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一章 开街
腊月二十八，上午九点。
火车站广场北侧，锣鼓喧天。崭新的步行街横亘在火车站与老城之间，青石板路面在冬日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街道两侧是整齐划一的骑楼建筑，招牌崭新，红灯笼高挂，年的气息浓得化不开。
炜杰和省城商业局的周副局长并肩站在街道中央，身后是剪彩用的红绸带。
“炜杰同志，这条街，你干得漂亮。“周副局长递过剪刀，“我代表省城商务局，祝贺火车站步行街正式开街。“
红绸带剪断，彩带纷飞。锣鼓声大作，鞭炮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人流从剪彩那一刻起就没有断过。
火车站的旅客拖着行李从出站口涌出，脚步自然而然地拐了进来。省城市民扶老携幼，趁着年前最后一个大集出来采买。周边县城来的人坐了几个小时的长途汽车，专门来看看这条“省城第一步行街“。
友谊百货的门口排起了长队。年终大促的红底白字横幅挂在正门上：“全场五折起，满百减二十。“收银台前排了七八个人，手里拎着新买的大衣、棉被和年货礼盒。
国美电器的展台前围了三层人。几台大屏幕彩电同时开着，播放着春晚彩排的画面，倪萍的笑声从音响里传出来，引来阵阵驻足。一个穿军大衣的男人指着二十九寸彩电问：“这台多少钱？“售货员喊：“特价二千九，送电饭煲！“男人挤进去开票。
上岛咖啡门口摆着四张露天桌椅，几个年轻人端着咖啡杯，看着来往的人流。李宁专卖店门口，几个年轻人在试穿新款跑鞋。隔壁周大福的金饰柜台前，一对情侣在挑钻戒，女的低头看着手指上的细金戒指，弯着嘴角笑。百大百货作为省城老字号，门口挂着八个大红灯笼，老经理穿着中山装，见人就拱手：“新年好，里边请。“
炜杰和陈婉清站在步行街入口的石牌坊下。
“人真多。“陈婉清说。
“这才刚开始。“炜杰的目光落在远处的火车站新站房上，“等新站房启用，人会更多。新站一天吞吐五万人，哪怕只有十分之一到这边来，也是五千人。“
一个细节落在炜杰眼里。一个从县城来的老太太，灰布棉袄，蓝布头巾，手里提着竹篮子，在友谊百货门口站了很久，看着玻璃门里明亮的灯光和衣着光鲜的顾客，犹豫着，脚往前挪了半步，又缩回去。最后她深吸一口气，提着篮子走了进去。
炜杰看着她的背影。这才是这条街真正的意义——它不只属于省城的年轻人和中产阶级，它也属于从县城、乡里来的人。他们也许只买一块香皂、一双袜子，但他们敢走进来，就说明这条街活了。
下午五点，各品牌营业数据汇总到炜杰手里。
友谊百货：十二万。国美电器：八万。上岛咖啡：一万五。李宁：三万。周大福：五万。其他品牌合计约十万。全天营业额约四十万。
炜杰在心里算了一笔账：按这个客流，一百二十个铺位平均月租金两万，年租金收入预计可达八百万以上。
他把纸折好，放进兜里。最难的部分，真的已经过去了。
同一时刻，隔着一条马路的B-07地块工地围挡外，苏瑾站在那里。
她隔着马路，看着对面步行街的热闹。锣鼓声传过来，红绸带、彩纸屑、成群结队涌向步行街的人，都像是一场她没资格参加的盛宴。那是炜杰的胜利。
而她这边，只有几台挖掘机沉默地停在基坑旁，两台抽水机嗡嗡作响。工地里冷冷清清，除了几个留守工人，几乎看不到人影。
一个路人从她身边走过，是个中年男人，带着老婆孩子。男人指着步行街方向说：“那边新开了一条街，听说可热闹了，走，去看看！“
一家三口从她身边走过，没人注意到她。
苏瑾没有动。她站在原地，手指攥紧了围挡的铁丝。
她给施工队长打电话：“进度怎么样？“
“基坑做完了，防水也做完了，但混凝土浇筑还要等一周。水泥养护需要时间，快不了。“
“一周太久了。能不能加快？“
“苏总，水泥需要养护时间，硬上后期裂了，返工成本更大。“
苏瑾挂了电话，看着对面的热闹，第一次感到一种彻骨的凉意从脚底往上爬。那不是紧张，紧张至少还有挣扎的力气。这是绝望。
她打开账本，翻到最新一页。账上余额：十一万四千二百元。下个月利息十五万。她连利息都付不起了。
对面的锣鼓声又响了起来。苏瑾合上账本，转身朝临时办公室走去，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
开街仪式结束后，赵强跟炜杰请了三天假。他和陈婉清坐上回县城的长途汽车。陈婉清早上起得早，车一发动就靠在赵强肩上睡着了。赵强一动不动，怕吵醒她，连肩膀酸了都不敢挪。
到县城后，赵母早就在家忙活开了。炖鸡在砂锅里咕嘟了两个小时，红烧鱼刚出锅，鱼皮煎得金黄。炒青菜是自家阳台上种的，蒸蛋表面光滑得像一面镜子，滴了两滴香油。
陈婉清进门，赵母就把她拉到沙发上，拉着她的手不放。
“姑娘，我们赵强配不上你，但他心眼实。你要是跟了他，他不会让你吃亏。“
陈婉清脸红了：“婶，赵强很好。是我配不上他。“
赵母笑了：“你俩都别谦虚了。你们的事，我看出来了。“
赵德顺坐在椅子上，腿已经好多了，能自己拄着拐杖走路。他看着陈婉清，眼里全是满意，嘴上却说：“赵强，去给姑娘倒杯水。“
赵强乖乖去倒水。
饭后，赵强带陈婉清去县城的小河边散步。冬天的小河结了薄冰，河面泛着青白色的光。两岸的柳树落光了叶子，枝条在风中摇晃。
“婉清，这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赵强指了指河对岸的平房，“夏天河里有鱼，我们在水里摸，冬天在冰上打滑。“他又指了指河边一块石头，“我小时候在那儿摔过一跤，磕掉半颗门牙。“
陈婉清转头看他，笑了：“难怪你笑起来有点歪。“
赵强也笑了，咧开嘴，露出那半颗假牙。
两人在河边站了很久，没有说话。远处是县城的灯火，近处是结冰的河面，偶尔有风吹过，冰面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陈婉清往赵强身边靠了靠。赵强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两人的手都冻得冰凉，但谁也没松开。
上海，华信证券大户室。
“炜总，恒指一一一五零了！“小李盯着屏幕，“差三百五十点就到一一五零零了！“
炜杰靠在椅子上，声音平稳：“不急。到了就卖，没到就等。“
他拿起电话，拨给苏晓棠。
“晓棠，是我。“
“恭喜。步行街开街了，听说场面很大。“苏晓棠的声音带着笑意，“你这条街，以后会是省城的标杆。“
“还差得远。但第一步迈出去了。“炜杰顿了顿，“恒指一一一五零，等一一五零零卖第二批。“
“你定力真好。“
“不是定力，是纪律。“炜杰说，“制定了计划，就按计划走。“
晚上十点，苏瑾回到酒店房间。
她打开电脑，调出账簿。
账上余额：十一万四千二百元。下个月利息（二月五日）：十五万。缺口：三万五千八百元。施工队下月工程款：二十万。设计院尾款：十万。总缺口：三十三万五千八百元。
她合上电脑，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对面的步行街灯火通明，红灯笼连成两条红线，人影在灯光下来来往往。而她的工地，黑漆漆一片，只有基坑旁的安全灯发出微弱的绿光。
电话响了。
“苏总。“周老板的声音带着客气，也带着不容置疑，“第二个月利息，十五万，提前三天到账。后天。“
苏瑾握着手机，指甲嵌进掌心：“周老板，我目前资金有点紧张，能不能延期一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周老板笑了，笑声冰冷：“苏总，地下钱庄的规矩，您知道的。延期可以，但延期一周，利息加百分之十。“
苏瑾的手指攥紧了电话。十五万加百分之十，就是十六万五千。她连十五万都拿不出，更别说十六万五千。
但她没有别的选择。
“好。“
“聪明。钱后天到账，延期费一并结清。“
电话断了。
苏瑾站在黑暗中，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她拿起笔，在便签纸上写下一行字：
“要么找到三十三万五千八百元，要么放弃一切。“
她把纸折好，放进抽屉。
窗外，步行街的灯火还在闪烁，红灯笼在夜风中摇晃。那些灯光落在她的脸上，半明半暗，像是在嘲笑她，又像是在等她。
苏瑾关上窗，拉上窗帘。
房间彻底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