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八章 两周
周二。
炜杰坐在办公室真皮椅上，手里捏着那张记着董事会议要点的纸。纸上有两行字，一行是“九月底竣工“，一行是“两周评估期“。他盯着这两行字看了半晌，伸手抓起桌上的电话，拨了苏建远办公室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起来了。
“苏总，我是炜杰。“炜杰声音平稳，“董事会上您提的两件事，我考虑清楚了。九月底全面竣工，这个目标我接受。建远建设进场的事，需要评估，两周后给您结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炜杰原以为苏建远会发火，但出乎意料的是，苏建远的语气出奇地平静。
“可以理解。“苏建远说，“评估是必要的，这是对项目负责。我可以让建远建设准备资质材料，营业执照、施工资质、人员配置，该有的都有。“
炜杰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收紧。苏建远的态度太平和了，平和得不正常。
“不过我有个条件。“苏建远话锋一转，“既然九月底要竣工，那本周内必须确定最终施工方案。设计图纸要最终版，定了就不能变。钢材供应也要在本周内锁定。这两个是死线，变不了。“
炜杰闭了闭眼。果然。苏建远把“两周评估期“变成了“本周内必须搞定设计和钢材“。压力没有减少，只是换了形式。
“苏总，设计图纸我妹妹正在做最终优化，三天内可以给。钢材那边——“炜杰顿了顿，“我在推进。“
“那就好。“苏建远笑了笑，“炜杰，我不是你的敌人。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项目按时竣工，大家赚钱。“
同一时刻，陈婉清站在省国资委大楼的台阶下。
她今天穿了一套藏青色职业套装，头发绾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她迈步走进大楼，熟门熟路地上了三楼，在一间挂着“企业监管处“牌子的办公室门前停住，敲了敲门。
“请进。“
推开门，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何副处长，她的大学同学。
“婉清？“***起身，“你怎么来了？“
“何处，好久不见。“陈婉清笑了笑，走进来，反手关上门。
何副处长给陈婉清倒了杯水：“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什么事？“
陈婉清也不绕弯子：“建钢集团的事，你们收到了报告？“
何副处长脸上的表情微微一变，推了推眼镜：“你消息够灵通的。报告上周上来的。“他压低声音，“但我跟你说实话，这件事在内部有分歧。一部分人认为建钢是在搞垄断，拿着重点企业牌子打压民营企业。另一部分人则认为建钢是‘重点保障企业‘，政府应该支持。两派人意见不统一，暂时压着没动。“
陈婉清眉头微蹙：“那接下来呢？“
“主任下周要出差。“何副处长说出了一个关键信息，“在他出差之前，这件事不会上会讨论。也就是说，不管批还是不批，至少拖到下下周才会有定论。“
陈婉清的心沉了一下。下下周。他们等不了那么久。
“有没有别的路可走？“陈婉清问，“如果炜杰的项目以‘重点商业开发区‘名义申请特批呢？“
何副处长沉思了一会儿：“理论上有可能。但需要开发区管委会出具正式推荐函，而且要经过主任签字。“他抬眼看陈婉清，“你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找周正平，或者找许国栋。“
陈婉清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周正平是开发区管委会主任，许国栋是评审组主任。这两个人，都是苏建远的关系网。找他们开推荐函，无异于把脖子送到苏建远手里。
“没有别的渠道？“
何副处长摇了摇头：“主任签字是硬性规定，绕不过去。我能做的，也就是在报告讨论的时候，尽量把建钢垄断的那套说法说得充分一点。其他的，我帮不上。“
陈婉清站起身，深吸一口气：“谢谢老同学。这些已经够了。“
走出国资委大楼的时候，阳光刺眼。陈婉清站在台阶上，脑子里飞速转动。
有进展——审批不会立刻否决，他们还有时间。也有阻力——特批的路需要经过苏建远的关系网。
下午两点，赵强开着那辆旧桑塔纳，一路颠簸到了江城钢铁厂。
钢厂坐落在江城开发区边缘，厂门口两根高耸的烟囱冒着白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和焦炭混合的味道。
厂长姓马，五十多岁，国企干部出身，说话直来直去。两人在会议室里谈了两个小时，最终把意向协议敲定了。
价格比省钢低百分之一，这是个好消息。但坏消息是预付款从百分之二十提到了百分之三十，而且附加了一个让赵强心跳漏了一拍的条件——要求炜杰以个人名义担保。
“马厂长，这——“赵强看着协议上那行字，“个人担保，是不是有点过了？“
马厂长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点了根烟：“小赵，直说了吧。你们在省城的事，我听说过。建钢集团在行业内什么分量，你也清楚。我们江城钢厂是个小厂，惹不起建钢那个级别的主。给你们供货，等于是跟建钢对着干。没有个人担保，这合同我不敢签。“
赵强盯着那份协议，看了很久。
个人担保意味着什么，他心里一清二楚。如果项目公司还不上钱，担保人要扛。也就是说，如果这个项目出了岔子，炜杰的个人资产全部搭进去不说，他赵强作为签约人和项目副总，一样跑不掉。
时间不等人。苏建远说了，钢材供应本周内必须锁定。陈婉清在省钢的审批被卡，国资委那边下下周才有定论。他们没有别的选择。
赵强拿起笔，在担保人那一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字，马厂长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小伙子，我听说你在省城得罪了不少人。这合同签了，以后路可能不好走。“
赵强把笔盖合上，抬起头，看着马厂长的眼睛。
“路好不好走，走了才知道。“
马厂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伸手拍了拍赵强的肩膀：“有种。行，钢材的事我盯着，第一批货下周到场。“
省城，建远集团总部大楼。
苏瑾坐在十六楼行政部的工位上，面前摊着一摞文件。她今天的工作是整理苏建远近两周的会议纪要和内部备忘录。
她一份份文件看过去，忽然，一份标题为《国际商业中心项目施工进场方案C》的文件引起了她的注意。
方案A和方案B她之前见过。方案C还是第一次看到。
苏瑾四下看了看，办公室里其他同事都在低头忙自己的事。她翻开那份方案C，快速浏览了一遍。
越看，她的心跳越快。
方案C的核心内容只有一页纸，但信息量大得惊人：如果炜杰在两周内拒绝建远建设进场，苏建远将启动备选方案——通过建远建设以“独立第三方“名义参与火车站周边其他项目（鼎盛置业、省城建投）的施工，从而从外部控制整个火车站商圈的建设节奏。
苏瑾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文件边缘。
苏建远不是在帮炜杰赶工期。他在做两手准备——要么控制炜杰的项目，要么控制炜杰的竞争对手。不管炜杰怎么选，火车站商圈的建设节奏最终都会落到苏建远手里。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局。
犹豫了几秒钟，苏瑾从包里掏出手机，编辑了一条短信：
“方案C：如果你拒绝建远建设，苏总会让建远建设去帮你的竞争对手。火车站商圈的建设节奏，他一样能控制。“
没有署名，点击发送。
晚上九点，炜杰办公室。
手机震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炜杰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他点开，读完，盯着那几行字，沉默了很久。
苏建远果然留了后手。方案C的存在，把炜杰推到了一个没有选择的选择题面前。拒绝建远建设，竞争对手被苏建远武装起来；接受建远建设，苏建远的人进入核心施工环节。
两害相权取其轻。
炜杰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步行街的灯火。夜市正热闹，人群熙熙攘攘。
他转身，拿起电话，拨了苏建远的号码。
响了两声，接通了。
“苏总，我改变主意了。“炜杰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建远建设可以进场，但条件要重新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传来苏建远的笑声。那笑声不大，但带着一种猎人终于等到猎物入网的得意。
“炜杰，“苏建远说，“我等这个电话等了两天。“
炜杰没有理会他的得意，一字一句地抛出四个条件：
“第一，建远建设以分包形式进场，只负责主体结构加速施工，不参与设计、不参与采购、不参与财务。第二，施工进度和质量由我这边监督，每周书面汇报。第三，建远建设的施工费用由项目公司按市场价支付，不额外加价。第四，如果建远建设施工延期或者出现质量问题，我有权更换分包商，无需经过您同意。“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条件很苛刻。“苏建远终于开口，“但我接受。明天上午十点，签分包协议。“
挂了电话，办公室里重新归于寂静。
他知道这不是最优解。让建远建设进场，意味着让苏建远的人进入核心施工环节，这是把一把刀递到对手手里。但如果不让建远建设进场，苏建远会去帮鼎盛置业或者省城建投，到时候局面只会更糟。
有时候，商场上最大的智慧不是找到最优解，而是在两个坏选项里，选那个不那么坏的。
手机突然响了。炜杰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李老头。
他接通电话，李老头熟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江城口音的粗粝：“炜杰，六家店的整改通过了。“
炜杰的心猛地松了一下：“真的？“
“真的。“李老头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如释重负的轻快，“税务那边交了罚款，也结了。老周的股份转成了借款，按月还他。六家店的营业执照都换过了，手续齐全。六家店……稳了。“
炜杰握着手机，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李老头在电话那头顿了顿，声音忽然放轻了，像是对着一个需要鼓劲的后生：“炜杰，你在外面下棋，我们在后面给你守棋盘。你放心下。“
电话断了。
炜杰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眼眶有些发热。
李老头在江城，守着六家百货店，那是他们从县城出来、从江城起步的根基。七年了，从一间小铺面到现在六家连锁，从县城街头到现在的省城商圈，那老头一直站在他身后。
他想起六年前，自己第一次从县城到省城，是李老头说“去闯，闯不出名堂别回来“。那时候的李老头，也才五十出头，头发还没白完。
如今李老头的头发白了大半，可那句“你放心下“的语气，和六年前一模一样。
炜杰站在窗前，看着步行街的灯火。
所有的棋都在动。苏建远进了施工现场，赵强背了个人担保，陈婉清在国资委的关系网里找缝隙，李老头守住了江城的根基。而他自己，站在这盘棋的中央，手里捏着每一颗棋子的命运。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走钢丝的人。
每一步都不能错，但风从四面八方吹来。而钢丝下面，是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