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一章 回城
八月四日，周一，清晨五点。
炜杰在父亲出院后的第一个早晨就踏上了回省城的路。
父亲头上还缠着纱布，但精神好了很多。母亲熬了一锅小米粥，蒸了十几个包子，塞了满满一保温桶让炜杰带上。苏晓棠没跟他一起回——她留在江城，说要把父亲的薄外套改完再走。
“省城的事你先去处理。“苏晓棠帮他整理衣领，“我后天回，来得及。“
炜杰握住她的手，握了一下，松开。
车子在省道上一路向东。清晨的田野笼罩在一层薄雾里，玉米地像一片绿色的海洋，远处的村庄飘着袅袅炊烟。炜杰把车窗摇下来，让带着露水味的冷空气灌进来，吹散一夜未眠的倦意。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赵强的短信：“苏建远的人今早又开了会，九点开始。“
炜杰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六点十五。还有将近三个小时。
他踩下油门。
上午八点四十，炜杰的车停在了国际商业中心项目部楼下。
他拎着保温桶上楼，推开门的时候，老张、赵强、陈婉清已经在会议室里等着了。三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像是一夜没睡。
“先说情况。“炜杰把保温桶往桌上一放，坐下来。
老张先开口。他五十多岁，在工地上干了一辈子，皮肤被晒得黝黑，说话像钢筋一样直。
“苏建远昨天开了三个会。上午是给建远建设的人开会，说要‘全面接管二期施工‘。下午是给监理公司开会，要求监理报告直接抄送建远建设一份，绕开咱们。晚上又单独找了几个关键岗位的技术员谈话，具体内容不知道，但谈完之后，有两个技术员今天请假了。“
“请假？“
“说是家里有事。“老张的声音里带着怒意，“干了三年从来没请过假，偏偏今天请？“
炜杰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苏建远的套路很清楚——从上到下，逐步渗透。先控制施工队伍，再绕过监理，最后拉拢关键技术人员。三步走完，施工现场的实际控制权就落到他手里了。
“施工变更呢？“炜杰问，“有没有咱们的签字就开始干的？“
“有。“老张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昨天傍晚，苏明带着三个人，擅自改了二期B区的钢筋绑扎方案。原来的设计是双层双向，他们改成单层双向，省了将近三分之一的钢筋用量。“
炜杰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单层双向代替双层双向，在一些低荷载的项目里可以这样做，但国际商业中心二期是十四层的商业综合体，荷载要求极高。这个改动一旦实施，楼板承载力会大幅下降，后期可能出现开裂甚至结构性隐患。
“谁批准的？“
“苏明自己批的。“老张说，“他说这是‘施工优化‘，不需要额外审批。“
“咱们的监理呢？“
“监理老周去现场了，但苏明的人拦着不让进B区，说里面正在浇筑，有安全风险。“
炜杰把那份文件拿起来，扫了一眼。文件末尾签着苏明的名字，日期是昨天下午四点。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炜婷吗？你在哪儿？“
“设计院。“炜婷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哥，B区钢筋方案的事我知道了，老张一早给我打了电话。我正在出变更否决函，按照设计规范，B区必须用双层双向，没有任何优化空间。“
“多久能出？“
“半小时。我签完字让人送到工地。“
“好。“炜杰挂了电话，看向老张，“变更否决函半小时后到。你拿着否决函去找苏明，当面交给他。记住——让他签收，签收的日期时间都要写清楚。“
“他要是不收呢？“
“不收就贴在他项目部办公室的门上，拍照留证。“炜杰的声音很平，“他私自变更设计方案，这是违规施工。有否决函在，出了任何质量问题，责任全在他。“
老张点点头，起身走了。
会议室里剩下赵强和陈婉清。
“婉清，刘志强那边怎么样？“炜杰问。
“材料已经递到林处长手里了。“陈婉清说，“林处长看了一遍，说基本齐全，但有一个小问题——噪声测算报告的出具日期是上周，他怕数据过期，要求重新测一次。“
“时间呢？“
“明天上午。我已经联系了一家第三方机构，他们答应加急，明天中午之前出报告。“陈婉清顿了顿，“林处长说，只要新报告到了，他明天下午就签字。“
炜杰的心跳了一下。明天下午——也就是八月五号，比原计划晚了一天，但还在窗口期内。
“苏建远那边呢？“他问，“他有没有在建委那边动手脚？“
“吴副处长还在北京出差。“陈婉清说，“但苏明昨天问了一个技术员，关于你和海南来的人见面的事。苏建远肯定知道了金三角的事。“
“他知道没关系。“炜杰说，“只要林处长签了字，刘志强的规划许可证拿到手，金三角就成形了。苏建远再想拆，拆的就是一堵已经砌好的墙。“
陈婉清点点头，但没有立刻离开。她犹豫了一下，说：“炜杰，还有一件事。“
“说。“
“周正平的专项审计……不只是针对项目公司。“陈婉清的声音低了下来，“他还要求调取你个人账户过去六个月的流水。“
炜杰的手指在桌面上顿住了。
个人账户。这意味着周正平不仅要在项目层面施压，还要从个人层面找突破口。他想知道炜杰的钱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有没有可用于攻击的把柄。
“我知道了。“炜杰说，“让他查。我的账上每一笔钱都经得起查。“
“但赵强的担保——“
“担保的事下个月十五号签新协议，在此之前，老赵的个人担保还在账上。“炜杰看向赵强，“老赵，这段时间你注意点，别让人钻了空子。“
“放心。“赵强说，“我这块铁板一块，他们想钻也钻不动。“
会议散了。炜杰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看着窗外的工地。
二期B区的塔吊正在运转，混凝土搅拌机的轰鸣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他知道，在那片围挡后面，苏明的人正在等他的人拿着否决函去对峙。
这是一场消耗战。苏建远每走一步，炜杰就要走一步去堵。走一步，堵一步，看谁先耗光筹码。
门被推开了。
炜杰以为是老张回来汇报，转过头，却看见苏晓棠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棉布衬衫，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头发别在耳后，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一路赶来的。
“你怎么回来了？“炜杰站起来，“不是说后天吗？“
“改完了。“苏晓棠走进来，把布袋子放在桌上，“父亲的外套改好了，母亲的也改好了。我在江城多待一天也没事，就提前回来了。“
她从布袋子里拿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外套，在炜杰面前抖开。深灰色的薄羊毛，立领，袖口绣着细密的回字纹。
“试试。“
“在这儿？“
“在这儿。“
炜杰把外套穿上。肩膀正好，腰身比上次又收紧了半寸，袖长垂到手腕，一切都恰到好处。
“怎么样？“苏晓棠问。
“正好。“炜杰说。
苏晓棠绕到他身后，帮他理了理领子。她的手指在他颈后轻轻划过，停顿了一下。
“炜杰。“
“嗯？“
“你瘦了。“
炜杰没有说话。他能感觉到苏晓棠的手指停留在他的肩胛骨上，隔着衬衫，温度清晰地传过来。
“省城的事我不管。“苏晓棠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爱怎么斗就怎么斗。但我要提醒你一件事——“
她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下个月十八号，你要穿着这件外套，站在酒店门口接我。你要是瘦得撑不起这件衣服，我就让你穿李老头的。“
炜杰忍不住笑了。
“不会。“他说，“还有十四天，我养得回来。“
苏晓棠看了他一眼，把布袋子收好，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背对着他说：
“婚纱我做成两套了。月白的在棠记，正红的在娘家。两套都是我自己一针一线缝的。你要是敢让我一个人走红毯，我就当场改嫁。“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炜杰站在原地，身上还穿着那件外套。窗外的塔吊声、搅拌机声、钢筋碰撞声，混在一起，像一首嘈杂的工地交响曲。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有几道新磨出来的茧子，是这几天在县城奔波时留下的。
十四天。婚礼。苏建远。金三角。老街。五件事，像五根绳子，每一根都攥在他手里，每一根都紧绷着。
他把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在椅子上。
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李叔，六家店的现金流盘点得怎么样了？“
“盘完了。“李老头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沉稳得像一块石头，“账上每一笔钱都清清楚楚，进项出项一目了然。周正平想查就让他查，查不出毛病来。“
“谢谢李叔。“
“谢什么。“李老头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炜杰，县城那边的事你放心，我盯着。冯科长那边三天后给反馈，不管结果如何，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好。“
“省城那边……“李老头沉默了一秒，“你自己小心。苏建远那个人，下手不留余地。“
“我知道。“炜杰说，“但我也不打算留余地了。“
他挂了电话，走到窗前。
窗外的工地上，老张正拿着一份文件，大步走向建远建设的项目部办公室。文件最上面一行大字，是炜婷刚签完字的设计变更否决函。
太阳升到了半空，阳光炽烈，照在塔吊的红灯上，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棋局到了关键的一步。
苏建远动了。炜杰也动了。
下一步，看谁落子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