外经贸部上班。飞讯还要再等几个月才成立，马化斌还在深圳润迅做寻呼系统的开发。

这些未来的巨头，此刻散落在不同的角落，做着不同的事，彼此之间毫无关联。但在炜杰的脑子里，他们的轨迹已经清晰可见——像是一张地图，他站在高处，看见了几条河流即将交汇的方向。

他要做的，是在河流交汇之前，站到岸边。

炜杰翻开笔记本的另一页，开始写。

第一，钱。投资千度需要美元。千度前期融资是美元基金，国内的人民币投不进去。他需要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把手上一部分资产换成美元，或者找到能投美元的通道。张建国在香港有渠道，可以从那边想办法。

第二，人。他现在接触不到李彦强，但可以先铺路。硅谷华人工程师圈子不大，通过张建国或者北大的校友关系，可以慢慢接近。不需要急，李彦强1999年底才回国，还有一年多时间。

第三，认知。他需要让自己——也让身边的人——理解互联网是什么、搜索引擎为什么重要。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在1998年的中国，互联网还是少数发烧友玩的东西，大部分人连电脑都没摸过。他甚至可能被人笑话：放着好好的地产不做，去搞什么“网上搜索“。

炜杰写到最后，在纸的右下角画了一个时间线。

1998年8月：布局开始。攒美元，铺人脉，研究赛道。

1999年中：接触硅谷华人工程师圈子，锁定目标。

1999年底-2000年初：李彦强回国，第一时间找到他。

2000年：千度天使轮或A轮，必须进去。

他看着这个时间线，笔尖在那个红圈上停了很久。

这不是地产项目，不是盖房子卖房子，不是跟苏建远斗心眼。这是一盘更大的棋。地产是一个城市的生意，互联网是一个国家的生意。地产赚的是千万级的钱，互联网赚的是百亿级的钱。

炜杰想起白天苏晓棠说的话：机器是工具，不是对手。

对他来说，搜索引擎也是工具——不是工具本身，而是通往那个更大世界的船票。他手里现在有一张船票，只是船上还空无一人。他需要在船开之前，把该带的东西都带上，然后等风来。

风会来。他知道。

窗外，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一只蟋蟀不知在哪个角落里叫了起来，吱吱，吱吱，声音不大，但很执着。

炜杰合上笔记本，把那张《计算机世界》的报纸小心地夹进一个文件夹里，文件夹的封面上用钢笔写着三个字：

找得到。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苏晓棠推开的缝还在，夜风从缝里灌进来，吹动桌上的几张便签，哗啦哗啦响。

1998年8月23号，深夜。

省城。一个从2023年回来的年轻人，站在窗前，看着这个还没被互联网改变的城市。在他脑子里，未来的轮廓已经清清楚楚——千度、万里、飞讯，一条条河流即将汇聚成海。

而他，要在海形成之前，成为第一个站在岸边的人。

桌上的文件夹被风吹开一角，露出那则短讯的一角照片——李彦强在硅谷的办公室，穿着衬衫，戴着眼镜，面前是一台CRT显示器。

炜杰没有回头。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低声说了一句：

“找到你。“

声音很轻，被夜风吹散，消失在城市的灯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