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九章 北极星
九月二十三号，周三，上午九点。
炜杰在新租的办公室里见到了何明的开发机——一台组装机，奔腾200处理器，128兆内存，6.4G硬盘，十五寸CRT显示器。机器是何明自己写的配置单，炜杰出钱，在中关村海龙大厦三楼一个柜台攒的。
何明拆开包装箱，一件一件往上搬。机箱、显示器、键盘、鼠标，最后是一个单独的纸盒——里面装着一块从柜台借来的二手网卡。
“网卡先用这块。“何明说，“等新机器到了再换。“
炜杰没说话。他靠在门框上，看着何明装机。装主板、插内存条、接硬盘线、插网卡，何明的手很快，每一个动作都很熟练，像在拆一台他已经拆过一百次的机器。
“以前在公司，装一台服务器要多久？“炜杰问。
“半小时。“何明头也不抬，“但那是1995年。现在的机器复杂多了。“
他合上机箱盖，拧上螺丝，接上电源线和显示器线，按下开机键。
风扇嗡嗡地转起来，主板发出“滴“的一声，屏幕亮了。白色的英文字母一行一行往上滚，内存自检，硬盘检测，最后停在一个黑底白字的DOS界面。
何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软盘，插进A驱，敲了几个命令。
屏幕上开始滚动安装程序的文字。
“装Windows98。“何明说，“然后拨号上网，配置TCP/IP，再装一个Linux双系统。Linux用来做开发和测试，Windows用来上网和办公。“
张婷站在旁边，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安装进度条。
“双系统？“
“必须的。“何明说，“Windows做开发像用玩具，真正的服务器环境全是Linux。你写代码，测试，部署，都要在Linux上跑。“
张婷点点头，从包里掏出自己的笔记本，在旁边坐下。
“开始吧。“炜杰说，“今天的任务——把国内现有的搜索产品全部测一遍。“
何明的工作方式很特别。
他不像张婷那样坐在椅子上敲键盘。他站在显示器前面，身体前倾，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眼睛离屏幕只有三十厘米。每测完一个产品，他就在纸上写几行字——不是打字，是手写，用的是一支磨得发亮的钢笔。
第一个产品是搜狐的搜索。
何明在搜狐首页的搜索框里输入“搜索引擎“，回车。页面刷新了大概五秒，列出一排链接。何明逐一点开，看了每个页面的内容，然后用秒表计时——从一个页面跳到下一个页面需要多少秒。
“结果相关性差。“他说，在纸上写了一行字，“返回的十个结果里，有三个是搜狐自己的频道页面，两个是广告，四个是毫不相关的网页，只有一个勉强沾边。搜索用时4.7秒，页面加载平均3.2秒。“
“问题出在哪？“炜杰问。
“没有算法。“何明说，“搜狐的搜索本质上是一个数据库查询。你在搜索框里输入关键词，它在搜狐自己的网页数据库里跑一个SQL语句，把标题或正文里包含这个关键词的页面全部列出来。没有排序，没有权重，没有相关性评估。“
他关掉搜狐，打开新浪。
同样输入“搜索引擎“，回车。
“比搜狐更差。“何明看了两秒钟就说，“新浪连自己的数据库都没做好，返回的结果里有三个404错误页面。“
他在纸上又写了几行字。
接下来是网易、北极星、还有几个更小的分类目录网站。何明一个一个测，一个一个记。
中午，张婷去楼下买了四个煎饼果子，一人一个。何明一边嚼一边盯着屏幕，陈婉清坐在角落整理何明写出来的测评数据。
到下午三点，测评做完了。
何明把几张纸摊在桌上，总结了一句话：
“国内目前所有所谓的‘搜索‘产品，没有一个是真正的搜索引擎。它们要么是数据库查询，要么是人工分类目录。算法驱动、全文检索、相关性排序——这些核心技术，国内一片空白。“
炜杰看着那几张纸。
“北极星呢？“他问，“张婷之前提到的那个。“
何明的手指在纸上点了点。
“北极星是最接近的一个。“他说，“他们的技术总监刘芳，北大信科系毕业，有技术底子。他们的产品虽然是分类目录，但底层有一个简单的关键词索引系统——虽然粗糙，但至少说明他们在往搜索的方向走。“
“能挖吗？“
“挖谁？刘芳还是整个团队？“
“先刘芳。“
何明想了想。
“难。“他说，“刘芳是北极星的联合创始人，占了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她不会为了工资跳槽。“
“那如果是更大的平台呢？“炜杰说，“比如千度？“
何明愣了一下。
“你是说……等千度成立之后，让李彦强去挖她？“
“不。“炜杰说，“我是说在千度成立之前，让她知道有一个更大的机会在等她。人只有在看到更好的出路时，才会动心。“
何明看着炜杰，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你这个人……“他说，“看起来像个搞地产的土老板，心思比硅谷那帮VC还深。“
炜杰笑了一下。
“因为我比他们有耐心。“
下午五点，炜杰一个人去了北极星公司。
北极星在中关村北边的一栋三层民房里，门口没有招牌，只在玻璃门上贴着一张A4纸，上面打印着“北极星信息技术有限公司“几个字，墨水已经褪成了浅蓝色。
炜杰推门进去。
一层是办公区，七八张桌子挤在一起，桌上摆着电脑、显示器、堆成山的打印纸。墙上贴着几张白板，上面写满了代码和流程图。七八个人在干活，有的敲键盘，有的对着电话大声说话，有的趴在桌上睡觉。
没人注意他。
炜杰走到楼梯口，一个穿格子衬衫的年轻人拦住他。
“找谁？“
“刘芳。“
“有预约吗？“
“没有。“炜杰说，“你就说，一个做搜索引擎投资的人，想跟她聊聊。“
年轻人看了他一眼，上楼去了。过了两分钟，他下来，朝炜杰招招手。
“二楼。“
刘芳的办公室不到十平米，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架上摆满了计算机专业的书，大部分是英文原版，书脊上贴着分类标签。
她比张婷描述的还要年轻。二十六岁，短发，没化妆，穿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手指上有一圈墨水渍。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炜杰坐下。
“你说你是做投资的？“刘芳开门见山，“投什么？“
“搜索引擎。“炜杰说。
刘芳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那是一个很小的动作，但炜杰注意到了。
“国内没有搜索引擎。“她说。
“现在没有。“炜杰说，“很快会有。“
“多快？“
“一年之内。“
刘芳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
“你知道我们做什么的吗？“
“分类目录。“炜杰说，“中文网站导航。人工编辑，层层分类，用户通过点选来找到想要的网站。“
“对。“刘芳说，“我们的模式是雅虎。雅虎在美国很成功，我们认为在中国也能成功。“
“雅虎在美国确实成功。“炜杰说，“但你知道雅虎去年收购了谁吗？“
刘芳没说话。
“收购了四家公司，全部是做搜索引擎技术的。“炜杰说，“雅虎知道，分类目录是过渡产品。真正的未来是算法搜索。你用手工编辑一万个网站的速度，算法只需要一秒。“
刘芳的手指又敲了一下桌面。
“你是来挖我的？“她问。
“不是。“炜杰说，“我是来告诉你，你正在做一件正确的事，但你的武器错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何明写的测评报告，推到刘芳面前。
“这是我的人对国内搜索产品做的技术测评。北极星的关键词索引系统是唯一的亮点，但它太弱了——只能处理几百个网页，扩展性几乎为零。如果你的用户量增长十倍，这个系统会立刻崩溃。“
刘芳接过报告，看了一眼，放在桌上。
“你说得对。“她说，“但我们没有资源。八个人，一台服务器，每个月的带宽费用占了我们支出的四成。我们连现在的系统都维护不起，更别提升级。“
“如果我给你资源呢？“
刘芳看着他。
“什么意思？“
“我的团队正在筹备一笔投资，目标是国内搜索引擎赛道。“炜杰说，“钱不是问题。问题是人——我们需要一个懂中文搜索、有技术底子、带过团队的负责人。“
“你在说你自己的人？“
“我在说你。“炜杰说，“北极星这家公司，我看过它的底。成立一年，没有盈利，没有拿到任何外部投资，靠创始团队自己凑的钱在硬撑。最多再撑六个月，就会关门。“
刘芳的脸色变了一下。
“到那时候，“炜杰说，“你的八个人会散，你的技术会丢，你这一年的努力会变成零。但如果你现在换一个方向——从分类目录转向真正的搜索引擎——你可以带着你的团队，进入一个更大的赛道。“
刘芳沉默了很长时间。
办公室外面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像是在吵架。楼下的打印机发出咔哒咔哒的响声。
“你说得容易。“刘芳终于开口，“转向搜索引擎需要钱，需要人，需要时间。我们有哪个？“
“钱，我出。“炜杰说，“人，我来找。时间——“
他看着刘芳的眼睛：“时间不多，但够用。前提是，你现在就开始转。“
“怎么转？“
“两步。“炜杰说，“第一步，把你的关键词索引系统升级——不是修补，是重写。让它能处理十万个网页，而不是几百个。第二步，等我找到那个人，你来帮他搭团队。“
“哪个人？“
“李彦强。“炜杰说，“北大信科，InfoSearch，超链分析专利。他很快就会回国。“
刘芳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认识他？“
“不认识。“炜杰说，“但我知道他会回来。我也知道，他回来之后会缺一个懂中文搜索、能带团队的人。“
他站起来，把测评报告留在桌上。
“这份报告你留着。里面有我们对北极星系统的技术分析，也有改进的建议。你可以验证一下，我说的对不对。“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着刘芳。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我来听你的答复。“
刘芳没说话。她只是看着桌上的那份报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滑过。
炜杰推开门，走了出去。
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何明还在，对着屏幕敲代码。张婷不在——她去北大BBS上发帖了。陈婉清坐在桌边，对着一盏台灯看文件。
炜杰在椅子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苏晓棠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接起来了。
“喂。“苏晓棠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股嘈杂的背景音——电剪刀的嗡嗡声。
“在干活？“
“嗯。给周老太太剪彩的褂子，后天要。“
“别太晚。“
“知道。“苏晓棠顿了顿，“北京怎么样？“
“还行。找到人了。“
“女的男的？“
炜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两个都有。但都不是你想的那种。“
“我想什么了？“苏晓棠的声音很平，“我就是问问。“
“女的叫刘芳，做技术的，比我大。男的叫何明，也是做技术的，比我大。“
“哦。“苏晓棠说，“饭吃了吗？“
“还没。“
“去吃饭。“她说，“挂了。“
电话断了。
炜杰拿着手机，站在窗前，笑了一下。
窗外是中关村的夜色，路灯昏黄，远处有几盏窗户还亮着。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看向何明。
“何明。“
“嗯？“
“三天之内，把北极星系统的改进方案写出来。“炜杰说，“不是全部重写，是先打补丁——让系统能处理十万个网页。能做到吗？“
何明想了两秒钟。
“能。但需要一个礼拜。“
“给你五天。“
“五天就五天。“何明转回屏幕，手指放在键盘上，“但我有个条件。“
“说。“
“改进方案做完之后，我要见李彦强。“
炜杰看着他。
“他还没回国。“
“我知道。“何明说，“但他迟早会回来。我要亲眼看看，这个人值不值得我跟。“
炜杰点点头。
“成交。“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中关村。
夜色深沉，只有几盏灯还亮着。但在这几盏灯下，有人在写代码，有人在想未来，有人在为一行程序的bug熬红了眼睛。
而这些灯，最终会连成一片。
炜杰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计算机世界》的复印件，在手指间折了一下。
李彦强的脸在报纸的边角上，被灯光照得发白。
“快了。“炜杰低声说。
他把报纸收回口袋，关上窗户，转身走回办公桌前。
桌上的电话响了。
炜杰接起来。
“炜杰。“张建国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带着香港特有的杂音，“美元通道走通了。第一笔五十万港币，已经转到你在香港的账户上。“
炜杰握着听筒，沉默了两秒钟。
“收到。“他说。
“下一步呢？“
“等。“炜杰说，“等人，等时机。“
张建国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
“你这个人，最厉害的不是做事，是等。“
“因为我比别人知道，“炜杰说，“风往哪边吹。“
电话断了。
炜杰放下听筒，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桌子上的测评报告、手机、报纸复印件，一样一样，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赛道已经铺好。
枪已经上膛。
现在，只等发令枪响。
而他的发令枪，叫李彦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