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二章 答复
周六，上午九点。
炜杰把见面地点定在火车站广场东侧的“老火车站茶餐厅“。这个地方是他前一天晚上踩过点的——距离他的工地和张建国的工地各五百米，不偏不倚的正中间。二楼有一个靠窗的卡座，视野开阔，能看到广场上来往的人群，也能看到两侧各自的施工围挡。
张建国准时到了，穿着跟上次一样的浅灰POLO衫，只是换了一条深色的裤子。他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里面鼓鼓囊囊的。
“炜总选的地方有讲究。“张建国坐下，目光扫过窗外的广场，“正中间，两边都看得见。“
“谈合作，位置要公平。“炜杰把一份文件推到桌上，“张总，三天前您提了三个条件，我逐条回复。“
张建国接过文件，低头看。文件标题写着《火车站东西两侧商业项目合作框架——炜杰方修订版》。
“第一条，连廊建设费用您出六成，我出四成。“炜杰说，“我接受，但附加一个条件——连廊的设计必须由第三方设计院审核，设计费从连廊总预算里出，不单独算。“
“第三方？“张建国放下文件，“炜总有指定？“
“省城建工设计院。我妹妹在那个单位，但我选它不是因为这点——它是省城唯一一个有大型商业连廊设计经验的机构，省城建投的连廊也是他们做的。“
张建国想了想，点了点头：“可以。设计费从总预算出，合理。“
“第二条，宣传推广统一口径，各自承担费用。“炜杰继续说，“我接受，但内容协调需要建立一个联合宣传小组，双方各出一个人，每周碰一次头。任何一方不得单独以‘火车站商圈‘名义对外发布信息。“
“怕我独吞品牌？“张建国笑了笑。
“怕的是口径不一致。“炜杰说，“您在深圳有团队，我在省城有人手，两拨人各说各话，‘火车站商圈‘这个概念就废了。“
张建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合理。联合小组，每周碰头，双方签字才能发。这条我也接受。“
“第三条，互不挖商户。“炜杰的声音平稳了一些，“这条我接受，但要做两点补充——第一，‘商户‘的定义要书面明确，是签了正式租赁合同的才算，意向协议不算。第二，这条约束只对合作期内有效，合作到期后自动解除。“
张建国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炜总是在给自己留后路。“他说，“万一两年后合作终止，你想抢我的商户。“
“两年后的事谁也说不准。“炜杰说，“但我不希望一条商业条款变成永久枷锁。“
两人对视了几秒。
张建国忽然笑了，伸手拿起桌上的文件翻了翻：“炜总，我做过这么多合作谈判，您是我见过最谨慎的人。三条条件，您每条都加了保护性条款——设计要第三方审核，宣传要联合小组，商户条款要设期限。“
“因为我吃过亏。“炜杰的声音很平，“商业合作里，谈的时候大家都笑嘻嘻，出了问题才看出合同里少写了什么。“
“好。“张建国把文件合上，“三条我都接受。但我也有个附加条件。“
“请说。“
“合作期限，您说两年。“张建国竖起一根手指，“我建议改成三年。两年内我的项目刚进入稳定运营期，第三年才回本。两年太短，我投入连廊建设的钱收不回来。“
炜杰沉默了一会儿。
三年意味着更长的绑定，也意味着苏建远有更充足的时间来分化瓦解。但张建国的理由在商业逻辑上站得住脚——连廊建设他出六成，需要一个合理的回收周期。
“两年半。“炜杰说，“第三年双方可以选择续约或终止，终止时连廊资产按折旧价值评估，优先购买权归我方。“
张建国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成交。“
炜杰跟他握了握手。手掌接触的瞬间，他感觉到张建国手心里的老茧，那是一个在工地上干过活的人的手。
张建国从牛皮纸袋里掏出两份已经打印好的合同，推到炜杰面前：“合同我提前拟好了，按照刚才谈的改一改，下周可以签字。“
炜杰接过合同，没有立刻翻看，而是问了一个问题：“张总，您为什么急着跟我合作？以鼎盛置业的背景，完全可以选择正面竞争。“
张建国的表情变了。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让炜杰脊背发凉的话：“因为我查到了一些事情。“
“什么事？“
“苏建远不只是在控制火车站商圈的施工。“张建国的声音很低，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通过一个叫‘建远资本‘的子公司，在收购火车站周边所有未开发地块的债权。“
炜杰的手指在桌面上顿住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张建国往前倾了倾身子，“无论你我合作不合作，苏建远最终都会成为火车站商圈最大的债权人。一旦哪个项目资金链断了，他就可以通过债转股的方式，成为那个项目的实际控制人。“
炜杰感觉后脖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您的意思是，他想做火车站商圈的‘银行‘？“
“比银行更狠。“张建国说，“银行只收利息，他要的是控制权。你的项目、我的项目、省城建投的项目——谁的债到期还不上，他就伸手进来。“
炜杰靠在椅背上，脑子里飞速转动。
如果张建国说的是真的，那苏建远的布局比他想像的还要深。董事会席位、施工现场渗透、竞争对手控制——这三步只是表象。真正的杀招是“债权控制“。无论炜杰怎么防，只要项目还有负债，苏建远就有机会。
“这个消息，您从哪儿来的？“炜杰问。
“深圳有个做不良资产的朋友，他帮我查的。“张建国说，“建远资本是苏建远三个月前注册的，注册资本五千万，实缴资本只有一千万。但短短三个月，他们已经收购了火车站周边七个项目的债权，总金额超过两个亿。“
两个亿。
炜杰的项目负债不到六千万，加上周正平的五千万基金，如果苏建远通过建远资本收购这些债权……
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周正平为什么要在最后一刻卡那道手续——“项目关联方交易说明“。苏建远不仅要控制炜杰的施工现场，他还要通过债权收购，成为炜杰的债权人之一。那道手续，是苏建远在摸清炜杰的资金底细。
“张总，“炜杰的声音有些发干，“这个消息，值多少钱？“
“值一个合作。“张建国说，“因为我也是那七个项目之一。鼎盛置业的开发贷，有一笔三千万的债权在一个月前被建远资本收购了。我现在也是苏建远的债务人。“
窗外的广场上，一列火车鸣着汽笛驶过，汽笛声沉闷而悠长，像一声遥远的叹息。
炜杰看着张建国，忽然意识到——他们不是在选择是否合作，他们已经被合作了。共同的敌人，共同的威胁，共同的处境。
“合同我下周签。“炜杰说，“但在此之前，我需要您帮我确认一件事——建远资本收购的那七个项目里，省城建投在不在列？“
“在。“张建国说，“省城建投有两笔开发贷，一笔五千万，一笔三千万，都被建远资本收购了。“
“海南那家呢？“
“海南那家还没拿到正式批文，没有开发贷，所以不在列。“
炜杰闭上眼睛，快速在脑子里拼接信息。
苏建远的“方案C“——控制火车站商圈所有竞争对手的施工节奏。现在张建国告诉他，苏建远不仅控制施工，他还控制债权。这意味着，无论炜杰怎么选，苏建远都已经把网撒好了。
唯一的变数，是海南那家。他们还没进场，还没有债务，还没有被苏建远控制。
“张总，“炜杰睁开眼，“您认识海南那家开发商的人吗？“
张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一种棋逢对手的笑容。
“认识。他们的项目负责人姓刘，上个月来省城考察的时候，我请他吃过饭。“
“帮我约个见面。“炜杰说，“苏建远控制了三家，只剩海南那家。如果我们能把第四家拉进来，组成一个反制联盟，苏建远的债权控制就不那么可怕了。“
张建国站起身，把牛皮纸袋里的文件收好，看着炜杰，眼神里多了一丝真正的敬意。
“炜总，我收回三天前那句话。您不是谨慎，您是在下大棋。“
他转身下楼，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
炜杰一个人坐在卡座里，看着窗外的火车站广场。人群来来往往，有人拖着行李箱奔向站台，有人从出站口涌出来，被广场两侧工地的围挡挡住，绕着走。
他拿起手机，拨了陈婉清的号码。
“婉清，周正平那边不用拖了。明天就把关联方交易说明给他，内容照常填。另外——帮我查一家公司，叫‘建远资本‘，苏建远三个月前注册的。我要知道它收购了哪些项目的债权，总金额多少。“
挂了电话，炜杰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茶凉了，苦涩的味道更重。但喝下去之后，嘴里还是有一股回甘。
棋局变了。苏建远不是在跟他下一盘棋，而是在同时下四盘——股权、施工、竞争对手、债权。四盘棋，四个战场。
但炜杰也终于看清了整盘棋的轮廓。
他不再是一个人在棋盘上。
张建国站在他这边，海南那家可能是第三个。三对一，足够了。
炜杰把凉透的茶喝完，站起身，推开茶餐厅的门，走进周六上午的阳光里。
广场上风很大，吹得工地围挡上的广告牌哗啦作响。远处的塔吊亮着红灯，在蓝天下一闪一闪。
棋还没下完。
但执棋的人，不再只有苏建远一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