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章:神威断魂一十三

开局一座城张小慕第 17 / 200 章47,852 字

迷离的星光,在淡淡的云烟中隐约闪现。院落中的话题渐渐地发生了不可控的变化,在一群小辈的抓耳挠腮之中,话题从张荼的能力逐渐转移到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的话题之上。

傅缃叶深有同感的不断点头附和着。

张顺圣发了一圈烟后,点着闷着抽了一口,无奈地说道:“儿大不由爷,荼都被他娘惯坏了,我说啥,开心了就听,不开心了就当没听到。”

“哪有你这么说自己家孩子的,小荼一直都很孝顺听话,肯定是你态度不好。”

一个看不清容貌的大娘插话道,不过目光中闪现着村里人特有的智慧:“你实话实说,小荼到底有没有意中人。”

傅缃叶犹豫了下,还是说道:“应该是有,也许没有,他的心事向来藏得很深,不过不管有没有,希望都应该不大了。”

从张荼出去之后,再到身边跟随着一个神秘的边关月,傅缃叶就知道,云裳那边,这二人怕是应该发生了什么矛盾。

刘金玉她是知道的,云裳来家里时曾经说过,就在隔壁的小区,这个傻孩子怕是兜了一圈发现,云裳应该便是在河这边。

一切都如傅缃叶预料的一般,果然知子莫若母。

听到傅缃叶的话语之后,那大娘一拍大腿,声调高了一分,但是紧接着连忙压低了声音:“得!这不就结了么?能让如今小荼荼犹豫不决的,可不就是有主了吗?像咱家小荼这样心高气傲的主,怎么回去主动缠着那些有主的。”

“可不能耗着啊,我说荼荼妈,这样是按照荼的意思干耗着,又要好多年哩。”一旁的另外一个大娘,以一副过来人的话语说道:“隔壁庄上有一个就是这样,命里没有,就是差那么多缘分,这不一直耽误到了四十多岁,也没有个暖被窝的,别说多可怜了。”

傅缃叶看着街坊邻居热情的模样,总感觉哪里不对,但是又觉得哪里都对。

看到傅缃叶犹豫的模样,第一个大娘笑了一声,说道:“不说别的,咱周围不是有几个庄子尽出美女么?虽然学识和见识比不上人城里的大家闺秀,可要是论知冷暖,伺候人,那些大小姐又哪里比得上啊。”

不知道是感慨还是什么,大娘的声音略微有些低沉,说不出的韵味:“毕竟,小地方的更有眼力劲儿……”

张顺圣一听,觉得说得对,试探着说道:“缃叶,要不……就听两位嫂子的?先给荼荼把把关,回头真有不错的再给荼荼介绍介绍,这知根知底的,也放心不是?就那小子的懒散模样,要不是一个会伺候人的,我还真不放心。”

傅缃叶心里还想着云裳的模样,以及这两年逢年过节就会发来问候视频的小妮子,虽然从未见过面,但是问候礼品和关心可是一样都没有少。

但是想想也有道理,城里的姑娘虽好,可是那里比得上农家的姑娘勤快和会伺候人呢?

傅缃叶咬咬牙说道:“这么耗下去也不是办法,就这么地吧,麻烦两位嫂子多给留意着,有好姑娘咱先见见,对吧。”

“好说,好说。”

门外的边关月听着话题的转变,不禁有些忍俊不禁,强忍着笑意,拖着一条后腿就走进了院子,看到那快赶上大门宽的后腿,众人不禁为之震撼。

这,这就是张荼独立斩杀出没在庄子周围的野猪么?

“好大啊!”

“这野猪……好生勇悍的荼小子啊。”

张顺圣看着脸不红气不喘的边关月,眼睛微微耷拉着,心里却是对于这不显山不露水的边关月有了一个大致的衡量,好家伙,好大的力气。

尤其是当他注意到边关月的脚步,哪怕是踩在了松软的泥地上,也没有丝毫的脚印留下,心中不由自主地猜测,张荼的造化,是不是就与边关月有关呢?

边关月随手将猪腿拖到了一个角落,笑着说道:“叔,姨,等天亮了你们处理一下,这个肉质啊,绝对的鲜美,这个我不会料理,不然也不麻烦你们二位了。”

张顺圣乐呵呵地递过一根烟,说道:“小边关啊,你可别这么客气,来到这里,就当在自己家一样。这些事儿,就交给叔来。对了,荼荼睡得很死,当真没有什么问题么?”

边关月学着别人的模样,将烟别在耳上,说道:“不妨事儿的,让他好好休息一下,对他的身体有好处。”

话音落罢,便是转身对着众人说道:“各位叔伯阿姨,兄弟姐妹,张荼应该是到天亮都不一定能醒来,着实是累得很,所以你们也各自休息去吧。”

“这会儿离天亮还远着呢,是不是。放心,张荼是你们看着长大的,也不是会忘记各位的。要不然,我们也没有必要回来,也没有必要冒险只为了除掉这个可能威胁到你们的畜生,你们说是不是啊。”

边关月的声音刚说完,众人纷纷响应。

“小哥说得没错,我们先休息,明天再来看荼荼吧,让他好好休息吧。”

“对啊,对啊,顺圣和缃叶奔波了一路,也要休息啊,听他们说,这天地大了足足十倍呢,反正不急于一时,我们就先回去吧。”

“走吧,走吧。”

在一片寒暄之中,众人开始有序地告辞,还有不少人则是欢天喜地地去瓜分着巨大的野猪肉,人家边关月都说了,这玩意持着补,还鲜嫩,是难得野味。

张寰随着父亲在熙攘的人流中向着家的方向走去。

“爹,你觉得张荼真的得到了什么造化么?”张寰说道。

张寰的父亲张顺岳说道:“莫不是你忘记了前些日子回来的那个胖子?”

张寰不禁莞尔,张顺岳口中的胖子,便是之前的张荼,那时候的他,被世事消磨的锋锐进去,显得略微的疲惫和老成,哪有今日的锋锐。

若是昔日是一柄钝刀,那么今日便是一柄洗去纤尘的神兵,锋芒毕露,就算是远远看去,也能发现那前藏不住的锋锐。

张顺岳咂咂嘴说道:“那是小荼子的福分,羡慕不来,而小荼子也是你这辈靠得住的人,以后你不妨可以多亲近亲近,有好处的。”

张寰说道:“爹,这次天地大变真的有那么严重么?”

“哈哈哈哈……”张顺岳低声笑道:“我哪里知道,不过我知道的是,你爹当年留下来的那柄枪,在大变之后已经不能用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么?”

张寰面色大变,自己当然对于自己的爹爹过去了如指掌,昔年南荒趁着大齐立国未稳,在其余列强的暗中支持下,悍然进犯南疆。

而爹爹那个永久持枪证,便是自身战绩的证实,偶尔还会拿来打打猎,可如今爹爹却说,在大变之后,已经不能使用,那是不是意味着,更多的热武开始失效。

“这……这怎么可能?”张寰的声音有些惊慌失措。

“这有什么不可能的?傻儿子。”张顺岳的身影在月光下拉得老长:“乱了啊,大乱将起,人心难测,唯有实力是真理。”

“我与顺圣关系虽近,但终归不是一个爹的,所以日后你不妨主动一点,为父的直觉是从死人堆里磨砺出来的,跟着小荼子,你日后不会差的。”

拍了拍张寰的肩膀,张顺岳便是不再言语,顾自向前走去,该说的话也都说了,至于做不做的,就看自己的了。

张顺岳自己心里清楚,那么大的野猪,就算自己手持热武,都不敢放对,那迅捷的速度,一个不留神就是骨断筋折,甚至他心中有一个疑问,热武当真可以对那庞然大物造成伤害么?

张顺岳心中不知道,也不想去证实这个猜测,也没有办法去证实这个猜测。

张荼感觉自己没有睡着,好像是又来到了一个新的梦境之中,漫长而瑰丽,就像是看3D电影一般,真实又可以触摸。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相思一夜情多少,地角天涯未是长!”

“眼见为虚,心听则实!”

“乾坤一簌天下游,月如钩难别求!”

“书香百味有多少,天下何人配白衣!”

“枪似游龙万兵手,命落黄泉不回头!”

“若是修行先修心,一枪风雪一枪冰!”

“翻云起雾藏杀意,横扫千军几万里!”

“纵使世间无天策,亮银龙胆开四月!”

“天地无情恨多少,夜里孤声泣不长!冤魂不怨为天意,长枪出,天地泣!”

“上见人皇不低头,三军将士齐叩首!”

“爱过知情浓,佳人走,两鬓斑!”

“百万将士再摇旗,将军天策战无敌!”

“相思,断肠,盲龙,风流,无双,白龙,忘川,鲲鹏,夜行,寻仇,封侯,红颜,逆苍天!”

一字一句,一笔一画,大梦之中,是烙印在张荼灵魂里的一招一式。

张荼就像是经历了一场轮回,相思,就像是相思一缕凭谁寄,青春年华为谁恋得带着苦涩的甜,相思的涩然最终化作了断肠的疼痛。

盲龙,最终是知道当年不过一场误会,可蓦然回首,已然回不去,谢你曾出现在我的青春里,谢谢那些年我们深爱过的彼此。

风流,无双,白龙,忘川,鲲鹏,夜行,寻仇,封侯,红颜,逆苍天!无不是一段段激荡风云的史实往事,就像是一代传奇的一生,全部凝结在了这短短的一十三个词语之中,而张荼混沌中所经历的种种,亦是相思长枪第一任主人的一生。

这一刻,张荼没有记住任何的记忆,记住的,只有炽烈到极致的情感,记住的,只有一十三式名动天下的枪法。

张荼醒来之后,晨光微熹,整个人说不出的好。

原本泥泞的衣服已经挂在院中的晾起,衣摆随着微风轻轻地飘荡,像是对着张荼在打招呼一般。

闭目微思,努力将昨日的情景重新化作画面,摇摇头,有一种宿醉之后的眩晕感,但整个人的精神却是极其的亢奋。

现实,梦境,已经有些傻傻分不清,梦里现实的节奏都是时而低缓时而急促,跌宕起伏,连绵不绝,余味隽永。

手中的相思长枪给了一丝真实的慰藉,张荼来到院中,放空自己,感受着内心深处的悸动,手中顺势而为,一招一式,如同铭刻在肌肉的记忆之中。

长枪犹如白蛇吐信,嘶嘶破风,又如游龙穿梭,行走四身,时而轻盈如燕,挥枪而起,时而骤如闪电,落叶纷崩。真是一道银光院中起,万里已吞匈虏血。

院中的呼呼风声,惊到了在厨房中忙前忙后的张父和正在打下手的边关月,张母已经在二人的劝说下回到里屋休息去了。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边关月手中还拿着猪肉,看着张荼舞舞生风的长枪,口中讷讷道。

张顺圣一手拿着菜刀,围裙上仍是沾上了星星点点的血迹,听到边关月的低吟,不由说道:“小边关,你说啥呢?”

边关月笑笑,对着张荼呶嘴,说道:“叔,我看到荼的枪式,自然而然想到的一句诗,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你看张荼的枪势,如同相思一般,不知所起,又一往而深,正所谓不知相思,才最相思,是故枪劲连绵不绝,若是对敌,威力……甚大!”

张顺圣自然不懂这些,但是看着虎虎生风的儿子,自是下意识地将边关月的话语归纳到了夸奖之类,乐呵呵地靠在门框上看着此时的儿子。

这时候的张荼其实才是张顺圣心中最满意的儿子,阳光,血气方刚。或许以前的张荼是幼时一直是跟着母亲的缘故,整个人温柔有余但是阳刚不足,可是当张顺圣发现之时,已经为时已晚。

如今,虽说天地大变,但是自己的孩子,却是如那旭日东升一般地充满活力,张顺圣觉得,日后的生活似乎有了新的盼头,原本因为生活而常年蹙起的眉头,也渐渐地舒展开来。

此时,院中的枪势再变,原本的连绵不绝却是发生了变化,枪势出现了停顿,似是出现破绽一般,可是紧随其后的,却是令人窒息的决绝与狠辣,但是却又有半分留白,一股矛盾的不适的观感油然而生。

“相思一夜情多少,地角天涯未是长!好一个断肠!”边关月声音低沉地说道,若非是知道张荼非是他,恍惚间,边关于以为曾经的故人重现。

张顺圣似是第一次发现,边关月的文采如此的出众,什么诗句都是信手拈来,口中连连道,好好好,只是不知道是在夸奖边关月,还是夸奖张荼。

看到这里,边关月心中还有一句没有说出:“眼见为虚,心听则实!第三枪,盲龙,不知你会不会哦。”

就在此时,张荼似是抽搐一般,手中长枪战战,却是有一种无以为继的感觉,张荼只觉得胸口闷得很,想要继续下去,可是就像是雾里看花一样,看不真切,手中起舞的长枪也恢复到了静止。

张荼手拄长枪战力,屏息着粗重的呼吸,求助似的看向厨房门口站立的边关月。

边关月将肉放回了厨房,这才走了出来,说道:“神威断魂一十三,向来不是招式的传承,而是意境。”

“意境?”张荼似懂非懂。

“对,意境,就是你懂了,就懂了,自然而然地就而然地就施展开了,相思缠绵,断肠心狠又有余,可不正是一种心境么?”

张顺圣听着二人的话语,便乐呵呵地转身回到厨房继续收拾,同样心中的猜测也得到了证实,张荼的传承,果然和这个突然出现的边关月有关,作为一个老父亲,自然懂得什么时候需要适当的避嫌。

张荼一知半解,努力回忆着梦境中的内容,说道:“盲龙,无双,风流,逆……都是一种心境么?”

边关月看着那双渴望的眸子,像极了初遇故人时,那双明亮的眸子,充满渴求和永不服输的劲头,像是天地在他面前,都不足以阻拦他的脚步半分。

“啊荼啊,一十三枪,与其说是一部长枪的天功,不如说是一部人生感悟,一十三枪,代表的是一十三种人生感悟,也是一生的感悟,你要做的是,不是刻意的追求他原本的奥妙,而是如何和你自身的经历印证,这样,方才是你的。”

边关月有意引导着张荼,说道:“你可知,你为何可以对相思和断肠掌握得如此之深,而到了盲龙却是无以为继?”

看着仍旧是一头雾水的张荼,边关月顿时乐了,当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相思,是为谁?”

“断肠,又是为了谁?”

张荼眉头微挑,扯淡的吧,谈感情还能谈出天功感悟?如此犀利的一十三枪,你跟我说是七情六欲?说好的修士都是灭情绝性的呢?

“有点蠢哦。”边关月发出善意的叹息,说道:“你懂相思,所以你才懂得相思一枪的真意,你体会过断肠,这才明白断肠的一枪的内涵,正因为你懂,你经历过,所以你才能够吸纳和融会贯通,成为真正属于你自己的东西。”

“虽然你的枪式和他的完全不同,但是那连绵不绝的意境,明明白白地告诉我,那就是相思,而那踌躇又狠辣的枪式,爱恨难名让我知道那是你心中的断肠。”

“呵,相思?”

张荼似是明白边关月的意思,不过第一反应却是,这货应该是第一次当徒弟吧,明明知道我的过去,你直接点名不就行了么?

绕来绕去,忒没劲。

张荼心中怨念,但是也明白了他的良苦用心,这是不是就是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感情红尘之中,处处皆修行。

那盲龙终究是什么意思呢。

相思,是云裳,是明芝,是……

断肠也是……

那盲龙又是谁呢?

看着张荼若有所思的神情,边关月继续说道:“一十三枪,对应的是一十三种人生感悟,这点不急,人生需要一步步去走,去明晰,急不来,但是我可以告诉你的是,每一个境界都是息息相关,承前启后的,所以,你也不必纠结,因为十三枪是连贯也是独立的。”

“还有,这次你打算将城放在哪里?”

听到了边关月说起正事,收起心中的胡思乱想,不过若是让边关月知道了张荼内心的想法,绝对会是一脚踹过来,并骂一句,本末倒置,朽木不可雕也。

“小边关啊。”张荼学着张顺圣的叫法,完全忽略边关月额头上的黑线,说道:“你有什么好的建议没?我发现了,上次就是你坑我啊,让我做决定,但是我哪里知道这么麻烦。”

边关月不以为然地嗤笑道:“你要是不经历一遭,今日你会问我的意见?有的时候良药苦口,但你真的会喜欢良药么?”

“嘿嘿嘿……”

张荼一脸憨厚地笑着,就这么直勾勾地瞅着边关月。

边关月被他看得发毛,直接说道:“夷水畔啊,多好的天然护城河啊,唉。”

“那就这么定了!”张荼猛然点头,接着便不再管边关月,说道:“爹,什么时候吃饭,我饿了。”

张顺圣的声音遥遥地从刚刚升起炊烟的厨房中传出:“马上就好,去洗漱,然后喊你妈妈起床,一会儿就好了。”

边关月手心一转,原本在张荼手中的相思长枪骤然消失,失去平衡的张荼,猛然向前趴去,也得亏如今的体质今非昔比,若非如此,一定要摔一个狗吃屎不可,如今却是一阵手忙脚乱后重新站稳。

边关月若无其事地看着张荼的狼狈模样,眼中却是怎么也掩饰不住笑意,口中却是平静地说道:“对了,你打算怎么跟你父老乡亲说这件事,你要想好。”

张荼没好气地说道:“哼,我能给他们什么。”

“那你应该考虑,你想要什么?我才能回答你。”边关月双手一摊,很是无辜。

是啊,我究竟想要什么,张荼心里想着,想要什么,好像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可是真正明白自己内心的,又有几人。

人心,就像是永远填不满的深渊,当你达到目标之时,你会看见,自己的心,仿佛又大了许多,循环往复,没有尽头,直至倒下。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张荼试探着问道。

边关月不屑地看了一眼张荼,口中发出一声冷笑,说道:“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

“活着!”张荼有些上头。

“你能不能有点出息!”又是一声冷笑。

张荼深吸一口气,说道:“那你要我怎样?”

边关月狠狠地戳着张荼的胸口,说道:“这是你的事儿,这是你的时代,不是我的时代!”

农家的清晨比起城市的钢铁丛林,要来的舒适很多,没有快节奏的压抑,一切都慢了起来。

想起以前,纵使是生活在绿化十分到位的区域,也是从未有时间驻步,唯有离开之时,才细细的看了看那生活了五年的城市,熟悉又陌生的城市。

活着,是为了什么?

张荼曾经也问过自己。

上学时,觉得活着就是单纯的为了长大,为了以后能够去更宽广的天地,自由的翱翔。等到了大学时候,又发现,活着又像是为了创造,在这片世界,留下一笔属于自己的印记。

后来,工作了,才蓦然发现,原来活着,是为了体验,即便是最黑暗的时候,张荼也不过觉得活着是为了衬托别人过得是有多好,也从未想过,活着,不过是为了等死。

死亡,是唯一的终点,但是过程,你有着无限选择权,你脚下走的每一步,做的每一个选择,在未来的日子里,这个可爱又可恨的世界,都会给予你最直接的回馈。

你现在过得每一天,都是以前的岁月,最直接的答复。

一直到一勺子怼到了脸蛋上,将米粥散了一桌,感受着脸蛋上的炙热,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走神之下,滚烫的米粥已经跟自己来了一个亲密接触。

傅缃叶嗔怪的收拾着桌子上的乱局,张顺圣看着迷糊的张荼无奈的道:“吃饭就好好吃饭,有啥想不明白的就说!”

边关月果不其然的笑的异常开心。

而就在这时候,一阵阵电流的刺啦声响彻了相对寂静的清晨,甚至一瞬间,那炊烟都随着电流声音而摇曳了起来。

村头的大喇叭里面传来阵阵的电流声,一时间,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张荼在听到电流声的一瞬间,整个人连思绪都停止了,所有人都默不作声的,静默起身,等待着后续的声音。

在这一刻,断断续续的电流声响彻整个九州大地,无数人,翘首以盼,等待着。

没有人知道是等待着什么。

但是他们知道,在齐国的心脏,会发出最符合齐国人民利益的指令,哪怕一时间无法理解,但是最后,蓦然回首间,最后的受益人依旧是齐国人民。

“这里是齐国第一电台。”

“这里是齐国第一电台。”

“这里是齐国第一电台。”

“现在向各省、各地区播报国家应急广播。”

“国家乃至全球已经遭受重大灾难,基础设施遭受沉重打击,部分国家机构已失去其原有能力。”

“现在进行国家最高动员,号召广大人民群众开展自救互助行动,请广大人民群众寻找距离最近的基础组织、红色基地、齐国武装部及民兵组织寻求帮助,并尽可能的帮助其他群众。在路上注意流线查看道路,输电设备、铁路设施、通信基站,光缆,房屋及农田等资源和设施的损毁情况并及时上报最近的基层组织。”

“广大人民群众要积极组织灾后重建活动,尽可能地团结一切能够团结的力量,组成灾

后重建统一战线。如无法及时的组织起重建活动,群众应尽量待在原地,尽可能地维持个人生存,等候消防,护国军,武警或紧急救援机构的救援。”

“各级组织应发挥战斗堡垒作用,应主动迎难而上,发挥先锋模范作用,不忘初心,牢记使命,竭尽全力维护群众利益,组织群众进行生产自救,并与上级组织保持联系,必要时不怕牺牲,这是我们的光荣义务和责任,更是我们对人民的庄严承诺。”

“齐国仍然存在,国家不会放弃任何一位群众的生命。广大人民群众还要严防犯罪行为,坚决反对利用国难盗取破坏国家公共财产及其他公民个人财产的行为。法律在任何时间,任何情况下都具有其效力。”

“以上消息请广大人民群众相互转告。”

“齐国人民万岁!”

死寂弥漫在整个九州,半晌之后,无尽的喧哗声从世界各地纷扰而起。

“该死的!谁能告诉我,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乱世,乱世,乱世!”

“是外敌入侵么?”

“外敌入侵,你在做梦吧,入侵能把土地扩大不止十倍?”

张顺圣的眉头紧紧蹙起,心中感觉不是很舒适,因为从社会底层摸爬滚打数十年的他,太懂了这一层播报所蕴含的信息了。

这究竟意味着什么,这是在发动齐国最后的底牌,人民海洋。

独特的齐国,独特的传承,独特的文明导致了齐国拥有其他国度所没有的团结和凝聚力、生命力,这直接导致了任何胆敢侵犯齐国的敌对势力,在国家无力抗衡之时,都会面临无穷无尽的人民战争。

九州曾经领先过,落后过,也摔倒过,甚至被人摁在地上蹂躏过,但是依旧站在地星的舞台上,靠着肩扛手抬,饿死不弯腰,冻死迎风站,坚韧不报的精神屹立在地星的东方。

齐国,有着无与伦比的骄傲和自豪。每当这个国度到了生死存亡之际,总有人会说,若要九州灭亡,除非荆南死光!有人会说,两狼山战胡儿天摇地动,好男儿为家国何惧死生?又有人说,不退外敌誓不归乡!也有人说,国破尚如此,我又何昔此头。

十年饮冰,难凉热血,何如誓死一拼尽天职,我死国生,我生国死,这是烙印在九州人民血脉志宏的精神。

但如今这一则通告之后,不过是在告知如今的齐国当权者们,对于眼下突如其来的灾难,没有丝毫的办法,人民所能做的,便是只有自救。

而这,究竟会带来多少动乱和灾难,没有人知道,人性,是经不起考验的,尤其是野心烙印在血脉中的齐国人。

可以预知的是,紧随其后的,是无尽的血色,和平数百年的九州,再一次被血色所笼罩。

边关月佩服那位齐国的开创者,可是对于齐国,并没有太多的情感,在他看来,每一个国度的开创者,都值得敬佩,一如第八纪元的那位,也是一位可歌可泣的皇者。

“所以,你现在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张荼眉头紧紧的蹙起,说道:“个人英雄主义,不值得提倡!团结,就是力量!所以我想给自己身边人,一份自保的能力!”

张顺圣和傅缃叶听到二人的话语,也停止下了手中的动作,以及口中毫无逻辑的嘀咕,竖起耳朵,听着眼前两个小辈的交谈,他们知道,他们的沟通将决定这个庄子未来的走向,以及齐国的走向也不是没有可能。

张荼的双目渐渐失去了焦距,呆呆的看着眼前的米粥,口中喃喃的说道:“乱世要来了,我不想自己孤零零的一个人,我是个贪心的人,我希望我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可以好好的,都可以平安喜乐。”

“我是一个自私的人,我希望我可以帮到我身边每一个值得的人,但是这一切,都需要力量,可是乱世之中,我肯定会有分身乏术的时候,我也会有独木难支的时候,可我又想要保全他们,那么我能做的,有且只有,给他们力量这一个选择。”

“让他们拥有属于自己的力量,就可以在这个乱世之中发出自己的声音!我不需要他们拥戴我,也不需要他们对我感激涕零,我只是想要给他们一个活下去的可能,我只是希望他们都可以活的好好的。”

在张荼的憧憬中,他没有说出来的是,他想要在这乱世中建立一座不问世事的自由之城,庇护所有厌倦纷扰的世人们,为他们提供最后一片净土,他想要打造一个理想中的家园,一座真真正正存在的室外桃园。

可是他怕边关月的再一次讥笑,因为他觉得,一座真正存在的世外桃源,貌似要比“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来的更难一些。

边关月的目中没有在露出一丝的不屑或者别的神采,反而是满脸凝重的听完了张荼的自说自话,最后,嘴角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

“这样啊,巧了。”边关月笑笑说道:“如果你的需求仅仅是这样的话,我大概可以帮你哦,建立一个乱世之中的桃花源!”

“???你特么会读心术?”张荼霍然瞪大双目,直勾勾的盯着边关月。

边关月没有回答,只是对于张荼的视线避而不见,他哪里会什么读心术,只不过是活得太久了,看得太多了,对于张荼这类人来说,他们的梦,就是一座桃花源。

不过第九纪元问题不大,世事相对平和,生活环境也相当有好,有可以尝试的基础,那像是第八纪元,从建国初期,到最后的护国一战,没有一个时间段是平和的,是适合建立桃花源的时期。

所有人,都在生死的威胁下,拼尽了全力,只为了庇护一座座城池中的生灵。

那个时代,一座城,就是一座战争堡垒,而如今,是时候,为他,这个唯一的弟子,打造一个属于他的战争堡垒。

边关月说道:“小破院可以迁移过来了,待会儿你选一个地方,那里,将会是你梦想起航的地方,你会得到你想要的地方。”

说罢,便是扭头对着张顺圣和傅缃叶说道:“到时候,我也会为叔叔阿姨,量身选择适合你们的天功,让你们可以陪伴小荼更久,我们……一起见证张荼的崛起,一起见证梦想的打造。”

云裳望着清粼粼的夷水,蹲下身,将右手探入河水里,沉浸在梦一样的波光涟漪里。

“你一定要去找他?”刘金玉黑着脸,看着眼前戏水的俏丽佳人,可是眸子中却是怎么也掩藏不住的懊恼。

他不明白,那个混了吧唧的张荼,到底有着怎样的魅力,可以让云裳这么清冷的女子都为之神魂颠倒。

哪怕自己在他们关系降到冰点的时候趁虚而入,也不过是得到了名义上的对象,两年来,任何实质性的一步都没有跨出。

可是想到自己这两年竟然忍受着那个男人的存在,自己也真是昏了头。

云苍遥遥看着河边的两人,神情冷漠,平心而论,不是刘金玉做得不好,可是就像是八字不合一般,自己发自内心的讨厌这个姐夫,而对于张荼,却是十分投缘。

或许,很多时候,很多事情的出场顺序是很重要的。

不是你不够好,而是你的出场顺序不对。

若是先遇到刘金玉,或许就是另外一个局面了,可是人生,没有如果。

云裳机械地拨弄着水花,双目无神地盯着粼粼水光,她忘不掉那一日他的冷漠,就像是陌生人一般,这不是她想要的。

可是她,究竟想要什么。

“嗯。”

半晌之后,云裳从鼻腔深处憋出来了一声嗯。

刘金玉的面上暴躁之色一闪而过,愤怒地来回踱步,胸中似有惊雷在炸裂,面上瞬间赤红,可是最终出口的却是。

“你还会回来么?”

刘金玉觉得自己真的快疯了,自己怎么可以如此的低声下气,如此卑微到尘埃里,可是却依然换不回一颗心?

听到刘金玉的问话,云裳不断拨弄水花的手也停了一下,看到暴躁的刘金玉,不远处的云苍身形也不由自主地绷紧,自己的姐姐虽然做得不对,可是有些事情还是要说明白得好,当断则断来的好些。

但是他要是胆敢伤害自己的姐姐,那是不可以的,当初他趁着二人矛盾,死缠烂打的追求,自己姐姐赌气似的在一起,本就是一笔糊涂账。

自己还记得那一日,一向冷静的姐姐,失去了平日的淡定,异常的焦躁不安,直到拨通了荼哥的电话。

“喂,是我,我想谈恋爱了,要不要在一起。”

手机那一端传来了张荼惊讶且无奈的声音:“多少年了,早干嘛去了你。”

云裳似是急了,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你确定你要她不要我!”

张荼说道:“不是我要她不要你,你明明先出现,可是你不要我的。结果现在你给我来这么一出,你反射弧够长的啊你,你真的就是汽车撞墙你知道拐了;股票涨起来你知道买了;犯错误判刑了你知道悔改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你了。”

张荼的话不是很多,一般开始喋喋不休的时候,那是心里不一般的恼火,听到连串的话语,云苍也是想起自己以前惹怒张荼的模样,喋喋不休地说教,比老妈还老妈。

“那你别后悔!”

撂下这句狠话之后,云裳便是愤愤挂了电话,随后几天后,晚饭期间,云裳就宣布了自己恋爱的消息,自己到现在都记得,在知道云裳的对象不是张荼的时候,自己爸妈眼中那难以掩饰的失望。

可是如今天地异变,一切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这些闹剧,也该有一个收场了。

云裳犹豫地说道:“对不起,我找到他,应该就不会回来了。我不会再给别人机会了,赌气赌了这么久,不原谅他,又能怎么样呢?”

“当初就是我做错了,以前是我小,不懂事,后来懂事了又开始赌气,我都不知道我要怎么作了。”

“我跟他蹉跎了这么久,以前许下的事情一件都没有做过,挺不是个事儿的。”

“刘金玉,我知道你对我很好,可是出场顺序真的很重要。你很好,可是你身上真的没有让我着迷的点,可他,是我入了的魔。”

“对不起,这两年是我耽误了你,真的很抱歉,你想要的我一样都给不了,真的给不了,因为是属于他的。”

“从始至终,我都没有爱过你,结束吧。”

“最初,我们是从对面的夷水畔开始。”

“如今,我们就从这头的夷水畔结束吧。”

“嗯,你会找到合适你的好姑娘的。”

“好了!”刘金玉粗暴地打算了云裳的自说自话,说道:“我去问过,他从那晚救助了小区的人后,第二天就消失无影了,你知道他去哪里了吗?他明显是得到了某些不可言说的能力,可是在获得能力的第二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这种人,值得么?”

云裳的目中泛起了疑惑,说道:“这种人?哪种人?他救助了他们小区的邻里还不够么?他不是土生土长的城里人,他的根,他的牵挂在别的地方,他拖延了时间去找我,去救助邻里,我觉得已经够了,他已经尽心尽力了。”

“我希望你明白,他是我一个人的神,不是你们所有人的神,他没有权利和义务去按照你们的想法去活着,或者去做些什么!”

“他去哪里,我知道,不用你操心,还有就是,在我这里,你永远不要试图通过观念去绑架任何人,没有意义的!”

担忧云裳的云苍不知道何时已经悄然靠近,看着面目通红的刘金玉,对着云裳说道:“姐,走吧。了解就果断一些……”

张荼老家,一个不知名的村落。

张荼还在和边关月商议着后续的安排,其实就是张荼自说自话自己的想法,边关月给予是否实际的可行性批判。

基本对话内容如下。

“我觉得……”

“不可能,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

最终二人达成愉快的共识,将小院进行第一次升级,其实对于边关月而言,他也好奇升级后的小院会变成什么样,毕竟自己连自己的记忆都篡改,还有什么是自己做不出来的,究竟是好是坏,可不要尝试了才知道么。

而就在这时,张宸却是慌乱地跑进来,满目的忧愤,气喘吁吁地说道:“二叔,二婶,荼弟,边哥,出……出事儿了!”

张顺圣闻言连忙放下了手中忙活的农事,傅缃叶则是连忙到起凉好的茶水,递给张寰,说道:“喝口水,慢点说。不要急,小寰。”

“咕噜噜。”

一大碗凉好的茶水被张寰一口气干掉,这才顺了一口气说道:“唉,我今天去李右家,结果发现,李右家的杨婶……她……上吊了!”

“啊?”

傅缃叶一声惊呼,手中提起的茶壶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一时间,瓷片飞舞,水花四溅,如同那轻易逝去的生命一般,珍贵且脆弱。

张荼目中的阴冷之色一闪而过,李右是他家的小子,也是杨婶生命中最灿烂的太阳,也是她生命里的光和希望,而今,李右的死却是无疑断了她活着的信念。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可是,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张顺圣说道:“走,去看看!”

张荼和边关月以及傅缃叶一言不发地跟在身后,向着村南头而去,李家因为是外来的,宅基地是在村南靠近公路的地方,也就是导致了和村里大部分的居住都要远了一些,也导致了今日的悲剧发生。

走在路上,原本代步的汽车如今早已不再使用,断电之后,能源已经成为新的问题,不到万不得已,一般不会在动用这些物件,全靠自行车和十一路。

走在路上,张寰有意无意地说着隔壁庄子上的事儿,就在今儿一早,王庄将张琳琳挂在了村里的牌坊上,准确地说是吊在了牌坊上,正是王茂自己亲力亲为所做的。

而且张琳琳已经明显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张顺圣傅缃叶面无表情,而张荼的神情却是阴冷了许多,边关月则是嘴角挂起了神秘莫测的笑意。

不多时,一群人便是来到了村难,老李家早已经里三圈外三圈的围满了人,而就在这时,众人远远看着张顺圣一家过来,便是老早就迎了上来。

“顺圣,你说,如今该怎么办,我们听你的。”

“荼哥!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李右死的冤!杨婶更冤!”

“这事儿不能忍!”

张顺圣知道,众人的恭维之词是因为昨晚看到了张荼悍然击杀变异野猪的勇武,同时他们也担心,老李家的今天,是他们的明天,如今齐国机构已经接近瘫痪,很多基层都已经自顾不暇,城市核心也是接近瘫痪,更没有人愿意关心这些可有可无的村落。

而张荼昨晚的大展身手,加上血脉的羁绊,自然而然成为他们下意识新的拥戴,至少靠得住,会站在自己人这边,替他们出头。

而老李家这个不应该产生的悲剧,则是成为了他们对待张荼一家态度的考验。

谁说村里人淳朴?城市套路多,农村路也滑!

可是这种小心思,谁又忍心追究呢?

“拿来!”

张荼手向着边关月一伸,声音平淡,却是透露着不容置辩。

众目睽睽之下,边关月再次不知道从何处掏出了相思长枪,可是那故意抖了一下衣摆,搞得总像是从胯下掏出一柄长枪一般。

可是张荼并未在意这些细节,握着手中相思长枪,感受到水乳/交融的颤栗感,一声低吼:“跟我走!”

一声怒喝,如同期盼已久的回应,顿时在人群中得到了广泛的反响,哪怕是老成持重之辈也无动于衷。

一个家庭,在他们眼前,短短的两日时间,便是已经支零破碎,哪怕是心肠再硬的人,也无法做到无动于衷。

更何况,大家都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乡邻,今日是老李家,他日真的就不会是他们了吗?他们不知道,所以他们需要一个有力的声音,告诉他们,这一日,永远不会降临到他们的头上,永远不会。

“拿来!”

“跟我走!”

在他们耳中,更像是一种宣言,一种宣告,一个庇护的强有力的声音,这个声音因为血脉为羁绊,足以使得他们安心不已。

张荼率先走出人群,没有在踏入老李家,没有去看李右最后一眼,而是直接奔着王庄而去,那里,有他不得不去的理由。

而在他的身后,是一群热血且上头的青年。

张庄和李庄隔得很近,近到没有走多远便可以看见一条残破不堪的公路,而在公路的另外一边,便是王庄。

张王二庄仅仅是一路之隔,如今却是阴差阳错的成为不共戴天的仇人。

遥遥望去,那高耸的牌坊,已经坍塌了一半,可是还有一般仍旧拒绝将的屹立在大地之上,就像是一个垂死挣扎不甘心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战士,那牌坊上星星点的血痕,就像是战士的荣耀一般。

在阳光下猩红且刺目,灼热了张荼的眼睛。

“你今天,要么打死我,要么我恶心你一辈子!”

“死了,我去陪右子,活着我就恶心你。”

“莫不是只有你们恶心我?不许我恶心你们么?”

嘶哑如同破锣的声音从牌坊上传来,张荼的目光闪过一丝疑惑,这就是你们说的进气多出气少?

这进出都挺多的啊。

张寰看着张荼眼中闪过的疑惑,以为是纳闷张琳琳的话语,低声解释道:“弟弟,你不常年在家,你不知道,这张琳琳啊,不是咱当地的闺女儿,是外地的。”

“小闺女儿那丧良心的舅舅,拿着王家十五万彩礼钱,就把自己的外甥女给买了,结婚的那会儿,张琳琳才十六岁……”

张寰的语气中充满了无奈和怜惜,可是当事人都选择了不反抗,他们这些外人又如何去说呢?

不外乎各扫门前雪罢了。

张荼闻言也是沉默不语,因为扪心自问,哪怕是自己当年知道了此事,也未必会热血上头去打抱不平,世事早已磨平了他的棱角。

他知道,这个世道,是要看实力的,没有实力,你再善良,不过自己过得潦倒沦为一个笑话罢了。

“你们把我当做货物一样卖来卖去,有想过我的感受么?”张琳琳仍旧歇斯底里的嘶吼着,怒骂着。

“你特么赌输了拿我去抵债,没钱了拿我去换钱,你特么当我是什么?”

“你跟李右比,你配么?”

“我知道李右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是他最起码知道一个词,那就是尊重,他至少把我当一个人了。”

“所以……我心甘情愿的为李右做任何事,任何事,任何事你知道么?”

王茂等人听到张琳琳的声声喝骂没有任何的反应,只有一两个面嫩的小伙子有些羞愧的低下了头,他们或多或少都曾接受过王茂的交易方式,但是此时,更多的是看向王茂的讥诮目光。

在王茂的想法里,这个该死的婆娘,是自己花了十六万买回的,那是自己爹娘一辈子的血汗钱,而且也不能生育,那么就要把钱给我赚回来。

“啪!”

多功能皮鞭腰带起一阵阵的风声,可是最终不过使得张琳琳的眉头重重的蹙起,不仅没有使得她痛苦求饶,反而带起一阵阵带着快意的笑声。

“急了,是么?你特娘的就是一个废物,你所有兄弟里面,就是最小最快,你有什么好颜面在我面前吹嘘呢?”

“你真的没有想过,怀不上孩子,不是我,而是你不行么?”

说着,张琳琳低头看着自己的腹部,目中闪过一丝哀伤,看着自己腿上不正常的血量,痴痴笑道:“你知道不知道,我怀了李右的孩子……”

“啊!”王茂一声低吼,扔掉手中的皮带,脸上涨红,满目疯狂的向着四周不断地扫视,最终看到一个粗大的树枝。

怒冲冲跑过去,去掉了上面杂乱的枝丫,转眼间便是化作了一个趁手的棒子,口中怒吼道:“骚娘儿们,今天我就送你去见李右,劳资敢弄死他,还不敢弄死你么?啊?”

“呼!”

一道破风声传来,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只见一柄粗黑的长枪重重的轰击在牌坊之上,捆着张琳琳的麻绳应声而断。一道身影闪过,小心地接住了伤痕累累的张琳琳。

而就在这时,残破的牌坊也发出了最后不甘的怒吼,在一阵轰隆声中,牌坊终究是向着斜后方不甘的倒去。

张荼手臂一抬,接住了自然滑落的相思,独臂甩了一个枪花后倒持在手,一手揽着摇摇欲坠的张琳琳,口中淡淡地说道:“今日,我倒要看看你要弄死谁?”

声音很平静,但是在场的人身上却是为之一寒,一股凉意没缘由的升起,顿时透心凉,仿佛眼前站立的青年,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自洪荒走来的凶手,此刻已然饥饿许久,正欲择人而噬。

跟在众人身后的张欢欢看到张琳琳凄惨的模样,急匆匆跑过来,将张寰身上宽松的外套径直扒了下来,从张荼的手中接过了奄奄一息的张琳琳,用张寰的衣服笼罩住了乍泄的春光。

随即恶狠狠地看向王茂,口中厉声说道:“荼哥,杀了他!替小右报仇,替琳琳报仇,替他们的孩子,报仇!”

王莽看着突然出现的张荼一干人,一时间愣了神,但是随即想起,眼前这有些陌生的青年,不正是张庄三房老二家的独子么?

记得上次回来,还是一个圆圆润润的和气小胖子,怎么今日回来,就成了精干的青年模样,看那臂膀的肌肉,哪怕是宽松的服饰也掩盖不住那炸裂的力量。

可是又如何呢?

功夫再高,也怕菜刀,再说了眼前的这货,在他印象里是个高材生,可从来不是什么刀头舔血的小混混,有肌肉又如何?

不过是洋枪蜡头,中看不中用罢了。

“我道是谁啊?原来是三房老二家的高材生啊。”王茂心中稍稍安稳,原来的牌坊本就要倒了,不过是机缘巧合罢了,一定是这样。

“今天这里可是我王家的家事,这娘们儿偷汉子,虽然是偷得你们张庄的汉子,可是你们今天也没有道理拦着我执行家法。”

“哦,对了,那汉子我打了个半死,可是谁曾想,他身子骨那么弱,竟然没熬过去,死了!不过你们也不用感谢我,毕竟都是为了你我两庄的面子。”

张荼嘴角微微扯了扯,边关月也不禁为之叹服,这种人,已经有着自己成熟的逻辑,他们的思维,是世界的中心是他们,其他人必须要围着他们转,你不转,就是你的错。

张庄众人听到这话语不禁为之气恼,忍不住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而王庄众人左右环顾后,也是迎了上来,王茂虽然不争气,可终究是他们一族的兄弟。

“你瞅啥?”

“瞅你咋地?”

“再瞅一个试试!”

“试试就试试!”

而就在张王二庄推搡之间,只听见一阵阵整齐的步伐声和号子声从公路上遥遥地传来,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导致众人下意识停了手。

在公路不远的拐角处,慢慢地出现了一抹翠绿的身影,王茂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是随之镇定。

不知道是谁先带头轻呼。

“护国军!”

“护国军来了!”

护国军,齐国最强硬的臂膀,哪怕是在全球风云跌宕中,也是牢牢地为齐国人民撑起一片盛世繁华,保护他们不受侵害。

而如今天下大变,护国军的出现,就犹如定海神针一般,像那擎天玉柱一般,让人看到就觉得安定,就觉得事情还没有那么糟,就看到了希望。

“今日,我不管你们三人之间的恩怨纠葛,我只知道,你王茂,杀了我张荼的兄弟。昨晚,右子给我说,他在下面好寂寞,希望你可以去陪他。”

“我想了想,当哥哥的,没能送他最后一程,难道就连这小小的要求,我都不满足么?起初我是犹豫的,可是看到张琳琳的样子,我觉得……”

“你该死!”

一声高亢的怒吼,顿时引起了不远处护国军的注意力,但是他们依旧来不及插手,只见张荼手中的相思长枪,如同雷霆临尘一般,势不可挡的径直撞入了王茂的胸膛之上。

“噗嗤!”

长枪抽回,王茂不可置信地指着张荼,王家众人也是瞪大了双目,他们谁也没有想到,护国军近在眼前,他张荼竟然真的敢出手杀人。

他怎么干的?

边关月看着猛然出手的张荼,以及那一枪的姿态,嘴角划起一丝笑意,心中喃喃道:“有那么一丝盲龙的意思了……”

领头的护国军军人显然看到了村头喋血的一幕,怒不可遏的围了上来。

而此时,张寰却是带领着一众张庄之人主动迎了上去。

杀了一个王茂真的就会善罢甘休么?

不,他们要让护国军为他们主持公道,一老一少,两条人命,一个家庭,仅凭着王茂一条烂命,远远不够!

为首的护国军将官看着张寰带人围了上来,挥手示意队伍停止前进,主动上前行了一个军礼后,说道:“诸位老乡,你们这是何意?”

像是在问张寰的举动,又像是在问他们聚集是为了什么,而今张荼又是在众目睽睽下悍然杀人,自是引起了护国军官的反感。

但能做到将官的心思又岂是简单,而今天下骤变,需要他们的地方太多了,而如今执法机构大多已经瘫痪,而他们也没有执法权,所以本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谁曾想,张荼当着他们的面悍然杀人,而张寰又是率众围了上来。

而就在这时,护国军中发生了简短且混乱的骚动,只见一个小子越众而出,手中的自动步枪连贯的拉栓上膛,径直指着张寰等人,口中厉喝道:“都给我滚开,交出那个杀人凶手!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而这时,为首的护国军将官面色顿时铁青,而就在这时,张寰等人的脸色也是骤变,但是出乎那么小兵想象的是,张寰等人非但没有推开,反而是缓缓地向前压了上来。

什么时候,护国军的枪口,开始对着人民了?

“嘭!”

为首的将官一脚踹在了小兵身上,顿时将那人踹了一个趔趄,随后一个不稳趴在了地上,口中怒吼着:“翻天了,给我把枪缴了。”

与此同时,队伍中有人越众而出,将那小兵压着,可是为首将官仍觉得怒气难平,上前便是“啪啪”两个耳刮子。

“瞎了你的眼,护国军的枪口,是对准谁的?谁他妈给你的胆子?啊?”

“他妈的,带下去,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删除军籍,放逐回乡。”

“是!”

对于一名护国军来说,删除军籍,放逐回乡。已经是天大的惩罚,要知道杀人诛心,而将官如此做,是从根本上否定其信仰,毁灭其灵魂,抹灭掉此人青春所有的汗水和付出。

果不其然,那小兵闻言之后,顿时脸色苍白,嘴唇蠕动一番后,终究是什么话语没有讲出,任由被人带了下去。

为首将官看向了张寰,双手有些紧张地搓了搓,面色多少有些尴尬。

而此时,张家众人已经停止了脚步。

张寰此时开口说道:“将军如何称呼?我们兄弟之所以冒昧地拦住将军,没有他意,只为含冤而来……”

为首将官指了指后方的张荼,没有郁结在了一起,终于说道:“将军不敢称,我叫徐团集,奉命救援琅琊市。”

“嗯,那人不是你们本家兄弟?恕我直言,老乡,我们没有执法权……我们最多也就是帮你们调解,而今,你也看到了,已经超过了我的能力范围,我们……我们有着我们自己的纪律。”

说到最后,徐团集像是不好意思一般,声音慢慢小了下去。

张寰闻言,不禁一阵苦笑,说道:“如今世道,我们上哪去找执法机构去?而你们,则是我们最后也是最大的依靠不是么?若是你们没有办法为我们主持公道,我们只有用我们自己的方式去解决了。唉……”

一声沉重的叹息,众人面色的黯淡,无不像是一记重拳一般,轰击在徐团集的胸口,可是他也很无奈,想要为眼前的老乡出头,可是纪律不允许。

就在这时,张荼手持长枪施施然地走了过来,而王家众人则是看着倒地的王茂以及围起来的护国军等人,一时间倒是不言不语。

他们今日也是无非过来看戏,看王茂执行所谓的家法,但是事情到了这一地步,要他们为王茂出头却是万万不可能的,而与此同时,也有人不忍王茂这么死得不明不白,转身向着村子里走去。

张荼越过人群后,张家众人主动让开路来,向着徐团集说道:“徐将军,今日之事,多有曲折,不过就算是对簿公堂,我这“凶手”怕是也有自辩的机会吧?”

徐团集面色复杂的看着眼前众人,心中忍不住吐槽,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你们要是不是一伙的,和谐得过分了,啊喂他刚杀了你们兄弟好么,不说怨恨,你们眼中的尊敬是几个意思。

可是要是你们是一伙的,你们杀了人,你们跑过来喊什么冤?苦主在后面好不好?

徐团集听着略带自嘲的话语,心中有点复杂,但仍是不容置辩的点点头道:“你说得没错。你有什么想说的?”

张荼自嘲一笑,说道:“那我就跟徐将军将一个故事吧。”

“故事是这样的,你看到了这里马路隔开了两个庄子。路东呢,叫张庄也是我们长大的地方,而路西,则是叫王庄,一直不说有多么和睦,但也相安无事,毕竟十里八乡的,哪有那么多的矛盾。”

“可是就是在三年前,王庄的王茂,哦,就是那个死者,在家里找人贩子买了一个十六岁的闺女儿,当儿媳妇,花了十几万吧,十五还是十六,我忘了。”

“人贩子啊,就是这个闺女儿的亲舅舅!”说罢,张荼向着身旁半躺在张欢欢怀里半昏迷的张琳琳呶嘴,继续说道:“这个重伤的姑娘呢,就是故事的女主人公。”

“在新社会,这般骇人听闻的事情依旧是没有人主持公道,不过要是夫妻恩爱,也就罢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能认。”

“可问题就出在这里啊,这王茂,就不是他妈个人,头年,还算做个人,对待张琳琳不好不坏,可是一年了见到张琳琳肚子一直没有反应,开始了不当人的路程。”

“细节我就不说了,大概就是欠了赌债,琳琳肉偿,拿了东西,琳琳肉偿,做点生意,琳琳肉偿,甚至过分的是,公然拉客,徐将军,您知道后面那些为什么在王茂死了之后,看到了你们,依然不敢过来喊冤么?”

徐团集的眉头已经紧紧地蹙起,原本互搓的手掌也是已经垂了下去,慢慢地握紧,看着楚楚可怜毫无血色的张琳琳,徐团集不可抑制地想起家中的小妹,差不多也是如同张琳琳这般大小。

“他们为什么不敢?”

张荼讥笑一声,说道:“为什么?呵,因为他们或多或少地都参合过王茂的交易,也就是说他们大多都曾在张琳琳的身上耸动过,苦主在这里,他们敢过来么?”

徐团集顿时双目瞪大,怒喝道:“不尊伦常的畜生!”

徐团集常年驻扎在琅琊市,他太清楚这边村落的主要构成,网上数一数,大家都是吃一锅饭的兄弟,而后方那些人和王茂是什么关系,徐团集用屁股都知道。

张荼继续说道:“后来嘛,王茂外出务工,张琳琳也开始务农,而这一切,却是今日之孽的开始。”

“李右,张庄的,我兄弟,发小。从小就是个怜香惜玉的狗屁德行,看到张琳琳一个人操持着家里的几亩地,又饱受欺辱,就忍不住动了恻隐之心。”

“可就这一来二去,产生了不该产生的感情。”

而就在这时,本来已经半昏迷的张琳琳,在听到了李右的名字,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又像是在身体里灌输了新的活力,竟是幽幽醒转来。

“最近不是天地大变么,而就在天地大变的第二天,王茂纠集一帮兄弟,趁着我张庄众人在救助乡邻,径直冲到李右家里,将其打到垂死,如今天地大变,正常的社会运转已经瘫痪,去哪里就医?”

“我可怜的兄弟,在我回来之前就已经咽了气,而就在天亮之前,他的老母亲,我的杨婶,悬梁自尽。”

“两条命,一个家!徐将军,你告诉我,我该怎么为我兄弟讨回这比公道,要是真的有公道,张琳琳的公道又该谁去讨回来?”

听到张荼的话语,护国军众人尽皆是目光瞪大,心中不可抑制的被张荼撩拨起了火气,虽然张荼话里没有太多的情绪,但是其所讲的故事,却是无不在挑战着众人的认知底线。

徐团集目光死死地盯着张荼,而张荼毫不示弱地回敬着。

若是这是真的,纵使拼着受处分,这事儿他徐团集也管定了!

他们不怕张荼撒谎,这十里八乡的,此事怕是在当地也是一个大新闻,自是不可能撒谎造谣而来的,一问便知真假。

而此时,一个嘶哑且微弱的声音响起。

“不是两条命,是三条命!”

声音不大,却是打乱了张荼和徐团集的对视。

张欢欢欣喜地说道:“唔,琳琳你醒了,呜呜呜……吓死我了,我以为你再也醒不来了。”

“欢欢,我没事儿的。”张琳琳脑袋轻轻地摩挲了一下,换了一个略微舒适的姿势,右手顺势懒上张欢欢的腰,竭力想站起来,而这时却是触碰到了一个坚硬且冰凉的器物。

看到众人投过来的目光,张琳琳微微感到一些紧张和羞涩,苍白的脸上也泛起了丝丝红晕,跟之前吊在牌坊上仍歇斯底里怒骂的形象判若两人。

“荼哥?”张琳琳试探地叫到。

张荼关切地看向她,点点头说道:“我在,是我!”

“荼哥,你知道么?小柚子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没能跟着他的荼哥一起去闯荡魔都,而是只能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出苦力,不过他说他很幸运,因为他遇到了我。”

“我说的第三条人命,是我肚子里的宝宝,那是我跟小柚子的。”

“其实啊,今天荼哥能来,我已经很开心了。果然,小柚子的荼哥是好哥哥,如果我也有像荼哥一样的哥哥,我是不是也有机会去大城市看看呢,而不是在这里狗屁不是的一辈子。”

“可惜啊,一切如果,都只是如果,这辈子,虽然短了些,但终究也是一辈子了,小柚子,我没有失言哦。”

张琳琳的声音突然变得高亢急促起来,边关月藏在人堆里,眼角剧烈的抽动,可是终究什么也没有做,什么也没有说。

“将军,荼哥为弟弟报仇,天经地义,四条命换王茂一条命,只求将军莫要追究荼哥的罪过!”

话音刚落,张琳琳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推开张荼和张欢欢,顺势将张欢欢腰间的匕首拔出,不给众人阻拦和出声的机会,径直将匕首狠狠地戳进心窝。

“将军,求您了。”

缓缓倒下的张琳琳,如同一朵盛开的鲜花,骤然遭逢疾风暴雨,在勉力支撑之后,终归还是在天地的嘶吼之中,黯然凋零。

边关月的目中闪过一丝愧意,他本可以阻拦,可是,他也知道,救得回人,也终究是救不回她的心。

若是李母未死,孩儿尚在,为了李右的老母和未降生的孩子,这个坚强的女子,无论如何都会强撑着活下去,已全二人之情。

可惜,事实从来都没有如果。

似乎,张琳琳的结局在李右撒手人寰之时,便是已成定局。

张荼面色阴冷地看着张琳琳,胸口插着的匕首已然渗出了大片的殷红,就像是盛开的牡丹,而此时张琳琳的面容之上,再无痛苦之意,反而带着淡淡的笑意。

是啊,这个世界,除了李右,又有谁还值得她留恋的呢?

她虽与李右无名无分,可是与那王茂,又有着什么名分,干干净净的来,终究亦是干干净净的离去。

张欢欢抱着张琳琳的身躯,已然哭成泪人。右手不断的按着匕首,可是张琳琳本就是生命垂危,如今冷锋入心,早已没了生机,不过是徒劳无功的无力挽回罢了。

看着眼前的惨淡场景,徐团集一时间无言,只觉得胸口像是哽住了一般,说不出的难受与压抑,时间大变方两日,却是已然出现如此惨剧在眼前。

那,没有看到的局面,究竟有多少呢?

哭之声从王庄村口传来,原是王茂父母在弟兄的传信之下,得知了王茂被人杀死在了庄口,这才纠集本家,一路哭哭啼啼的而来。

可惜,他们来晚了,在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之后,徐团集只觉得王茂一家都该死,可是军装在身,身为护国军,哪怕心中在厌恶,终归是不能以自己的喜好来裁决所遇到之事,更别说他自身本就没有这个权利。

张王二庄的人,在年轻和苍老的哭声之中对峙,而徐团集所代表的护国军亦是有意和稀泥,不愿插手其中,是故最终不了了之,二庄各自回家置办丧事。

当张荼抱着张琳琳的尸首回到李家宅院之时,未曾出面的张家长辈早已在不断回来报信的小辈口中了解了现场的一切。

“开棺!”

张荼的声音低沉且不容置辩。

而一干小辈也不管是否合理,但是对于张荼的话语却是唯命是从,毕竟张荼的所作所为,得到了他们所有人的认可。

“杀了我张荼的兄弟,你就该死!”

不管是偏激也好,冲动也罢,至少张荼的选择,很对年轻人的胃口。

跟着张庄人一路回来的徐团集,在路上已然知道张荼是从城区返回,而今天地大变,有一个能带路的人也好,当看到张荼的开棺举动之时,眼中也不由得透露出一丝满意。

生不能厮守,那死便同穴罢!

由于老李家在庄上除了母子俩外再无其他亲眷,而今更是值天地大变,是故也没有按照以往的常理,仅仅只是草草地盖棺,葬在了老李的坟旁。

“兄弟,而今,你也算是家庭团圆,只可惜,未能见到我的大侄子。”

“仇,我报了,你安息吧。”

说罢,将手中的酒水一洒而尽,头也不回的离去。

一切都极为效率,不仅仅是有张庄的小辈,还有护国军之人搭把手,所有事情,在晌午饭点就已经尘埃落尽。

张荼看着徐团集,说道:“听说徐将军想我带路去城区?”

“没错。”徐团集闻言下意识地挺直身子,说道:“如今天地大变,不瞒你说,来到这里之时,我已经走岔了一次路,而今,遇到你,所以我希望去城区的路程劳烦带一下。”

徐团集停顿了一下说道:“这个,我也知道目前张庄有很多事,所以要是实在为难,大致给我说一下,也行!”

张荼摇摇头,说道:“不用,我带你们走一遭。午饭后,我们就出发,我去给家里说一声,请将军小待。”

话音落下,张荼也不待徐团集回话,转身便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徐团集不禁无奈地摇摇头。

这是,一个人一路小跑过来,正是将那名莽撞士兵压下去之人,只见他来到徐团集身边,敬礼说道:“报告营长,已经查清王盛是因为何事反常?”

徐团集眉头蹙起,想起了此事,闷闷地说道:“说!”

“那,王盛是死者王茂的幼弟……二人关系很好,也是为数不多的几个没有碰过张琳琳的同辈之人,根据王盛说的,不仅仅是同辈,甚至一些长辈也……”

“够了!”徐团集揉揉眉头,有些头痛,一瞬间,他有种想要暴起杀人的冲动,可是他又如何能够。

“那……王盛如何处置?”

“记过吧……”

有些寒冷与季节无关,炎炎夏日,照样心如冰冻。有些沧桑老去与岁月无关,青春花季却凋零飘落,一生枯萎哀伤。

想着带路,张荼也不是一时兴起,而是在城区之中,尚有张荼自身的牵挂,张荼作为家中独子,又是自幼便离开了老家。

在城里,自然而然的拥有着一些可以推心置腹的好友,而这些人,亦是他的依靠和牵挂,如今徐团集想要他带路,而他,也是想要回去一趟。

边关月看着满腹惆怅的张荼,不禁笑道:“何须忧虑,此次我便留在庄里,你且安心就是了,我在,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看着灿烂的笑颜,张荼有种错觉,就好像永远不会有什么事儿让边关月能够萦于心中,一般。

“这是你自己选的路,把你所牵挂的人,都带回来吧,我自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这些天,我会着手升级之事,等你回来,差不多也可以了。”

张荼问道:“升级之后,有啥好处?”

边关月笑道:“自然是传功授道,庇护一方。哦,对了,这个给你,自己琢磨着玩。”

张荼拿着边关月甩给他的东西,摊开手心一看,就是一条极为漂亮的赤黄链子,便是顺手放到了兜里。

得到自己想要的消息后,辞别父母,在邻里的资助下,徐团集等人因缺油而停止运转的军车再次得以启动。

军民一家亲,在齐国可不是说说而已,彼此是彼此最为贴心和坚定的依靠。

一行人沿张荼的指引而行,直到漫长的夏日余晖开始暗沉。

看着失去原本光辉的城市,徐团集明显有些沉默。

“我以前来过这里,小魔都之名可是名副其实,而今……”

“而今却是堪比全球最困难的贫民窟!”张荼接话道:“曾经繁华的都市,早已成为钢筋水泥的废墟,我离去之时,民兵以及基层组织已经开始组织救援,可惜科技带来的便利,如今也是带来了巨大的困难。”

“缺电,缺油,缺燃气,什么都缺,就像是一下子倒退了几百年,天地适应,可是我们这群人啊,不适应。”

“对了,徐营长,我们此行只能抵达夷水东岸,西岸暂时是过不去,桥梁,都塌了……我劝你一句,不要试图泅渡或者用船,水里有东西!”

徐团集不可思议地看着张荼那诚恳的双眸,喉咙滑动,能够让张荼用晦涩的语气说出有东西,那自然不是小东西,至少,他对于眼前的护国军一营的战力并不自信。

而且,徐团集心里清楚,正如张荼所言,世界像是一下子倒退了几百年,天地万物都适应,唯有享受了社会发展巨大便利的万物灵长人类,不适应。

至少,如今的步枪手枪都已经失去了原本的作用,原理徐团集不清楚,但是他可以确定,是跟天地聚变有关,他隐隐觉得天地之间像是多了些什么,又像是少了些什么,只是这些不过是自己的臆测,不作数的。

徐团集试着找些话头,说道:“你这次回去,是为了什么。”

张荼看着车窗外黯淡的日头,半晌才说道:“世道太乱了,靠你们,有点难啊,你们是旧秩序的捍卫者,可是如今秩序已经被打破,你们又如何捍卫呢?”

“所以,这次回去,我想把心里牵挂的人都带回庄子里,至少如今的世道,握紧拳头,至少可以庇护一些人。”

“同时也许是私心吧,我不希望太多人手上沾满了鲜血,我已经开了头,就是已经洗不干净了,若是有朝一日天地恢复正常,他们该如何自处呢?都是老实本分的市井屁民,我不想他们在这乱世里受到太多的委屈。”

徐团集说道:“那你呢?若是有朝一日恢复了以往的状态,你双手沾满了血腥,你又该如何自处呢?”

“哈?”张荼没有直接回答徐团集的问题,反而自顾地说道:“徐营长你知道么?再回来的当天黎明,最黑的时候,你知道我遇到了什么么?”

徐团集好奇地说道:“遇到了什么?”

“劫道!”张荼像是再说什么笑话一般,嘴角划起了徐团集看不懂的弧度:“而且在我遇到他们的时候,他们拦截了一对回乡的小夫妻,消失的夫妻你想必是知道的吧,就是如同那般。”

作为常年驻扎在琅琊的徐团集,消失的夫妻案件他自是有所耳闻,但仍不死心地问道:“然后呢。”

张荼对着徐团集咧嘴笑道:“我杀了他们,一行十四人,一个不留。从那我就看明白了,有些人,哪怕是强迫,我也要将他们留在身边,哪怕他们恨我,我要保他们一世安稳,不然,他们认识我做什么呢?我不过是一个混蛋……”

说到这里,张荼的心中闪过一抹倩影。

夜晚,黑暗席卷城市,聚集地的火光努力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手里抛着钥匙的张荼转身离去,背后传来的,是见到护国军的惊喜声音,原本黯淡的街道中,除了火光,已经有着若有若无的灯光。

一切,都在慢慢地好起来。

金属燃烧发出的蓝色火焰在老旧的打火机上发出诡异而真实的光亮,照亮寂静的夜晚,夷水畔除了水波拍岸的声音,再无其他的声音。

过了河的张荼,扔掉了手中举着的废旧货车,漫无边际的向着记忆中的地方走去,原本紧凑的小城市,如今骤然放大了近十倍,很多都已偏离了原本的位置。

也得亏老城区在张荼离开的时候没有太多的变化,这才能够熟悉地摸到那些记忆中的地方。

原本的居民楼如今已然化作的危楼,七倒八歪地躺在大地上,如同一个个喝多的醉汉一般,毫无规章,不过看建筑的完整程度,也可以明确的辨认出哪里是真正的良心工程,可是事到如今,是不是有些晚了呢。

哦豁,张荼看着眼前琳琅满目的帐篷,一时间有些呆滞,好家伙,大家伙是来集体露营的么?

这也得亏近些年来蓬勃发展的经济,导致太多的年轻人有闲有钱出去玩,而露营恰恰是最贴近自然的一种方式,那么帐篷自然是不缺的。

而这恰恰让张荼犯了难,这让他如何找人?

如同傻子一般的大吼大叫么?

信步闲庭的走在帐篷中间,张荼试图找到自己的好友,可是这熙熙攘攘的人群,大人的焦虑,小孩的苦恼,老人的灰暗,全部呈现在众人的面上,所有人,就像是失去了希望,虽然日头还会照升起,可是早已不是他们熟悉的生活了。

在前方的不远处,突然有人慢慢围了起来,就像是沸腾的油锅之中溅落了一滴水珠,噼里啪啦,瞬间就热闹了起来。

“唉,这国人爱凑热闹的天性何时才能更改啊。”

张荼心中默叹,看着一个个从帐篷中探出头来的众人,以及不断汇聚过去的人流,不禁摇摇头哑然失笑。

可是靠近之后,张荼的笑容却是渐渐从脸上消失了。

“我冒险回楼上拿我自己家的东西,管你们什么事儿?”一个极其不耐的声音从人群之中传出,却是张荼极其熟悉的声音。

张纯钧,张荼的高中同学,混迹多年的死党,性情乖张且暴躁,可是二人就是极其投缘,一起泡妞、翘课、通宵,一起与赌毒不共戴天,已经好多年了,虽然早已成家,可是其暴躁的性格一直没有改变。

一个粗重的男声说道:“如今天地大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恢复供给,所以所有的物品由我们委员会一起共同分配,懂么你?年轻人,要有大局观。”

“狗屎委员会,这些东西本就是我们自家的,用得着你们分配,中饱私囊各个在行,我家孩子饿得嗷嗷哭,你是瞎了么?”张纯钧不屑地吐了口唾沫。

张荼勉力挤到了最内圈,可见人潮多么的拥挤,可是尽管如此,还是依旧给场中围了出一个足够大的圆圈。

此时不断有所谓委员会的成员驱散着围观群众,口中嚷嚷着。

“散了,散了啊。”

“都散了,都散了,别看了,有什么好看的。”

“大家稍安毋躁,一起等待护国军的救援,国家不会忘记我们的。”

看着围观人群无论如何都驱散不了,带头的身后有一人向着带头的人耳语,说道:“三哥,这人群无论如何也驱散不了,而且今天闹事儿的人越来越多了,我打听过了,这小子也不是本地人,不如这样,我们干脆……”

刘三扭头撇见自己的得力手下马力在喉咙间狠狠地一划,马力的意思他懂,不过是杀鸡儆猴,可是这众目睽睽之下,刘三有些犹豫。

马力看到刘三的犹豫,眼中颇为无奈,但是也只好劝道:“之前的播报三哥你也听见了,如今正是三哥你的好机会啊,正所谓富贵险中求,我们要是拉拢管辖住一批人,这乱世,不就是你我的盛世么?”

刘三听到马力的话语,微微有些意动,他本就是游走在灰色边缘的人物,显然马力的说辞对他很有吸引力,可是他没有注意到的是,人群中有一道幽幽的目光正在注视着他。

虽然人群嘈杂,可是又怎么会影响张荼的听力呢?

不过此时的张纯钧真的有些狼狈,多久了,没有看到他如此狼狈的模样,是上次酒醉后的嚎啕大哭,还是上一次大脑足疗店呢。

张纯钧抱着一堆幼儿的奶粉,以及一些辅食,可真是为难了,手里还提着两个水壶,此时奶粉在推搡中掉落在地上,洒落了一地,而且衣衫也被扯烂一半,甚是狼狈,可是张荼这个损友却是坐视不理,反而有种拿出手机拍照的冲动。

就在此时,刘三终于狠下心来,对着马力狠狠地点了点头。

马力狞笑着从刘三的身后走出,拔出腰间的水果刀,径直向着张纯钧走来,此刻张纯钧也是看到了马力的举动,口中骂骂咧咧道:“狗娘养的,我看你敢!”

而此时,所有的嘈杂声都已经消失,所有人都在盯着马力的动作,而这场万众瞩目的感觉顿时让马力肾上腺素疯狂的分泌,整个人都有些兴奋地颤抖,而唯独手中的刀没有抖。

而这一切在张纯钧的眼里,则是马力色厉内荏的表现,口中继续骂道:“抖,抖尼玛呢?来啊,你爹我躲一下,就是你养的!”

马力脸上的笑意不减,那表现就像是好像没有必要跟死人计较一般,手中的水果刀探出,可是就在还没有触及到张纯钧的时候,只见身前有一道阴影笼罩,而自己的右手如同被老虎钳夹住了一般,痛得令人发指。

“嗷呜~”

一道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骤然传出,登时惊呆了所有的围观之人,只见马力的右手手腕处有着深到发黑的无痕,如同带了一个漆黑的手镯一般,而右手则是软塌塌的挂在手腕上,左手正死死地拿着右臂,发出无力且凄惨的哀嚎。

而水果刀已然落在地上,砸落在奶粉之上,溅起一阵不厚的烟尘。

“你知道不知道,刚才他是真的打算杀了你?”张荼不咸不淡地说道,可是那狠辣的出手,无不照张着其并不平静的内心。

张纯钧震惊地看着眼前一起多次狼狈为奸的人,若不是初次相见便是这番模样,张纯钧一时还真不敢认,这是自己相熟十数载的至交。

“你要是出了什么事儿,你一家老小可如何是好?嗯?”张荼眉头蹙起,踢了一脚到底不起的马力,说道:“再不闭嘴,你就去死吧。”

马力顿时不敢发出丝毫声响,他知道,眼前的这个男人,只是仅凭一握,自己的手掌就废了,绝迹不是自己可以招惹的对象,自己会死的。

围观众人开始慢慢地后撤,而后续的人更想知道其中的缘由,一时间两拨人潮相互作用,最终的结果就是没有结果。

而刘三看着倒地不起的马力,整个人都是麻的。

张纯钧笑道:“我哪知道这个兔崽子真的敢下手,再说了,这不是有你么?”

“大人,时代变了。”张荼不再去看张纯钧的模样,口中调笑道:“刘三爷是吧?挺狠啊,敢跟我兄弟放血,能耐啊。”

刘三看着这个宛如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人,嘴角微微抽动,说道:“兄弟,一场误会,我本意是劝说这位兄弟遵从我们委员会的统一管理,你说这也是为了大家好,不是么?不过是手下人不懂事,不懂事。”

一番话,说得又急又快,眼神不断的飘向张荼的手掌,生怕张荼猛不丁地给他也来一下,自己的这细皮嫩肉,可经不起如此的蹂躏。

张荼嘴角掠起一丝讥笑,嗯,装逼的感觉还是很不错的,尤其是在自己兄弟面前,就是一个字,爽!

“刘三爷,你也别拿什么为了大伙好来压我,我只知道,自家的东西,国家都不会无故劫掠,你又算什么东西呢?还是你能代表群众?”

“我别的不知道,我只知道有人因为我兄弟拿了自己家的东西,然后就有人要杀他,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张荼边说着,脚下却是不断的向着刘三靠近,而一脚迈出,正好踩在了马力的断手之上,马力吃痛之下,脸色瞬间煞白,豆大的汗珠不断滚落,整个身躯在不断地不断地颤动,如同一只上了岸的鱼,却怎么也不敢发出一丝丝的声音。

伸出手来,在刘三惊恐的目光中轻轻地拍了拍,不待刘三回话,继续说道:“我这人很讲道义,别人怎么对待我兄弟,我就怎么对待它,一丝不过,一丝不少。”

“我不喜欢斩草不除根,你忍着点,有点痛,但是很快的。”

话音落后,张荼身形一个错位,左手并指如刀,黑暗中,有着微弱的绿光萦绕在手刀之上,在刘三还没有反应过来之时,狠狠地戳了进去,攥住了那依旧跳跃的心脏,狠狠地一捏,恍如一颗熟透的柿子,自枝头掉落,狠狠地砸落在地上。

抬脚狠狠地塌落在马力的头颅之上,就如同被铁锤砸破的西瓜一般,四溅飞射。

与此同时,人群终于在惊恐之中四散而去,不过是围了一个更大的圈。

张纯钧看到黑暗中回头,幽幽绿光之中,张荼的笑容却是如同冬日暖阳一般。

灯火星星,人声杳杳,歌不尽乱世烽火。

乌云蔽月,人迹纷纷,说不出如斯慌乱。

生逢乱世,总有一群人会用他们自己的嶙峋傲骨支撑起了全社会的人格坐标,因此乱世也就获得了一种精神引渡。

但是此时匆匆而散的众人已被眼前这乱世的初露狰狞和血腥麻痹了心灵,马力和刘三的死亡好像一条虫子撞在一张蛛网上,激不起半点涟漪。

恍惚间,盛世歌舞还未停歇,乱世的马蹄也尚未踏响,却已经有人被鲜血逼迫长大。

张纯钧的落脚地显得甚是潦草,只有幼儿玩闹的小帐篷,只有幼儿在其中遮蔽夜间的寒气,而大人们则是围绕在四周看护,如今纵然是乱世,家中的幼儿仍是一家人的心头肉,容不得半点闪失。

纯钧之妻谢晓晓遥遥的看见纯钧回来,看到其狼狈的模样,以及惊骇的眼神,心中担心不已,可是看到张纯钧身旁的身影却是愣住了,半晌才道:“荼子?”

张荼点点头,但是心中却是颇为无奈,父母自是可以全然接受自己的异变,可是对于旁人来说,却是不亚于一场脱胎换骨,那本该模糊在记忆中的容颜,可是在十年后又清晰地呈现在众人面前,也难怪如此。

“嗯,是我。”张荼点点头,说道:“你们就住在这里?”

张纯钧这才从张荼方才暴虐的神态中缓过神来,说道:“不住在,住哪里?先住在这里,等待救援呗。”

在一阵寒暄中做落下,谢晓晓知道此时张荼来找纯钧,必定有事儿,所以接过奶粉后便是去安抚自己嗷嗷待哺的幼儿。

张荼开门见山地直接道:“要不要跟我走?”

叼着烟的张纯钧有些吊儿郎当,毫不在意地说道:“去哪?我家就在这,我还能去哪?”

“你车在哪呢?”张荼问道。

张纯钧说道:“在里面呢,别想了,出不来了,被堵死了。”指了指周围的人群说道:“你以为这些人为什么会留在这里呢?被那个狗屁东西所欺压,不过你也是真的狠,又没伤到我……”

张荼看着不沾丝毫血迹的双手,唯有衣袖上那星星点点的血迹,一时间无言,而就在这时,谢晓晓从张纯钧带回来的东西中,找出来一些简易的吃食,拿了过来。

“荼子?”谢晓晓喊道。

“嗯?”

咬了咬嘴唇,谢晓晓依旧说道:“我听他们说,方才纯钧跟那伙人起了争执,然后……你……杀人了?”

语气中充满了不敢置信,可是从邻居绘声绘色的讲述中,谢晓晓又一阵万幸,万幸张荼的到来,要知道张纯钧可是他们家中的顶梁柱,是她娘俩的依靠,若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生逢乱世,他们的家就塌了。

可尽管如此,都不能改变张荼那双手所沾染的鲜血,尤其是听邻里说的张荼行为的暴虐,让人不禁闻之心惊,对于生命的敬畏,让谢晓晓在事后有些不忍。

“嗯。”

张荼接过吃食,面无表情,口中仍是淡淡的嗯了一声。

“谢谢啊。”

谢晓晓并不在意张荼的态度,口中踌躇地说道,在谢晓晓的思维之中,自己的家人才是第一位,至于其他,只有感激,对于生命的敬畏,也不过是在张纯钧无事之后的无聊感叹罢了,若当真张纯钧出了什么事儿,她不知道要怎么去面对。

张荼笑了,看到多少有一些畏惧的谢晓晓,说道:“嫂子,你这就见外了不是,我跟纯钧的感情,还用这就么客套么。”

张纯钧幽幽地说道:“你变化太大了,大到有种匪夷所思的感觉,以前的你不是这个样子的。”

张荼囫囵地持着东西,口中嘟囔着:“还不是被逼的?你看我这般做,有人敢过来说一句闲话不?播报你们也听到了,不像以前了,我如果扮可怜失手误杀也不是不可以,但是呢,还会有现在的情景么?”

“安啦,我知道你担心问兰太小,不适合奔波远行,等会儿……我让你看看什么叫作霸王扛鼎,把车搞出来,别吃了,带路。”

看着眼前横七竖八的巨大石块,在没有外力的情况,张荼仅凭着一双肉掌,却是干出了重工机械的效率,张纯钧以及抱着小问兰,在后面瞠目结舌地看着。

而有不少人,渐渐壮着胆子在后面看着围观凑热闹,可是看着道路一点点被清理出来,有不少人心中都热了起来,若是车子可以开出来,那谁愿意在这里干靠着呢,城市里,哪怕是亲人也住得天南地北的,而今代步工具可以弄出来,去寻找家人也是极好的。

“荼荼叔叔是奥特曼么?”问兰奶声奶气地问道。

张纯钧闻言不禁笑道:“对,你荼荼叔叔就是藏在你身边保护你的奥特曼。”

问兰不解地继续问道:“爸爸,可是为什么荼荼叔叔这么矮呢,奥特曼不都是比楼都要高的么?”

谢晓晓忍住笑,说道:“那是因为你荼荼叔叔还没有变身啊,你看,现在的荼荼叔叔是不是跟爸爸差不多高?”

问蓝说道:“才没有,荼荼叔叔比爸爸高好多。”

张纯钧一脸受伤地说道:“那等会儿让你荼荼叔叔给你变个身可好?”

“好!”

火把的火焰正旺偶尔窜起的火星发出啪啪的声响,带起的淡淡青烟以及石块搬动溅起的灰尘,一时间张荼的身影看得并没有那么真切,一时间,有些朦胧。

没过多久,道路已然被打通,很幸运,张纯钧的车并未被碎石所砸伤,在张荼的挥手示意下,张纯钧赶忙上前检查,而谢晓晓和问兰以及纯钧父母则是留在了外面。

虽然如今建筑没有倒塌的危险,但是张荼如此粗暴的开路,难免会有些隐患。

看着面不红气不喘的张荼,张纯钧满脸的艳羡,那个男子不是希望自己有着力拔千钧的威力,可以一个人在乱世中庇护一方安宁。

齐国的男人,骨子里铭刻的就是建功立业。

功名但在马上取。

科技的进步一度丧失了这种驰骋沙场的魅力,可是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在看到张荼的表现之后,他突然发现,世界好像不一样的。

张荼他太了解了,一个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中年油腻大叔,突然变得这般,张纯钧有时候都在想,这个还是不是张荼。

看着张纯钧艳羡的眼神,张荼笑道:“看什么看,别崇拜哥,哥只是个传说。”

“滚!”张纯钧没好气地骂好气地骂道,心里却是在思量要不要上楼再去拿一些生活用品。

“好啦,别崇拜了,等回去,我给你崇拜你自己的机会。”张荼咧嘴笑道,大变之后还能跟哥们插诨打屁,真的实在是太开心了。

张纯钧目光出现了一丝呆滞,他没有想到张荼会蹦出这么一句话。

“好啦,你上去那些东西吧,一时半会还是安全的。”张荼没有给张纯钧说话的机会,将他的话摁在了肚子里,说道:“我顺手去清理下别的道路,你们这边的那个唠什么委员会简直就是不当人啊。”

说罢,张荼便是来到下一处堵塞的地方,扬声说道:“大家伙,听我一句,我会把一些阻碍都给清扫出来,大家伙可以上楼拿点生活品,找找车钥匙,到车上等着我,我来给大家伙开路!”

张荼的话音刚落,整片天地都安静了,但是转瞬而来的,则是滔天的欢呼声,眼下还留在此地的,除了去无可去的,大部分是因为天地大变之后,徒步行动变得不再现实而滞留,而今代步工具可以使用,那他们的选择性又多了几种。

张荼给他们的,不是别的,而是选择的机会。

“小兄弟,谢了!”

“辛苦兄弟了,我们马上处理。”

“谢谢你啊,小伙子。”

“小伙子,有对象了没啊。”

顿时人群在一阵哄笑声中四散而去,有的在外面收拾帐篷,有的回家收拾生活用品,一时间倒是井然有序,张荼看着眼下的光景,不禁笑着摇摇头,转身开始清理主干道耽误行程的东西。

时间过得很快,张荼的动作也是迅捷,当张纯钧收拾了几趟之后,将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的,将车开到主干道上,等待着谢晓晓等人上车。

而这时,其他的居民井然有序地将车排在了张纯钧的车后,大灯打开,当看到张纯钧的车收拾妥当后,缓缓启动。

“滴~”

漫长而整齐的鸣笛声响彻整个破败的小区,听到这鸣笛声,张荼嘴角划起一丝笑意,逗弄着怀里的小问兰,说道:“叔叔方才听到问兰说叔叔是不是奥特曼?”

问兰脆生生地说道:“对昂,爸爸还说叔叔还会变身呢。”

张荼一脑袋问号,看了看张纯钧,一脸的郁闷,车厢之中顿时一片欢乐。

前方的公路已经扭曲的变形,一片破烂不堪,张纯钧皱着眉头,说道:“现在我们去哪里?”

张荼跟问兰打闹着,嘴里随口说着:“去找承影吧,他家离你家近,找到他之后我们去找白游,还有含光,最后去找真刚,然后渡河,直奔我们新的根据地。”

“在那里,我们开启新的生活,我找人教导你们如何走上新时代的道路,不用说什么矫情话,我的就是你们的。”

车行夷水边,往日的河堤已是碧波荡漾、平湖鳞影、波光闪闪、岸芷汀兰、郁郁青青,何来乱世景象,好一幅长河画卷

看着眼前的滚滚波涛,张纯钧等人皆是颇为诧异,这滚滚碧波,一望无尽的辽阔,当真还是那一条养育了百万人的母亲河水么。

可也正是夷水的波澜壮阔,让张纯钧等人对于眼前这个世界的变化,有了更深的了解和明晰。

而此时河畔之上,聚集着六七台车,这些人又该如何度过着滚滚夷水。

张纯钧一家五口,其中包含着一个幼儿。

吴白游一家五口,包含着一个幼儿。

张承影一家四口,包含着一个幼儿。

刘真刚一家四口,包含着一个三百七十二个月的幼儿。

张含光一家三口,包含着一个三百六十个月的幼儿。

如此一来,算上张荼在内的,大大小小二十二个人,如何渡河明显是一个难事儿,可是场中的众人却是没有一人为这件事操心。

在他们看来,时缝大变,张荼既然有底气把他们聚集在一起,那自然是有办法,所以众人除了逗弄幼儿或者感慨眼前盛景,其余正是一言不发,十分默契地等待着张荼的发话。

“啊喂,你们就不问一下,我们该怎么过河么?你们这样,我很没存在感啊。”

张荼有些不满地嘟囔着,声音虽小,在惊涛拍岸的声音中若隐若现,可是在场众人都是提起耳朵等待着张荼的话语,可是这埋怨之声,长辈听到后,皆是笑而不语。

张承影抱着幼女走了过来,说道:“你把我们都搞了过来,背井离乡的,你要是连这个都安顿不好,要你有什么用?”

吴白游远远地接话道:“就是就是,快说,怎么弄,风挺大的,我家姑娘有点受不了了。”

刘真刚说道:“赶紧的吧,折腾了半夜,天都亮了,还没有正式上路,困死我了快。”

一顿絮叨和埋怨,可是听在张荼的耳中却是那般的顺耳,没有因为自己的异变导致关系的变质,这是张荼最想看到也是最笃定的答案。

看了一眼车的排序,张荼大手一挥,说道:“当然是一副蛮力,霸王扛鼎了,来刚子,带着妹妹以及伯父伯母,上车!”

刘真刚一脸雾水,虽然迷惑不解,但是也听从张荼的安排,这滚滚夷水,总不能让自己开过去吧。

可这正是张荼心中的想法,来前就已经试验过了,要不然也不会是耽误到天彻底黑了才开始出发去寻找张纯钧等人。

张荼的想法便是,背过去。

“坐稳了,捆好安全带哦。”

张荼站在车尾,对着后视镜促狭的一笑,随后便是消失在了刘真刚的视线之中。

而就在这时,刘真刚试着车体一阵晃动,连忙捆好安全带,可就在这时,他才骤然发现,自己的车子,好像是升了起来。

在纯钧等人诧异惊骇的目光中,张荼稳稳地站在碧波之上,大步流星,向着河的彼岸飞速而去,转眼间变化做一个小点。

“畜生!”

“艹!”

“非人类!”

“奥特曼~”

纯钧等人看着张荼远去的背影,开口下意识地就是国粹,但是随之在长辈的嗔怪下闭了嘴,以免带坏了小孩子。

而那一句软软糯的奥特曼,自然是出自问兰之口。

张荼背负着真刚一家老小加上车,自觉得肩上有着千斤重担,但是所幸长春功本就是细腻绵长,最擅持久,是故除了吃水深了些,倒也没有太多的大碍。

速度还是极快的,这也是因为张荼担忧夷水发生自己不知的变故,不惜增加损耗急速前进,不多时,河岸便已经遥遥可望。

“砰!”

一声重物和地面的碰撞声,发出一声闷哼,刘真刚感觉自己又重新回到了大地之上,脚踏实地的感觉,让他颇为心安。

方前,刚刚起步之时,刘真刚感觉到一阵的心惊肉跳,可是别看张荼走得极快,那也是极稳的,在车上一点也感受不到颠簸,若非是车窗外的景色飞快的倒退,甚至是觉得还在原地没有动弹呢。

看着从车头气喘吁吁爬出来的张荼,刘真刚一时间有些想笑。

张荼无形地咧咧嘴,瞅着刘真刚,比比口型。

“笑屁!”

随后便是一屁股坐在地上,闭目调息,其实原本也并无大碍,长春功的恢复能力可谓是独步,可是想着此次背负的是自己的兄弟和兄弟的家人,由不得他不慎重。

片刻后,张荼摆摆手,说道:“小心些,这周围也不是百分百安稳,若有问题,高呼,这附近有护国军,就算有歹人也不会太过猖狂。”

“要是不是人的,记得跑。”

刘真刚在张荼离开之后,小心翼翼地翼翼地锁好门窗,启动点火,凝神关注着四周,对于张荼的话语,他显然是放在了心上,可是他哪里知道,所谓歹人,在护国军露面之后,又有几人敢行凶。

而与此同时,就在不远处的聚集地中,自从护国军的到来,众人的紧绷的心神终于能够松懈了下来。

虽然生活仍旧是一片惨淡,但是护国军的旗帜只要存在,那就是莫大的心灵慰藉。

可就是这种松懈,让云苍整个人差点陷入莫大的悔恨之中。

那一日,云裳与刘金玉将话讲明白之后,云裳自忖自己一介女流,且自认有几分姿色,想要如以前那般安稳的寻到张荼的可能性怕是不大。

便是一心在聚集地照料父母。

而恰恰就是这般温馨的生活,有人不欲看到,而这个人便是刘金玉。

正所谓一朝梦碎爱恨痴,花落人去两不知。一份情,半世缘。弹指间,如梦似幻,爱恨难明。

昨日,趁着云裳外出寻找饱腹的食物之时,在一处人迹罕见的废墟出将云裳烂了下来。

当云裳看着眼前的男子,面目狰狞的模样,没有丝毫的心痛和后悔。

只是看着刘金玉直欲发狂模样,冷淡地说道:“看样子,我没有做错决定呢。哪怕是后来我们名义上在一起,他也没有对我半分不利,反而除去私情外,呵护仍在。你知道么?你与他最大的不同便是,他只是想让我开心和过得好。”

“你们都会劝我开心和把日子过好,唯有他,他在努力让我开心和教我怎么样才能把生活过好。”

“而你们呢?”

语调平平淡淡,就好像腹部深深刺入的匕首,不是扎在她的身上一般,那涓涓而出的鲜血,很快沾染了大块的衣衫。

“我伤你一次,你捅我一刀。”

“我们扯平了。”

看着踉跄而退的刘金玉,云裳冷静地将匕首狠狠拔出,眉头紧蹙,左手死命的压制着伤口,可是剧烈的疼痛和大量的出血依旧麻木着她的神志。

看着面前筹措的刘金玉,云裳不禁讥笑道:“怎么?还觉得不解气?要不,你再捅一刀可好?别的,我给不了你。”

“草泥马的,狗东西。”

一声暴喝,自刘金玉的背后传来,紧随而来的便是一阵破风声,刘金玉哪里还能思虑其他,只待一个驴打滚,便是没入废墟中,头也不回的离去。

看着面如白纸的云裳,云苍不敢大意,那绽开的红色花朵,无不在昭示着云裳的性命危在旦夕。

而就在这一日,徐团集在张荼的带领下,来到琅琊城区,安抚众人,肃清秩序,保一方安宁。

而云裳的事件,则是被徐团集当做典型来抓。

只可惜,刘金玉在刺伤云裳之后,便是已经不知所踪,唯有留下了一双年迈的父母,让徐团集无可奈何。

满腹愧疚的徐团集,在前来看望云裳之时,却是听到昏迷不醒的云裳不停地喃呢,心中好奇不已。

徐团集搓搓手,黝黑的面庞,因为愧疚而涨红,尴尬地转移着话题,说道:“额,云姑娘这是在念叨的着什么?”

云母一声叹息,说道:“还能是什么,自然是她的心上人,一切都是孽啊!”

“早知今日,当初我们就该……”

云父打断道:“行啦,都过去了,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徐营长,小女所念的正是他的心上人,张荼。只可惜,前些日子因为误会,导致张荼一气之下不知所踪,想必是带着父母回了老家。”

“可是如今这般情况,我们又上哪里去寻找他。”

徐团集眉头一挑,心道,不会这么巧吧。但是抱着试试看的想法,依旧是大致的描述了一下张荼的身材相貌,云父自然说是没见过,可刚刚回来的云苍却是大喜过望。

“徐营长,怎么,你见过我荼哥?”

徐团集说道:“嗯?当真是一人?”

云苍大喜过望,说道:“查不了,你们来的方向也正是荼哥老家的方向,应该便是一人了,他现在在哪里呢?”

徐团集说道:“就在城区啊。不过应该去河那边了。”

看着云苍眼中的期待,徐团集信誓旦旦地说道:“你放心,刘金玉抓不住,但是这张荼,我一定给你弄回来,你等着。他说要借我一辆军车,所以应该会来找我的。或者你去河边看看也成,估摸着该回来了。”

躺在床上的云裳,双眸紧闭,没有尽是豆大的汗珠,就像是梦境中遇到了什么磨难一般,口中不住地低吟。

“荼荼,快走。”

“张荼,你给我滚啊,快滚,滚得远远地。”

“荼荼,坚持住,我们马上就到了。”

“荼荼,我们一起回家。”

“张荼,我恨你!”

没有人知道云裳梦境中究竟经历了什么,但是在包扎的纱布之下,那血淋淋的伤痕,此时此刻却是如同冰雪消融一般,悄无声息地在治愈着。

在梦境中,云裳就像是经历了一场真实的人生,风和雨的十二年,那切肤的感触,那从未有过的物质或精神的欢愉与疼痛。

但是梦境又为何一比往常更真切,更朦胧的镜像,缘何栩栩如生地演绎着?

若上个世纪的无声黑白电影,以定格或跳跃的形式放映,琐碎,松散却不时萦绕低回与记忆中,宛若隐匿在思想角落的忍者,来去无踪却无所不在。

就像是那些故事真切地发生过,但是却是与自己的人生隔了一层结实而透明的保护膜,在梦的彼岸真真切切无所顾忌无所代价的尽情体会,彼岸的嬉笑怒骂悲欢离合。

而此时徘徊在梦境中的女孩儿突然皱起眉毛,她的周围开始出现轻微的晃动,不知哪里来的微风,轻轻吹响了头顶上的风铃。

在梦境中,她看到了不一样的自己,看到了不一样的张荼。

在梦境中,雄关漫道真如铁,那是血流漂卤的战争时代,云裳不知道是为了什么而厮杀,她只知道,她要紧紧的跟随者身前的身影,他会带领着她奔赴光明,在黑暗中披荆斩棘,只为筑堤民族宏图梦。

可是,为什么厮杀呢?

云裳不知道,但是她知道的是,那伟岸的身影,必定是知道的。

他说,长风破浪会有时,他们所为的不过是一个繁荣辉煌的时代,九州儿女平安喜乐的未来。

正所谓,星河无你皆黯淡,只要是他的话,云裳就信。

梦境中,依旧有着汹涌的人群,他们也不是孤军奋战,可是每一次相见,都是涌动着难名的敌意和隔阂。可尽管如此,每一次与他们擦肩而过,散发的余香是难以释怀的激励与感悟。

他们就像是抱着同一个目标,但是选择了不同的道路。就像是一条历史长河一般,不同年代的人都是摸着石子过河,成功了便辉煌一个时代,失败了便迎接另一个新时代,但在交替中有一个信仰是永恒不变的,那便是几千年来的民族梦——民族团结、民生安泰。

梦境中的众人就像是接力一般,一天一天地厮杀,一路一路地拼搏,一次一次的大捷,最终,他们终于驱逐了那片土地上所有的敌人。

可就在大捷的这一天,云裳终于看明白了因果,就像是明悟了前世今生一般。

原来所谓的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不过是注定的宿愿。

他们都是被先贤所选召的人,背井离乡自九州来到异域厮杀,他们如同繁星一般,洒落在异域的各个角落。

哪怕是识海中有着一位漂亮的大姐姐在教导自己,小云裳依旧对着陌生的世界有着天然的畏惧。

就在小云裳茫然不知所措的时候,张荼的出现,带给了她那懵懂的温暖,似是而非,像是家人一般的温暖,又不同于家人的温暖。

从那天起,云裳的世界有了指引,那个就像永远不会被压垮的背影,就是她前进的目标,她不需要去追赶,不用去担忧,因为他永远会在她的身前。

随着云裳长大之后,这莫名的情愫也开始了变化,可是那个背影,却是始终难能回首,就像是她永远只能看着她的背影一般。

在他们消散的最后一天,所有人都被动的被剥夺了厮杀十二载的记忆,唯有,唯有张荼选择自我斩碎了记忆。

他不记得她了,可是他还记得她。

他们都曾被选召,去参与一场关乎族运的角逐,而那些敌我难明的人,同样是被选召的人,但是他们选择了他们不同的道路。

云裳等人选择听从内心的召唤,选择屠戮。

而他们,则是尊重生命,怜悯世人,选择了教化。说不上孰对孰错,最终终归是殊途同归。

可是这些事情,对于云裳而言,又有什么意义呢,她不过是岁月长河中的一朵落花,随波逐流,在张荼的庇佑下,一路跌跌撞撞地踉跄前行。

岁月悠然,我心如莲,掬起一捧散落的记忆,将那份嫣然放入缠绵的梦境。

恣意闪耀着金光的太阳照耀在云裳的脸庞之上,湛蓝的天空随即被七彩的光晕填满,眼前那些熙熙攘攘的人群似乎也被蒙上了圣洁的光芒,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如梦境般不现实起来。

而在人群中,云裳睁开双目的第一眼便是看到了一人,眉眼依旧是那样俊秀,深邃而饱含关怀的目光,和出现在梦境中的并没有两样。

感受到腹部依然没有异样,体内那汹涌澎湃的劲力,云裳知道,那些年她赖以追随在张荼背后的根本又一次回来了。

那脑海中幽幽长叹似还是在回响。

“卿不负族,族亦不负卿!”

云裳看到张荼关切的目光,面色不禁染上一分红晕,但是口中却是倔强得狠,不过声音却是软绵无力。

“你来这里作甚,你不是不要我了么?”

张荼咧咧嘴,快步向前,居高临下看着故作柔弱的云裳,口中说道:“将你一丢在这里,终归是不放心的,跟我走吧。我护你,不会再有这般事情出现。”

“要你管么?”

“我是在通知你,而不是在问询你,你搞清楚。”

“哼!”一声娇哼,云裳扭头不再搭理张荼。

看着拌嘴的二人,一群围观的吃瓜群众嘿嘿直乐,虽然不理解二人的情谊,但是不妨碍他们吃瓜啊,尤其是云苍,难得看到自己姐姐吃瘪,乐得更是那叫一个欢。

可是他不知道的是,如今的云裳,已非昨日的云裳,当记忆解锁的时候,那个纵横异域搏杀出九月称号的云裳,再度回归。

心月,云裳。

在辞别了徐团集之后,张荼等人满载而回,每一台车都被物资塞得满满当当,凭借蛮力打开附近超市货仓的张荼毫不客气地拿走了徐团集的一辆军车,以及满载的货物。

日暮十分,张荼等人终于回到了张村。

可是看着眼前的景象,不仅张荼一脸呆滞,而听到动静的边关月亦是一脸呆滞地看着恍如带着车队回来的张荼。

两个人都是一脸懵逼。

昔日的张庄已然不见了,目光越过河堰,可以看到一座初见雏形的古城。

苍凉古朴,就像是自岁月长河中走出的城池一般。

悬于夷水之上,只留下一道石桥,连接着两头。

这是哪里来的?

张荼向着边关月临行之时的话语。

升级?

你管这个叫升级。

而边关月的呆滞是看到满载而归的货车,我不是给了你一条时空链子么?你是不会用还是怎么?

相思就放在里面,你一路上竟是没有遇到异变的生物么?

你看了那么多的小说,我突然给你一条链子你就不会联想一下,琢磨一下的么?

“这就是你说的升级?”

“我给你的时空链你为何不用?”

张荼和边关月两人同时开口,然后又选择了同时闭嘴。

可是当张荼将还缠着纱布的云裳从车里抱出的时候,边关月眼角不自觉地跳自觉地跳了跳,他知道这个时代必将是群星闪耀的时代,可是看到张荼活生生抱回来一个明显获得其他时代传承的娇女之时,也是不禁为之愕然。

待到安顿停当之后,已经是日落西山,所有人都在忙碌的时候,张荼终于是有时间拉着边关月好好地盘问。

抚摸着大殿内的木质座椅,张荼有些麻,温润的手感不断刺激着张荼的神经,这是真的,不是梦境。

现在升级都这么高级的么,连家具都配套弄好了?

张荼看着风轻云淡的边关月,率先开口道:“说说吧,咋回事儿啊。你别给我说这玩意是升级搞出来的。”

边关月看着一脸懵逼的张荼,坏笑道:“我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听哪一个消息。”

“坏消息!”张荼有些磨牙。

边关月也不卖关子,径直说道:“坏消息就是,恭喜你,在这个新时代,你又成功负债了,怎么样,惊喜不惊喜,意外不意外,刺激不刺激?”

在旧的时代,张荼因为自己的年少轻狂,曾经背负了不少债务,甚至是父母卖了一套养老房才勉力将他拉上岸,开启了新生活,边关月如此说来,怎能不刺激到他那敏感的神经。

果不其然,闻言之后张荼霍然起身,可是随后似是想到了什么,便是施施然的坐了下,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啊,就这?”张荼不以为然地说道:“这算是什么坏消息,再说了,如今借贷,借谁的?我倒是想借啊,可是谁借给我啊。”

看着张荼的不以为然,边关月促狭地说道:“你以为是那些黄白之物么?俗,真俗,俗不可耐!”

“你不要忘记了你现在的身份,你是一名人族修士,战修!”

“其实也不能算是借贷,最多算是透支,升级出了点岔子,这本应该是升级五次之后才有的气象,结果我一不留神操作错误,就成了这般模样。”

“你有没有注意到,城墙四周,有些地方已经开始发生的虚化,开始慢慢地变淡?”

张荼微微蹙眉,回想起入城的模样,确实是一如边关月所言,城墙透露出一股不真切的感觉,就像是还未从历史的长河中走出一般。

张荼原以为这是特色,谁曾想,竟是在这里等着他。

张荼就坐在那里,清澈的大眼睛里带着点茫然。

正是因为边关月的一句话,“那日,你所斩杀的那个野猪,很不幸,蕴含着一丝麒麟血。”

有诗云:“麒麟踏祥云,人间百难消。”那丑陋不堪的野猪,竟是蕴含了一丝麒麟血脉,着实有点崩碎张荼对于麒麟等神兽的幻想。

看到张荼的茫然和不解,边关月悠然说道:“天地五灵,麒麟,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对应五行,土,木,金,火,水。”

“虽有天生五灵,但天道轮回,并未断绝所有晋升之路,亦是给予了万灵得以进境的可能,若是因天赐,是有机会由后天生灵不断进化为传说之中的先天之属。”

“而那孽畜,则是在天地大变之中,得到一丝神佑,天赐激活了不属于它的血脉,而又丧命你手……是它的劫难,也是你的造化。”

张荼幽幽道来:“这不就是人人成龙嘛?可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对了,断它天赐,会有什么影响么?”

正所谓,曾有大贤希望这世间,再无压迫束缚,凡生于世,都能有活着的权力,有自由的权利,亦有幸福的权力。愿终有一日人人生而平等,在无贵贱之分,守护生命,追求光明……生而平等,人人成龙。

这终归是一种美好的梦幻吧,可是在无情的天道面前,却是蕴含着人人如龙的希望,这如何不让张荼对这天道既敬且畏。

而如今,张荼所拥有的一切,称之为天赐,也自无不可。

边关月悠然道:“物竞天择,乃是造化之道,懂么?”

“问题自然就是出在这里,原本升级,不过是慢慢进阶,夯实基础,直到第五次晋级的时候,才会圆满五行,可是你第一次所献祭,便是蕴含着麒麟真血……”

顿了顿,边关月才继续说道,其实他的内心也是懵逼的,我随手指的练手之物,竟是蕴含着麒麟血的神物,暴殄天物啊。

“也正是因为你第一次献祭的是蕴含着麒麟真血,且中麒麟之说你可曾听过?五行之中的土属又有根基一说,这才给了你连蹦四级的可能。”

听这边关月的诉说,张荼大概知道了什么原因,换成游戏的说法就是,完成了隐藏的面板潜藏任务呗,这个张荼理解,毕竟自己拿到了bug,有点加成也是理解的。

可是借贷是什么鬼?

这个才是张荼所在意的。

可是这个魂淡啊,从头到尾都不提这个。

张荼无奈开口道:“这些叫事儿么?我是问你借贷什么鬼?王城升级已经够离谱的了,你还给我搞一个借贷系统?资本的力量?达瓦里氏的燎原烈火在哪里!”

看着有些气急败坏的张荼,边关月有些好笑,当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如今的他,尤其是那些所谓的黑暗森林可以禁锢的?

“你莫慌,我说的借贷,和你所知的借贷,并不一样。”边关月的声音悠悠,平缓而安定:“我说的借贷,是以麒麟血为根基,以第八纪元为引子,强行为你凝聚王城五行之根基,但这属于逆天而行,若是不成,终归是如同青春里一段凛冽刻骨的浮光掠影罢了,但若是你能够在有效时间内彻底锻造而成,那绝对可以让你****。”

张荼有些头疼,边关月的话语无疑是带来了诸多信息,下意识地分析让他有些头大,已经太久没有动过的脑子,有些迟钝。

“打住!”张荼敲打着椅子把手,眯眼说道:“****又是什么意思?我需要完成什么?或者彻底稳固需要什么?”

边关月说道:“你不会以为你的传承是蝎子粑粑独一份吧?上古世纪,有记载的,在我之前就有七个纪元,而我们是第八个,你们呢,则是第九个,或者说由于你们重启,属于伪第十,你懂了么?”

“九为极,要么极尽升华,要么回归原点,也就是说,所有的后手,所有的执棋人,在这个纪元,都会或多或少的落子,你我都是棋子!”

“也就是说,至少还有七个与你一般的人物,懂了么?是最少,不过你应该是第八纪元最唯一传承之人,因为第八纪元本就是积弱的纪元,桎梏太多,也是无奈。”

“你可以这么理解,只要你不死,大概率的是天下前十的强者,是不是很骄傲?”

张荼耸耸肩,说道:“就这啊?”

其实在张荼的心中,早有这般疑惑,若真如边关月初见时候所言,这天下是难遇的黄金盛世,但若是没有传承遗留下来,又或者仅仅只有第八纪元,又如何称得上黄金盛世。

要知道,一个人的璀璨,代表不了什么,唯有群星闪耀的时代,才真正是黄金盛世,唯有群雄争锋的年代,才是真正的盛世乾坤。

而今边关月的话语却是解开了张荼心中的疑惑。

“说罢,需要什么前置条件,不就是打副本么?我熟得很!”张荼惬意地说道,仿佛来了斗志一般,整个人都轻松了起来。

人啊,一旦有了竞争,有了动力,那精气神,是别样的。

人是群居动物,但是安逸只会消磨斗志,唯有苦难和斗争,才能让人永远保持着昂扬的斗志。

原本按照张荼所知道的信息,新时代的来临,个人伟力重新成为天地的宠儿,自己如此高的起点,在培养自己一批信得过的兄弟,那不又成了一眼望到头的生活。

可是这般的生活,是不是太没有了意义。

躺平,谁都想。

可是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的热血喷张,尤其是安逸躺平可以取代的?

齐国的男人,骨子里流淌的就是不安分的血液。

边关月抚掌笑道:“你莫要心急。看外面。”

张荼闻言一愣,扭头向着窗外看去;只见此时的天空已然变幻。

不知何时,天地已然变得昏暗, 黑云压城,浓暗的天幕肆意翻滚着如墨乌云。而自己却是未曾发觉,这是抬头,才发现原本以为不过是装饰的灯台,此时竟是散发着幽幽的光辉,温和不刺眼,一如白天一般。

不是没电了么?可是这是啥玩意,挺好玩的啊。

“你以为我们的纪元,都是住在山洞里的么?”看着张荼惊奇的目光,边关月没好气地说道:“拜托,我们毕竟也是走到了纪元的尽头,存在时间超乎你的想象,这些生活的功能,会比你们差?”

“你所见到的这些,不过是我们纪元中期的产物,你想要解锁更多,麻烦你努力升级吧,说是升级,其实就是不断的解锁我们纪元文明,随着你不断的升级,你会发现,整座城池,就是一座文明的发展史。”

张荼面上有些讪讪,一时间也没有什么好反驳的话语,不是现代文明不如上个纪元,而是当今文明不过是纪元初期,就被强行重启,自然是无法达到边关月口中的纪元末期,可是同时张荼有些忧虑,是不是如今的文明科技树点歪了,导致下棋人迫不及待地及待地重启。

毕竟,一个完整的纪元文明,和一个初期的纪元文明,所能达到的高度,是截然不同的,很多东西,需要一代一代人,不断接力不断沉淀,才可以得到凤凰涅槃般的质变。

如今的时间不过是,七月里的午后,天际骤然出现一片黑云,阴沉得让人心里极不舒服。张荼记得,上一次天变,也是这般,不过上一次是厚重的白云,天地间还能见到亮光,而今,天地正值晌午,却是依然漆黑一片。

唯有浮在夷水之上的这座城池,散发着淡淡的幽光,若是从远处看来,就像是整座城池都在散发着淡淡光辉,像是黑暗中唯一的光明和希望。

边关月悠然说道:“上一次天变,乃是重启,这一次,却是融合。”

“融合?”张荼不解。

“天地之间有阴阳,可是谁又知道,此阴阳,非彼阴阳?”边关月语气满是喟叹,说道:“天地历来,都是阴阳两面,或者说AB面你更能理解,而天地重启,强开第九纪元是第一步,第二步,则是重启伊始,便要阴阳融合,重现上古洪荒。”

“好大的魄力,自从第七纪元爆发的大战,将天地活生生的打成两面之后,第八纪元整个纪元,都在承受着天地阴阳分化的苦痛。只是不知道,如今的新生纪元,能否承受这记虎狼之药。”

若是将天地众生看作一个完整的个体,那么在第七季元之时的灭世之战,便是让这人重伤垂死,第八纪元之中一直在伤病困苦之中度过,而到了第九纪元,则是下定决心,痛定思痛,直接下猛药,重新融合阴阳两面。

多少有些破釜沉舟的意味。

边关月说道:“你可知道,这一面,人族主宰众生,而那一面,又是怎样的模样?”

“什么模样?”

边关月目中闪过一丝丝的怜悯和心痛,说道:“妖孽横行,主宰众生,人族,不过只是口粮罢了。”

“阴阳闭合,天地相融,人族能否挡得住这突如其来的妖祸?”

还有一点,是边关月没有告诉张荼的。

那便是妖族的来历,天地阴阳之归属。人世间是为阳间,那么妖域自然为阴间。所以阴阳相互融合之时,天地才会骤然扩大,妖域多为虚境,受到阳间的影响,大部分化作了实体,可是仍有广袤的地域化作云烟。

阴阳相融,对于人世间是一场大劫,可是对于妖域又何尝不是,如今一体两面的两个世界融合在即,人世间不断地扩大,妖域却是不断地缩小,甚至有着大片的疆域径直消失。

而随着天空之中的黑云愈加的凝实,地星之上却是亮起了星星点点的光芒。

西亳、雍城、大兴、长安、京城、平遥、金陵、殷墟、襄阳、锦州、冀州、蓟州、徽州、大同、建水……

马丘比丘、奇琴伊察、玛拉蒂卡尔、梅萨维德、吴哥、克泰西封、佩特拉、巴布韦、巴格尔核、阿尼城、波利斯、帕伦克……

一座座曾经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消散于历史长河,抑或者在现在又迸发出别样光辉的城池,在这一日,在这在一天天变之时,再一次的绽放出超乎世人想象的力量。

例如西亳,商三亳之一。

西亳为五帝时期帝喾的都城 ,商朝的立国之都。在推翻夏后氏的统治之后,成汤在夏都斟鄩附近另建新都,称西亳。

商代中期,商王盘庚亦是迁殷前曾“从先王居”定都西亳。

这本已经化作了一捧废墟的城池,却是从岁月中径直走出,绽放着悠悠光华,吸引着流离失所的众人前来避难,那悠悠光华,不仅隔绝了黑暗,亦是带来了生存的希望,带来了家的安定。

在历史长河的画卷之中,有着太多的辉煌,可是这些辉煌,都在岁月力量面前所有所暗淡,但是这些,是一种无形的存在,虽然我们看不到历史中的辉煌,但他们都的的确确存在过,所以才有了我们,我们要带着这种力量来生活。

而那千百年的源源不断的祭祀,看似是我们在祭祀祖先,其实是我们去寻求遗失在历史长河中的力量。

每一次祭祀,都会带给我们所祭祀之人或物一份力量,而今天的异变,正是反哺之时,这世界,从来没有一个独立的人,因为任何一个人都是有根的,哪怕你看不到,这个根也依旧存在。

或许以往不信,但是看到那一座座无中生有荧荧城池,没有人会选择不相信。

而也正是在这一日,阴阳两面正式看是交错,就像是两本相合的书籍,有着太多的交集点,而这些交集点,则是化作了一个个的空间溶洞,从中所涌出的,是无尽的天地灵力,以及那数量足以触目惊心的妖族。

这波澜壮阔的大世,张荼无力也无心去庇护太多人,在天变伊始,张荼便是带着一干人等加快了众人入驻的速度。

而当城门缓缓闭合之时,便是有一个虚幻的虫洞出现在了王庄上空,站在城楼上遥遥望去,就像是一个怪异的嘴巴,开合之间,便是吐出数十头妖兽。

而今妖祸,更胜以往的天灾,新时代的安定生活,早已经弱化了齐国人骨子里的求生本能,护国军无微不至的呵护,使得他们放弃了关于生存的担忧,而这一切,在太平盛世之中是那么的理所当然,可是这乱世之中,太多的人,为了这种懈怠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眼前的王庄便是如此,新的时代,大多数的青壮劳力基本上都是背井离乡外出务工,只为了养活一家老小,所以留守的基本都是老幼妇孺,如同王茂那般的废物也是需要外出务工,也就是李右一个是其母的牵挂和溺爱,还有就是其母已经年老,家里的田地需要有人照料料理,那是他们一家生活的根本。

妖物可绝非是天灾可以比拟,本身兽类的力量大多都是远胜于人族,不过是灵智低下,而今的妖族却是大多开启了修炼之法,肉身的力量更加是骇人听闻,且智力也是有了很大的提升,不再仅仅只是靠着本能行事,如此一来,如虎入羊群一般,所造成的杀伤又岂是等闲。

“奶奶你快走!”

一个十七八的青年,看着眼前狰狞虎妖,那扑面而来的腥气,让他有些恶心,但是真正胆寒的,是虎口中血肉模糊的肉体,那破碎的容颜,赫然便是青年的同学。

虎妖体型硕大,虎头甚至要超过院墙,对于青年来说,自己的行为无疑是螳臂当车,不堪一击。

但仍旧是双手持着铁锹,横身在院门之前,想要掩护着自己的奶奶逃走,哪怕是已经害怕的身形不断颤抖,可是双手仍旧紧紧地握着铁锹,因为在他身后的是,他相依为伴的奶奶。

“四儿,你走,奶奶走不动了……也不想走了!”老太太颤巍巍地拄着拐杖走出院门,毅然决然的挡在了自己孙儿的面前。

虎妖几次咀嚼,将口中的血食吞入腹中,虎眼之中人性化的蔑视,显然是对于眼前二人的亲情以及他们实力的不屑。

妖域已经大乱,本来以为到了此地是龙潭虎穴,可是来了才发现,此地竟然有着这么多野生的人类,要知道,在妖域,人族可是保护动物,只有那些王族可以偶尔享用。

除了出于本能的厌恶感,吞噬人族血食可谓是有百利而无一害,妖族之中,力量之上,这些毫无还手之力的血食,在虎妖眼里,那简直就是妖神的恩赐。

随意地挥动虎爪,将眼前的祖孙二人拍死,这才小心翼翼地吞噬起祖孙二人的尸身,生怕漏掉了一点点。

城头之上的张荼,遥遥看着王庄的惨状,没有紧紧蹙起,直言道:“小边关,为什么我看这些妖物,甚至是没有那头野猪来的凶悍?”

边关月似是没有看到那些惨状一般,平静地说道:“妖祸如潮,一波一波的来,如今不过是刚刚开始,阴阳界面不过是初步的融合,所以能通过界面的不过是些小妖而已,这第一波都是不入流的。”

张荼沉迷游戏多年,自然是明白这种设定和规则,说是两界融合,不过是一群大佬背地里的谋划罢了,整个九州,无非就是他们养蛊的地方,为的就是培养一个超越他们的人,带领着他们破开这片天地的桎梏。

这个纪元,是他们最后的机会和希望,他们的路已经到了尽头,他们需要超越者,最低也是同行者,所以手段难免酷烈,但是又不会烈火烹油那般不管不顾,只会是在极限的范围之中不断的试探。

“所以,开始刷怪咯?”张荼歪头问道,声音尽可能的平淡,但是其中的颤音却是暴露了声音的主人此刻并不平静。

虽然看着王庄之人并不顺眼,可是这无论如何也成为不了张荼可以坐视妖族屠戮同族的理由。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有那么一群人,从不自忖为好人,也不自认为是读书人,从小到大,就不是别人家的孩子,可是正是这么一群人,一群普通人,在护国军发生混乱之际,接替护国军,组建民兵,抵挡住了第一波的妖兽狂潮。

张荼就是这一类人之一。

边关月点点头,显然王庄的那些人,那些兽,提不起任何的兴趣,他不是现代人,他是上个纪元的幸存之人,这个世上,他的族人,只有他自己了。

“拿来!”

张荼声音干巴,但是难掩其中的兴奋。可是这一次,边关月并没有搭理他,反而像是看傻子一般看着他。

“拿来啊!”

“拿来什么啊?”

张荼双手一摊,说道:“你总不能让我赤手空拳的去吧?这不合适吧?”

“不是早就给你了吗?”边关于无奈地看着张荼,这孩子的理解能力也太差了,出门甩给你的金链子,你就不考虑一下,是什么东西么?那么多的小说,是不是白看了?

张荼听到边关月的话语,不禁为之一怔,这才掏出边关月甩给他的链子,说道:“在这里面?”

就像是烙印在本能里一般,以心血为媒介,熔炼芥子空间,此时链子的庐山真面目彻底的展现在了张荼的眼前。

就像是带着VR眼镜一般,如实的看到链子内的空间,整个链子的空间空落落的,唯有一槟黝黑的长枪漂浮于空中,静静地等待着它的主人降临。

“啊咧,你竟然不早说。”张荼一边埋怨着,一边翻身跃下城墙,掠过木桥,一路向着王庄直射而去。

声音也被甩在了身后,遥遥传回来城墙:“你等我回来再找你算账,小边关。”

来到原本的河堰前,张荼这才发现,整个城池都笼罩在了一个椭圆形的薄膜内,手心轻轻地触碰,竟是可以直接穿越而过,水嫩润滑。

除了隔膜,眼前的景色骤然一暗,那层淡淡的隔膜,就像是永恒的交界线,轻而易举地分割出了光明与黑暗。

看着不远处的袅袅火光,以及黑暗中都清晰可见的滚滚浓烟,还有随风而来的断断续续的哭喊之声,张荼没有再犹豫,径直冲杀而去。

手中长枪紧握,那颤栗产生的嗡鸣,是长枪难以遏制的杀意。

待到张荼赶到之时,这片生养了他们的土地,已经被热血灌溉成了黑子,庄稼地已经被破坏得不成样子,原本阡陌纵横的整齐村落,此时已经是废墟遍地。

天空中那恍若大嘴的口子,已经渐渐地消弭,天空中厚重的黑云,也在渐渐地消退,烈阳伴随着黑云的逝去,最开始是一轮镰刀似的烈阳,在黑云的烘托下,慢慢露出了全貌,不可房屋,虚虚渺渺的像是带来了希望。

可是光明再临之时,真的可以带来希望么?

王庄之中已经有不少人陆续逃出了村落,可是又能如何呢?

短短的数分钟之间,那虚空溶洞至少吞吐了数百的妖兽,如今的王庄不过是一个饕餮场罢了。

可是生死间,谁又会心甘情愿地做他人口中血食?

氤氲漫天,猎猎的风声夹着血腥呼呼的来,也又呼呼的去,天地也为之黯然。 血迹斑斑的大地上,惨不忍睹的尸体,七零八落的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有些尸体里的鲜血还没有完全的干涸,一滴一滴慢慢的渗透着,浸满了土层,远处火光肆虐不断,杀戮的声音依稀可辨。

王时看着眼前的怪异人物,心中惊骇非常,就是游戏里的NPC出现在了现实之中,羊头人身,手中拿着不知从何处搞到的巨大的叉子,那口中不断垂涎的口水,竟然拉丝,第一次,王时感受到了恐惧。

怪物一步步地向着王时走来,王时能够跑出村口,无非是因为家住的就离村口比较近,而天变之时,正带着自己年幼的弟弟在村口玩,所以可以第一时间逃离已经沦为修罗场的王庄。

可是此时此刻,他们兄弟二人,依旧是被这羊头怪所盯上,那垂涎的口水,毫不掩饰地将羊头怪得意图暴露无遗。

王时试图拉着弟弟向着更远处跑去,可是谁料那羊头怪竟是一个跳跃,横跨几十米,来到了王时的面前。

王时不过十一二岁,看到那羊头怪眼中的嗜血和戏谑,顿时鬼叫一声,下意识地后撤,可是他却是忘记了弟弟还在身后。

结果兄弟俩一起滚倒倒在地。

被吓到的王传嗷嗷哭出了声,但是又不知道如何,只能瘪着小嘴,紧紧拉着兄长的衣衫,此时王时已经丧失逃跑的欲望,看着逼近的羊头怪,死心一般地将弟弟紧紧的盖在身下,闭目等死。

可是等了许久,却是不见羊头怪有所行动,反而凌厉的破风声不绝于耳。

“咩~不可能!这不可能!你是何人?”羊头怪竟是可以口吐人言。

张荼看着这怪异的半人半妖,眉头紧紧蹙在一起,成为一个川字,可是手中却是没有丝毫的松懈,眼前的这个怪物,虽然要弱一些,可是对自己不自信的张荼,仍旧是小心翼翼地对敌。

看到身后的一大一小两个娃娃无恙,张荼摆摆手示意他们二人先走,并开口说道:“你们先走,去河堰,张庄那边有人接应你们。”

王时显然是认出来了,正是前两天在村口悍然击杀王茂的张荼,年少的他有些迷惘,张荼,不是自己的敌人么。

可是出于对生的渴望,王时仍旧是听从了张荼的安排,抱起无力奔走的小弟,一步一步踉踉跄跄的向着河堰的方向跑去。

这是,张荼才有全部的心思看着眼前的羊头怪,开口说道:“你竟然会口吐人言?”

别说张荼诧异,羊头怪此时也是被吓得不轻,据他所知,此地并没有修士,可是眼前之人,全身法力流转,明显已是登堂入室之境,不过是实战略微有些生疏。

当然,羊头怪担心的从来都不是张荼,而是张荼背后的人物,据他所知,上古时期人族乃是天地间一时的主角,而他们的传承向来是以宗门为依托。

若非是因为昔年乱战,致使人族大能陨落不知凡几,妖域又如何能够妖族做主?人族,又如何能够被妖族所圈养,化作血食。

如今,初临传说中的母星,传说中已经没落的祖庭,却是骤然发现了一名登堂入室的修士,他如何能够不慌。

而至于张荼口中的人言,羊头怪更是心中暗骂,那哪里是什么人言,纯粹就是上古的神语,一字一言,莫不是蕴含着天地大道。

苍王先师奉人皇之名造字,以全人族传承,自此神语化作人言,可是如今祖庭竟是保存着最纯粹的传承,这让他如何不惊。

张荼可是不知道眼前怪物心中的百转千回,只见眼前的怪物出手之间颇为凌乱,甚至有些乱了章法,渐渐落入了相思之境,缠绵久远,疲于奔命。

看到有人缠住了羊头怪,村口涌出的人愈加多了起来,在得到张荼的示意后,头也不回的直奔河堰而去。

见状,羊头怪出言讥讽道:“看到没,这就是你们人族,弱小在逃兵之时,从来不知感恩,人族乃是自私自利的种族。”

在王庄之内,有几个明显异于寻常妖怪的妖孽,有一个眉眼如画身着古装的女子,站于屋脊之上,身上散发着淡淡的花香,哪怕是相隔上百米,张荼都可以隐隐可以闻到那上头的花香。

另外一边,则是一个,是一个奔波儿灞?还是霸波尔奔?

还有一头赤黄猛虎,以及一个妖媚异常的女人,那身后毛茸茸没有杂色的尾巴,明显的再告诉世人,此女不是人。

张荼心脏猛地一抽,一个羊头怪尚不能迅速拿下,若是几个怪物一起上,自己当真可以全身而退么?

就在张荼分心担忧之时,那几个怪物却是远远的瞟了村口一眼之后,便是呼朋唤伴的头也不回的离去,只留下羊头怪一人再次。

这有一次轮到张荼惊诧。

“这就是你们妖族的传统么?”张荼好奇的询问,手中却是下手凌厉一场,趁着羊头怪分心的空档,手中法力吞吐,乱发狂舞,眸若冷电,长枪如虹,一记势大力沉的力劈华山,登时将羊头怪劈杀的一个踉跄。

“咳……咩咳……咩咳!”羊头怪一张羊脸顿时拉的比驴脸还长,自己本意是出言搅乱张荼的心神,可是如今自己的族人所行之事,甚至是比人族那些弱小更要不堪几分,竟是顾及张荼背后没能确认的宗门,而径直将自己弃之不顾。

看着手中心爱的羊角叉被张荼一下劈杀震出了道道裂纹,来不及心痛,因为张荼并未给他丝毫的喘息机会。

“这是你逼我的,我羊族,虽为下等族,但也不是任人欺凌的!”羊头怪发出一声嘶吼,随即身形骤然膨胀扩大。

巨大的能量外放,所形成的能量潮汐成五彩斑斓颜色,在阳光的照射下,犹如一条宽敞无比的五彩河流,横挂天空,绚丽无比,然而就是在这幅绚丽之下,卸是隐藏着致命般的危机。

“羊行天下!”

听到羊头怪的话语,张荼瞬间就乐了,这是什么神仙名字。

狼行天下,吃肉,羊行天下,送头?

可乐归乐,张荼手中却是毫不留情,他自己也琢磨出一套规律,对于这种体型大,或者动不动就体型大的怪物,打腿,是真的好用。

可是,这次张荼失算了,眼前的羊头怪,虽说体型变大了,可是速度和反应更是远超方才。

接连不断地闪避,让张荼不禁头皮为之一麻。

“咩~我羊族圣术,尤其是你这小子可以理解的。”羊头怪的话语之中充满了兴奋,可是也透露出一股虚弱,明显者所谓的秘术,是一种强行透支的秘术。

张荼手中枪式再变,身体爆发出绚烂的光芒。宛若蛟龙一般腾跃而起,断肠已经悍然出手,正所谓爱之深恨之切,相思有多缠绵,断肠便是有多么决绝与狠辣。

呸,谁会爱一只羊。

“火爆羊鞭!”

一声怒喝出手,羊头怪下意识的遮挡下盘,可是张荼一枪扫出却是狠狠地砸在了羊首之上。

“咔嚓!”

一声清脆的断裂之声,羊角已然应声而断。

羊头怪满是怨念地看着张荼,那意思,不言而喻。

可是张荼又岂会在意一头禽兽的看法,手中长枪宛若游龙一般,得势不饶人,接连狂攻而去,枪芒点点。

在长春功的推动下,闪烁着诡异的绿芒。

可就是这诡异的绿芒,一旦刺中了羊头怪,便是如同附骨之疽一般,连绵不绝,不断的摧毁着肉体,阻碍着自愈,妖族引以为傲的肉身,在长春功面前,不堪一击。

“爆炒羊鞭!”

又是一声怒喝,羊头摇摇已经有些发蒙的脑壳,再一次下意识的遮挡下班,可是张荼依旧没有攻击下盘的意思,反而是直取中宫,直奔羊头怪的胸口而去。

可羊头怪又岂是等闲,在感受那刺骨的锋锐之后,仗着敏锐的身躯,硬生生的横移开来,那相思枪芒又岂是易予,枪身未及,可是那耀目的枪芒已经在羊头怪的胸膛之上划出一道狰狞的血色口子。

入肉极深,甚至可以隐约看到那隐隐跳动的心房。

“长春功!”羊头怪低头看着胸前的伤口,那幽绿色的枪芒如同夜晚野外的磷火一般,不断吞噬着自己的血肉,阻止着伤口的愈合。

“嘿,长春功。跑得好啊,要是不跑,看到这长春功,嘿。”

羊头怪发出一阵奇怪的低音,张荼听着一阵莫名,此怪是如何知道长春功之名,不是说第八纪元已经覆灭么?

这妖域,若是按着阴阳说法,那应该是第九纪元的妖域才对,为何会如此?

张荼只感觉自己被重重迷雾所笼罩,这让人窒息的战争迷雾,让张荼感觉像是游走于黑暗丛林之中,没有丝毫的光明,亦是没有一丝的方向。

所有的依赖和期盼,唯有手中长枪。

受到重伤的羊头怪一改常态,闭口不言,手中的羊角叉亦是只攻不守,招招夺命,以期以命换命。

张荼自是不愿,枪势再变,相思连绵亦是极好的防御之法,守得那叫一个羚羊挂角,滴水不漏。

而就在此时,张荼抓住羊头怪的一破绽,身形腾空而起,在空中旋身,手中长枪点出一片绚烂的光幕,似点点繁星自星空中坠落而下,光幕径直搅碎了羊头怪的羊角叉,而后更是如同毒龙钻一般,刺眼的枪芒剑芒直冲而起,宛如绚烂的银龙一般,仿佛要将眼前的天地一举刺穿。

一场惊心动魄的绝杀之战,残忍的走到了最后。虽说妖族肉体强韧,但是以相思之锐,要割开脖子上薄弱的皮肤也是轻易而举的,接着枪尖余势未衰,又刺破了其下的气管,喉管,颈动脉,迷走神经。

长枪透身而出,看着伏尸的羊头怪,张荼一阵的迷茫,看着羊头怪在死亡之后,身形又慢慢回复到正常的大小,可是依旧有着两米多高,张荼一阵默然。

拖着疲惫的身躯,在王庄门口等待了许久,直到再不见有人出来,张荼才随着人群向着城池走去,天空中的虫洞早已消失不见。

毕竟第一次独立的对战厮杀,体内的法力蓝量已然见底,谨小慎微的张荼又如何敢贸然前去王庄之内探查呢。

天空恢复了往常的模样,暖阳悬挂在天空之上,透过斑驳的枝丫照耀在张荼的身上,眯着眼看着那依旧的太阳,可是他的心中却是迷茫以及被那无尽的黑暗所笼罩。

很多事情,张荼看得透,可是人在棋局中,又如何能够看破呢。

想着那些遁逃的妖孽,心中一阵惆怅,琅琊所属区域,人口稠密,而今却有如此多的妖怪四散逃离,又该如何是好。

如今的状态,明显的是保守有余,进攻不足,心有余而力不足。

张荼不知道的是,如今齐国九州各地,昔年消散于历史中的璀璨名城,天地异变之时,因香火祭祀的缘故,再次从历史长河中走出,庇护着九州之上的人们,可是尽管如此,也依旧不过是杯水车薪。

要知道,历史名城不过区区百余座,而齐国九州的人民,又有多少呢。

一如王庄,庄上差不多五六百户人,两三千的人口,在遭受突如其来的妖祸之后,人口不足原先的十分之一,看到惊魂未定的人群,张荼只觉得口中苦涩异常。

一时间,对于王庄的排斥和方案,也早就在不自觉间消失不见。

看着大开的城门,张荼有些恍然,这座不知道从什么年代走出的城池,或许,是边关月所在的年代吧,时间摧残出它的沧桑,但是时光流转,它再一次雄立一方,如同一位怒目金刚。

在不知道的岁月里,他经历过多少凄凉有风花雪月的繁华也有人走茶凉的悲伤。

青苔是时间逝去的痕迹,整个城门楼没有题词,是一片空白,而百丈城墙疑是龙卧于陆,成为山九仞之功,鄙夷天下之势。固若金汤,金戈铁甲,与战火热血相对的,是城内的车水马龙,显得平安喜乐。

将王庄众人安顿下来之后,已经日落西山,城池中的家家户户已经点起了星星点点的光明,炊烟袅袅,宣告着生活安宁的红尘气。

天边的夕阳早已伴着彩霞逝去,一轮镰刀似的弯月在群星的烘托下,不可方物。

张荼坐在划分给自己的宅院,对于一切都颇为新奇,房屋建筑风格迥异,有内外主次之分,巧夺天工,门墙高大,内院清雅,防守严密。

院落中潺潺流动的泉水,爬满藤蔓的凉亭,到处都点缀有石料,给人以清新的感觉,像是回归到了自然当中。

里面的院落更加清幽,前方有一个湖泊,虽然很小,但却清澈透亮。岸边爬满了老藤,非常美丽。

岸边,石料成堆成景,很有自然的味道。在湖畔,临水而建有一座阁楼,那里居然仙雾朦胧,阁楼掩映在古木间,被葱郁环绕,被雾气遮拢。

如天籁般的古筝之音,正是从那里传出,涤荡心神,让人不由自主地自主地放松。古韵悠悠,含蓄柔美,清新舒展,韵味无穷。

边关月笑着停止抚琴,说道:“可还习惯?”

张荼惬意的瘫在宽大的椅子上,说道:“相当巴适,我有个想法,我想自明日起,开始外出游猎第一波妖祸所带的妖兽们,他们对于普通人的危害实在是太大了。”

边关月说道:“这个完全没有问题,还有你不要小瞧人的求生意志,初开得慌乱过后,你会发现人族求生时所能迸发的力量和才智。或许,损伤没有你想象得那么严重,这第一波,不过是些小妖而已。”

解决了心中大事之后,张荼终于长舒一口气,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若是没有这一身力量,张荼或许会蜷缩在某处,苟且偷生,可是当自己拥有了相应的力量之后,他总觉得,在这种情况之下,需要做些什么。

需要为这片土地,做些什么。

“后面你打算怎么安排?”张荼问道。

边关月看着张荼,有些不满地说道:“你不要老是问我后面的安排,这是你的城池,你懂不懂?”

其实也不是因为不满张荼的依赖,而是如今的局势,边关月有些看不懂,自己就像是一个独特的分身一般,像是张荼的领路人。

而且他不知道自己会在什么时间消散,有着太多的疑云笼罩在边关月的心头,他不是不想被人依赖,而是在担心,若是张荼过于依赖于他,而有朝一日,他消失了,张荼又该怎么做。

可是谁料张荼双手一摊,说道:“太多信息不对等,我没有办法判断啊,俗话说,听人劝,吃饱饭,我没有那么不识好歹。你就说说吧。”

边关月看着耍赖的张荼,有些无奈,最后仍旧是将心中的想法和意见合盘托出,二人一直探讨到深夜,才定下了大致的情况。

城池定名为琅琊,日后名震九州星河百族的琅琊城,在今日确定了名称。

尽快从城池中挑选有资质的青少中老年人进行培养,尽可能地让琅琊城拥有自保能力,据边关月所言,第一波妖祸,不过是鲜有堪比七品的妖孽,今日王庄的传送点,更像是一个变异的传送点。

这时落下了不少的精英妖族,例如羊头怪,例如虎妖。

边关月揉揉眉心,促狭地说道:“那个云裳,你打算怎么安排。你父母这边自是有我的规划,你大可放心,可是这云裳?”

张荼微微一怔,随后说道:“你随意安排吧,保她平安喜乐就行了,别的顺其自然吧。对了,像是承影他们,记得用点心,我有的他们也要有。”

边关月苦笑着摇摇头,面上的神色多少有些复杂,说道:“这一点,怕是有点难,资源就那么多资源,供应你一人登临绝巅,都可能捉襟见肘,若是同时供应你们六人,就算是榨干了我,也是做不到的。”

“更何况,还有资质的问题,不是每个人都如同你这般,有着诸天授道的洗礼。”

不过说着,边关月像是想起了什么,便是停住了话头。

张荼不以为然地说道:“无妨,我要的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未来,没有人陪我哭陪我笑陪我闹,那岂不是无趣的很?”

“至于你说的资源,我觉得更不用担心……我不是那种腐儒,墨守成规,该动手的还是会动手的。”

在张荼的眼中没有什么力量是唾手可得的,在看到别人锋芒毕露的时候,又有谁知道他们在私底下卧薪尝胆了多少年,十年磨一剑,只要信仰和斗志没有泯灭,机会就不会消失。

而今边关月带来的又何止是机会,简直就是造化,若不来个鸡犬升天,着实对不起自己这次的运气爆棚。

花盛开就是一句,夜漫过就是一篇。黄昏开始书写,黎明是无数的扉页。未来永远握在自己的手中,以前的张荼没有选择,现在的他想要带着自己的兄弟一起前行。

边关月轻抚手中古琴,说道:“不过你若是能够在时间期限之内,完成晋级,也不是没有机会,应该会有意外之喜。”

檀香轻扬,琴声袅袅在厅中回荡着,边关月悠然说道:“关于任务的信息,可以去城中的赏功阁,那里会有你想要的信息。”

听到这里,张荼霍然起身,说道:“那你还在等什么?”

街道两旁的店肆林立,路上的路灯散发着淡淡的光辉,洒落在红砖绿瓦或者那颜色鲜艳的楼阁飞檐之上,给眼前这自上个纪元走出的城池增添了几分朦胧和诗意。

至于光明的原理,张荼不了解,也不需要去了解,只要边关月在,这些都会迎刃而解,他给自己的定位很明晰。

征战!

是他唯一的任务。

他要做的就是庇护好这一方超然的天地。

开局一座城,成就一代威名。

行走着,身前身后是一张张或苍迈或风雅或清新或世故的熟悉脸庞,不远处隐隐传来商贩颇具穿透力的吆喝声,偶尔还有一声异兽长鸣,在刚刚经历了王庄的变故之后,现在的状态,张荼自感犹如置身于一幅色彩斑斓的丰富画卷之中,不似人间。

二三只呆头呆脑的麻雀忍不住在街道旁神思恍惚的古树间打盹。残月如狗,卷起这城里城外的烟尘喧哗,那半倚门口脸上带着娇媚微笑的丰腴少女,尚未褪去酒意的娇颜上,便铺陈成了当世桃园。

心情逐渐放松下来,张荼此时此刻终于明白,他清楚,他无奈,他兴奋,不管他愿不愿意,他已经彻头彻尾地成为这座城市的执掌者,以前的时代就像是一场幻影,已然飘然而逝,他必须为这座城市里所居住的人负责。

负重前行,却是甘之如饴。

越往城心的方向走,喧嚣声就越来越小,越来越幽静。

不知道边关月是有意还是无意,所有新入驻的居民都有意地安置在一隅,至于其他的地方,则是空落落,张荼也没有细问,或许边关月有着自己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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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局一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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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局一座城 共 20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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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章、南柯一梦变局现02章、惊变伊始天地乱03章:当梦想照进现实04章、时代抉择洗礼启05章、废墟之上有花开06章、诸天授道薪火传07章、全民功法长春册08章、渡世步难度凡尘09章、梦里花开苦情人10章、活着是一种责任11章、来自食材的反杀12章:月下佳人恍若梦13章:黎明时分黑暗隐14章:难以割舍的血脉15章:拦拿扎神威断魂16章:梅花傲雪香奇绝17章:神威断魂一十三18章:活着到底为什么19章:通告下的桃花源20章:放下一切去寻你21章:香魂袅袅护国出22章:是非恩怨与对错23章:保他们平安喜乐24章:乱世中人命如草25章:乱世人心依如旧26章:骑荼过河心月归27章:心月云裳四连跳28章:天下第八妖祸出29章:妖祸如潮古城出30章:王村遭难羊头伏31章:前途浩荡尽可期32章:琅琊城之六殿阁33章:密林猛虎野蛮人34章:大变活人齐断水35章:猿啸狼吟盲龙出36章:血月天狼乱八荒37章:前世今生跟我走38章:小女子见过诸位39章:巷口闲话伤心人40章:童年记忆岁月沧41章:死亡如风常相伴42章:巨猿拦路杀戮起43章:长枪如虹妖猿祭44章:灵聚断水火月出45章:长春不死破天功46章:天道反噬后天图47章:众生如棋求争渡48章:地脉守护戮血策49章:阴阳交汇转魂镜50章:故人相逢应不识51章:情深缘浅何人知52章:绝世妖孽谢夕岚53章:那我们比比看嘛54章:今晚猎一个痛快55章:长枪一出乾坤破56章:黄文山命丧孤岭57章:不灭妖族意难平58章:十里孤坟你该死59章:龙争虎斗虎化龙60章:再归琅琊故人逢61章:前因后果夜迷离62章:雪狼一族盟约缔63章:月黑风高杀妖夜64章:该结束了不是么65章:黑雷黄云天悲戚66章:被阻隔的轮回路67章:生死间只争朝夕68章:活在当下争未来69章:五连跳的大风流70章:定疆殿中老剑吟71章:旅游重镇的惨叫72章:猫妖小童心如铁73章:风波再起妖物变74章:封天印地雷霆起75章:国人从不骗国人76章:定不负尔等信任77章:琅琊城外的牵挂78章:九州上人人如龙79章:神秘祭坛初体验80章:下落不明的四妹81章:那一抹异样潮红82章:雄性尊严的一战83章:就这也是真男人84章:捉住先天我操权85章:临阵而退岂丈夫86章:没有一个能打的87章:那一吻一往而深88章:我们,等你回家89章:我们来日再聚首90章:薪火计划的执行91章:霁月光风不萦怀92章:云程发轫期万里93章:故人依旧凌霄云94章:竟如此厚颜无耻95章:共走定国安民路96章:第一次成为老板97章:少不轻狂枉少年98章:位卑不敢忘忧国99章:梅梅梅没没没了100章:恶魔天使的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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