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御书房。
烛火将夏帝的身影拉得细长，投在绘有万里江山的屏风上。
他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珏，听着紫衣大监低声回禀辰安那句“舞台搭好了，岂不无趣”的话，眉头深深蹙起。
“这小子……”夏帝轻轻吐出一口气，眼中神色复杂难明。
有审视，有无奈，亦有一丝极深的疲惫，“罢了，便由他吧。路是他自己选的。”
他将玉珏轻轻搁在案上，发出清脆的叩击声。
“只是明日之后……便真是吉凶难测了。”
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明日，几乎等同于宣告辰安正式踏入这帝都最凶险的棋局。
许多以往或许还能勉强遮掩、迴旋的旧怨新仇，都将被**裸地摆上台面。
云林回京第一天便请求赐婚，其心意与背后的谋算昭然若揭，且此次归来并非独自一人，随行的还有一群身份显赫的武院弟子，其势已成。
南州、青州传回的消息，在各方有心推动下，几乎全是对辰安不利的言论。
更棘手的是，连镇南王世子林业似乎也牵涉其中——林业与辰安，论起来都是他的亲侄，手心手背。
事情远比想象中复杂。
而老七云霆，也在这个时候回来了。
这个自幼体弱、远离权力中心却流着辰家血脉的儿子，他的归来，是巧合，还是另一种信号？
多事之秋。
夏胤揉了揉眉心，挥手让大监退下。
窗外的风越发急了，隐约传来雪粒敲打窗棂的细响。
一夜风雪。
翌日清晨，整个王都银装素裹。
凛冽的寒气掩不住皇城宣政殿前肃杀凝重的氛围。
卯时三刻，文武百官已按品级序列，肃立于殿前广场的白玉阶下。
积雪被宫人清扫出道路，两侧残留的白色映衬着百官深红、靛蓝、墨黑的官袍，色彩沉凝。
无人交谈，唯有沉重的呼吸在严寒中凝成白雾，偶尔几声压抑的咳嗽，更添几分山雨欲来的压抑。
殿内，蟠龙金柱巍峨，藻井高深。
御座空悬，两侧铜鹤香炉吐出袅袅青烟，混合着清冷的空气与陈旧宫木的气息。
“陛下驾到——！”
司礼太监尖细悠长的唱喏声划破寂静。
夏帝身着玄黑十二章纹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玉珠垂落，遮住了大半面容，唯有一股沉凝如渊的帝王威仪弥漫开来。
他稳步登上御座，目光透过晃动的旒珠，平静扫过下方黑压压的臣子。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响起。
“众卿平身。”
例行礼仪过后，殿中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所有人都知道，今日的重头戏即将开场。
果然，短暂的沉寂被打破。
一名身着青色御史袍服、面容清癯的中年言官率先出列，手持玉笏，声音因激动而略显尖锐：
“陛下！臣，监察御史周淮安，弹劾监察司紫衣令主辰安，三大罪状！”
“其一，滥杀朝廷命官，动摇州郡根基！”
“辰安擅赴青州，未经三司核准，亦无陛下明旨，仅凭监察司权柄，便悍然将青州牧张明远以下一百二十七名官员处以极刑！”
“青州官场为之一空，政务瘫痪，民生凋敝，此乃越权擅杀，祸乱地方之巨罪！”
“其二，贪功冒进，破坏边事！”
“南州南溪谷之事，本由镇南王世子林业统筹平乱，将士用命，方得周全。”
“辰安不知以何手段介入，事后竟有与林世子争功之嫌，致使南州将士寒心，更引发南疆诸部疑虑！”
“更是让南州十几万民众惨死！”
“此乃不顾大局，贪慕虚荣之罪！”
“其三，擅杀外邦使节，挑起边衅！”
“南蛮团入境，纵有小隙，亦当交由鸿胪寺依礼交涉。”
“辰安不问情由，悍然击杀使团正副使及护卫数十人，手段残忍！”
“如今南蛮王庭震怒，大军压境，边关烽烟再起，此皆辰安狂妄暴戾所致！”
“此乃擅启边衅，危害社稷之死罪！”
周御史声音激昂，回**在大殿之中：“陛下！辰安所犯三罪，桩桩证据确凿，件件危害深远！不严惩不足以正国法，不平愤不足以安人心！臣恳请陛下，立即将辰安革职查办，锁拿交三司会审，依律严惩，以儆效尤！”
“臣附议！”
“臣亦附议！辰安不除，国无宁日！”
话音刚落，文官队列中立刻站出十数名官员，齐声附和，声势一时无两。
这些人多为清流言官或与江南、青州士族关系密切者，脸上皆是一副义愤填膺、忠君为国的凛然模样。
龙椅之上，夏帝面色隐在旒珠之后，看不出喜怒，只是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这时，武官队列旁，一位身着绯色官袍、气度沉凝的老者缓步出列，正是吏部侍郎，杨氏门生之一。
“陛下。”他声音沉稳，带着老吏特有的圆滑与分量，“周御史所言，皆在法理。然老臣以为，辰安之罪，尚不止于此。”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全场，缓缓道：“辰安南下，一路行来，依仗监察司特权与自身武力，动辄灭门破家，所过之处，江湖震动，势力更迭。”
“据报，因其行事酷烈，已引得各方江湖势力、甚至境外武者蜂拥而至，汇聚我大夏境内，蠢蠢欲动。”
“长此以往，恐非仅州郡不宁，更是社稷动**之隐患！”
他抬头看向御座，言辞恳切：“陛下，法度之设，贵在衡平。”
“辰安以一己之私愤，牵动全局，致使朝野不安，四方觊觎。”
“若不加以严惩，恐寒了天下守法官吏之心，亦令那些因辰安而利益受损、惶惶不可终日的各方势力，生出不该有的妄念啊！”
“为江山稳固计，请陛下圣裁！”
这番话，看似从“大局”出发，实则将辰安的行为与“江湖动**”、“境外威胁”直接挂钩，扣上了更重的帽子。
也代表了朝中一部分勋贵、门阀的集体意志。
“请陛下圣裁！”
“严惩辰安！！！”
紧接着，又有数名官员出列。
或从律法，或从情理，或从边防，或从朝局稳定，纷纷发声。
无一例外要求严惩辰安。
声浪汇聚，矛头一致，形成一股巨大的压迫力。
仿佛要将那尚未到场的身影彻底碾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