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离开南州之前,辰安还有一件事情必须了结。
与镇南王世子,林业,见一面。
无论是以辰安的身份,还是以“鬼面杀神”的身份,这场会面都无可避免。
南溪谷的血战,将他们二人的命运短暂地拧在了一处,有些话,有些事,必须在分别前厘清。
傍晚时分,镇南王府的宴客厅灯火通明。
这是一场迟来的庆功宴,亦是送别宴。
林福、杨万里、玄一、青云门、名剑山庄等参与了南溪谷之战的主要人物都在受邀之列,气氛本该热烈。
然而,当辰安步入厅堂时,原本的喧哗有了片刻凝滞。
一道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复杂难明。
在绝大多数赴宴者眼中,“鬼面杀神”与辰世子在谷底力挽狂澜的真相被刻意模糊了。
他们只知道,最后时刻是林世子率领铁甲军杀入,破阵斩邪。
而历经了战斗的人们,看到的是带着面具的北疆杀神!
可现在,辰安出现在了这里!
则是以王之丛刃掌令的身份来的!
窃窃私语声在角落里响起。
“……这位辰掌令,入了南州后,不就消失了吗?”
“此刻才出现。”
“呵呵呵,莫不是来抢攻的?”
“嘘,噤声,他现在可是王之丛刃的掌令了,林世子既邀了他,总有其道理。”
“道理?哼,我看是抹不开情面吧。毕竟人家祖上……”
那些声音压得很低,却逃不过辰安的耳朵。
他面色平静,目不斜视地走到为他预留的、位置不算靠前却也不算偏僻的席位上落座。
杨万里和玄一面色不忿,想要发作,却被辰安以眼神制止。
污名如影,谤言随身。
自辰家从云端跌落泥沼的那一天起,他早已习惯了。
这些无关痛痒的猜忌与误解,比起葬魂谷下那数十万生灵无声的凝视,轻若尘埃。
宴席在一种微妙的、表面热闹内里疏离的气氛中进行。
林世子居主位,举止从容,言谈得体,对每一位有功之士都给予了恰当的赞誉和封赏。
轮到辰安时,林业举杯,言辞简洁却郑重:“林某敬你。”
一语带过,未多渲染,却也未让辰安难堪。
辰安举杯回敬,一饮而尽,并未多言。
一场宴席,宾主看似尽欢,实则心思各异。
直到夜色渐深,宾客陆续散去。
“辰世子,世子爷请您书房一叙。”一名亲卫来到辰安面前,恭敬传话。
辰安点头,对杨万里二人示意在此等候,便随那亲卫穿廊过院,来到了那间弥漫着墨香与松木气息的书房。
踏入房门,林业正背对门口,负手而立,望着墙上那幅巨大的南疆堪舆图。
烛光在他挺拔的背影上镀了一层暖色,却驱不散那周身自然散发的、久居上位又历经血火的沉凝气质。
辰安停在门内三步处,没有出声。
书房内一片寂静,唯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无形的气场在两人之间弥漫,并非敌意,却是一种顶尖人物初次正式对面时,自然而然的审视与衡量。
一个如深潭静水,潜流暗涌;一个似归鞘利刃,锋芒内敛。
过了许久,或许只是几息,林业缓缓转身。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走到一旁的红泥小炉边,提起已然滚沸的紫砂壶,开始温盏、纳茶、注水。
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与战场杀伐迥异的专注与宁静。
茶香悄然弥漫,稍稍冲淡了室内的紧绷。
林业将一盏澄澈金黄的茶汤推到书案对面,这才抬眸,目光清亮如秋日寒潭:“辰兄,不介意我这么叫你吧?”
“称呼并不重要。”辰安在客位坐下,并未立刻去碰那杯茶。
“此番南溪谷之事,”辰安看着林业,“多谢。”
林业也坐下,端起自己那杯茶,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盏壁,声音平淡:“其实,没有我,辰兄多半也能解决那金袍老怪。”
“没有林世子铁骑破阵,干扰大阵,我亦未必有机会。”辰安语气同样平静,“而且没有我,林世子也能处理好。”
两人话中都无太多谦逊,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彼此心知的事实。
他们都有独自解决危局的能力与底牌,只是机缘巧合,两条本应平行的线,在南溪谷的血色中交汇了。
林业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辰安这才端起茶盏,浅啜一口,茶汤醇厚回甘,是极品的老树普洱。
放下茶盏,林业从书案一侧拿起一份不算太厚的奏报折子,推到了辰安面前,动作随意,眼神却专注地观察着辰安的反应。
辰安目光扫过。折子上字迹各异,但内容大同小异——弹劾。
弹劾他在南州“擅启边衅”、“诛杀南蛮使者致局势紧张”;
弹劾他在青州金光寺“滥用监察司权柄”、“行事酷烈、罔顾人命”;
弹劾他“性情狂悖”、“目无朝廷法度”……
桩桩件件,皆有所指,却又在关键处模糊扭曲,编织成一张看似密不透风的罪名之网。
“世子这是何意?”辰安只看了几眼,便将折子轻轻推回,脸上无喜无怒。
林业看着他:“辰兄似乎……并不在意?”
辰安端起茶杯,又饮了一口,才缓缓道,语气轻描淡写,却重若千钧:“比起背负亿万生灵之死的罪名和因果,这些笔墨口舌,倒是显得微不足道了。”
林业眸光微微一凝,深深看了辰安一眼。这句话里的分量,他懂。
那不是故作洒脱,而是真正经历过尸山血海、直面过生死大择后,对世俗毁誉的超越。
“镇国王爷,”林业忽然换了话题,声音沉缓,“至今,依然是我林业最为钦佩之人。当年力挽天倾,堪称国柱。”
“往事已矣。”辰安的回答只有四个字,听不出情绪。
“辰兄,”林业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仿佛要穿透辰安平静的表象,“当真对辰家过往,对镇国王爷当年之事,毫无挂碍?”
辰安终于抬起眼,直视林业:“林世子,你到底想说什么?”
林业靠回椅背,指节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似乎在斟酌词句。“我十五岁前,大多时光随师尊游历域外,对九州旧事,知晓一些旁人不知的边角。”他顿了顿,“关于辰家,关于镇国王爷当年北境一役的某些隐情,也有所耳闻。”
辰安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瞬,但很快恢复沉寂,只是静静听着。
“需要我帮忙吗?”林业的问话直接而突兀,目光紧紧锁住辰安。
辰安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声音低沉却坚定:“这是我辰家的事。”
“我明白辰兄的意思。”林业似乎并不意外这个答案,点了点头,不再追问此事。
他话锋一转,语气恢复了些许之前的平淡,却透出另一重深意:“既然如此,那么我们谈一谈另一件事吧。”
辰安抬眼,示意他说下去。
林业的目光似乎透过辰安,看向了更远处,语气平静地陈述道:“定国公府,与我镇南王府之间的婚约,我确是点了头的。”
书房内,烛火猛地跳动了一下。
窗外的夜色,似乎更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