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一章 倒计时

九月二十七号，周日。

中关村的大多数公司不上班，但炜杰的办公室亮着灯。

何明和刘芳吵了一架。

起因是技术路线。何明认为应该先做分布式爬虫——没有数据，搜索引擎就是空壳。刘芳认为应该先优化索引算法——有了好的索引，哪怕只有一万个网页，也能做出像样的演示效果。

两个人从下午吵到晚上。何明站在显示器前面，手在空中比划，声音越来越大。刘芳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去。

“爬虫是根！“何明拍了一下桌子，“没有数据，你索引再好搜什么？搜空气？“

“索引是魂！“刘芳回敬，“你爬回来一百万个网页，搜索结果排不出来，用户打开页面十秒钟找不到想要的东西，照样走人！“

张婷站在旁边，没插嘴。陈婉清在走廊里打电话，假装没听见。

炜杰靠在门框上，看了十分钟。然后他说：

“两周。“

两个人同时转过头看着他。

“何明，给你两周，爬虫做到能跑。不需要分布式，单机版，能爬，能存，能去重。“炜杰说，“刘芳，这两周你优化索引，目标是一万个网页的检索响应时间不超过两秒。“

“然后呢？“何明问。

“然后合并。“炜杰说，“两周后，爬虫抓回来的数据喂给索引，看效果。效果好，继续。效果不好，换方案。“

刘芳皱了皱眉头。

“这不是最优解。“

“这是最快解。“炜杰说，“我们没有时间争最优。60天，我们要的是一个能演示的产品，不是一个完美的系统。“

他走到两个人中间。

“何明，你懂爬虫，你懂数据。刘芳，你懂索引，你懂算法。你们各自擅长的东西不一样，但目标一样——做出一个比搜狐新浪更好的搜索。“

他顿了顿：“比对方强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让对方追不上。“

何明和刘芳对视了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的火药味淡了。

“散会。“炜杰说，“明天开始，各自干活。“

十月一号，国庆节。

北京放假三天，但办公室里人没少。何明把蓝极速网吧的班调到了白天，晚上过来通宵写代码。他带了一个睡袋，困了就铺在地板上眯一会儿。刘芳的团队有三个人自愿加班，两个程序员加一个服务器管理员。

炜杰给他们买了加班的夜宵——煎饼果子、茶叶蛋、热豆浆。每天十点钟准时送到。

“炜哥。“北极星过来的一个年轻程序员叫小陈，二十三岁，刚从北大毕业，“你每天都来送？“

“只要你们在这干活，我就来。“炜杰说，“吃的管够。“

小陈咬了一口煎饼果子，含糊不清地说：“以前在北极星，刘总……刘姐从来不让我们加班。她说加班说明计划错了。“

“她说得对。“炜杰说，“但现在不是计划错了，是时间不够。“

小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说话跟我们刘姐挺像的。“

“不像。“炜杰说，“她是技术思维，我是土匪思维。“

小陈哈哈大笑，嘴里的煎饼果子差点喷出来。

十月五号，第一个里程碑。

何明的爬虫跑起来了。单机版，用Perl写的，能在八个小时内抓取并去重一万个网页。数据存在本地硬盘上，格式是简单的文本文件。

刘芳的索引也优化完了。一万个网页的检索响应时间，平均1.7秒，最长不超过3秒。

两个人把系统合并的那一天，办公室里的气氛像高考放榜。

炜杰站在何明身后，看着他在命令行里输入最后一个参数，按下回车。

屏幕上的光标闪了几下，然后跳出来一行字：

索引构建完成。总计：10,247个文档。响应时间：1.8秒。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钟。

然后小陈第一个喊出来：“成了！“

何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刘芳的嘴角动了一下，虽然没笑，但眼神里有一种压抑不住的得意。

炜杰走到显示器前面。

“演示。“

何明在搜索框里输入两个字：“搜索引擎。“

回车。

页面刷新。1.8秒后，屏幕上列出了十条搜索结果。每一条都有标题、摘要和URL。第一条是搜狐的搜索页面介绍，第二条是一篇关于美国Google的技术文章，第三条是一个大学计算机系的课程主页。

“相关性怎么样？“炜杰问。

“比搜狐强。“刘芳说，“搜狐的搜索结果里，前三条有两条是广告。我们的没有广告，全是内容。“

“比新浪呢？“

“新浪返回的结果里有三个404错误页面。“何明说，“我们一个没有。“

炜杰点点头。

“好。“他说，“第一步走完了。下一步——十万个网页。“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间。

“十万个？“小陈瞪大眼睛，“现在才一万个，直接跳十倍？“

“对。“炜杰说，“一万个只能做演示，十万个才能说是个产品。何明，爬虫能不能扩展？“

“能。“何明说，“但单机版撑不住。需要加机器，做分布式。“

“加几台？“

“至少两台。一台做调度，一台做存储。“

“去买。“炜杰说，“张婷，你跟我去海龙大厦。“

海龙大厦三楼，炜杰熟门熟路地找到了上次攒机器的那个柜台。

柜台老板是个三十来岁的胖子，姓马，见人三分笑。他看见炜杰，眼睛一亮：“哟，又来了？上次那台用着怎么样？“

“还行。“炜杰说，“这次要两台。配置比上次高一点，奔腾233，128兆内存，8G硬盘。“

“两台？“马老板搓了搓手，“现货有一台，另一台得从广州调货，大概三天。“

“一台先拿走，另一台三天后送办公室。“炜杰说，“多少钱？“

马老板拿出一个计算器，按了几下。

“两台一共一万六。算上运费和安装，一万七。“

“一万五。“炜杰说，“我们是你老客户了，上次一台，这次两台，以后还有更多。“

马老板犹豫了一下。

“一万五千五。不能再低了。“

“成交。“

炜杰从包里掏出一叠钱，数了一万五千五，递过去。马老板接过钱，一张一张对着灯光照水印。

张婷站在旁边，看着柜台里琳琅满目的配件。CPU、内存条、硬盘、显卡，堆得像小山一样。

“这些硬件，“她说，“三年后就全淘汰了。“

“三年够用了。“炜杰说，“三年后，我们要么已经上市，要么已经关门。不管哪种，这些机器都完成了使命。“

张婷没说话。她看着炜杰的侧脸，像是在重新评估这个人。

“怎么了？“炜杰察觉到她的目光。

“没什么。“张婷说，“只是觉得，你不像投钱的，像打仗的。“

“投钱就是打仗。“炜杰说，“每一分钱都是子弹，打出去就要见血。“

他拿起马老板开好的收据，折好，塞进兜里。

“走吧。“他说，“还有一台机器要搬。“

十月十号，第二台机器到位。

何明和刘芳带着三个程序员，花了两天时间把爬虫改成分布式版本。调度服务器负责分配任务，存储服务器负责存数据，原来的开发机负责跑索引。

十月十五号，十万网页的目标达成。

这一次，办公室里没有人欢呼。因为太累了。何明连续熬了四个通宵，眼睛红得像兔子。刘芳的声音哑了，说话带着鼻音。小陈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嘴角流着口水。

炜杰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屋里的人。

显示器的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蓝白色的，像一层霜。键盘声此起彼伏，偶尔有人咳嗽一两声。

他转身下楼，去街上买了一箱红牛，两箱方便面，一箱火腿肠。搬上来的时候，何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炜杰。“

“嗯？“

“你为什么要搞这个？“

炜杰把红牛放在桌上，拆开包装，一人发了一罐。

“什么为什么？“

“搜索引擎。“何明打开红牛，灌了一口，“你不懂技术，不懂代码，甚至不太会上网。你为什么要投这个？“

办公室里安静了。其他人都低着头，但耳朵竖着。

炜杰靠在桌边，手里也拿着一罐红牛。他没立刻回答。

“何明，“他说，“你知道1990年我在干什么吗？“

“干什么？“

“在县城收废品。“炜杰说，“废铜烂铁，一斤几毛钱。那时候我连一顿好饭都吃不起。“

他顿了顿：“但从收废品开始，我一步步走到了省城，走到了京城，走到了现在。每一步，我都比旁边的人多看一步。“

“这跟搜索引擎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炜杰说，“因为我看清楚了——未来十年，中国互联网会改变每一个人的生活。而搜索引擎，是这个改变的入口。谁控制了入口，谁就控制了一切。“

他看着何明的眼睛：“我不是为了赚钱。赚钱有很多办法。我是为了站在那个入口上，看着所有人从我这里经过。“

何明没说话。他低下头，又喝了一口红牛。

“疯子。“他说。

“你也是。“炜杰说。

何明笑了一下。笑声很小，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很清楚。

十月二十号，张婷带来了一个消息。

她在北大BBS上挖到了一个人——王志远。就是之前何明提到的那个，在海龙大厦卖路由器、给小公司搭网站的清华毕业生。

“他在BBS上发了一个帖子，“张婷说，“讨论中文分词的技术难点。帖子写得很有深度，底下回了二十多条，大部分是喷他的，但他一条一条反驳，逻辑很清晰。“

“人呢？“炜杰问。

“我约了他明天下午见面。“张婷说，“他在清华东门的一个茶馆等我们。“

炜杰点点头。

“你、我、何明，三个人去。“

十月二十一号，下午三点。

清华东门的茶馆叫“荷风塘“，不大，十张桌子，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王志远坐在角落里，穿一件灰色的夹克，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在这个年代，出门带笔记本的人很少。

他三十出头，戴着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见炜杰三人进来，他站起来，伸手。

“张婷？我是SearchKing。“

SearchKing——他在BBS上的ID。

“王志远。“炜杰握住他的手，“炜杰。“

四个人坐下。王志远要了一壶龙井，炜杰要了两杯白开水。

“你们的帖子我看了。“王志远开门见山，“十万网页的索引，1.8秒响应。数据是真的？“

“真的。“何明说，“我们自己测的。“

“用的什么分词技术？“

“正向最大匹配。“刘芳说，“基于词典的，词典容量一万个词。“

王志远皱了皱眉头。

“太简单了。“他说，“中文分词比英文复杂得多，歧义、未登录词、专有名词——正向最大匹配处理不了这些。“

“所以我们需要更好的人。“炜杰说。

王志远看着他。

“你在邀请我？“

“对。“炜杰说，“我们的技术团队现在有十二个人，包括刘芳和何明。我们需要一个懂中文自然语言处理的人，来牵头做分词系统。“

“待遇呢？“

“月薪三千，加期权。“

王志远的茶杯停在嘴边。

“三千？我现在的公司给我开五千。“

“五千是死工资。“炜杰说，“三千加期权，干好了，三年后值五十万。“

“你凭什么说值五十万？“

“凭我知道未来。“炜杰说，“千度成立之后，第一轮融资不会低于一百万美元。到时候，早期员工的期权会翻十倍、二十倍、五十倍。“

王志远放下茶杯。

“千度？“他问：“你说的哪个公司？”

“很快就会成立。“炜杰说，“在它成立之前，我们要把所有技术模块准备好。分词、爬虫、索引、排序——一个都不能少。“

王志远沉默了很久。

茶馆里有人在打麻将，哗啦哗啦的洗牌声从隔壁包间传出来。

“我需要考虑。“他说。

“可以。“炜杰说，“但别考虑太久。时间窗口不等人。“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名片很简单，白底黑字，上面印着：

炜杰

找得到信息技术有限公司

总经理

王志远拿起名片，看了一眼，放进钱包。

“找得到。“他念了一遍，“好名字。“

“谢谢。“炜杰站起来，“等你的答复。“

他转身走出茶馆。何明和刘芳跟在后面。张婷走在最后，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王志远还坐在角落里，手指在名片上轻轻敲着。

十月二十五号，王志远加入了。

他带来的不只是技术，还有三个人——两个清华计算机系的硕士生，一个北大中文系毕业的词典编辑。分词团队正式成立。

办公室里的人越来越多。原本三十平米的空间，挤了十六个人。桌子不够，就从楼下复印店借折叠桌。椅子不够，就有人站着干活。

炜杰在中关村附近又找了一间办公室，八十平米，月租两千八。签合同的那天，他站在空房间里，看着墙上的白粉，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1990年，他在县城的废品收购站，和老李坐在门槛上。

八年过去了。

现在他手里有五十万港币的通道，有一个十六人的技术团队，有两间办公室，还有一个60天的倒计时。

炜杰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十月底的北京，风已经带了凉意。远处的中关村大街上，行人来来往往，没人知道这间空房间里正在酝酿什么。

手机响了。

是张建国。

“炜杰，有消息。“

“说。“

“李彦强已经订了机票。11月15号，旧金山飞北京。UA888。“

炜杰的手指在手机外壳上停住了。

20天。

“还有，“张建国的声音低了一些，“我打听了一下，千度的天使轮，已经有两家美元基金在接触了。一家是IDG，一家是半岛资本。“

“出价了吗？“

“还没正式出价，但都在谈。李彦强回国之后，第一轮融资窗口大概在一到两个月内。“

炜杰关上窗户。

“我知道了。“

“你准备怎么办？“

“准备抢。“炜杰说，“在他见IDG之前，先见到他。“

电话断了。

炜杰站在空房间里，看着墙上的倒计时。白板上，红色的数字已经被改成了：

倒计时：20天。

20天。

把一切准备好，等那个人来。

然后把所有的牌，一次性摊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