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东侯府，书房。
沉重的紫檀木门紧闭，将冬夜的寒气与外界的一切窥探隔绝在外。
书房内只点着几盏青铜灯盏，映照着墙上悬挂的猛虎下山图与架上的刀剑，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杨顶天已卸下那身征尘未洗的暗金麒麟甲，换上了一身深紫色的家常锦袍。
但久居上位、执掌生杀养成的威严气度，以及那股从尸山血海中带出的凌厉气息，并未因此减弱分毫。
他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面沉如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扶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下首，杨贤垂手而立，这位在朝堂上以老谋深算著称的兵部尚书，此刻在父亲面前，也显得格外恭谨，眉头紧锁，眼中隐有忧色。
而更下方的杨龙和杨威两兄弟，则完全是另一副模样。
两人此刻正焦躁地在书房内来回踱步，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杨威稍矮一些，但眉眼间戾气更重，双眼赤红，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一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
“砰！”
杨威终于忍不住，一拳狠狠砸在身旁的花梨木桌案上，震得茶盏跳起，茶水四溅。
“爹！爷爷！我忍不了！实在忍不了！”杨威的声音因极度愤怒而嘶哑，“那个姓辰的杂种！他算个什么东西？！一个身负罪血的弃子，侥幸没死，竟敢爬到我杨家头上拉屎！”
他猛地转身，对着杨顶天和杨贤，眼中布满血丝：“三弟杨虎，在青州死得不明不白！虽然现场被清理得很干净，找不到直接证据，但除了他辰安，还有谁会下此毒手？！还有谁敢？！”
“如今倒好，他非但没受到半点惩处，摇身一变，竟成了什么狗屁‘镇国王’！”
“今天简直是踩着我杨家的脸面，登上了王爵之位！今日朝堂之上，若不是……若不是爷爷在场，我恨不能当场拔剑，将他剁成肉泥！”
杨龙停下脚步，阴冷的目光如同毒蛇：“二弟说得对。青州之事，南州之事，桩桩件件，他都与我杨家作对，折损我们多少人手势力？”
“”其是三弟……此仇不共戴天！今日陛下之举，简直是公然打我们杨家的脸！将我们杨家置于何地？！”
“够了！”杨贤低喝一声，打断了两个儿子激愤的咆哮。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杨顶天，“父亲，龙儿和威儿年轻气盛，但所言……并非全无道理。”
“辰安此子，已成我杨家心腹大患。他今日能成镇国王，明日就敢将矛头直接对准我们。”
“陛下此举……用意深远，恐怕不止是对辰安的恩宠，更是……对我杨家的敲打。”
杨顶天一直沉默地听着，此刻才缓缓抬起眼皮，那双历经沧桑、看透世情的虎目之中，锐光一闪而逝，随即被更深的阴霾覆盖。
他没有直接回应儿子和孙子的话，而是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
“呵……”
这一声“呵”，带着浓浓的嘲弄与冰冷。
“敲打？何止是敲打。”杨顶天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字字清晰，砸在书房每个人的心头。
“陛下这是对我杨家……不满已久，借辰安这把刀，在敲山震虎，更是要告诉我们，这大夏的朝廷，这天下的兵权，究竟谁说了算！”
他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灯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压迫感十足。
“今日朝堂，风无言那小儿拿军律、拿法度压我，句句诛心！看似是他监察司指挥使的职责所在，实则背后，就是陛下的意志！”
杨顶天目光扫过杨贤，“贤儿，你在朝中多年，难道看不出？陛下对当年北境之事后，我们这些手握兵权的老家伙，早已心存忌惮。”
“削藩收权，是历代帝王都想做的事。只是我大夏内忧外患，他一直隐忍不发。”
“如今，边境稍稳，国内也暂无大乱。陛下便迫不及待，要开始动手了。”杨顶天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扶持一个毫无根基、却与我等有旧怨的辰安，封以高位，置于火上烘烤。”
“既可用他来试探、挑动各方反应，看清谁忠谁奸；又可借他之手，来削弱、制衡我们这些所谓的‘功臣宿将’。”
杨贤闻言，脸色更加难看：“父亲是说……陛下有意让辰安，来对付我们？”
“未必是直接对付，但必定是颗棋子，一把悬在我们头顶的刀。”杨顶天转过身，眼中寒光闪烁，“今日我能以‘清君侧’之嫌被逼退，明日他就能找出其他理由，动我镇妖关的兵权，动你在兵部的位置，甚至……动我杨家满门！”
杨龙和杨威听得心惊肉跳，怒气暂时被一股寒意取代。
他们这才意识到，事情远比他们想的要严重。
这不仅仅是私人恩怨，更是关乎家族生死存亡的权力博弈。
“爷爷，那我们该怎么办？”杨龙急声道，“难道就任由那辰安小人得志，骑在我们头上？任由陛下摆布？”
“是啊，父亲，爷爷，我们总不能坐以待毙！”杨威也焦躁道。
杨贤相对冷静一些，看向杨顶天：“父亲，陛下心意已决，辰安镇国王之位已成定局，明面上硬抗，已不可取。风无言今日的态度已经很清楚，皇权与法理的大义，在他们手中。我们需另谋他策。”
杨顶天走回座位坐下，端起早已冷掉的茶，抿了一口，那冰冷的**似乎让他更加清醒。他眼中闪烁着老辣而冷酷的光芒：
“硬抗不行，那就软刀子割肉。”
“辰安得了王爵，看似风光，实则是被架在火上烤。盯着他的人，想他死的人，只会比我们更多。”
杨顶天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云林那小子，不是一直想拉拢我们，又对辰安心怀怨恨吗？史家的事，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杨贤立刻领会：“父亲的意思是……借力打力？甚至，祸水东引？”
“不错。”杨顶天点头，“陛下想用辰安来制衡我们，我们又何尝不能，用别人来除掉辰安？”
“九皇子云林此次归来，有野心，有手段，但他终究底蕴差了点，纵然如今身份不同，可皇权之争，岂是那么简单的！”
“况且他与辰安、与叶家那丫头的纠葛，就是最好的刀子。”
“我们只需暗中提供些助力，推波助澜即可。让辰安先去和云林，和那些想他死的中州‘旧识’斗个你死我活。”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狠绝：“至于镇妖关的兵权……那是我们杨家的根基，绝不能有失。陛下想动，也没那么容易。”
“二十万斩妖军，跟随我杨家两代人出生入死，其中的将校，多少是我们一手提拔起来的？人心，不是一道圣旨就能轻易改变的。”
“贤儿，你在朝中，要更加谨言慎行，但该争的要争，该占的位置要占牢。”
“同时，多与云林接触，看看这位九皇子，到底有多少斤两，值不值得我们下注。”
“龙儿，威儿，”杨顶天看向两个孙子，语气严厉，“收起你们的浮躁！报仇不是靠匹夫之勇！从今天起，你们给我夹起尾巴做人，但暗地里，给我盯紧辰安的一举一动！”
杨龙杨威心中一凛，连忙躬身应道：“是！孙儿明白！”
杨顶天最后总结道：“陛下既然摆开了棋局，那我们杨家，就陪他好好下一盘。”
“辰安……不过是一颗比较扎手的棋子。”
“最终鹿死谁手，还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