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认知轰塌的涂远东
涂远东愣了。
夹在腋下的公文包直接掉落在地。
他看见郁菲的睫毛在轻轻颤抖,看见她的喉结在吞咽,看见她的手从陈昂的发间滑下来,勾住他的脖子。
他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个被人按了暂停键的旁观者。
同时,一股巨大的羞辱感再次冲击他本就不多的自尊。
之前两次,那都是耳闻,猜测,怀疑。
但现在,两人明目张胆的舌吻上了,自己亲眼看到了。
他感觉头顶某个不存在的东西重逾千钧的压下来,整个人都像被绿色染了色。
在他自以为是的认知里,自己这就是被赤裸裸的绿了。
一瞬间,热血上涌,理智都差点被这滔天的怒意冲垮了。
终于,两人分开了。
“涂先生,我想你可能误会了什么。”郁菲松开陈昂,转头看来,嘴唇还带着接吻后的湿润,唇瓣微微泛红。
“我帮你搭线,纯粹是因为那套房子,你以为我想复婚?我真没那么闲的。我有男朋友,性生活也和谐,我脑子进水了,吃回头屎?”
屎?她的意思是自己是屎?
一句话,将涂远东的所有尊严全部敲碎,他双目赤红,瞪着郁菲,身体随着怒气泛滥而起伏。
但他不敢对郁菲怎样,只能将矛头对准陈昂。
“陈昂,你这个靠女人吃饭的废物。”他的声音没压住,但一字一句都是从牙缝里碾出来的,“裕达是你买的吗?宾利是你买的吗?全他妈是郁菲的钱。”
他再次迈出一步,指着陈昂,“你有本事就拿自己的钱来跟我玩。没本事就滚回去继续当你的接盘侠。”
虽然陈昂非常想弄他,但比起逞一时之勇,泄一时之愤,他更喜欢来阴的。
“涂总,一般来说,被人戳中了肺管子,才会像你这样气急败坏,注意形象啊,你都是签了几千万合同的大老板了。”
陈昂甩甩手,语气很温和,但表情里全是不屑和嘲讽的意味。
涂远东闭眼,压住紊乱的气息。
仿佛被陈昂的话点醒了一般,再睁眼时,又恢复了仪态,他长出一口气,“没错,我和你天壤之别。你注定是底层牛马,毫无尊严的被我践踏,哪怕郁菲看上你了,也不过是暂时。”
“等着吧,后面的日子还长着,你总会明白翻身没那么容易。”
讽刺完陈昂,他又看向郁菲,神态故作轻松,“郁菲,玩玩就算了,你图新鲜,想刺激我,我理解。外面的小奶狗比这个窝囊废强多了,我建议你多出去走走看看。”
说完,他竟然自顾自的笑了,看起像是自嘲,仿佛是笑自己刚才的不冷静。
郁菲刚想反怼时,陈昂的电话响了。
陈昂看了下号码,是谭小磊。
“接啊,不会是催你还贷的吧。”涂远东呵呵一笑,“那还不让郁菲给你转钱?记得别找文慧琳,她的钱要留着开房等我。”
陈昂抬眼盯了他一下,没有理会,按下接通。
谭小磊的咆哮声通过内置喇叭传入耳朵里,陈昂不得不拉开手机与耳朵的距离。
即便没开扩音,他激动的声音仍然一字不漏的表达出来:“哥们,昂大老板,签了,1.28亿,那两栋写字楼现在是你的了。”
虽然停车场不算特别安静,但也不算吵闹,郁菲和涂远东离得也不远,谭小磊的声音也被他们听得清清楚楚。
郁菲美眸中的惊疑一闪而逝,取而代之的是更大的兴趣。
无疑,对于一个成熟的男人来说,金钱的加持能让这个男人浑身发光。
这个世界,没人不物质。
即便郁菲不缺钱,但对于金钱的概念她比很多人都懂。
亿这个单位,如果不是天降横财,那么它就不再是以简单的富来形容了,这背后涉及到的是海量的人脉与关系。
换句话来说,陈昂背后还有权力。
这刻,她对陈昂的态度,再次发生了变化。
和郁菲不同,涂远东所感受到的更多是震撼和恐慌。
1.28亿,两栋写字楼,属于陈昂……
涂远东瞬间皱眉,满脸不敢相信的神色。
开什么玩笑?这怎么可能?
他迅速转过头看向郁菲,才发现郁菲也是一脸震惊,显然也被这句话惊到了。
他意识到,自己之前的猜测错的离谱。他们两人的关系,不是女强男弱。
他再回头,看向陈昂,眼里全是异样的审视。
此刻,他的嘲讽表情凝固了,嘴角的轻蔑弧度已经不知不觉的消失了,眼睛里也没了刚才的底气。
脑子里快速思考时,陈昂终于将手机拉回了耳边,“签了就签了,我现在有事,等回来再聊。”
挂了电话,陈昂扫了一眼傻了眼的涂远东,他掏了掏耳朵问道:“涂总,你刚才说了什么?电话催债还是啥?”
涂远东脸色瞬变,一身全是尴尬,脚背绷得紧紧的,右脚脚趾头不停的碾着地面。
但尴尬这东西,经不住人家直接戳破。
陈昂上前一步,“我倒是听说你在银行有千万贷款,供货商这里也欠了不少,裕达这几百万什么时候给呢?明天我让裕达的法务找你聊聊,你看可行?”
顶到涂远东面前,陈昂弯腰帮他捡起公文包,塞在他腋下,帮他夹好,语重心长的说道:“涂总啊,这个合同得看好了,这可是你的救命稻草,回去记得看清楚条款,要是违约了那你就完了。”
“所以,关于我养两个宠物的事,你就别纠结了,以后交给你自己养吧。”
说完,陈昂又左右看了看他,顺便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才回身冲郁菲招手,“我们走吧,涂总应该需要自己冷静一下。”
郁菲微笑回应,路过涂远东时,她极其自然的搂上陈昂胳膊,微笑抬头,“昂大老板,深藏不露啊,小女子求包养哦。”
涂远东听到这话,身体再次一震,他不敢回头了,不敢让陈昂看到他狼狈的样貌。
他知道自己在陈昂面前再也抬不起头了。
郁菲,他曾经想尽办法攀上的女人,现在却在陈昂面前乖巧的求包养。
他与陈昂之间,高下立判了。
他才发现,曾经以为的接盘侠从来没将他放在眼里。
曾经自以为的骄傲在别人眼里根本不值一提,自己一直是小丑般的存在。
或许陈昂从来就没正眼看过自己,就像一时无聊,逗弄的一条狗。
自己和他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可笑啊……
涂远东的认知这一刻轰然塌陷,所有的尊严顷刻间灰飞烟灭。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怎么上的车,怎么回的公司。
直到文慧琳的电话打进来,他才逐渐恢复神志。
携手走进路桥集团大厅,陈昂将手抽出来,“大小姐,戏演够了吧。”
“你猜?”郁菲微笑,也不在意陈昂拉开距离的动作,她侧头,美眸打量陈昂,“你刚才接的电话,1.28亿,两栋写字楼,真的假的?”
“应该是真的吧,没多问,只听说合同签了。”陈昂语气很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郁菲沉默了片刻。
她想起刚才涂远东的表情,从嘲讽到僵硬,从僵硬到灰败,整个过程不过几句话的功夫。
她认识涂远东这么多年,第一次见他被人震得连还嘴的余地都没有。
“看来你真是深藏不露,比他有钱多了。”她忽然开口,眉目间有些雀跃,话音都微微上扬。
“我一直比他有钱。”陈昂无所谓的一笑,心里还有半句没说出来:只是之前没发现而已。
“我不是说现在。我是说你这个人……”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你身上有种东西,是涂远东这辈子都不会有的。”
郁菲看他,像在确定他是否听懂意思,随后又道:“他有钱的时候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你没钱的时候也能忍得住不让人知道。这种反差,很让人上头。”
陈昂没有接话,电梯门开,他率先走进去。
胡全永的办公室在十六楼,落地窗正对着政府大楼。
他五十出头,短发,前额发际线偏高,看见郁菲进来,他走出办公桌,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小菲来了,快坐。”他亲自给郁菲拉开椅子,然后转向陈昂,伸出手,“陈总,久仰。小菲跟我提过你好几次。”
陈昂也没拘束,握了一下那只手,力道适中,“胡总客气。”
三人在会客沙发上落座。
陈昂没有过多加入他和郁菲的寒暄,等两人聊了几句后,他直接把话题切入正题,“胡总,我对明州大厦有兴趣,你有没有什么提点?”
“有兴趣?”胡全永一愣,看向郁菲。
郁菲同样一愣,她比胡全永更觉得震惊,因为刚刚陈昂才花了1.28亿买楼,现在又说要买楼,买的还是明州大厦。
即便她不太清楚行情,但涂远东的装修分包是4000万的合同,她很清楚。
4000万的装修,那么大厦总价值最少是几个亿。
陈昂竟然有这么多钱?
她抬头,压下狂跳的心率,瞟了一眼端起茶杯,满是淡然的陈昂,随即冲胡全永点了点头。
不清楚陈昂的意思,但她没有蠢到这个时候对男人发出质疑。
“我听说明州置业的母公司资金链出了问题,这栋楼的产权大概率要易手,我想接。”陈昂放下茶杯,解释了一句。
得到郁菲的点头认可后,胡全永也端起茶杯,以掩饰眼中的惊讶。
他原以为郁菲只是找个人合伙对付涂远东,没想到这个不起眼的合伙人竟然是个巨鳄。
艰难咽下一口茶水,他点了点头,并没有接话,而是等陈昂继续说下去。
“我有两个想法。第一,这栋楼的总包是路桥,装修分包是远东。而涂远东……是我要整的人。”
陈昂停了一下,看向郁菲,又转回胡全永,“他的装修进度出问题,这个锅得他自己背。等他搞砸了,大启急着脱手,价格还能再往下压。”
收声,静待胡全永消化信息,陈昂再次低头喝茶。
胡全永沉思片刻,笑了笑道:“陈总不藏着掖着,我也就说实话了。你需要我配合,在装修延误期间,把责任厘清?”
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省事,陈昂点头笑道:“责任清晰,路桥的总包也不至于被动嘛,我这里可以承诺,等我把楼接下来,所有的工程款按合同结算,一分不少。”
陈昂的话显然是有份量的,明州置业母公司暴雷,路桥的工程款已支付的不到50%。有人接盘,承诺付清工程款,他求之不得。
但这并不是陈昂一句话,或者郁菲为他站台就能做出承诺的事。
因为他答应了下来,是要帮着陈昂压价的,好处拿了,不办事可不行。
再者,陈昂的底细,他肯定要调查的。
“这事,我也不能搞一言堂,还需要和班子成员通气。”
胡全永没有拒绝,推脱需要时间考虑。
陈昂点头笑笑,推上了一张恒星投资的名片,“胡总,涂远东违约退场后,装修分包你说了算。有决定了,就打这个电话。”
胡全永收起名片,满脸笑意,“我会尽快做出决定。”
陈昂给出了他的诚意,胡全永自然懂,接下来的聊天自然更显得融洽。
中午胡全永在路桥的食堂包间留两人吃饭。
菜是家常菜,酒是胡全永拿出来的珍藏茅子,陈昂拗不过,只能端杯子陪着喝了二两。
酒席间,郁菲一直坐在旁边,帮陈昂倒茶,递纸巾,也没怎么说话。
她看着陈昂和胡全永聊滨城的房地产市场、聊新区规划、聊商业地产的空置率,语气平实,每一句都踩在点上。
她忽然意识到,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
他平时不怎么爱说话,但该说话的时候,从来不会说错。
她想起父亲以前说过的一句话:真正有底气的人,不急着证明自己。
所以,陈昂就是这样的人。
此刻,她看陈昂的目光越发的明亮了。
“有没有不舒服,喝点茶。”她再次递过吹凉的茶水。
陈昂看了她一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吃完饭,陈昂将宾利钥匙递给郁菲。
胡全永看着两人上了一台崭新的宾利欧陆gt后,心里再次荡起了一阵惊叹。
他问身边的秘书“这车多少钱”。
秘书收回惊艳的目光,故作淡定的拿出手机一搜,说“顶配大概在450万左右”。
胡全永垂在一旁的手微微一抖,眼里的光芒瞬间更盛了。
宾利停在琼景苑12号楼下。
郁菲解开安全带,侧头看他,“要不要上去坐坐?中午阳光好,睡个午觉。”
“下午还有事。”陈昂捏了一下鼻梁,拒绝了。
“什么事比睡觉休息更重要?”她歪着头看过去,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放心,不碰你,帮你按按头,消消酒意。”
陈昂看了她一眼,低头又看了下时间,离文志勇到站的时间确实还早,也就不再拒绝。
两人一起进屋直接走向主卧。
陈昂进屋后便被郁菲拉着躺在了柔软弥香的床上,郁菲扶着他的头,将之放在自己洁白的大腿上。
随后,纤细的十指还真没有乱走,搭在陈昂头上,轻轻的按捏。
开始两人还聊着天,没过几分钟,放松下来的陈昂,闻着女人香直接睡着了。
一觉醒来,已经过了三点。
睁眼转头,郁菲就卧在一旁睡着了,娇柔的身躯上只盖着一张薄毯。
陈昂慢慢起身,低头便看到郁菲光洁的大腿上压出了一个血红的印记,异常醒目。
他才发现自己躺在她大腿上睡了一个中午,这女人竟然没有挪动他,硬生生的让自己压了这么久。
帮她重新盖好被褥,站在床边看了看女人,陈昂轻轻出了卧室。
门被轻轻带上,郁菲睁开眼,侧头看向房门处,随后回头掀开毯子,看了看大腿上的印记,便皱眉揉了起来。
蚂蚁噬咬的感觉让她发出一声娇吟,不敢再乱动,她缓缓俯下身体,贴着枕头的脸上挂上了一丝笑意。
坐上宾利,取了一瓶水漱下口,感觉身上的酒味消退了后,陈昂点火,直接回到金融中心。
推开办公室门,沈翩然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整理文件。
见他进来,她把一份合同推过来,“大启地产那两栋独栋写字楼的正式合同已经签了,谭小磊刚拿走副本。这几天他跟着馨姐跑产权交割和工商变更的手续,等流程走完就可以安排公司搬迁。”
陈昂接过合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在最后一页的签名处停了片刻,随即咧嘴一笑,这好兄弟的名字还是一如既往的写得丑。
沈翩然见状,立刻明白,也露齿一笑,“谭小磊问我可不可以用按手印代替。馨姐说不行,他就蹲在会议室角落里练了半小时签名。”
她说完后,鼻子轻皱,嗅了两口,“我的大老板这是刚从美人窝里出来?”
正签字的陈昂一愣,莫名有种被抓奸的感觉,嘿嘿一笑道:“和路桥的胡全永喝了一杯,找个地方按了按头。”
沈翩然带着怀疑的神色打量了他一下,随即转移话题道:“馨姐下午处理完财务的事就出发去江宁。她说约了老熟人见面,今晚要好好叙旧。”
“嗯。”陈昂签字的笔迹无意中重了几分,但他只是点了点头,并没有接这个话。
“另外,晚上七点的航班。港城那边张启祥已经安排好了,明天上午九点半到银行做身份验证和资金来源说明。合规材料我昨晚发过去了,应该不会有大问题。”
沈翩然把一份纸质行程单递过来,上面列着航班号,起飞时间,酒店地址和次日的会议安排。
陈昂接过扫了一眼,条理分明,细节清晰,随即把行程单折好放进口袋,“你安排就行。”
沈翩然松了一口气,靠进椅背,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这次去港城,如果银行那边问起资金来源的细节,你打算怎么说?”
陈昂想了想,觉得没什么可隐瞒的,便道:“十几年前借了一万块给朋友,朋友拿比特币抵债,后来朋友出车祸死了,那U盘丢抽屉里,一忘就是十几年。”
沈翩然手里的咖啡杯停在半空中,惊疑不已,“忘了?十几年前?”
片刻,她放下杯子,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胸部,“天菩萨,泼天的富贵怎么不记得我啊。”
陈昂见她夸张的模样,笑道:“这叫好人好报。”
沈翩然莞尔,“幸好你没记起来,不然估计也顶不住最初暴涨的诱惑。”
陈昂不语,只是笑笑。
片刻,她脸色一变,“忘了一件事,这意味着你这笔钱从头到尾都是你个人的婚前财产。”
她俯身凑过来,盯着陈昂的眼睛,“你确定你没有任何婚后经营行为?”
“本来就是这样。”陈昂摊手,一副轻松的表情。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沈翩然眼神里异彩连连,“这意味着文慧琳就算把你告上法庭,这笔钱她一毛也分不到。”
“我一开始就知道。”陈昂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反复确认过的事实。
沈翩然看着他,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那个笑容里有专业律师对完美证据链的欣赏,也有某种更私人的、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释然。
手机再次响了。
陈昂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文志勇。
终于来了啊……
嘴角再挂上笑意,他接起来,对面传来火车站广播的噪音和文志勇扯着嗓门的喊声,“姐夫。我们下火车了,你在哪儿呢?”
“出站口等着,马上到。”陈昂挂了电话站起来,“火车站接人,晚上电话联系。”
沈翩然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老板,晚上咱们可是要赶飞机。”
“文慧琳她弟,带了一家人来滨城。我给他们订了千玺酒店,晚上在临天阁接风。顺便……”陈昂拿起桌上的车钥匙,“给她找点事做。”
目送陈昂出门,沈翩然已然想到了陈昂弄出这一出的目的。
摇了摇头,哑然失笑后,继续埋头在文件堆里。
宾利停在火车站外的露天停车场时,陈昂下车,抬头便看到了出站口行李箱的文志勇。
他抬手看了一眼手腕的百达翡丽,这块表当初买的时候就是等这一天的。
再看了看身旁的宾利,他也没想到自己会有一个更厉害的装逼神器。
无声而笑,他快步走向出站口。
文志勇穿着一件紧绷在身上的黑色皮夹克,右手拎着一个掉漆的行李箱,左手牵着一个淡妆点缀的女人,是他未婚妻薛珊珊。
薛珊珊踩着一双过膝长靴,跺了跺脚,吐槽滨城太冷了,刚进十一月就冻脚,正闹着吐槽陈昂让她们在这等了十几分钟。
两人身后,文国栋和黎美凤守着行李,正絮絮叨叨地数落着什么。
“志勇,这边。”陈昂走了几步后,抬起手,朝文志勇招了一下。
文志勇先看见陈昂,大步走过来。
薛珊珊和文国栋夫妻随即也快步跟上。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不是骂陈昂没有礼数,就是数落女儿没良心。
走在前面的薛珊珊更是没有好脸色,嘴里不停的唠叨抱怨。
待走到陈昂身前时,只见陈昂正挥手拦出租车,她不禁怨气更深,“那个陈昂,你不是说你买了新车吗?你不会让我们坐出租车吧。挤死了。”
文志勇闻声,也附和道:“是啊,车呢?”
陈昂回头看了几人一眼,“车不大,坐不下四个人,再说你们还有这么多行李,也放不下。”
“你买的什么新车?”文国栋上前一步,“四个人都坐不下,买了有什么用?”
“就是,不会是买了个国产小电动吧?”薛珊珊越发的不满意,眼神里满是嫌弃。
一辆出租车拦下,陈昂笑笑,“你们不愿坐,那就坐出租车吧。新车确实偏小,也挤。”
“早知道就不过来了,浪费我的时间。”薛珊珊吐槽一句,径直上了出租车。
文国栋夫妻同样一脸不满,骂骂咧咧的跟着上车。
文志勇见状,也是一脸的怒气,“姐夫,不是我说你,你看你办的都是什么事?”
也没再多说,径直放好行李上了副驾驶。
陈昂丝毫没有生气,笑着对出租车司机报了一个地点,目送出租车先走,他才悠然的走向宾利。
千玺酒店是滨城数得上的五星级,大堂的水晶吊灯从三楼挑空处垂下来,地面是大理石拼花,光可鉴人。
文家人的出租车先到,几人从出租车上取下行李后,便站在酒店门前局促的等待。
“志勇,不会走错了吧?”黎美凤看着四周的高档装修,心虚的问了一声。
“没错吧,这里就是千玺酒店,上车的时候,陈昂就是报的这个地点。”文志勇左右瞟了一眼,咽了一口唾沫。
“你最好别搞错了,这里可是滨城最豪华的五星级酒店,你们家丢脸别带上我。”薛珊珊退后一步,仿佛要证明与文家人不是一起的似的。
文国栋夫妻闻言,面面相觑,心里越发的没有底气。
等了大概五分钟,看到不时停驻在落客区的各种豪车,薛珊珊只觉得颜面全无。
再看着进出的各个满身奢侈品的人,她心里越发的自卑。
转头,又看向穿着一身不协调西装的文国栋,以及黎美凤那身洗的褪色的红色呢子大衣,只觉得脸上一阵阵的发烧。
她余光看到门童似乎在看自己,脑子里都脑补出了自己被人鄙夷的画面。
此刻,站在这金碧辉煌的酒店门口,她觉得哪里都不搭,所有的一切都在衬托自己是个乡巴佬一般。
“文志勇,你那个姐夫到底怎么搞的,就让我们在这里等着?”
她怒而出声,把文志勇惊得一跳。
文志勇同样感觉到尴尬,自己一家人孤零零的,与眼前的世界格格不入,他也浑身不自在。
“我也不知道,他跟在我们后面,应该快到了吧。”文志勇的回答明显带着心虚,说完他转头看向黎美凤,一脸抱怨,“妈,都怪你,说什么不要先联系我姐,搞的我们丢脸。”
黎美凤本就局促不安,被儿子一骂,火气也上来了,“我不都是为了你,让那个死丫头提前知道,还能有钱给你结婚?”
一听结婚的钱,文志勇也都不再说话了。
“都别吵了,在外头吵吵闹闹像什么样子。”文国栋出声缓和。
“你姐这个样子,钱都不愿意借,还能让我们住这么好的酒店?我看不会是耍我们吧。”薛珊珊忍不住再吐槽。
“他敢?”文志勇闻言,瞪大了眼睛低喝。
几人的吵闹,刚刚绕过酒店外喷水池的陈昂看得清清楚楚。
他嘴角带笑,转动方向盘。宾利滑进落客区,路过文家人身边时,陈昂按了一声喇叭。
文家人见到又是一台豪车进来,听到喇叭声后,不由自主的接连退后两步。
“呸,有钱了不起吗?”文志勇低声骂道。
“你有,也可以嚣张。”薛珊珊低声讥讽。
文志勇丝毫不在意,嘿嘿一笑,“放心吧,珊珊,等我赚了钱一定给你买。”
薛珊珊白了他一眼,理都不愿理他,把目光转向停下的宾利驾驶侧。
陈昂停稳车,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门童已经凑了上来,接过钥匙去泊车了。
银灰色的宾利开走后,落客区就剩陈昂站在原地,他斜对面则是雕塑般的文家人。
文志勇不确信的擦了擦眼睛,眼神再次跟随开出去的宾利。
那不落一尘的银灰色仿佛印在了他脑海里,他此刻满眼都是欧陆gt那圆润的曲线和满是金钱闪耀的光泽。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陈……姐夫,这是你的车?你买的新车是宾利?”
而薛珊珊,此刻脸上的不耐烦早在看清楚陈昂时就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兴奋以及震惊。
“志勇,这是你姐夫?那宾利是他的?”
她脑子里满是文志勇这个姐夫开的是宾利,几百万的宾利。
文国栋夫妻虽然不知道宾利是什么牌子,但不妨碍他们知道这是一辆起码上百万的豪车。
一瞬间,两人都被一股震撼的情绪冲击着认知,脑海里都在琢磨陈昂怎么这么有钱了。
待陈昂走过来后,几人才从震撼里回过神,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激动和兴奋。
“陈昂,你开这么好的车让我们坐出租车?”将手里的行李箱一松,黎美凤上前两步便质问出声。
陈昂招手,示意门童过来,随后笑道:“刚才我说了,车小,坐不下,而且你们也嫌弃,说不如坐出租车。我还能强迫你们不成?”
一句话,让黎美凤尴尬至极。
就连文国栋脸色都有些难看。
薛珊珊推了一把文志勇,低声道:“你妈说什么呢,还不跟你姐夫解释下。”
文志勇一听,连连点头,一把拉住他妈,冲陈昂笑道:“姐夫,我妈乱说话,你别在意。”
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硬华子,递过去一根,“姐夫啊,这车真是你的?”
“公司的,代步用。”陈昂接过烟,随即对门童说道:“帮我们把行李托运进去,我定的是顶楼的总统套房,2805号房。”
门童露出非常职业的笑容,随即便帮忙接手几人的行李。
听到陈昂定的是总统套房,薛珊珊的眼睛里全是一片神往,手指无意识地掐了一下文志勇的胳膊,似乎在确定是不是做梦。
而文国栋夫妻同样的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可置信。
“陈昂啊,会不会太过了。”文国栋压下怦怦乱跳的心,有些谨慎的问道。
陈昂将几人的脸色都看在眼里,笑了笑道:“不算什么的,打特价,帮你们开了一个礼拜,才三万多。”
一听可以在五星级酒店住一个礼拜,黎美凤嘴角就止不住的歪了,那笑容按都按不住。
薛珊珊更是满眼金星,再看陈昂的眼神,似乎都在发光。
文志勇嘿嘿一笑,“姐夫,这么破费,我姐知道吗?”
陈昂呵呵一笑,“我和她说了,她的家人难得来一趟滨城,我们俩肯定要好好招待的。接下来你们吃好喝好就行,其它的都不用操心。”
反正最后又不会用自己的钱,陈昂当然是要好好招待了。
就是不知道文慧琳会不会喜欢这样的好好招待。
没再多言,陈昂抬手看了下时间,“先上去休息一下吧,等慧琳和小天过来再去吃饭。”
“好,那就先去休息。”文国栋笑着迈入酒店。
薛珊珊落后一步,靠向了陈昂。
她的目光落在陈昂的手腕上,那表带上的四瓣花特别醒目。
是百达翡丽啊。
她此刻完全确认了,陈昂非常的有钱。
虽然刚才陈昂说车是公司的,但哪个公司这么大方,给员工配宾利代步?
“姐夫你这公司是干什么的呀?开这么好的车。”薛珊珊的声音再没了一丝抱怨,反而比之前甜了不止一度。
“做投资的,我就跟着打杂的。”陈昂回应了一句,眼神扫了薛珊珊一眼。
这个女人虽然拜金,虚荣心也强,但还算是有点姿色的。
毕竟才23岁,大学毕业才一年,年轻又有活力。
仿佛感觉陈昂在审视自己,她走路的姿势都挺了几分,似乎在刻意凸显胸部和腰臀的曲线。
陈昂嘴角带笑,收回目光,转头对文志勇说道:“志勇,珊珊是个好女孩,你可不能辜负了她。”
说完,他回首冲薛珊珊微笑了一下。
薛珊珊眼眸一亮,脚下往陈昂这边更靠近了一步。
“姐夫,那肯定的,我这次来就是跟你们借彩礼,我答应珊珊要给她一个盛大的婚礼。”
陈昂笑笑,“我原则上是同意借钱的,就看你怎么说服你姐了。”
“还是女婿明事理。一家人就该互帮互助。”文国栋呵呵一笑,脸上的褶子都皱成一团。
在他心里,陈昂一直都不喜欢他们一家人,原本他以为这次过来,最大的阻力会是陈昂,没想到陈昂竟然这么好说话了。
“我就说陈昂是大男人,不会小心眼。慧琳这丫头最近都和我们联系得少了,陈昂,到时候你得帮忙说说他。志勇现在都26了,好不容易找个媳妇,可不能让我们老文家绝了后。”黎美凤在一旁也敲着边鼓。
陈昂没有回话,只是微笑点头。
几人走到电梯前,等待门童开门。
“姐夫,你跟我姐一个月赚多少钱啊?”文志勇满脸讨好,开始打探敌情了。
陈昂微微摇头,语气平淡的说,“我跟你姐没得比啊,她现在是城投财务部的,月工资加奖金少说也有一万四了,这些年攒下来,手里大概有这个数。”
他说着,腾出右手,张开五根手指。
“五十万?”文志勇吞了口唾沫,眼神里露出浓烈的贪婪。
“只多不少。”陈昂眼角余光扫过文志勇攥紧的拳头,“这些年,我差不多给了她一百万以上。”
听到陈昂自曝,文国栋夫妻一阵暗自倒吸冷气,而薛珊珊不动声色的靠陈昂更近了。
电梯门响,几人先后进入电梯,电梯上行时,陈昂侧眉目,便看到薛珊珊偷偷打量自己,忍不住心里一笑。
电梯门开后,陈昂拍了拍他的肩膀,“志勇啊,你借彩礼钱,我是支持的,毕竟慧琳只有你这一个弟弟,结婚又是人生大事,只不过这家是你姐当。”
说完,让开一步,等文国栋夫妻先走。
文志勇走出电梯,回头嘿嘿发笑,“姐夫,你放心,你帮我这回,以后我绝对会报答你的。”
“报答什么的,以后再说吧。”
话音刚落,与陈昂一起跨出电梯的薛珊珊突然脚下一崴,身体不由自主的倒向陈昂。
一把扶住,陈昂低头一看,自己左手正握在薛珊珊的包臀裙上,触手温软丰润。
薛珊珊感受到这姐夫的大手盖住了左臀,轻哼一声,脸上泛起红晕。
“珊珊,你怎么了?”原本一脸笑容的文志勇满脸担忧,赶紧上前牵住她的手。
“没事,她高跟鞋可能在电梯口上挂了一下,没站稳。”陈昂将她扶正松手。
薛珊珊没理会文志勇,而是瞟了一眼陈昂,伸手挽了一下耳边的碎发,“谢谢姐夫了,差点就崴了脚。”
文志勇见状,这才松了一口气。
前面的文国栋夫妻发现是虚惊一场,便没有理会,跟着门童来到了总统套房门口,两人满怀期待的等着进去。
小插曲后,几人先后进入了总统套房。
文国栋夫妻满脸惊叹,不停的在几个房间中出入,打量着入眼的一切,啧啧称奇。
文志勇放下东西,来到陈昂身边,又递过一支华子,“姐夫,晚上我们去哪里吃饭?是在酒店吗?”
陈昂拒绝了他的烟,回道:“去临天阁吃吧,我定了位置。”
“临天阁?”旁边沙发上坐着的薛珊珊惊讶的问道。
从客卧出来的文国栋夫妻,听到薛珊珊的惊讶,露出疑惑的表情看过来。
薛珊珊察觉自己太过激动了,笑了笑道:“我之前刷到过这家餐厅,人均消费好像要上千,包厢至少要提前半个月订。”
说着,她转头看向陈昂,“姐夫你也太给力了,慧琳姐嫁给你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陈昂一如既往的没做回答。
望着淡定从容的陈昂,文国栋几人无不面面相觑。
她们想破脑袋也想不到,这次过来陈昂竟然会这么大费周章。
之前的七年中,她们也来过几次,但陈昂基本都不会参与接待,只是来的时候露个面,打个招呼。
这次又是入住五星级酒店,又是安排高端餐厅,很反常。
根本不像家里破产了的样子。
文国栋都有些拿不定主意了,不知道陈昂到底是什么意思,心底也开始隐隐有些不安了。
文志勇没有他父母的心思,听到要去这样的高端餐厅吃饭,乐得嘴角都合不拢,不停的吹捧陈昂。
陈昂一律不做回应,只是笑而不语。
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像随园,临天阁这些高档餐厅,普通人很难进去的地方,他一个电话就能订到。
几个亿存在招行,招行如果这点福利都办不到,那他们也别拉业绩了。
实际上,招行是给陈昂配置了一个顶尖的服务团队,只要合法的需求,基本都能得到满足。
只不过陈昂想低调,很少联系而已。
看了下时间,陈昂掏出手机,拨通了文慧琳的号码。
电话接通,传来文慧琳不咸不淡的声音:“怎么了?有事吗?”
“你父母和弟弟都到了滨城,我在千玺酒店订了房,晚上安排了临天阁给她们接风。你等会儿接上小天过来吃饭。”
陈昂眯着眼睛,一脸若无其事,做汇报一般将文家人来滨城的事娓娓道来。
电话那头,半晌没有声音。
陈昂很有耐心的没有挂电话,他想知道文慧琳此刻的表情。
“陈昂,你到底想干什么?我……”
陈昂听到了文慧琳咬牙切齿的声音,他带着笑意起身,走向客厅的落地窗,淡淡说道:“你当了一回贤妻良母,我自然也要当一回佳婿良人。你说对吧。”
文慧琳是中午抽出时间去的律所。
推开律所门的时候,周正正站在窗边接电话,回头见到文慧琳便做了一个稍等的手势。
他背对着门口,一只手插在西装裤袋里,另一只手持着手机贴在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应付什么不好处理的人。
“我知道,画面确实不清晰,但备了案就有记录,后续如果有新的证据可以一并提交。您放心,我这边会跟进。”
挂掉电话转过身,周正示意文慧琳,“坐吧。”
他指了指沙发,自己也在对面坐下。
“是不是随园的监控?”文慧琳脸色有些僵硬,她刚听了电话内容,周正也没避讳她,便直接问了出来。
周正沉默了一下。
他起身从办公桌上取过一台笔记本电脑,打开一份视频文件,把屏幕转向她。
画面正是随园走廊的监控视角,能看到一男一女在墙边对峙,男人的手掐在女人的脖子上。
画面整体偏暗,人脸模糊,只能看到身体轮廓和动作幅度。
反复放了几遍之后,文慧琳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就是派出所拿到的全部监控。”周正把屏幕合上,“画面太模糊了,无法直接认定画面里的男人是你丈夫。派出所那边说证据不足,治安处罚够不上,暂时不做进一步处理。”
文慧琳张嘴,却没有说话。
她呼吸渐渐变得急促起来,瞪大的眼睛血丝异常分明。
好不容易缓过来,她:“暂时不做进一步处理,那报这个案有什么用?他掐我脖子,监控都拍下来了,你说这个证据能打他净身出户,现在又说什么都派不上用场。”
“文女士,冷静些。”周正的声音依然平稳,“我说过,这个案子硬打很难,但不是完全没机会。随园的监控用不上,不代表你没有别的牌。”
“还有什么牌?那段录音呢?他不是在电话里说了2988万美金吗?那不是钱?那不是财产?”她的音量压不住地往上扬,犹如抓住救命稻草般迫切。
“录音我听了。”周正把笔记本电脑推到一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陈昂说的话还是没有能单独作为证据的词,只能充当佐证。”
文慧琳再次陷入沉默,眼神逐渐涣散。
她无意识的用美甲掐着包包的肩带,脑子里满是失望。
那股从昨晚一直撑着她的亢奋正在一点一点往外漏。
家暴证据被否了,录音也用不上,她手里空空如也。
她抬头看向周正,嘴唇翕动,想说点什么,又说不出来。
手机突然响了,她被惊得身体一震。
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简婷。
她接起来,对面压着声音,语速很快,像是在工位上偷着打的。
“姐妹,我看到恒星有一笔二十万的信息咨询费,对方貌似没有开具合规发票。”
“什么意思?”文慧琳陡然坐直身体。
“意思是,这笔钱在账面上有瑕疵,如果深查的话,很可能可以认定为企业所得税的偷逃,虽然数额不大,但是性质不一样。”
对面简婷耐心的解释了一句。
文慧琳眼神再次亮起,有消息总比没消息好。
挂了电话,她泛红的眼睛看向周正,也没有掩饰眼底的恨意,“周律师,刚刚我朋友查到,恒星有一笔二十万的信息咨询费,没有开合规发票。”
周正闻言,目光闪烁了片刻,推了下鼻梁上的眼镜,“这样吗?它不是隐匿财产,是不是私账公报?你朋友的权限能查到这笔钱的收款方是谁吗?”
文慧琳摇头,“她说权限不够,再深查不动了。”
“那你需要找一个能在税务系统说得上话的人。这笔钱的收款方也许是个突破口。”周正再次给出自己的意见。
文慧琳点了点头。
随后,两人没再多聊,听了周正的一些叮嘱后,文慧琳出了律所。
坐上出租车,她想了想,翻开了通讯录,找到了涂远东的号码。
她在滨城能搭得上税务关系的,除了简婷,就只有涂远东,她记得涂远东曾经和税务的领导约过饭局。
简婷说权限不够,那就只能找他。
开发区,远东装饰办公室,涂远东回来后,脑子里就一直浮现起上午的见面。
那些记忆碎片重新浮现,也让他的心越发烦躁。
郁菲看陈昂的眼神,郁菲搂陈昂脖子的动作,郁菲在他面前舌吻陈昂……
这些画面和之前所有的屈辱搅在一起,把他最后一点签约的喜悦烧得干干净净。
被陈昂当众打脸的画面堵在他胸口完全出不来。
随后,他又记起了陈昂说的认真看合同。
虽然不清楚那话的意思,但此刻的他并不敢掉以轻心。
产生警觉后,他拿出合同又重新审视了几遍,又让法务二次确认没问题后,他才终于松一口气。
等到文慧琳推门进来,他才终于摆脱了所有的负面情绪。
“远东,有个事我想你必须要帮忙。”文慧琳进来便坐到了涂远东对面,她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之前在他面前大吵大闹的劲头判若两人。
“什么忙?”涂远东没有起身,而是注视着文慧琳。
“我闺蜜简婷,查到陈昂在外面有一家公司……”她小心翼翼的避开涂远东的注视,观察着他的情绪变化。
涂远东眼睑一跳,恒星两个字冒了出来,“什么公司?他在转移你们的共同财产?”
“嗯,很可能是,我拿不定主意,所以只能找你。”文慧琳换上柔弱的表情,声音更是含着委屈。
涂远东沉默一下,又问:“那你都查到了些什么?”
文慧琳挪动了一下身体,往前靠了靠,悲愤的道:“远东,他有很多的钱,他一直在瞒着我,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都转移走。”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逐渐放大,情绪也变得更激动。
涂远东根本没有注意她的情绪变化,此刻,他心脏猛的跳动。
1.28亿,写字楼,宾利……上午见到陈昂的画面再次卷进他视野中。
他妈的,他是真的很有钱?
努力压下这个消息带来的惊讶,他压着声音问:“很多钱是多少钱?以前你怎么没发现?”
文慧琳稳住气息,顺手拿过涂远东的茶杯喝了一口,这才抬头,话音带着一丝颤抖,“远东,他……他有几个亿的现金。”
涂远东瞬间双目失神,目瞪口呆的望着文慧琳。
他脑子里被几亿现金填满了。
所以,1.28亿买写字楼并不是吹牛,宾利也是他自己的,收购裕达也不是郁菲出资的。
所以,陈昂这个狗东西一直都非常有钱?
眼神逐渐聚焦,投在文慧琳的身上。
所以,这个女人,和自己的儿子在陈昂眼里就是两个宠物。
陈昂没有夸大其词,他在筹谋报复,他什么都知道。
大脑被这惊天消息冲击,涂远东太阳穴狂跳,面部肌肉被扯得抽搐。
他意识到自己得罪了一个亿万富翁。
随后,恐惧裹挟着他全身,他不由自主的感觉到全身发软,双手撑住办公桌才稳住。
文慧琳察觉到涂远东的状态似乎不对,她放下茶杯,往前再凑,加重语音道:“远东,这钱有我的一半,你一定要帮我,如果拿回来了,小天以后就可以再无顾忌了。”
回过神的涂远东不可察的打了一个寒颤,听清了文慧琳的话后,他沉声道:“陈昂会分给你?你不是说他在转移资产吗?”
“我正在找证据,他用公司的钱买了宾利,律师说这就是个人消费,不是公司经营所用。所以我需要找到他是公司实际控制人的证据。”
文慧琳双手并用,比划着给涂远东解释。
涂远东听在耳边,再回想起陈昂上午拿宾利嘲讽自己的态度,他以男人的直觉断定,这车就是陈昂私用的。
“那你要怎么办?你确定能分到陈昂的财产?你清楚那是多少钱吗?”涂远东迫不及待的发问,扶着桌沿的手用力捏着桌角。
“我当然清楚,而且我刚问过律师了。”文慧琳激动的说道:“简婷查到他公司有一笔支出,没有开合规发票。她权限不够查不下去了……”
文慧琳适可而止,目光带着期待。
涂远东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吞咽了一口唾沫,压一压干涩的喉咙。
“你把详细的信息发给我,我去查。”他随即掏出手机,又看了文慧琳一眼,“为了小天,这事也不能马虎。”
文慧琳眉角上扬,立刻将简婷说的事一字不漏的复述出来。
“你的钱,他一分钱也别想转走。”涂远东听完,便示意文慧琳收声,直接拨通了一个号码。
文慧琳见状,双肩放松下来,缓缓吐出一口气,眼睛盯着涂远东耳边的电话,一动也不动。
片刻,涂远东讲完电话,笑了一声,“没问题了,有消息他会告诉我。”
文慧琳点了点头,也微笑起来,“远东,这次不是几百万了,如果能分割他的那些财产,咱们一辈子都吃喝不愁了,你一定要上心。”
涂远东站起身,来到文慧琳旁边,伸手搭在她肩膀,将她揽过来,“放心吧,我们都是为了小天。”
文慧琳这次多待了半小时,从涂远东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脸色泛红,气息还有些没喘匀。
走出办公楼,坐上出租车后,电话陡然响起。
一看是陈昂,她皱着眉头接起来。
“……”
“你当了一回贤妻良母,我自然也要当一回佳婿良人。你说对吧。”
听完陈昂的话,她先是一懵,然后整个人立刻炸开了,一瞬间,巨大的惊慌与愤怒笼罩着她。
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自己父母和弟弟竟然不打招呼就来了。
之前家里有提过文志勇结婚的事,当时说十一月的时候,她们可能会过来。
她没想到这么快,而且来了竟然是联系的陈昂。
而且陈昂给她们定的是千玺酒店。
那他妈是五星级酒店。
晚饭还是在临天阁,不出意外,起码又是上万的支出。
不用怀疑,这些钱,陈昂绝对会让自己出。
想到陈昂隐藏了如此巨大的财富,还想方设法从自己口袋里掏钱。
文慧琳就气息不稳,恨意节节攀升。
她很清楚,除了这些钱,陈昂怕是会吃里扒外,要自己再拿钱出来给文志勇付彩礼钱。
“陈昂……去你妈的佳婿,去你妈的良人。”
咬着后槽牙,低声咒骂着,她右手用力死死攥着手机,胸口剧烈起伏,一阵阵的抽搐痛直钻心窝。
她再次感觉,乳腺癌,离自己不远了。
文慧琳浑浑噩噩的接上儿子,再次来到临天阁。
和昨天过来时,她完全是截然相反的心态。
一旁的陈泽天仿佛看出了她脸色不对,抬头问:“妈妈,你不开心吗?”
文慧琳低头,憋住上涌的一口恶心,强颜欢笑,“没有,妈妈只是上班有些累。”
陈泽天露出笑容,“没有就好,我们快走吧,这里的东西太好吃,我都要饿死了。”
文慧琳机械的牵着儿子迈入临天阁。
穿过大厅,绕后长廊,她抬头看到凤鸣厅的铭牌,心里顿时突突乱跳。
陈昂订的包厢竟然还是昨天他为他父母接风的包厢。
他什么意思?
文慧琳脸色拉垮得像一条苦瓜,再精致的妆容也无法遮盖她此刻的纠结。
同一间包厢,昨天中午自己在这里给曲素萍倒茶、夹菜、递纸巾,演了一中午的贤惠儿媳。
现在站在同一个门口,门里面坐着的是自己的父母,弟弟,还有弟弟那个拜金虚荣的未婚妻。
她已经能够想象到陈昂会干什么了。
一个男人,怎么可以如此恶心?
文慧琳的身体抑制不住的微微颤抖。
压住复杂的情绪,她推开门。
此刻,陈昂,正坐在主位上,满脸笑意。
看到陈泽天,他竟然热情的招招手,“小天,来,坐爸爸旁边。”
陈泽天松开文慧琳的手,蹦蹦跳跳的来到陈昂身边。
父慈子孝的画面,看得文慧琳眼睛发黑。
她迈步走进去的时候,只感觉自己的膝盖在发软。
她明白,陈昂昨天把一切都看在眼里,记在了心里,然后现在原封不动地还给自己。
这是一记诛自己心的回旋镖。
“慧琳坐这边,专门给你留的位置,上班辛苦了。”陈昂安顿好陈泽天站起来,亲自起身给她拉开椅子。
文慧琳看着那张椅子,正是昨天中午自己坐的位置。
她愣神中,站在原地没有动,陈昂把椅子往前推了半寸,椅腿在大理石地板上刮出一声轻响。
“岳父岳母来了,你难道不高兴吗?”陈昂回头看了文国栋夫妻一眼,说道。
看到父母射来的眼神,她咬着牙,迈过腿,坐了下来。
陈昂呵呵一笑,拍了拍她的肩膀,“今晚是自家人聚会,大家开心就好。”
说着,他走向自己的位置。
文慧琳望着他,眼神里的恨意再难压制下去。
“慧琳,”文国栋招手,脸上带着笑意,“还是你们在大城市过得好,陈昂也不错。”
听着父亲的漂亮话,文慧琳眉头直皱,她很想说你们被陈昂骗了,陈昂就是个阴险小人。
但她却无法说出实情,因为找陈昂接盘的事,她家人同样不知道,也更不知道现在东窗事发,陈昂正在报复。
“就是,今天你弟过来,陈昂安排得太周到了。千玺酒店的总统套房,还有这饭店……你嫁了个好老公,要知足。”
黎美凤的嘴巴从文慧琳进门就没合拢过,她哪里想得到来一趟滨城,竟然遇上了这么好的待遇。
文慧琳一听她们住五星级酒店,忍不住就觉得眼前一黑,不用说,指定是自己付钱。
急速起伏的胸口都压不住翻腾的怒火。
她眼珠子冒蓝火,斜着瞪向陈昂,恨不得杀了这个男人。但她有口难言,连争辩都找不到角度。
说陈昂做错了,不该花钱招待自己父母?
这话肯定不能说,她只能恨恨的看陈昂,恨他总是站在道德的制高点来恶心自己。
陈昂瞥了她一眼,嘴角抑制不住的上翘,他再看向文国栋夫妻,“你们也不容易,难得来一趟,慧琳嘱咐我要好好接待的。”
望着乐呵呵的陈昂,黎美凤压住嘴角,转头吐槽女儿,“以前你说陈昂家里破产了,我看这不是好好的嘛。你看你们多体面,什么破产,都是骗人的吧。”
一说到陈昂家破产的事,文慧琳就觉得奶疼,脑子里全是那几个亿的巨额资金,她撇过头,面色扭曲。
陈昂呵呵一笑,也不理会文慧琳,他拎着茶壶给文国栋续茶,语气里带着谦逊:“您这话说得我心里惭愧。前几年家里确实困难,不过我向二老保证,以后绝对不会了。以前慧琳跟着我吃了不少苦,往后我一定加倍补偿她。”
说到补偿她时,他的眼神停留在文慧琳身上。
文慧琳接上目光,只感觉那眼神里是一片冰冷,忍不住后背又竖起了鸡皮疙瘩。
她能不清楚陈昂这是在说反话?
另一边,文国栋听得连连点头,黎美凤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文慧琳长出一口气,拿起筷子又放下,手指在桌布下面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陈昂将她的小动作都看在眼里,他很满意她的表现。
就是让你煎熬,让你惶恐。
随着服务员陆续上菜,酒席也渐入佳境。
文国栋夹了一筷子鱼,连声夸这鱼比老家菜市场买的鲜。
黎美凤则逐一尝试各个菜品,吃得不亦乐乎。
文志勇更是大口往嘴里送菜,把骨头残渣吐得满碟都是。
只有薛珊珊吃得很斯文,偶尔抬头看一眼陈昂。
陈昂仿佛心有所感,放下筷子抬头,“珊珊去年毕业吧?什么专业?现在工作了吗?”
说着,还把刚上的那盘蟹粉狮子头往薛珊珊面前推了推。
“文秘。还没找到合适的工作,现在好的单位都要两年以上经验。”薛珊珊说这话的时候朝陈昂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明显的撒娇意味。
“文秘不错,你长相好,气质佳。”陈昂说完这句,把目光转向文志勇,“志勇,你也该稳定下来了,都快结婚的人了,珊珊这么好的女孩子可等不起啊。”
文慧琳闻言,停下给陈泽天夹菜的动作,她意识到陈昂又要搞事了,连忙出言阻止,“陈昂,吃饭少说点话,志勇有自己的规划,你乱说什么。”
陈昂哂然一笑,不再说话,他清楚,开了团,自然有人跟。
文志勇放下手里的螃蟹壳,拿纸巾擦了擦手指,“姐,姐夫没说错,我确实想早点定下来,珊珊也同意了。”
他说着,忽然往前探了探身子,话锋一转,“姐,我和珊珊的彩礼还差点。你看能不能先借一些我们周转一下?等结了婚我马上出去找工作,保证还你。”
包厢里的声音此刻安静了下来。
其他人都屏住呼吸,等待文慧琳的回答,只有陈昂在埋头吃菜。
文慧琳把筷子放在碗上,抬头看向陈昂,她想起了昨天晚上的画面。
现在轮到她卡在这个位置,她才深刻感受到进退都是坑。
再看向文志勇,她心底憋着的怒火不自主的疯狂上窜。
她清了清嗓子,压下情绪,尴尬一笑,“志勇,姐这边开销也大,你不能都指望我,那你还差多少?”
“也不多。”黎美凤抢在儿子前面开口,“家里凑了这些年,你弟攒了几万,我们俩的棺材本也拿出了几万,现在还差……”她掰着手指头数。
“差三十万。”另一边的薛珊珊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定好的价格。
文慧琳闻言,惊愕的皱眉,仿佛没听懂一般,“三十万?”
合着弟弟结婚的彩礼大头都要让自己这个姐姐想办法。
她瞬间明白这七年往家里寄回去几十万,不仅没能改善家里,更是养大了这群血亲的欲望。
她刚要开口说什么时,陈昂的声音已经先她一步响了起来。
“这钱其实也不算多吧。”陈昂夹了块排骨放进嘴里,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得像是随口一提。
“我哪里还有这么多钱?”文慧琳气急开口,对于陈昂的吃里扒外她愤怒得不自觉的用指甲扣着桌布。
随即她又道:“前阵子,陈昂买了一台宝马X5,花了几十万,小天在学校不小心伤了人,又赔了十几万,还有小天报兴趣班,也花了十万。我暂时真没钱了。”
细数着支出,文慧琳几乎是咬牙切齿,心里对陈昂的恨更是深入骨髓。
这一笔笔支出的钱都是她的命根子,都是陈昂刻意的算计。
“真没钱了?”文志勇见状,有些意外的看了看父母,又问文慧琳。
文国栋夫妻也是一脸茫然,文慧琳的话和陈昂之前说的可完全不同,让她们一时也不清楚谁撒谎。
“有的,兄弟,有的。”陈昂把筷子放下,冲文志勇一笑。
随即转头看文慧琳,“宝马是我另外的钱买的,你这里应该有存款,不如先拿出来给志勇救急。他是你亲弟弟,结婚是人生大事。”
说完,陈昂继续埋头吃菜,只是眼底的快意藏不住了。
这些钱是夫妻共同财产,到时候欺诈性抚养的诉讼上,关于夫妻共同财产的划分中,最少一半以上是自己的。
给出去,自己能拿回来,但文慧琳就不一定能拿回来了。
文慧琳简直气疯了,上涌的怒火几乎冲昏了她的理智,她转头冲陈昂低吼,“那钱是存了定期,取不出来。”
陈昂无所谓的一笑,“那退一步,我当初给你的彩礼还在吧,不如把这笔钱拿出来借给你弟?”
“那是我们家自己的钱,怎么能挪用呢。”文慧琳面色涨得通红,努力压住心头的火气。
“也是。”陈昂认真地点了点头,转而看向文志勇,“志勇,你也听到了,你姐说了那是她的钱,不能挪用。姐夫是真的想帮你,可你姐当家,姐夫也做不了主。”
煽风点火后,陈昂惬意的放下筷子,点上一支烟,端着手臂,透过青烟,欣赏着文慧琳的气急败坏。
这时候,文志勇也急了,他推开椅子站起来,“姐,你就帮帮我吧。珊珊说了,没有48万的彩礼,她爸妈不同意婚事。”
薛珊珊适时地抬起头,冲文慧琳笑了一下,“慧琳姐,你就帮帮志勇吧。你嫁得这么好,姐夫都开宾利住五星级酒店,你就帮志勇这一回,等结婚我们一定好好过日子。”
文慧琳环视一圈,此刻她的目光里,一屋子都是穷凶极恶的吸血鬼,都想着掏空她的钱包。
特别是陈昂,他挑了事,却在那里抽烟看戏,汹涌的愤怒与恨意冲得她差点头脑一黑。
“你们以为我是什么大富翁吗?狮子大开口的要我拿出所有家底?”
她情绪激动,转头对父母喊道:“爸,妈,这些年我哪年没给你们寄钱,我也有自己的家,我也要养孩子,我是真的没钱了。”
黎美凤见她反应这么大,重重叹了口气,抬手道:“慧琳啊,娘我也不要老脸了,这钱算爹娘向你借的,以后会慢慢还你。”
“妈,你哪次不是说借?”文慧琳哪里还会信。
这不是以前,开口只要一两万,这可是整整三十万。她怎么能不清楚是肉包子打狗。
“你吼什么吼。”文国栋把筷子往碗上一拍,“你弟结婚这么大的事,你当姐的一分钱不出,还有理了?”
面对父亲的质问,文慧琳陡然一惊,瞬间就瞥见文国栋凌厉的眼神,她声音瞬间低了八度,“我又没说不给,只是现在拿不出来。”
“那什么时候拿得出来?”文国栋顿了一顿,问道。
他放下茶杯,看着文慧琳,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带着当家人特有的压迫感。
文慧琳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来。
“等她理一理吧,手里那么多钱,总能匀出点来。”陈昂站起来拿起茶壶给文国栋续茶,又给黎美凤也倒了一杯。
“你们放心,慧琳也是有自己的困难,理解理解。我前几天还跟她提了这事,她一晚上没理我。你们也别太为难她。”
陈昂乐呵呵的打着圆场,将气氛缓和下来。
文慧琳终于松了一口气,她站起来,推开椅子出了包厢。
走廊里空无一人,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
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睁开眼,陈昂站在她面前,手里还端着那杯茶。
“这顿饭怎么样?”他靠在墙上,语气里带着一种很难形容的轻松。
“你满意了?”
“满意?这才哪到哪。”陈昂低头吹了吹茶杯里的热气,“你之前在我爸妈面前装了多久,我才装了一顿饭。你妈刚才夸我是佳婿良人,你说我该不该骄傲?”
文慧琳站直了身体,目光阴冷的看着他,“你觉得这样有意思?”
“当然有意思。”陈昂把玩着茶杯,“你那天给我妈倒茶夹菜,给陈奕京擦嘴的时候,不是也觉得挺有意思的?”
“我当时坐在旁边看着,心里就在想,什么时候我也请你爸妈来吃顿饭,在你面前表演一回。”
“陈昂,你真恶心,我从没见过你这么小心眼的男人,是我瞎了眼。”
“不,你没瞎。”陈昂摇了摇头,“你比谁都眼明,瞎的是我才对。”
文慧琳没有再说一个字,只是狠狠的瞪着陈昂,目光钉在他那张若无其事的脸上。
上次在这间包厢里,她在众人面前表演贤惠,陈昂现在当着她的家人,把她架到了火堆上烤。
她的目光变成了一把钩子,恨不得在陈昂身上刮下一块肉来。
陈昂完全不在意,还冲文慧琳笑了一声。
文慧琳咬着嘴唇,转身推开门回到包厢,重新在原来的位置坐下,还顺便拿起筷子给陈泽天夹了块排骨。
陈昂随后也跟了进来,在旁边坐下,拿起茶壶给文国栋续了第三杯茶。
一桌人各有各的心思,只有陈泽天在低头啃排骨,吃得满嘴是油。
终于,饭局接近了尾声。
陈昂站起来,看向文慧琳,“差不多了,你爸妈坐火车累了一天,早点回去休息吧。”
文慧琳看向后面走进来的服务员,知道该买单了,她恨恨的闭眼,收摄情绪,嘴里挤出两个字:“买单。”
她刷卡的时候手指都在发抖,因为签购单上那串数字是12689元。
天杀的陈昂,一顿饭吃了一万多。
刷完卡,她回头看到父母弟弟都是满嘴流油,心里更是生起不堪忍受的抽搐。
几个乡下泥腿子,凭什么吃这么好?
出了餐厅门,陈昂帮着拦下一辆出租车,笑着将文国栋夫妻送上车,转头对文慧琳道:“去千玺酒店坐坐吧,你和父母也这么久没见面了。”
文慧琳压低声音冲他几乎是咬着牙根挤出来的:“陈昂,你到底想干什么?花这么多钱,你是有什么大病吗?即便我们之间有什么问题,我们自己谈,你别忘了,这些钱也有你的一份。”
“他们是你的家人,我花钱招待你的家人,哪里不对?”陈昂回头看她,表情无辜极了,“我爸妈来的时候你不是很孝顺吗?我现在对你家人好一点,不是应该的?”
文慧琳嘴唇翕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即便有了心理准备,但一万多刷出去,她心疼得手都在哆嗦。
她知道,现在的陈昂不再是从前任由她拿捏的了。
看她那生无可恋的表情,陈昂脸上再次泛起笑意。
又拦下一辆车后,几人进入千玺酒店,陈昂来到前台,冲文慧琳招手。
文慧琳知道又要自己付钱了,但父母和弟弟都在一旁看着,她再不情愿也只能过去。
听着前台报出账单,合计3.6万元整后,她整个人都晃了一晃。
刷卡,签字。
把笔往台面上重重一搁。她想转身就走,一刻也不想多待。
文国栋却一把拉住她,说还有好多话要问她。
文慧琳侧过头,正好看到陈昂的笑意,这刻,她真想掐死陈昂。
陈昂嘴角带笑,没理会她,转头却正好迎上薛珊珊看向自己的目光。
几人先后进入总统套房,陈昂也没客气,径直去了阳台抽烟。
客厅里,薛珊珊坐上沙发,一边开始泡茶,一边用眼神寻找陈昂的身影。
文志勇嘿嘿笑着,一脸舔狗相,又是帮她取茶叶,又是取开水,又是端水果。
另一边,文国栋直接把文慧琳拉到隔壁房间,黎美凤也跟了进去。
关上门后,文国栋直接就问道:“慧琳,你给爸说实话,陈昂到底还有多少钱?”
文慧琳站在房间中间,看着父母灼灼的眼光,心里也泛起了警惕。
她怎么可能不清楚父母的心思,迟疑了一下,她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他开豪车,戴高级手表,安排我们住五星级酒店,开总统套房,你不知道他有多少钱?”文国栋的语气变沉了。
“他的事我从来不管,我真的不知道。”文慧琳无奈摊手。
她清楚父母的德行,若是知道自己离婚有可能获得那么一笔巨额财富,以后指定粘着自己吸血。
而文国栋也不是蠢人,他从陈昂的态度,以及文慧琳的纠结中,也看出了这两人有问题。
七年来,陈昂从来不会过分亲近自己一家人,这次来这么一出,肯定事出有因。
“你实话实说,你们是不是闹矛盾了?”文国栋脸色变得阴沉,目光盯着文慧琳,“你可别犯傻,我看他藏了你不知道的钱。”
文慧琳愕然,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一旁的黎美凤也开口了,“姑娘啊,你爸不会害你,既然怀疑,那就要去证实,你们是夫妻,城里也更讲究法律。”
望着黎美凤的眼神,文慧琳哪里不清楚她的想法。
她点了点头,“妈,放心,我知道的。”
“既然陈昂这里有钱,你弟那里,该帮的你肯定要帮,你别忘了他是老文家三代的独苗,你这个姐姐也是姓文的。”
文国栋松了一点气息,语重心长的叮嘱。
一旁的黎美凤也跟着施压,“姑娘啊,你弟结婚的彩礼钱都不帮着凑一凑,你到时候让村里人怎么看你?姐弟情深可不是说着玩的。”
见文慧琳沉默,文国栋又开口,“我看陈昂的钱不是小数,几十万肯定不多。你弟弟的事你都不上心,我们老文家的脸会丢尽了。”
施压后,文国栋长叹一声,颤颤巍巍的在沙发上坐下。
文慧琳站在房间中间,看着父母软硬兼施的表演,心里越发的沉了下去。
她知道父母的贪婪,也知道她们的愚蠢,明知道陈昂不怀好意,她们还是这样逼自己。
她想起陈昂刚才在临天阁走廊时的那个表情,他虽然没有笑,但眼睛里都是戏谑。
那是猎物被网住之后,猎人才会有的挑衅。
所以,他也了解自己父母,也清楚自己会面对这些。
他订了酒店,安排了饭局,演了一晚上的佳婿良人,就是为了把自己推进这个房间里,让她独自面对父母的所有贪婪、愚蠢和理所当然。
这就是他回敬自己的挑衅。
之前,自己用他的家人来逼他,他现在原样返还。
一样的手段,一样的锋利。
她咬着后槽牙,低头以自己才听得到的声音呢喃:陈昂,我绝不放过你。
另一边,客厅里,文志勇正削着苹果,而薛珊珊则坐在旁边低头刷手机,眼神不时停留在阳台的陈昂身上。
陈昂回头瞟一眼,正好看到薛珊珊的目光,他笑了一笑,掐灭烟头走进了客厅。
“姐夫,今天多谢你了。”文志勇连忙站起来,一边将苹果递给薛珊珊,一边冲陈昂笑道:“其实我们都知道,就是我姐太抠了。你要是不管钱就好了,你肯定比她大方。”
“管钱还是让她管吧,我也落得清闲。”陈昂笑笑,随后在薛珊珊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不过志勇,姐夫是真想帮你。几十万彩礼,结个婚,不算多。你姐那边我会再劝劝她。”
“真的?姐夫你也太够意思了。”文志勇一拍大腿,脸上那点酒意还没散,声音比平时又高了八度,“你放心,以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在有什么事你说话,我肯定上。”
薛珊珊咬了一口苹果,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看了文志勇一眼,又垂下眼皮,嘴角微微撇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轻,但陈昂看到了,他再次摆摆手,转而对薛珊珊开口:“珊珊,你说你,这么好的学历,怎么不先找份工作?
“找不到合适的。”薛珊珊把手机翻过来放在腿上,抬头冲陈昂笑了一下,“我想找一家大公司先做着,但投了几家都没回音。”
“慢慢来吧,你还年轻。”陈昂微笑回应。
“要不姐夫帮帮我?你肯定有路子。”薛珊珊眼神一亮了,身体微微侧倾,饱满的胸部蹭上陈昂的胳膊。
“你想就在滨城?你老家那边我可不认识人。”陈昂说这话的时候带着疑问,眼神也看向文志勇。
薛珊珊还没开口,文志勇便抢先道:“可以啊,有姐夫帮忙,那稳了。”
“真的?姐夫,你不会骗我吧?”薛珊珊歪着头,双手直接搂上了陈昂,“能在滨城找到工作,改天我请你吃饭好好谢谢你。”
“姐夫都开宾利了,人脉肯定很广,他指定不会说假话。”文志勇也一脸兴奋,丝毫没有察觉薛珊珊的大胸在陈昂手臂上变幻出好几种形态。
陈昂笑了一声,感受着手臂上的柔软,淡淡道:“我可不敢打包票,有合适的我会留意的。”
“那我们添加个联系方式?”薛珊珊满眼雀跃,松开手打开手机。
“对,姐夫,你加上珊珊的微信,有机会你就帮帮她。”文志勇凑上来,满脸兴奋,同时眼光看向薛珊珊,那意味分明在说嫁给我你不亏,我有关系。
陈昂露出笑容,从兜里掏出手机,眼神看着文志勇,“那就加上好友吧,有机会多交流。”
薛珊珊添加了陈昂微信后,眼神都要滴出水来,看向陈昂道:“姐夫,你可一定要帮我。”
陈昂点了点头,抬手看了一下时间,离登机只有一个多小时了,沈翩然大概都在机场等自己了,于是便起身告辞。
“姐夫你忙,我姐那里我会说一声。”文志勇跟着起身,把他送到门口。
薛珊珊也站起来,靠在沙发扶手上冲陈昂挥了挥手,“姐夫,记得联系我。”
陈昂微笑点头。
联系吗?等从港城回来是要好好联系的。
钟苑馨到江宁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
高铁站出站口的风有些刺骨,她从包里翻出围巾刚裹上,手机就响了。
许青绾说在左侧停车场等她,她回头一看,一辆白色沃尔沃S60正打着双闪。
拖着行李箱走过去,拉开车门,驾驶座上的女人转过头,两个人隔着中控台对视了好几秒。
“你一点都没变。”钟苑馨先开口,眼睛弯弯,带着重逢的喜悦。
许青绾比七年前瘦了些,短发齐肩,穿一件深灰色风衣,里面是白衬衫,领口别着一枚很小的银色胸针。
“你也是,更漂亮了,很有人妻风韵,可把于亮迷死了吧。”冲钟苑馨笑了一下,许青绾眯着眼说道。
她的笑容很淡,钟苑馨回忆起了大学时期,每次她在宿舍里跟于亮打完电话,许青绾都是这样冲她笑。
“还是这么不正经。”钟苑馨抿着嘴,伸手捏向许青绾的脸颊,生怕她又吐出什么虎狼之词。
许青绾伸手挡开,娇笑一声。
沃尔沃驶出停车场。
系好安全带的钟苑馨侧头,瞥见许青绾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修长白皙,无名指上是空的,心里顿时暗自一动。
两人一路闲聊着,车子进入江宁县城,拐进了一条种满梧桐的老街。
“姐妹,停那边,那家烧烤好吃,我们去吃点。”钟苑馨回头,伸手指路。
她每年过时过节都会陪于亮回江宁,对县城非常熟悉。
许青绾微微伸长脖子,瞥见是老韩烧烤的招牌,手上转动方向盘,便将车停在路边停车位上。
两人下车,跨上人行道,来到烧烤店门口。
这里门面不大,塑料棚子从店门口支出来,里面摆着七八张矮桌,这个点已经坐了好几桌人。
“还记得这里吗?”刚在角落坐下,钟苑馨意有所指的问道。
“嗯。”应了一声,许青绾双眼一垂,她怎么记不得?
那年大三暑假,她和陈昂,以及于亮夫妻在这里喝酒,当时陈昂喝醉了,不知道回家的路。
老板娘端烧烤上来的时候多看了许青绾一眼,笑着问今天怎么带朋友来了。
许青绾说大学室友,老板娘便热络地多送了几串肉串。
“哟,你不止记得,还经常来啊?”等老板离开,钟苑馨带着促狭的笑意看着许青绾。
“我就住附近,有两次加班晚了,就在这随便吃过一点东西。”许青绾摊手,无奈的回答。
钟苑馨闻言撇嘴,明显不信。
“你家于亮怎么同意你在我这住几天,他一个人能照顾小米吗?”许青绾转移话题。
“怎么,结婚了就不能有私人时间?我又不是偷人,而且在他老家呢,说不定出门就遇上了我家婆婆。”钟苑馨笑着摇头。
许青绾跟着笑了起来。
两人轻松的闲聊着,没多久,点的烧烤也逐一端上来。
钟苑馨捻起一串牛肉,抬头看着许青绾,“你在港城这几年,过得好不好?”
许青绾闻言,准备拿茶杯的手不经意的一顿,“挺好的。每天上班,下班,周末去海边跑步,话说港城的海比滨城要更蓝一点。”
钟苑馨仿佛没察觉她的状态,一边吃着牛肉串,一边又道:“那天我朋友圈的菜都是我做的,怎么样,看了馋不馋?”
“我不信,大小姐还会做饭了?”许青绾纤嫩的手指挽了一下耳边垂发,也将一串肉串送入嘴边。
“你还别不信,那天招待某人,某人吃得满嘴流油。”钟苑馨也不提人,就说事。
许青绾微笑回应,低头继续撸串。
即便绕开了那个名字,但他就像水底的石头,不提也在那里,水流过去的时候总会磕碰一下。
“青绾。”钟苑馨放下肉串,看着她,“你想知道他这些年的事吗?”
许青绾停下手里的动作,没有说话,似乎在等钟苑馨的下文。
“他过得并不好。”钟苑馨注视着她说,“你走后,他就结婚了,他老婆生了一个孩子。”
许青绾动作一顿,整个人如同凝滞了一般。
一秒后,她咳嗽一声,抽出一张餐巾纸,回头捂住口鼻。
钟苑馨在她转身最后一瞬,似乎看到了她的眼眸泛红。
“但,最近我也才知道,他被人算计了,那孩子不是他的。”
犹如晴天霹雳般,钟苑馨的话再次让许青绾身形僵直。
她转过身,端起桌上的杯子抿了一口。
钟苑馨这次明显看到,她握着杯子的手指骤然收紧,没有任何美甲的素色指甲盖上,泛出一圈明显的白痕。
许青绾骤然低下头,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过了几秒她才开口,声音有些低哑,“他该早点发现的,他以前那么聪明。”
“现在也不晚。”钟苑馨松了一口气,提起茶壶给她倒了半杯茶水,“他要离婚了。那个女人什么都拿不到。”
许青绾抬起头,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像一颗流星来不及许愿就坠进了虚空。
钟苑馨不知道陈昂,她却很清楚。
七年前的那夜,她和他经历了怎样的相爱相杀。
“馨姐。”她开口,声音很轻,“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他过得好,我替他高兴。他结婚离婚也好,那是他的事。我这边生活和工作都挺好的,别的我不想多问。”
钟苑馨张了张嘴,没有再往下说。
有些事,不能硬来。
她了解许青绾,这个女人一直就倔,越是逼她越是往回缩。
两人随后都没再多叙旧,草草吃了一些便回了许青绾的住处。
这是一套两居室的房子,客厅不大,收拾得很干净。
钟苑馨换了拖鞋往里走,目光停在阳台上,那里挂着几件小孩子的衣服,随着夜风在轻轻晃荡。
有外套,棉毛衫,小袜子等等。
她站在客厅中央,脚像被钉在了地上。
转过身看着许青绾,许青绾正弯腰把她的行李箱靠墙放好,直起身的时候对上了她的目光。
“青绾,你也有孩子了。”
“嗯。”
“什么时候的事?你结婚了?”
许青绾笑了一声,没有回答。
给她指了卫生间的门后,便径直走到阳台上把那些衣服取下来,一件一件叠好。
钟苑馨没有去卫生间,而是在沙发边坐下,看着她叠完最后一双小袜子。
梗在喉咙的那个问题也没有再问出来。
此刻,她心里骤然泛起了遗憾,她不知道该不该将这事告诉于亮。
滨城飞往港城的客机上,陈昂把座椅靠背调直,扣好安全带。
沈翩然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收拾零碎的行装,动作利落,很符合她的作风。
飞机进入滑行后,机舱里的灯光暗下来。
沈翩然靠在椅背上,偏头看了一会儿窗外,然后转回来,闭上眼。
陈昂发觉从在机场见面到现在,她话都不多,情绪明显不如平时高。
落地时已经快十点。
张启祥安排的车在机场外等候,把两人送到中环文华东方酒店。
沈翩然从前台接过房卡递给陈昂的时候,手机忽然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表情微微变了一下,说了句稍等便走到大堂角落接电话去了。
陈昂靠在电梯口等了大概三四分钟,沈翩然才挂掉电话走过来。
她的表情比刚才更沉了些,嘴角绷得很紧。
“怎么了。”
“没什么。我妈,又是相亲的事。”
电梯门开,两人走进去。
金属门板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安静了好几层楼后,陈昂问:“她说什么了。”
沈翩然靠在电梯壁上,手里攥着手机,叹口气回答:
“还是那一套。说我再过几年就不好找了,说她们单位王姐的女儿比我小三岁都生二胎了,说她给我物色了一个国企的高管,年薪八十万,有房有车,让我回去见一面。”
顿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又道:“我说我在港城出差,她说出差回来就见,大不了一顿饭的事。我说我不感兴趣,她就说我不懂事,不体谅她的苦心。”
陈昂闻言一愣,苦笑摇头,聆听着她的吐槽。
沈翩然跟着苦笑一声,随即又道:“然后她说,就这个周末,给我约好了。我没答应。她也没挂电话。我们就那样沉默了一会儿,最后是我先挂的。”
透过金属门板的倒影,陈昂看见她垂下去的眼睫,没有接话。
他想起自己的父母,同样为兄弟俩的婚姻操心的过往。
“你饿不饿?”他转移了话题,出声问道。
沈翩然抬起头,有些惊讶。
“楼下那条街有个夜市,刚路过的时候看到了,我请你。”
沈翩然耸肩表示随意。
两人放好东西又出了门,就在酒店旁边的夜市找了个靠路边的店铺坐下。
陈昂点了几样吃食和两瓶啤酒,沈翩然没推辞,自己倒了一杯,一口气喝了小半杯。
“我爸说,女孩子不用太拼,嫁个好人家比什么都强。后来我考了律师证,开了律所,年收入比他当年高十几倍,他还是觉得我没结婚就是不完整。”
沈翩然说着,双眼带上了一丝朦胧。
“我现在跟他说,你女儿能养活自己,能过得很好,他就叹气,说你不懂。我是不懂。我不懂为什么我拼了这么多年,在他眼里还是差一张结婚证。”
她说完,端起杯子把剩下一口喝完,杯子放在桌上,磕出一声轻响。
“你说,我们这些人,拼命读书,拼命工作,拼命在这个世界上站稳脚跟,到头来在家人眼里还是不够完整。”
“就是因为我们没有按他们的方式活着?上学的时候不准谈恋爱,毕业之后必须马上结婚。工作太忙说你没有生活,闲下来又说你不思进取。”
“你做一个听话的孩子,他们就催你谈恋爱。你找到一个合适的人,他们就催你结婚。你结了婚,他们就催你生孩子。你说什么时候才能轮到为自己活?”
她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陈昂,“我们到底要活成什么样,才算对得起所有人?”
“活成你自己。”陈昂端起杯子碰了一下她的杯沿,“别人想要的东西,让他们自己去挣。”
沈翩然突然发笑,笑得眉眼弯弯。喘过气,她问道:“你知道最让我难受的是什么吗?”
陈昂摇头,望着她的目光全是宁静。
她把酒杯放在桌上,双手撑在桌沿,偏头看陈昂,“不是父母催婚,而是他们觉得我这辈子不结婚就白活了。”
她摊开双手,折着手指细数,“我拿奖学金读研,考过司法考试,开了自己的律所。我在金融中心有一间能看到江景的办公室。我帮客户打赢过价值超过18亿的官司。这些在父母眼里都不如一张结婚证。”
“上一代人的认知,改不了。”陈昂后仰身体,靠上椅背,顺手点上一支烟。
“我知道,我不改了。”她笑了笑,转身也靠回椅背,双手环抱着,“所以,正好我今晚突然想喝点酒。”
“能改变自己的是神,妄想改变别人的,那是神经病。”陈昂坐直,端起一杯酒示意道。
沈翩然看着陈昂依然沉稳的眼睛,此刻所有的负面情绪全都涌上来,堵在喉咙里。
“我挣得够多了。”她放下杯子,又满上,端起来示意陈昂继续,“今天我什么都不想挣了。”
陈昂没有劝解,陪着她喝了起来。
原以为会喝到很晚,陈昂都做好了舍命陪君子的打算。
根本没想到,两瓶啤酒下肚,沈翩然就有些迷离了。
酒不醉人人自醉。
陈昂明白有些时候,人的酒量是难以估量的,是随着情绪变化做加减法的。
搀扶着她回到酒店,送入房间,陈昂刚想回身,却被侧卧着的沈翩然一把拽住了。
陈昂很惊讶的低头,看着那只纤细而笃定的纹丝不动的手,再抬头,迎接他的是沈翩然灼灼的目光。
迷离中带着一点希冀。
他明白她的想法,但眼下的环境似乎有点趁人之危的感觉。
沈翩然的目光里充满炙热,脸颊上的绯红逐渐向脖颈蔓延。
她没有开口。
陈昂也没说话,只是喉结在滚动。
都是成年人,有些事心照不宣。
此刻,空气忽然静得只能听见中央空调送风的轻响。
陈昂抬起手,回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拇指在她手腕内侧轻轻摩挲了一下。
“你没醉吧?”
她借着陈昂手上的力道,坐了起来,另一只手顺势揽上了陈昂的脖子,她手指甲微微蜷起来,在他肩胛骨上轻轻划过。
“没醉,很清醒。”
陈昂在她的目光里没看到挣扎,只有一些彼此都心知肚明的东西。
他是个正常的男人,所以,他俯身过去,一只手揽住她的腰,低头吻了上去。
沈翩然闭上眼迎接。
窗外的维港,夜色正朦胧。
陈昂醒的时候,港城的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
沈翩然侧卧在他旁边,头发散在枕头上,呼吸很轻,睫毛微微颤动,她还没醒。
被子滑到雪白的肩膀以下,露出的锁骨上有一小片淡淡的红痕,是陈昂昨晚吻的。
揉了揉眉头,陈昂脑子里的画面像放电影一样,每一个旖旎画面,每一帧亲密细节都清清楚楚的浮现。
从她拽住自己手开始,再到她在自己身下微微颤抖时紧闭的眼角,无一遗漏。
陈昂低头看了一眼床单,浅灰色床单上有一小片已经干涸的暗红色痕迹。
自己是沈翩然第一个男人。
陈昂有些愣了。
沈翩然在这个时候睁开了眼。
她看见陈昂的目光落在那片血渍上,睫毛动了动,然后把被子往上拉了半寸,盖住锁骨。
“看什么。”她的声音有些沙哑,语气已经恢复了几分平日的干练,但却带着两分羞涩。
“看你。”陈昂靠在床头,侧过身看她笑道。
“看够了没有。”沈翩然撑着床垫坐起来,头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半边脸。
她把头发往后拢了拢,露出整张脸,颊上还残留着昨晚的绯红。
她的动作很自然,完全没有顾及裸露出的大片雪白以及匀称的身躯。
陈昂微微一笑,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往怀里带。
她没有抗拒,顺势靠在他胸口,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安静了片刻。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斟酌。
“陈昂,我们之间有过这一晚,但不会有第二晚。我不会和你结婚,也不会和任何人结婚。这是我的选择,跟你好不好没关系。”
轻嗅着她的体香,陈昂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指在她腰侧轻轻摩挲,指腹感觉着她滑腻皮肤上细密的绒毛。
片刻后,他把她抱得更紧了些,下巴搁在她的头顶,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很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这是第一次,很难得,我若舍不得怎么办?”
沈翩然没有回答。
她闭着眼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胸口传来的心跳。
过了很久,她轻轻叹了口气,“随你怎么说。”她顿了顿,“那你得帮我一个忙,明天跟我回家一趟。你帮我应付相亲,算是还你上次带我去你家宴的人情。”
“行。”陈昂嘴角挂上笑意,没有拒绝。
他的手指则顺着她的脊椎一节一节往下滑,在她腰窝处停了片刻,然后一个翻身把她重新压回枕头上。
“不过在那之前,今天的事还没完。”
沈翩然伸手推了一下他的胸口,力道轻得像是在拍一只猫。
推了也没推开,她嘴角微微翘起,把脸别向一边,“老板,今天的会议还有两个半小时开始。”
陈昂低头吻了一下她的耳垂,声音含糊不清,“来得及。”
沈翩然娇哼一声,双手爬上了陈昂宽阔的后背,指甲轻轻挠着。
伴随着一声声的喘息,两人渐入佳境。
灵肉结合中,卧室里春韵盎然。
九点半,两人着正装出现在了新恒泰公司的写字楼前。
这是一套层层嵌套的壳公司体系,沈翩然和张启祥团队专为比特币兑换业务而设的。
新恒泰作为落地运营主体,配备了合规的办公场地与对公账户,是整个链条里接收比特币兑换资金的关键节点。
整套架构从股权,账户到业务包装全部规划妥当,只为安全承载这笔体量庞大的跨境资金。
一路上,沈翩然都在给陈昂解释公司的运转模式,她已然没了在床上的娇媚,又恢复了干脆利落的人设。
陈昂话不多,只是频频点头。
他也明白,沈翩然在告诉自己,那五千万并不是没花在实处。
进入大堂后,张启祥已经在等他们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西装,金丝眼镜后面的笑容一如既往地公式化,“陈先生,沈律,银行那边已经安排好了,十点整在法务部会议室。”
银行的风控面谈流程比陈昂预想的要细致得多。
对方来了三个人,有风控总监、合规部主管和法务顾问。
风控总监是个戴无框眼镜的中年男人,说话不紧不慢,但每个问题都踩在关键点上。
资金来源,陈昂如实说了。
十几年前借给朋友一笔钱,朋友以比特币抵债,后来朋友出车祸去世,U盘遗忘了十几年,直到最近才重新发现。
时间线、原始交易记录、朋友的死亡证明等等材料,沈翩然都提前准备好了,一份一份推过去。
风控总监翻完材料,问了几个细节问题。
比如比特币的原始钱包地址,第一批兑现的时间节点,兑现时的汇率波动等。
陈昂都一一作答,没有迟疑。
面谈持续了大约四十分钟。
风控总监最后合上文件夹,说了一句材料齐全,我们这边没有问题了。
陈昂就站起来和他握手。
沈翩然开始收拾桌上散落的文件,动作一如既往地利落,但站起来的时候身体微微侧了一下,手不经意地扶了一下桌沿。
陈昂看了过去,便见她垂下眼皮,偷偷瞪了自己一眼。
摸了一下鼻子,陈昂嘴角带笑,惹得沈翩然再次对他翻白眼。
陈昂并不在意,因为这是对一个男人的认可。
电梯口等电梯的时候,送他们出来的张启祥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陈先生,有件事我觉得应该提醒你。”
陈昂收敛轻松,侧目看他。
他凑进来,遮住嘴说道:“最近内地有人通过中间渠道打听过新恒泰的股权结构和资金路径。具体是谁我不清楚,但对方问得很细,不像是随便查查。”
陈昂眼神忽明忽暗,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他没有回答,等电梯门关上后,他才转头问沈翩然,“你觉得是谁。”
“不好说。可能是认识的人,也可能是其他盯上这笔钱的人。比特币和新恒泰之间的关联,如果有人顺着资金通道往上查,迟早能摸到。这笔钱太大了,不可能永远藏着。”
沈翩然此刻恢复了专业律师特有的冷静,声音清冷却有力。
陈昂明白她说的是文慧琳或者涂远东,但他并没有将这两人放在眼里,因为他走的程序将所有漏洞都堵死了。
他担心的是未知的人。
“你有什么建议?”他问沈翩然。
沈翩然沉吟片刻,在电梯叮的一声后,她才说话:“暂停后续所有返程投资的资金。”
陈昂点头,两人走出电梯,沈翩然继续道:“后续兑换的资金先留在港城,暂停结汇,资金留在新恒泰的离岸账户上,用离岸公司在港城做资产配置。”
“另外,滨城那边需要用的钱,就走跨境担保贷款,以内地资产做抵押从港城银行直接贷人民币出来,资金用途是外资企业在内地的固定资产投资。”
陈昂低头一边听,一边思考。
买写字楼用的是公司自有资金,银行放款走的是固定资产融资,每一分钱都有合规名目。
这些资金跟自己的个人资产隔着一层离岸架构,想从税务口径查跨境资金的往来流水,查到离岸公司这里就断了。
“嗯,我明白了,那么后续的比特币,就留在港城,做跨境信托或者离岸基金,不直接进入境内账户。这样外面的人想查,只能查到新恒泰这个壳,查不到我个人头上。”
“嗯,就是这么回事。”两人走出写字楼,上了车后,沈翩然道:“我回头把贷款方案和离岸架构的调整方案发给张启祥,港城这边的法律主体需要额外设一道防火墙。”
“这就是专业。”陈昂笑了笑,摸出一支烟点上,吐出一口青烟,看向她时满眼都是欣赏。
沈翩然素手扇了一下眼前的青烟,又白了他一眼,“抽死你。”
陈昂讪讪一笑,随即掐灭了烟头。
埃尔法很快就来到机场。
回滨城的航班上,沈翩然靠在陈昂肩头睡着了。
机舱里灯光昏暗,她的呼吸均匀而轻浅,手指无意识地攥着他西装的袖口。
飞机穿过云层时颠簸了一下,她微微皱眉,手指攥得更紧了些。
陈昂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动,把遮光板拉下来挡住午后的阳光,偏头靠在座椅上,也闭上了眼。
落地滨城时已经下午四点多了。
在机场停车场开上宾利,将沈翩然送回了家。
原本想着要不要和这女人一起吃晚饭时,于亮的电话打了进来。
两人说了几句,陈昂应下她会陪她去相亲后,便出了小区。
滨江路尽头的一家湘菜馆外,宾利停进一个狭小的停车位,陈昂下车便看到了于亮的凯迪拉克。
进了菜馆,于亮正在角落一张桌上悠闲的喝茶,桌上摆了一碟花生米和两瓶啤酒。
陈昂在他对面坐下,自己倒了一杯,“潇洒哥,约我出来是有活动?你家小米不管了?”
“小米被她外婆接走了。”于亮把花生米往他面前推了推。
“你倒是会偷懒,老婆不在还有丈母娘帮忙带人。”陈昂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笑道。
于亮也呵呵一笑,看了他一眼,意有所指的说:“钟苑馨跟许青绾见上面了,昨晚住她那儿。”
陈昂顺手夹花生米的筷子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她们也七年没见,住一起不正常吗。”
“你猜她们会聊些什么?”于亮也夹了一颗花生米,送入口中慢慢嚼着,眼神却盯着陈昂。
“女人在一起能聊些什么?”陈昂打着哈哈。
于亮端起杯子,一饮而尽,“别人聊什么我不知道,但她俩,大概率会聊你,要不我问问?”
陈昂看了看他,摇了摇头,又端起酒杯。
于亮见他拒绝,也没有多说什么。
两人安静地喝了一轮酒。
“对了,涂远东下午被传唤了。”于亮转移话题,“网安调了他的通讯记录,他和文慧琳的聊天内容明天可以拿出来给你。”
陈昂略微惊讶,坐直身体抬眼问:“这么快?”
“你的事我能不盯着?”于亮嘿嘿一笑,继续道:“从时间线上看,他和文慧琳的往来最早可以追溯到两年多以前。”
顿了一下,他看向陈昂,“记录显示两人在文慧琳提离婚前后频繁联系,其中几条短信能直接证明涂远东知道陈泽天是他的儿子。”
陈昂捏了一下杯子,缓缓移动位置,嘴里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清楚,这些记录加上他之前搜集的资料,已经能形成完整证据链,所以,欺诈性抚养的案子基本就钉死了。
他放下筷子,掏出烟递了一根过去,笑道:“那我明天就约诉讼团队见面,是该结束了。”
“嗯。”于亮应了一声,接过烟点上,“还有,牛崽那边也开口了。涂远东指使他跟踪你,还让他查沈翩然。妨碍司法公正这条跑不掉。”
“那就有多少罪名都给他安排上。”陈昂眸中闪烁出一抹锐利的神色。
“你这是不弄死他不通透啊。”于亮摇头笑了笑。
“那你说咋办?”陈昂摊手耸肩,“他们谈恋爱就谈恋爱吧,跑过来搞我家产是什么意思?”
七年的接盘侠,陈昂不仅对文慧琳存在着杀意,对涂远东同样如此。
若是自己没察觉,后半生的下场绝对凄惨无比。
即便弄死这两人,他也毫无心理负担。
于亮点头赞同,“他俩没有职业素养,该死。”
这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临分别的时候于亮在湘菜馆门口叫住他。
“青绾那边,真的不再考虑了?迈出那一步,至少证明你努力过,结果并未可知。”
陈昂停住脚步,回头问道:“你信命吗?”
于亮一愣,有些不明白,还没开口,陈昂又道:“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我现在越来越信了。”
于亮无语而笑,看着陈昂直摇头。
陈昂将手里的烟头弹飞,吐出最后一口烟,拍了拍于亮的肩膀,“哥们,有些东西真的是命,就像财富,光靠努力是不可能大富大贵的。”
于亮愣愣的看着陈昂坐上车,半晌才回过神。
嘴里还咀嚼着那句大富大贵靠命的话。
望着宾利远去的尾灯,他想到了陈昂这七年来起早贪黑,当牛做马的画面。
够努力了吧?
但也只不过是混个温饱,最多到小康。
然而莫名其妙淘出一个U盘,就直接成了亿万富翁。
这不是命,是什么?
代驾的车开得很稳,陈昂将车窗摇下一点,冰冷的夜风吹进脖颈,他感受着鸡皮疙瘩竖起来的酥麻。
清醒了一些后,他拨通了沈翩然的电话。
另一头,略微慵懒的声音响起:“老板,我刚刚松懈下来,你不会又给我下什么指令吧?”
陈昂嘴角上扬,“这么疲劳吗?要不要给你放两天假休养一下?”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下,显然沈翩然是想到了昨晚的画面,所以,陈昂听到了一声细微的“混蛋”。
“于亮刚和我说聊天记录拿到了,所以,我准备明天和诉讼团队见个面,你觉得呢?”陈昂说起了正事。
沈翩然闻言,也提起了精神,“正好,那边的材料也都准备齐全了,聊天记录对我们有利吗?”
“嗯,于亮说实锤。”陈昂将手机换了一个耳朵,随手打开一瓶水,小抿了一口。
“那就好,我现在就通知团队,明天见面后就确定一个准确的起诉时间。”沈翩然直接就做了安排。
陈昂早就在等这一天,自然不会反对。
挂了电话,还没两分钟,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薛珊珊的微信消息,“姐夫,文慧琳跟她爸妈吵起来了,你来评评理?”
陈昂看了片刻,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转头便对代驾说去千玺酒店。
不到二十分钟,陈昂便来到了总统套房前,推开门,发现里面的气氛已经凝到了冰点。
文国栋坐在沙发上,脸黑得像锅底。
黎美凤站在窗户旁边,眼眶发红,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我这是造了什么孽”。
薛珊珊靠在玄关旁边的墙上,双手环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不像是劝架,更像是在看戏。
只有文志勇还坐在沙发上,嘴里叼着一根牙签,面目上满是愤怒和不甘心。
而文慧琳,则站在房间正中央,包还挎在肩上,显然是下班后直接被叫过来的,连坐下都没来得及。
她听见门响,转头看见陈昂进来,眼神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你来干什么。”
“我这不是听说你们吵起来了,就过来看看,都是一家人,和气生财嘛,没必要为了一点小事伤了和气。”
陈昂语气很平静,但却满是只有文慧琳能听懂的戏谑。
他随后走到文志勇旁边坐下,拿起茶几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
文慧琳怒目而视,“陈昂,你能不能不要再火上浇油了。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陈昂撇嘴,饮了一口茶,笑道:“说了别上火,你看你,一有点事就火急火燎,坐下喝杯茶,去去火气。”
望着淡定自如的陈昂,文慧琳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所有的事情都是你搞出来的,结果你在这里当好人,还来指责我。
换谁也无法忍受,她脸色变得阴沉,双目中尽是刀人的架势。
“你说你真是的,姐夫才进来,就劝了两句,你就蹬鼻子上脸,我就说你是过上了好日子就忘了爹娘。”
文志勇突然站出来,帮着陈昂开腔。
这让陈昂扭头忍不住的想乐出声。
文慧琳被噎了一口,气短得差点一头栽倒,她指着文志勇就骂:“文志勇,我白疼你了,这么多年,你什么事不是我帮你擦屁股,现在为了钱,你竟然这样指责我?”
文志勇见她对着自己开炮,有些心虚的不再接茬,转过头掏出了烟。
“慧琳,你冷静下来。今天陈昂也在这里,你这样泼妇骂街一样,像什么样子。”文国栋站出来打圆场,厉声呵斥道。
文慧琳见父亲也有发火的迹象,人也清醒了一些,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冷声说道:“我最后说一遍,就十万。多一分都没有。”
她的声音已经哑了,显然之前的争吵很激烈。
随后,她把存折拍在茶几上,一声脆响后,她又道:“这是最后十万。你们再逼我也没用。”
“十万?”黎美凤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你弟结婚就指望你这点钱,你拿十万打发叫花子呢?”
“就是。”文志勇把牙签从嘴里拿出来,抬手比划了个手势,“姐,姐夫都说了,当初给你的彩礼就38.8万,你这几年又没怎么花,怎么着也存下来不少吧。爸妈也说了,是借不是要,等结婚收完份子钱就还你。”
“我说了,那钱是存了定期,取不出来。”文慧琳咬着后槽牙,怒视着父母弟弟。
“又是这句话。”文国栋重重拍了一下沙发扶手,“你到底攒了多少钱,自己心里没个数?今天当着陈昂的面摆开了说说。”
陈昂见提到自己,笑了笑道:“我是同意借钱的,至于慧琳手里有多少钱,她自己心里当然有数的。”
文慧琳闻言,转头猛地转头盯着他。
这是她今晚第一次正视陈昂。
她看着陈昂的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就知道他在享受这个折磨自己的过程。
这就是在报复自己,他在用同样的方式捅自己,同样的一把刀,只是换了刀刃的方向。
“陈昂,你到底想干什么,这是我们夫妻共同财产,你有什么好处?”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乎是在低吼。
“一家人,分什么你我,再说咱们又不缺这些钱,而且志勇也说了这是借的,以后得还的。”
陈昂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再看向文慧琳,语重心长的道:“慧琳啊,人呢,一生很短,亲情是解不开的羁绊,我们要懂得珍惜。”
文慧琳看向陈昂的目光,死死的盯着,眼睛里涌上来的不止是愤怒,还有比愤怒更深的绝望。
她此刻终于明白,陈昂的演技比自己高明多了,他能演得更久,也能演得更狠。
他把自己的家人全都拉到了他那一边,让自己独自对着四张贪婪的脸,连一个同盟都找不到。
道德制高点他都占了,还低头俯瞰,指责控诉自己,让自己哑口无言。
一瞬间,再也忍不住的怒火喷薄而出,撑得眼眶里都泛出了血丝,她嘴唇发抖的怒吼:
“你换了宝马,你报了三个兴趣班,你吃了海鲜大餐,你买了那块五十万的表,派出所那十四万是我出的。你花了这么多钱,现在又来逼我拿彩礼。”
“你是要逼我去死对吗?你以为我不敢吗?”
怒斥完陈昂,她转头看向她父母,“你们以为陈昂是什么好人?”
她伸手指着陈昂,声音再次拔高,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歇斯底里,“他给你们订酒店、请你们吃饭、在你们面前装好人。”
“你们知道他背地里是怎么对我的?他把所有的钱都藏起来了,我一分都拿不到。他花了我所有的钱,你们还替他说话。”
“你们到底是有多蠢?”
文慧琳的话音落下,客厅里陷入一片安静。
此时,文国栋的脸色变了,变得愤怒而又另有复杂。
他看看陈昂,又看看文慧琳,显然在重新评估这两个人谁更值得相信。
黎美凤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发现不知道该说什么。
“姐,你说什么呢,姐夫不是挺好的嘛。”文志勇啧了一声,往沙发上一靠,“你自己抠就抠,别怪姐夫。”
“文志勇,你给我闭嘴,这里所有人,就你最蠢了。”文慧琳冲他吼了一句,声音尖利得几乎要撕裂整个客厅。
客厅里,只听到文慧琳怒吼的回音,一瞬间,所有人都被她的爆发惊呆了。
只有陈昂没有受到丝毫影响,他端着茶杯,细细的品尝,静静的观看。
文慧琳转过身,环视着这一屋子的人,贪婪的父亲,愚蠢的母亲,自私的弟弟,拜金的未来弟媳,还有一个靠在沙发上端着茶杯看戏的阴险的丈夫。
她从他脸上看到了笑意,那丝笑意隐匿在杯沿后面,别人看不见,但她看得一清二楚。
“行。十万块,你们爱要不要。如果嫌少,一分都没有。”
她说完,拎起茶几上的包,转身就往门口走。
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每一步都是闷响。
陈昂见状,知道今晚得热闹到此结束了,于是也站起来,拿起外套,对文国栋说了句“我出去看看”便跟着出了门。
薛珊珊从玄关旁边的墙体直起身,冲陈昂说道:“姐夫,我去送送你。”
文志勇坐在沙发上,一脸茫然,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未婚妻追着另一个男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千玺酒店门口,文慧琳拦下一辆出租车,坐上后座,她靠着车窗闭上眼睛。
她不想再回那个房间,也不想再看陈昂一眼。
她此刻只想找涂远东,让他赶紧想办法,她受够了被陈昂追着报复的日子。
整日里,她除了担忧陈昂把所有的钱都转走,也害怕陈昂突然发难,让她猝不及防。
患得患失的感觉让她认为自己熬不住,会疯掉。
出租车等待前面的豪车让路时,她睁开眼睛,然后透过车窗看向了酒店大门口。
瞬间,一幕画面又让她破了防。
只见自己那弟媳妇薛珊珊站在旋转门旁边,半仰着头跟陈昂说话。
她穿了条包臀裙,一侧肩膀微微往前倾,几乎要贴到陈昂的胳膊上。
她的手指在陈昂的袖口处轻轻点了点,嘴角挂着那个文慧琳非常熟悉的笑容。
她在城投公司见过太多这样的笑,是那种讨好男人的、带着试探的笑。
而陈昂,并没有拒绝,反而好像在鼓励一般。
她们哪里是在谈事,那分明是打情骂俏。
文慧琳心下安慰自己眼花了,这画面着实太不堪入目了。
一个是弟媳妇,一个现在还是自己名义上的丈夫。
怎么可能……
她尽力转过头,盯着酒店门口。
就在出租车从酒店门口驶离时,她看到陈昂还站在原地,而薛珊珊又往前了一步,几乎贴着陈昂的胸口了。
她们还有没有分寸感?
自己的弟媳妇和自己的丈夫在眉目传情。
她们勾搭上了?
这让自己和文志勇如何自处?
不可能……
哪怕极力想否认,但亲眼所见的画面时刻冲击着她的大脑。
她知道,现在的陈昂完全不按套路出牌,他若是想做,他真的会做。
如果成了事实,传了出去,那自己以后如何自处?文家人该如何自处?
一瞬间,文慧琳双眼一黑,她赶紧闭上眼睛,她发现自己竟然在发抖。
除了被陈昂逼到这一步感到憋屈,还因为家人的贪婪而产生的绝望,更是还有一种比恨意更加纠缠、更加让她喘不上气的情绪。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但她知道,这一刻她比任何时候都更想掐死陈昂。
陈昂其实也没想到薛珊珊会跟着出来,他本意是没戏看了,准备回家睡觉。
但薛珊珊这么一来,他不配合,倒显得矫情了。
“姐夫,没找到慧琳姐吗?”薛珊珊一边问话,一边左右观望。
陈昂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小心思,不过并没有揭穿,“也许先走了吧,我等电梯晚了一点,没看到人。”
薛珊珊收回目光,微微抬头看向陈昂,“慧琳姐也真是的,竟然那样说你。”
她提着文慧琳,眼神却小心翼翼的观察陈昂的表情。
陈昂微笑一声,“她这人精打细算惯了,能理解。”
“可她完全没将你放在眼里,这么多钱可都是姐夫你赚的,她怎能无视你,换了我……”
暗暗审视着陈昂的表情端倪,薛珊珊试探性的发起进攻。
陈昂双眼微微眯起,淡淡说道:“这倒也是,没想到珊珊你倒是通情达理。”
听到陈昂的肯定,薛珊珊绽放出一个笑容,模样娇俏可人,“姐夫,明天有时间吗?我想请你吃个饭,就是想问问你职场上的事。”
陈昂上下打量了她一圈,紧身羊毛衫衬托出丰满的胸脯,包臀裙将腰肢和臀部曲线裹得异常浑圆。
“职场上的事复杂得很,像你这样刚出校门不久的女孩子,最容易被性骚扰了。”
薛珊珊完全无视陈昂的打量,反而跟随着他的目光微微扭动身躯,“我就是想找姐夫问一问这种事。以免遇到了不知道怎么应付。”
陈昂笑了一声,盯上她那双泛着波光的桃花眼,回答道:“明天再说吧,有时间我会联系你的。”
薛珊珊凑近一步,微微仰头,“那我就等姐夫帮我上课了。”
“行。”陈昂点头,“滨城夜里风大,你穿这么点担心感冒。”
薛珊珊娇笑一声,伸手拉住陈昂西装的两边,“姐夫也穿得不多,也要注意别着凉。”
陈昂没再接话,转身冲门童招手,递上宾利钥匙。
他本来还想着要怎么勾搭上薛珊珊,没想到她比自己还主动。
所有能让文慧琳破防的事,陈昂都是乐意去做的。
在他弟弟的婚礼前夜,睡了她弟媳妇,还有什么比这更爽的报复吗?
至少,陈昂暂时还开不出别的脑洞。
文慧琳双目失去了焦距,望着车窗外快速后退的场景,根本记不住分毫。
她脑子里除了刚才看到的陈昂和薛珊珊不要脸的暧昧外,还有自己那一家子蠢货逼迫自己的画面。
父母,弟弟全被陈昂用一顿饭、一间总统套房、几句好话就收买了,竟然调转枪口对准自己。
贪得无厌到十万块还不够,被人耍了还不自知。
她感到一阵阵的无力,只觉得喉头发苦,心里极度的压抑,压抑到呼吸都不畅。
涂远东此刻并不在香榭丽园,而是在他公司附近的一家快捷酒店。
文慧琳推开房门的时候,涂远东正坐在床边抽烟,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四五个烟头。
他穿着一件灰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脸色不太好,眼白上挂着几道血丝。
床头柜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个文件删除确认窗口。
“你怎么住这儿?”文慧琳把包放在电视柜上,扫了一眼这个逼仄的房间。
“公司那边不方便,又有事要处理,两头跑麻烦。”涂远东把烟掐灭,抬手揉了揉眉心。
实际上,他今天是被警局传唤了,足足扣留了他十二个小时。
从警局出来之后他直接回了公司,第一时间就清理了所有和牛崽、郭家根有关的邮件和转账记录,然后才开了这间房。
香榭丽园那边他暂时不想回去,他怕陈昂的人还在盯他。
这些他自然不会告诉文慧琳。
他一直都清楚这个女人很蠢,弄不好会坏事。
文慧琳也没再追问,她随即在床沿上坐下,两只手交叉握着搁在膝盖上。
沉吟了一下,她开始把今晚在千玺酒店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临天阁一万多的饭钱,到千玺酒店三万多的房费。
从陈昂把文国栋哄得团团转,文志勇一口一个姐夫比亲哥还亲,再到薛珊珊在酒店门口和陈昂眉来眼去。
她说到最后声音开始发抖,带着哭腔,又带着气愤。
“他把我爸妈全拉到他那边去了。我爸拍沙发骂我,我妈说我不顾文家绝后。那是他陈昂订的酒店、他订的饭局,全他妈是我付的钱。我父母还帮他说话,帮着他逼我。”
她抹了一下眼角,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看着涂远东,“你上次说想办法查他,现在有结果了吗?再拖下去我们都会很麻烦。”
“我们都有麻烦?”涂远东淡淡反问一句,随后端详着文慧琳的神情,他感觉到文慧琳肯定瞒了自己什么。
“我不好过,你难道以为你会好过吗?”文慧琳意识到自己慌乱到太急切了。
“那倒是。”涂远东也没再纠结,他转身拿起床头柜上的烟盒,又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顿时弥漫了他整张脸。
“我的关系给我回信了,说恒星投资那笔咨询费没有合规发票,是直接走的对公转账,用途备注是信息咨询,收款方是一个叫姜山的个人账户。”
“什么意思?”文慧琳扫了一手眼前的烟雾,皱眉问道。
“这个姜山不是什么信息咨询师,他是个私家侦探。”
涂远东不用查也能猜到那二十万是干什么用的,是查文慧琳,查他自己,查两人出轨偷情的证据。
文慧琳瞬间就呆住了。
当初简婷早把这个消息透露出来的时候,她还觉得是个机会,现在她才明白,陈昂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协议离婚,他是在收集证据,等着把自己和涂远东一锅端。
虽然这段时间也察觉到了陈昂的手段,但此刻她还是觉得后脊发凉。
她想到冷静期最后一天,陈昂说不离婚了,也就是说,其实他从那一刻起就开始布局了,后面的一切都是演给自己看的。
“那…我们该怎么办?”文慧琳六神无主,只能呆滞的看着涂远东。
“他在用公司的钱,付私家侦探的费用。”涂远东把烟掐灭,转过脸看着她,“这件事可以用。”
“怎么用?”文慧琳稍微恢复了一点精神。
“你去他公司找他闹。就咬死一点,他挪用公司资金支付个人调查费用。如果能证明他早有预谋,在离婚诉讼里就能削弱他的可信度。”
“他的律师一定会帮他否认,但只要你闹了,舆论就会站在你这边。法院判离婚案,法官也是人,也会看社会影响。”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文慧琳的脸上,“还有一件事,我的关系告诉我,恒星投资刚刚花了1.28亿买了写字楼,合同已经签了,这笔钱也属于婚内财产。”
文慧琳还在消化去恒星投资闹的事,听到1.28亿的写字楼后,猛的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你说多少?”
“1.28亿,他买了两栋楼。”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文慧琳两只手死死攥着床沿上的床单,捏的滋滋作响。
1.28亿啊。天杀的。
他就这样花了,买了写字楼。
这是自己的婚内财产,他不声不响地瞒着我,把我当傻子一样蒙在鼓里。
他用的全是这本该有自己一半的钱。
撑着床垫慢慢站起来,她看着涂远东,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愤怒了,而是一种极度冷静的疯狂。
“那我该怎么办,怎么去闹?”
“举报他。”涂远东说,“你去向税务举报他偷税漏税。一旦立案,税务局会查他的资金来源,查他的完税记录,查公司资金的来龙去脉。”
涂远东说着说着,眼神越发的阴冷,“只要官方查了,那么你需要的资料都会抖出来,到时候,打官司你还怕没证据?”
文慧琳听完这段话沉默了很久。
半晌,她忽然笑了,笑声短促,犹如鬼叫,让一旁的涂远东都忍不住一惊。
“写字楼,还有宾利,还有路虎。”她的声音很轻,“这些本来全都是我的钱。”
“他把我该得的那一半全拿去买楼了,把我的钱变成了他的公司资产,然后在我面前说他一分钱都不会给我。”
她抬起头看着涂远东,眼睛里那股冷光越烧越亮,“我会去的。你说得对,他现在把路都铺好了,就想逼我净身出户。我不能让他如意。”
涂远东见她魔怔了一般,也是松了一口气。
以他的角度去看,只要文慧琳去闹了,那就是成功。
税务局立案调查期间,恒星的公司账户有可能被暂时冻结。
资金冻结的话,很多事都会因为合规审查而暂停。
那么,陈昂的精力会被拖在税务这边,他就没时间盯着自己搞。
文慧琳没再多留,拎起包转身就走。
虽然涂远东给了意见,但她还需要和周正律师通气,她现在谁都不信。
盛华庭,陈昂醒来的时候,主卧那边没有任何动静。
他洗漱完换了衣服出门,路过主卧门口时脚步没有停顿。
昨晚文慧琳几点回来的,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而陈泽天今天谁送,他更是不关心。
只是瞥见陈泽天的书包搁在玄关鞋柜上,拉链没拉,还露出半截击剑课的护腕后,陈昂莫名就笑了。
暗自点了个赞,喊了声加油便心情愉悦的出了门。
到律所的时候,沈翩然已经在办公室里了。
她今天化了一点淡妆,很精致,特别是那浅粉色的唇彩,让陈昂看着硬是一愣,脑海里不由得想起了港城那夜的画面。
沈翩然抬头看了他一眼,将办公桌上的文件收拾了几份便站起身,“诉讼团队在隔壁了,就等你。”
她完全摆脱了那夜的情绪困扰,似乎又回到了两人最初的相处模式。
陈昂点头,跟着她走了出去。
他只觉得这女人真的是说到做到,用完就扔。
没功夫多想,进入会议室便看到里端坐着三个人,两男一女,都是四十岁上下的年纪,西装革履,面前各自摆着笔记本和文件夹。
他们正是沈翩然请来的诉讼团队,专打婚姻财产纠纷的。
领头的中年男人姓徐,头发花白,说话带一点南方口音,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准。
徐律师把一份装订好的文件推到陈昂面前,封面上印着赔偿清单四个字。
陈昂翻开,第一页是目录,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对应的证据编号和估算金额。
徐律师等他翻了几页才开口:“陈先生,清单上的项目都是根据现有证据可以主张的。我们逐项过一遍。”
他拿过一份文件,指着道:“抚养费返还,这是欺诈性抚养的核心诉求。”
“从孩子出生到现在整整六年,包括生产费用、月子费用、奶粉尿布、医疗、衣物、教育等所有直接开销。”
“根据您提供的票据和银行流水,这部分总计约43万。”
“另外,您给孩子报的三个兴趣班,缴费凭证齐全,还有陈泽天伤人赔偿,也都是出自共同财产支出,总计23万8000元,我们主张返还一半。”
陈昂很满意团队的专业素养,点头问道:“精神损害赔偿呢?”
徐律师收了一下文件,沉稳的回道:“欺诈性抚养的侵权性质决定了精神损害赔偿是独立的诉求,与离婚损害赔偿可以并行主张。”
停顿一下,他抬头看向陈昂,“考虑到对方侵权持续时间长达六年、对您造成的精神伤害程度、以及对方的恶意程度,所以,精神抚慰金应主张顶格赔偿,十万。”
“离婚损害赔偿,法定标准是五万以内。但鉴于文慧琳婚内与他人通奸并生育子女,情节恶劣,我们建议直接主张五万。”
陈昂继续点头,表情上没有丝毫变化,他又问财产分割的问题。
徐律师也没有含糊,“您婚内转移给文慧琳的所有资金,包括每月8000元家用共计约67万,以及她名下所有定期存单以及现金,全部应纳入夫妻共同财产进行分割。”
“还有两栋房产,老城区的属于婚前财产,不用多纠结,新房婚姻存续期间也是你的公积金还款,可以主张她不予分割。”
“她婚内出轨且隐瞒孩子非亲生的事实,属于法定过错方,分割时应当少分或不分。”
陈昂频频点头,随后又问彩礼的事。
徐律师思考了一下,缓缓说道:“彩礼返还,您是因被欺诈才缔结婚姻,有权主张全额返还。但我们可能需要一些欺诈的直接证据。”
说着,他把清单翻到最后一页,手指点在总计数额上,“以上各项,合计约183万左右。”
“另外,那台婚内购置的宝马X5,购车贷款原本由文慧琳承担的那部分,您可以在分割时主张补偿。”
等徐律师将所有细节阐述完,陈昂把清单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合上文件夹,“可以。这上面每一项都有对应的证据?”
“全部都有。亲子鉴定报告、银行流水、缴费凭证、购车合同、保险单、刷卡记录,亲密照片和床照。”
郭律师低头翻开笔记本,又道:“只等聊天记录一到手证据链就完整了。”
随后,他抬头,“至于涂远东,他作为侵权第三人,在明知文慧琳已婚的情况下与其通奸并生育子女,构成对您配偶权的侵害。您可以对他单独提起侵权损害赔偿诉讼,主张精神损害赔偿。”
正说着,陈昂的手机亮了。
伸手示意徐律师等一下,陈昂打开手机,一看,是于亮发过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聊天记录拿到了,已发你邮箱。”
嘴角一撇,陈昂随即把手机递给沈翩然,沈翩然打开邮件快速浏览了一遍。
然后她又将手机递给徐律师,徐律师低头看了起来。
聊天记录的起止时间跨越了两年多,文慧琳和涂远东互称老公老婆,商量什么时候能离婚,讨论陈泽天的抚养问题。
其中几条关键消息里,涂远东明确提到了“我儿子”,以及文慧琳回复的“你放心,他不会知道的”。
几分钟后,徐律师把手机还给陈昂,转向诉讼团队,“聊天记录已经拿到了,实锤。从现在开始,证据链闭环,你们把手头上的材料全部再整理一遍。”
嘱咐完,他又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现在证据齐全,我建议三天后正式向法院提交起诉状。诉讼策略方面,我的建议是离婚诉讼和欺诈性抚养的侵权赔偿合并起诉,对涂远东的侵权赔偿另案处理。这样主诉的审理周期最短。”
陈昂终于松了一口气,点头回应,“就这么办。”
诉讼团队收拾好文件,徐律师把赔偿清单的副本留给陈昂,便带着团队先走了。
沈翩然送完人回来,靠在会议桌边,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
“现在,心落地了吧?”
陈昂轻笑一声,“差不多吧,其实也没有多担忧,毕竟我们提早准备了这么多。”
“不得不说,你的思虑是我见过最全的人。很会隐忍。”
沈翩然双手捂着杯子,透过额头的一缕发丝打量着陈昂。
陈昂咧嘴一笑,“是吗?人都是逼出来的。”
沈翩然想到陈昂的过往,点了点头。
她收回和陈昂对视的目光,低头看向了手里的咖啡杯。
两人稍微有些沉默。
而气氛也莫名有些尴尬。
片刻后,她坐起身子,又道:“安泰租赁那边,谭小磊的团队已经搭起来了。
陈昂听她转移话题,也直了直身体,“他都干了些什么?干得怎么样?”
虽然想带兄弟一起混,但也得兄弟自己能支棱起来。
哪怕陈昂想躺平,不做风险大的买卖,但也不想兄弟连这样简单的事都干不成。
“行政、市场、运营、财务四个岗位的人全到齐了,这两天都在新买的写字楼里收拾办公室。”
“他挺努力,亲自带着市场部的人去大学城踩盘,把周边几个公寓项目的入住率、租金回报、产权情况都摸了一遍,调研报告已经出了,接下来是购买资产进入运营了。”
沈翩然换了一只手端咖啡杯,侧头说道。
陈昂点头回应,“他刚刚接触这些,你有空帮着盯一盯。”
沈翩然不屑的撇嘴,“我就知道你会压榨我。”
“怎么压榨?”陈昂骤然出声,目光扫视着她的脸庞。
沈翩然羞怒的瞪他一眼,“你想职场性骚扰?”
陈昂挪开视线,微笑不语。
“笑死啊你。”沈翩然作势拿咖啡杯扔他,随后努力平复气息,片刻后又道:“明天中午,跟我去参加相亲局,不能反悔。”
说着,又瞪了陈昂一眼。
她突然发现自己和陈昂之间少了一层隔膜,以往,两人在工作时间可从来没开玩笑。
陈昂点头应下,“行,全程听你指挥。”
沈翩然松了一口气,她才察觉到自己情绪变得不受控后,内心某些东西正在滋生。
抛开乱七八糟的想法,她随即又道:“对了,江宁那边,馨姐上午和公司团队碰面了,现在应该在跟政府做投资考察对接。”
说话间,两人推门进去沈翩然办公室,她来到办公桌上,找出一份文件,递过来。
“这个项目的核心是把矿山关停之后的工业遗址和古窑文化结合起来,做一个文旅综合体,包括古窑遗址博物馆、非遗陶瓷体验工坊、矿山主题民宿集群和配套商业街。”
“投资总额大概在1.8亿左右。江宁那边已经把项目列入了年度重点,招商引资的优惠政策包括三年企业所得税减免和土地使用税减半。”
陈昂接过文件,听着她的解说,一页一页翻着,等她声音落下,便问:“风险呢?”
即便他原本就没有一定要盈利的想法,但若有太大的风险,哪怕是许青绾力推的项目,他也不一定会入坑。
“风险点是有的,矿山遗址在老县城,条件一般。周边没有成熟的旅游景区做流量支撑,前期引流要靠营销投入硬拉。回报周期保守估计三到五年,不是一个能快速变现的项目。”
陈昂合上文件,抬眼看着她,“不是天坑就行,你知道我需要的是这个投资者的身份。”
沈翩然眯眼一笑,“主推这个项目的许局长并不是你想象中的官员,她也是想干实事的,大概率不会坑你。”
陈昂听到她提及许青绾,瞬间瞳孔微缩,神情也略微恍惚。
“对了,馨姐跟许局长认识,这次对接全是熟人好办事。说起来,你不会也认识许局吧?”
沈翩然停了一下,抬起眼看陈昂。
陈昂闻言伸手摸鼻梁,动作慢得像是在拖延什么。
凝滞了两秒,他才回答,“算是认识。”
沈翩然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有些诧异,但没有再问。
她坐到办公桌后,又翻出了一份文件,递给陈昂,“裕达断供远东的行政命令。”
等陈昂接过,她又道:“忘了还有件事,税务局这边来过一个电话,说是有些问题需要对接,我和馨姐说了,她那边谈完,大概下午就会回来。”
陈昂一愣,手上的文件拍了拍大腿,问道:“是不是信息咨询费那事?”
沈翩然抿嘴微微点头,他不明白陈昂当初为什么要留这个隐患。
“没事,都有安排。”
陈昂笑了笑,没再多说,转身就离开了律所。
宾利欧陆gt从金融中心出来,便直接去了姜山的工作室。
刚进门,姜山便端来泡好了的茶,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放在茶几上。
“陈哥,这是那二十万信息咨询费的发票,以及我公司和恒星投资的合同,还有完税证明。”
陈昂翻了一下,笑道:“你这边动作挺快,那边刚好准备查这个。”
“合同写的是调查明州大厦的商业背景,与私人调查毫无干系。”姜山说着,拆开一包香烟递了一根过来,“问句不该问的,陈哥何必多此一举?”
陈昂接过点燃,眯着眼睛吸了一口,笑了笑,并没有回答。
其实,这只是他的一点点报复心。
他只是想看看文慧琳会找谁帮忙。
若是有人帮她,那么就是他的打击对象。
他只是想让文慧琳身边的人都因为她遭遇各种不幸,让她众叛亲离而已。
刚才听到沈翩然说起这事,他便知道简婷很可能参与了,那么借此撸掉简婷的工作,简婷只怕会恨死了文慧琳。
文慧琳在滨城的朋友并不多,他很想看她被扫地出门后,会落到什么下场。
至于有利用钟苑馨身份的事,打死他都不会承认。
见陈昂不答,姜山也没在意,又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牛皮纸袋,“陈哥,七年前万丽酒店的事,查到了一些东西。”
陈昂将烟叼在嘴里,伸手解开纸袋。
“万丽酒店当年值夜班的前台,我找到了。她叫王秀兰。我跟她聊了两回,第二次她才松口。”
姜山指了指陈昂拿出来的照片,“她记得那天晚上的事。文慧琳当时是酒店前台,但那晚不是她值班。她在前台拿了陈哥你房间的房卡,说是前台备用钥匙,拿到之后直接上楼了。王秀兰问她来干什么,她说有客人落了东西,她帮忙送上去。”
陈昂盯着那张照片,没有说话。
“王秀兰说,文慧琳上去之后待了很久。第二天早上才看到她从电梯里出来。当时她还跟王秀兰说了一句,别提她回来过。”
陈昂掐灭烟头,随即拿起手机,拨了沈翩然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我这边找到了一个七年前那晚的人证,她确定文慧琳出现在我房里不是意外,而是刻意的。她是去前台拿了房卡进来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随后传来沈翩然清冷的声音,“这个人证非常关键。她不是普通的目击证人,她是内部工作人员,对当晚的交接流程、房卡管理的制度有发言权。”
“你记住,她的证词可以证明文慧琳的进门方式是不正常的,进而推翻她肯定会声称的意外说。”
陈昂努力压制内心涌出来的火焰,继续倾听沈翩然的说话。
“不过,也有不利的地方。证人不是当天晚上就知道文慧琳怀孕的,没人知道房间里发生了什么。文慧琳那边会抓住这一点,说就算她自己进的房间,也不能证明她知道陈泽天不是你的。”
陈昂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不过只要能证明婚内一开始就以欺骗为目的接近你,就能扭转整个局面。欺诈性抚养是我们的核心诉求,而这个人证给欺诈意图直接提供了关键支撑。一旦能证明婚姻存在欺诈,那么我们就可以主张全额返还彩礼、追回婚后赠予的所有财产、以及惩罚性赔偿。”
沈翩然一口气将所有的话说了出来。
听着她略微加重的呼吸声,陈昂问道:“怎么把证词固定下来。”
“尽快做正式的询问笔录,同步录音录像,全程公证。以后不管她愿不愿意出庭,这份证词都能当证据用。如果她愿意出庭,提前做好证人保护预案,防止被告方威胁或骚扰证人。”
回应了一声,陈昂挂了电话,他看向姜山,“能让王秀兰配合作证吗?钱不是问题。”
姜山闻言,也把烟掐灭,说道:“那个王秀兰愿意配合,她愿意出庭作证,只是怕被报复。”
陈昂能理解这点,无疑是钱的问题,于是开口道:“你告诉她,不用担心,一切都会安排好。”
从姜山的工作室出来,陈昂把车窗全部摇下来,让冷风灌进来。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渐渐收紧。
七年前那晚的事再次涌入脑海。
即便已经猜测到文慧琳的用心,但真得到了实证后,他心底还是忍不住的翻涌起了怒火。
谁的七年不是青春?
千刀万剐了文慧琳,他都不觉得解气。
稍微冷静一些后,他才拿出电话,拨通了钟苑馨的号码。
随后把姜山那个二十万信息咨询费的事跟她说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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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早陈昂出门的时候,文慧琳就知道了,她等客厅安静下来后,才从房间出来。
安顿好了儿子后,她再次请了假,直接赶往了周正的律师事务所。
一路上,她脑子里反复转着涂远东让她去税务局实名举报陈昂公司的事,
到律所的时候周正也刚来没多久,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翻看卷宗,手边放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
文慧琳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抬起头,隔着眼镜片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然后才起身招待她。
“涂远东让我去举报陈昂。”文慧琳在椅子上坐下,也没有绕弯子,而是直接说了来意。
她语速比平时要快,显得很是急切。
周正沉思一下,问道:“举报什么?”
“就是那笔二十万的信息咨询费,涂远东查到了,收款人是一个叫姜山的私人侦探,他拿公司的钱调查我,而且确定了目前都没有开具发票,这是逃税。”
周正听完,眼神也跟着亮了一下,“税务如果立案调查,恒星的公司账户就有可能被冻结。”
说着,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圈,随后继续说道:“可以。”
“税务出手,不仅能查这二十万的合规性,还能顺着资金通道往上查恒星投资的资金来源。他买宾利和路虎,以及其它支出,这些资金的来源如果有一笔对不上,就是突破口。”
周正搓了搓手,有些兴奋的坐回办公桌,掏出纸笔直接写了一份举报材料,随后递给文慧琳。
“你记得,举报的时候注意分寸。你是去维权的,是去讨公道的。不要骂人,不要动手,不要超出举报信的范围。”
文慧琳见周正的情绪有些高昂,心情顿时明朗了不少,连连点头,把举报信收进包里。
滨城税务,文慧琳直接来到三楼。
涂远东给她打过了招呼,所以,她直接进了钱副局长的办公室。
简单的说了几句后,她才将举报信递出去。
钱副局长看完举报信,没有立刻表态,只是把信放在桌上,用两根手指按住,往旁边推了半寸。
“文女士,实名举报要走正式流程。你先填一份举报登记表,我们按规定启动调查程序。如果举报内容属实,会依法处理。”
文慧琳明白程序,立刻就填了表,签了字。
上头有人打招呼,流程走得飞快,文慧琳回到单位不久,就接到通知,说下午局里就会组织人员去恒星投资稽查。
她刚挂了电话,简婷就马上联系了她。
“姐妹,刚刚收到消息,稽查科下午要去恒星投资查问题。”
“嗯。我知道。”文慧琳胸口一暖,感慨自己的闺蜜真是为自己着想。
一有风吹草动就联系了自己。
“不会是你举报的吧?”电话里,简婷的声音透着惊讶。
“是的,我让涂远东找了关系。”文慧琳也不隐瞒,“前天陈昂将我家人都接来了,逼着我拿钱给我弟付彩礼钱。我就要被他逼疯了。”
说着,她开始吐槽陈昂的卑劣手段,言语间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面目都扭曲了而不自知。
“难怪你忍不住要动手。”电话里简婷无比共情,义愤填膺的说道:“这种人你就不能心慈手软。”
文慧琳感受到好闺蜜给予的力量和温暖,收拾着情绪,脸色也开始缓和下来,没等她说话,电话里,简婷又说了一件事。
“姐妹,上午系统里刷出来一条新推送,恒星投资有一笔境外汇款正在银行清算,金额是2988万美金。跟之前那两笔一样,走的都是新恒泰的通道。”
文慧琳瞬间就愣住了。
她眼睛里有一簇火苗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但随后,随着她的呼吸加速,那簇火苗又被重新点燃了。
这个数字她太熟了。
那晚她监控陈昂打电话时,听到的就是这个数字,2988万美金。
现在这笔钱又要进入恒星投资的账户。
她想到昨晚涂远东说陈昂花1.28亿买写字楼的事,胸口的起伏更加剧烈。
这钱肯定有一半应该是自己的,绝不能让陈昂继续挥霍。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腔的焦灼压回去。
坐立不安的等到下午,文慧琳匆匆离开了单位。
她直接来到了税务,刚到门口便遇到了准备出发去金融中心的稽查组。
随后,她竟然在几个人中间看到了简婷。
陈昂从姜山工作室出来,给钟苑馨通了电话后,便直接去了裕达供应链。
他的车速不快,车窗全部都降下来了,十一月的冷风灌进车内,刮在脸上有些密密麻麻的刺痛。
他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沿上,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脑子里一直在思考涂远东的事。
把车停在裕达供应链楼下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这栋灰色办公楼。
和上次来的时候不一样了,前台有人了,坐得端端正正,看见他进来站起来问了声好。
走廊里也不再空荡荡,两侧的办公室都开着门,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敲键盘,空气里都是忙碌的味道。
老头子上任才两天,楼下那股散漫劲儿就被拧过来了。
陈昂看着这副景象,心里也轻松了不少。
这至少说明了老头子还是有一颗事业心的,他脊梁骨虽然断过,但接上了,照样能撑事。
所以,人一旦忙起来,很多烦心的事都会变得不重要。
总经理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陈昂没急着推门,站在走廊里听了几秒。
陈忠辉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很沉稳,像极了七年前。
“你二伯刚才来了一趟。他没提还钱的事,带了两盒茶叶,说是给我道喜。”
“爸,你可别犯糊涂。可别忘了前阵子还说要上法院告你。”
陈卓的声音高了两度,显然是怕这糟心爹又被道德绑架。
“他那个项目我清楚,想用裕达的采购合同来撑信用,银行那边卡着他贷款,指望裕达给他背书。这字一签,他拿利润的大头,风险全是裕达的。”
说着,陈忠辉不禁苦笑出了声。
陈昂听着这笑声,满是无奈和心酸。
咳嗽一声,他推门进去。
陈忠辉坐在办公桌后面,抬头看来,有些惊讶,“你怎么来了?”
旁边沙发上,陈卓也是微微一愣,不过想到父亲不知道老哥的身份,也就没有说话。
“没事过来看看你们,顺便带一份材料过来。”陈昂在陈卓旁边坐下,掏出烟递给陈卓一根,自己也点上一根,“又在讨论二伯的事?”
陈忠辉沉默了片刻,摇头道:“他知道我刚上任,以为我还念着兄弟情分,所以让我做个决定。”
说着,他递过来一份文件。
陈昂起身接过,翻看起来。
这是一份项目建议书,封面上印着“瓷土尾矿综合利用项目”。
陈卓点上烟,在旁边解释道:“他的项目本身是正规的,有政府批文,有环评报告。他想让裕达出面跟银行做联合担保,尾矿的采运也交给裕达来做。”
“价格比市场价高了一成,但他说这部分溢价私下返给我们,不走对公账。”
陈昂将文件随手丢在茶几上,“他是想弄一个吸裕达血的利益输送通道吧。裕达担着银行担保的风险,他坐享其成。贷款批下来,他把矿场一包,溢价赚走了,烂摊子全是裕达的。”
说完,陈昂看向陈忠辉,仔细打量着他的表情。
陈忠辉还是苦笑,“闻着钱味就来了,以前我觉得愧疚,帮了他们这么多。他们还是不知足。”
将头转向窗外,他深呼吸,又重重的吐气,仿佛是想将所有的情分都排除身体之外。
见老父亲的表情,陈昂心里再次一松。
他知道,老头子看穿了陈忠和打的什么算盘,但他心里还有纠结。
他想拒绝,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毕竟自家还欠陈忠和五十万的债,而且他还在奢望兄弟和睦,这道坎他还是没勇气迈过去。
陈昂明白得再给点时间,等他再受点压力,所以,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他从上衣口袋里抽出一份文件,起身放在陈忠辉桌上,“爸,看看这个。”
陈忠辉回过神,拿起文件看了起来。
文件上印着恒星投资的名字,标题是《关于裕达暂停与远东供货合作的建议书》。
正文措辞很正式,列出了暂停供货的理由:远东装饰涉嫌通过商业贿赂获取低于市场价的供货价格及超常规付款周期,损害裕达公司利益。建议暂停供货,待内部审计完成后决定是否恢复合作或解除合同。
“这是恒星董事会的意思?”陈忠辉翻开文件看了一遍,抬头看向陈昂。
陈昂点头。
然后他又问陈卓,“远东装饰是什么公司,和裕达是怎样的关系。”
陈卓则跟他解释了一下他当时查到的问题。
最后说道:“证据确凿。涂远东买通了裕达前任采购主管蒋伟,合同价比市场价低了四到五个点,付款周期比别人宽松一倍。”
陈忠辉不再多问,沉默了片刻,随即拨通了恒星投资的电话,得到确认后,他才拿起签字笔,在文件最后一页签了名字。
收起笔,他又问道:“陈昂,你和恒星投资什么关系,这么重要的文件竟然在你手里。”
“帮朋友跑一趟。”陈昂笑笑,随即起身,“爸,我先走了,你这边工作也多注意下身体。”
陈忠辉即便疑惑,见儿子不说,也就不再多问,点头摆手。
“爸,我送下哥。”陈卓也跟了出来。
兄弟俩在电梯口站了片刻,陈昂突然问:“爸妈还住在酒店?”
“嗯。酒店住久了也不是个事。”陈卓把烟掐灭,“哥,你得给他们找个长期住的地方。爸这边上任了,总不能一直住酒店。”
陈昂点了下头,进了电梯。
一直忙着搞文慧琳,这事确实是自己疏忽了。
走出裕达,他看下时间,临近中午了,便拿出手机拨了母亲的号码,“妈,中午我带你去吃饭。”
曲素萍听到儿子要和她一起吃饭,带着笑意答应了。
陈昂把车停在酒店门口,接了母亲,随后两人在随园吃了午饭。
曲素萍没有多问什么,知道了陈昂的想法,也知道儿子如今身家亿万后,她心态比以往放松了不少。
这两天,她还不时在陈忠辉面前敲边鼓,要让他要认清谁才是自己需要珍惜的亲人。
宾利驶出城区,往滨江南岸方向开。
“陈昂,怎么来滨江南了。”曲素萍侧头看向车窗外的风景。
南岸这片是滨城最早的高端居住区,沿江一排排都是独栋别墅,闹中取静。
七年前,他们的家就在这里。
“妈,我们去买套房子。以后爸在裕达工作,很多时间都会在滨城,你们需要一个家。”
陈昂通过后视镜,看了看母亲,笑着说道。
而曲素萍没有做声,只是望向车窗外的眼睛骤然有些朦胧。
翠湖山庄的售楼处不大,门口种着两排银杏,叶子正黄着。
陈昂联系的销售经理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姓林,看见宾利停在门口,迎出来的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
她带着陈昂母子穿过一片人工湖,湖面上漂着几根枯荷枝,湖边是一排独栋,灰瓦白墙,每家门前都有个小院子。
“陈先生,曲女士,这套是翠湖山庄的楼王,四百六十平,地上三层地下一层,前院带个小花园。业主去年装修完就出国了,一天没住过。”
林经理热情的给陈昂母子做着介绍。
曲素萍在客厅里站了片刻,抬头看着挑高的天花板,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地暖出风口,眼神里隐隐透着满意。
林经理见她没说话,又补充道:“这套别墅是全屋地暖,中央空调,厨房也是整体定制,卫生间做了适老化设计。”
陈昂看见母亲的表情就知道她喜欢这套房子,于是便道:“妈,你慢慢看,我出去打个电话。”
走出别墅,他沿着人工湖边的小径慢慢踱着步。
掏出手机,先拨了钟苑馨的号码,“馨姐,翠湖山庄有套别墅,我刚刚看了,挺满意,你这边安排下财务打款。”
钟苑馨一愣,翠湖山庄的别墅最低都要1200万,最贵的达到了2700万。
不过想到陈昂现在的资产,买栋别墅并不过分。
“行,我马上安排人对接,我这边还有事,具体情况等我回来再说。”
挂了这个电话,他又拨了沈翩然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老板,现在是午休时间。你有点分寸感好不好?”沈翩然慵懒的声音带着抱怨,显然是被陈昂吵醒带上了起床气。
陈昂笑笑,道了个歉后,说道:“上午诉讼团队这里,我忘了问个事,就是我名下那两套房子,我想在诉讼之前处理掉,有什么办法。”
安静了片刻,沈翩然那边调整好了状态,声音也恢复了干练。
“盛华庭这套户主是文慧琳,老城区那套产权登记在陈泽天名下。只能走离婚诉讼先拿回来,再行处置。”
“这点我们有信心,毕竟我们有付款的银行转账记录和月供的还款凭证,证据链是完整的。”
“另外,不管卖不卖,你现在还要做一件事,那就是去不动产登记中心做一个异议登记。”
“毕竟,现在文慧琳是登记产权人,理论上她可以拿着房本去抵押贷款,或者私下转让。异议登记打上去之后,她的任何处置行为都无效。”
“行,这事我马上去办,你让诉讼团队整理下材料。”陈昂随即挂了电话。
他清楚,这事不能含糊,一旦诉讼开始,文慧琳狗急跳墙很可能会偷偷卖房子。
他沿着小径往回走,走到别墅前的小花园旁边时停下了脚步。
只见花坛边一个小女孩正弯腰扯着花草,她穿着一件粉色羽绒服,很认真的在忙碌。
他小脑袋低着,两个羊角辫从两旁垂下来,发梢几乎蹭到花池的栏杆上。
陈昂认出她了。
这是两人的第三次见面。
第一次在金融中心广场,她撞到他腿上。
第二次也是在金融中心广场附近,她蹲在花坛边画画。
今天没想到又在这里遇见了。
“小昭璃?”陈昂在她旁边蹲下来。
许昭璃抬起头,那双大眼睛眨了两下,然后弯成两道月牙,“叔叔,又是你。”
她歪着头打量陈昂,“你是不是跟踪我?”
陈昂一愣,随即笑了出来,指了指旁边的别墅,“我来这里看房子。你呢?”
“我外婆住这里。”她手指向了东南方的别墅群,“周末妈妈回来了就去上次那里住。”
陈昂恍然,笑问:“你今天怎么不上学。”
“今天下午是数学课。”她翻了个白眼,活脱脱一副小大人的模样,“我肚子疼,所以请假了。”
“你竟然是个小骗子。”陈昂打量了她几眼,便知道她撒谎了。
许昭璃嘟着嘴反驳,“老师教的太简单了。我都会,不想坐在那里发呆。”
“哟,看不出来,你还是个小天才啊。”陈昂笑问,“要不要我来考考你?”
许昭璃骄傲地仰起小脸,“你考吧,老师教的一百以内加减法,我一千以内的都会了。语文书上的课文我也都能背。”
见她如此自信,陈昂也就问了几个。
结果她还真回答得不假思索,并且没有错误,着实让陈昂刮目相看。
竖起大拇指,陈昂连连夸赞。
“妈妈也夸我厉害。”小丫头听到夸奖,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厉害的小朋友,以后我也会经常住这里,到时候我再陪你玩。”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陈昂站起身朝别墅这边挥挥手。
别墅门口,曲素萍见到陈昂招手,便往这边走过来。
她的目光落在旁边的许昭璃身上,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她走近了,低头看着这个小女孩,看了很久。
“这孩子……”曲素萍弯下腰,仔细端详着许昭璃的脸,“陈昂,你看她像不像小曦小时候?就那个下巴,还有那个眼睛。”
陈昂笑了一声,“妈,你是太想陈曦了吧。”
曲素萍瞪了他一眼说,“你可能不记得了,小曦五六岁的时候也是这个脸型,眼睛也这么大。”
陈昂只当母亲喜欢女孩,看谁都像自家闺女,笑了笑没放在心上。
许昭璃仰起头看着曲素萍,眨了眨眼睛,“奶奶好。”
“欸……”曲素萍满眼笑意应了一声,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真乖。”
“行了,我们要回去了,等我搬过来,我们再聊。”陈昂和许昭璃告别。
“那再见了。”许昭璃挥起小手,又冲曲素萍甜甜一笑,“奶奶也再见了。”
曲素萍满眼笑意,眼里还有些不舍。
出了翠湖山庄,陈昂刚把母亲送回酒店之后,手机就响了。
屏幕上跳出薛珊珊的名字,他看了片刻,想到昨晚的场景,随后接了起来。
“姐夫,”薛珊珊的声音又甜又腻,背景很安静,“晚上有空吗?我想请你吃个饭。上次说好的,姐夫帮了我那么多忙,我一直没找到机会谢谢……你。”
她说最后两个字时,故意拖了一个明显的尾音。
陈昂靠在驾驶座上,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摩挲了两下,然后说了声好。
市税务局门口。
简婷见到文慧琳,立刻迎了上来,“姐妹,我申请了加入稽查小组。本来这事轮不到我参与,但我和组长说是你的朋友,对恒星投资的情况有些了解,可以协助调查。”
文慧琳感动不已,只觉得有这样的闺蜜,太感谢上苍了。
简婷嘴角溢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拍了拍文慧琳的手,凑上来低声道:“这次肯定能查出问题,你一定不能轻易放弃。”
文慧琳抬眼,对上她的目光,重重的点头,“放心吧,我有数的。是他不仁在先。”
一台车五个人,很快来到了金融中心。
恒星投资的办公室暂时还是借用翩然律所的场地。
前台小姑娘看到一群税务的人,连忙拨了内线。
沈翩然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份刚打印好的文件,看到走廊里站着的几个人,脚步没有停顿的上前。
“孙科长,我是沈翩然,上午电话里沟通过的。请到会议室坐。”
打完招呼,她侧身让出通道,目光在文慧琳脸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
文慧琳看到沈翩然,立刻就想起随园晚宴的种种。
该死的小三……
她手指掐着掌心,眼神里全是嫉恨。
稽查小组在会议室里坐下,领头的组长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抽出一份税务稽查通知书,推到沈翩然面前。
“沈律师,我们接到实名举报,恒星投资管理有限公司有一笔二十万元的信息咨询费支出,收款方为个人账户,未取得合规发票,请贵公司配合提供该笔支出各类材料。”
沈翩然接过通知书,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然后按下内线让财务把相关材料送过来。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稳,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处理一桩再寻常不过的审计询证。
文慧琳坐在另一边,目光在这个办公室里扫了一圈。
落地窗,江景,旁边茶几上的咖啡机,四周角落里几盆修剪得一丝不苟的绿萝。
这就是沈翩然律所的会议室。
这就是陈昂拿自己的钱给这个女人租的办公场所。
她的拳头在膝盖上慢慢攥紧,然后又缓缓松开了。
“孙科长,我想问问举报人是不是这位文慧琳女士?”
沈翩然坐在隔壁的位置上,指了指文慧琳,冲组长问道。
孙科长正准备开口否认时,文慧琳却抢先开口了,“是我举报的,不行吗?”
话音一落,不止稽查组的人愣了,连沈翩然也愣了。
她也没想到文慧琳会直接承认,一时间也搞不清她的目的了。
“沈律师,”文慧琳直接站了起来,走出座位,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过的,“你这办公室真不错。江景房,金融中心,一个月租金不便宜吧。”
来到沈翩然身边,她凑过去,压低声音道:“不过没关系,拿了我的,迟早都要吐出来。”
沈翩然转过脸看着她,觉得这女人是不是疯了,她没有接话,只是微微挑了挑眉。
“不要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恒星投资就是陈昂的产业,是我们夫妻的共同财产。你拿不走。”
文慧琳声音虽低,沈翩然不看她,也知道她此刻是咬牙切齿的状态。
“文女士,你不会以为陈昂包养了我吧?”沈翩然伸手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后,悠然靠上椅背,抬头问道。
她语气很平静,就像在诉说日常,“我是这间律师事务所的主人,是执业律师,专攻金融合规和跨境投资。”
“我本科在中南政法,硕士是在人大,我从实习律师做到现在,经手的案子总金额加起来超过30亿。你觉得我需要被谁包养?”
文慧琳脸上那股居高临下的表情僵住了,面对沈翩然的淡然自若,她瞬间觉得尴尬无比。
一股没由来的羞耻感席卷了她的全身,藏在后背的右手忍不住掐着指节,试图让自己的情绪回归正轨。
然而,沈翩然继续开口了,声音同样不大,但却能回荡在整个会议室。
“文女士,你对这个社会的认知,大概还停留在女人的钱都是男人给的这个阶段。你理解不了,是因为你身边没有这样的人,你自己也不是这样的人。”
“你这种思维模式,在心理学上叫投射。你自己是怎样的人,就理所当然的认为所有人都和你一样。”
沈翩然的声音让会议室更显静谧,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的将目光投向了文慧琳。
文慧琳有种被脱光了丢在人群里的感觉。
她只觉得自己身处在一个大型社死现场。
原本想挑衅几句,让沈翩然破防,自己好借机闹起来。
没想到,这个女人几句话就将自己拆骨剥皮。
没有一句脏话,也没有一句讽刺。
如同陈述一个事实般,让人听了都会认为她没说错。
此刻的她,面红耳赤,那红色顺着她下颌往脖颈蔓延。
她只觉得手脚冰凉,心底也跟着升起了羞愧难当的感受。
然而沈翩然还没停止,她顺手放下咖啡杯,又抬头说道:“你这种女人,习惯了把自己的生存价值绑在男人身上,结了婚靠丈夫,离了婚靠奸夫,再不行就靠弟弟。你从来不知道什么叫靠自己。”
“所以你看任何一个和优秀男人共事的女人,都以为是包养。”
文慧琳张嘴想说话,却如同被噎住了一般。
她的脸色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青,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转头去看孙科长和简婷,孙科长察觉到她的目光,瞬间低头翻看财务刚送过来的凭证。
而简婷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沈翩然身上,等察觉到文慧琳的目光后,她也转过了头。
文慧琳很清楚他们为什么会转头。因为她看到了他们眼光里的戏谑和嘲讽。
无疑,这刻,自己就像一个小丑。
当下,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再次恨自己嘴拙。
从前在陈昂面前,她有嘴说不清。
现在,在这个小三面前,再次哑口无言。
她藏在深处的怒火与恨意这时候开始逐渐冲散了羞愧。
呼吸越发急促后,她的身体不自觉的发出轻微的颤抖。
正想开口怒骂出声时,孙科长站了起来,椅子被推动,擦着地面的响动惊扰了会议室的沉默。
“沈律师,这笔二十万的支出,确实没有对应的完税证明。”
孙科长抬起头,看向沈翩然,随后把一份银行转账凭证抽出来放在桌面上。
沈翩然起身,无视了刚憋出大招的文慧琳,来到孙科长旁边,将凭证拿起来看了一眼。
果然是那份打给姜山的信息咨询费。
她并没有任何慌乱,把凭证再次放回桌上,转头道:“孙科长,我们的财务总监出差了。”
她抬手看了下手腕上的宝珀腕表,“她大概也快回来了,要不等一等,她会给你们一个合理的解释的。”
孙科长皱了皱眉,说道:“按照规定,贵公司这笔支出既没有代扣代缴的记录,也没有取得合规发票,这不是一个解释就能说得过去的。”
他是带了任务过来的,钱副局长交待的事,他自然是要按规章制度办事。
另一头的文慧琳听到这句话,刚才被沈翩然碾压的挫败感瞬间消散了大半。
她挺直了身体,嘴角终于换上一丝笑意,目光越过会议桌落在沈翩然脸上。
“对,违法了可不是一句解释能过去的,你们法人呢?老板呢?”
越说越激动,她终于找到了还击的角度,连头都扬起了几分。
沈翩然对于她的叫唤置之不理,转而看向孙科长,“等一等都不行?”
孙科长摇了摇头,合上文件夹,装作苦笑道:“我们也是按制度办事,你们公司的法人代表是谁?我们需要跟他当面核实相关情况。”
沈翩然无奈,正要开口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钟苑馨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刚从江宁带回来的公文包,风衣上还带着室外的凉意。
她扫了一眼会议室里的人,目光在孙科长几人的制服,以及文慧琳肆意的笑容上一一掠过,然后落在沈翩然身上。
“沈律,税务稽查?搞这么大的动静。”
她把公文包放在桌上,脱下风衣搭在椅背上,动作从容得丝毫不怵。
随后冲孙科长道:“我姓钟,是恒星财务总监,有什么事和我说。”
沈翩然这时走到她身边简单说了几句。
听清楚了是文慧琳实名举报,二十万信息咨询费未开具发票,税务稽查组来调取账目和凭证后。
钟苑馨点了点头,转过脸看向一旁的孙科长,“孙科长是吧,在正式答复之前,我也有几个问题想先问清楚。”
说完,她转向文慧琳,“这位文女士,是你实名举报的,对吧。那我问你,你从哪里知道这笔二十万支出的具体信息?收款方姓名、金额、用途,这些是企业内部财务数据,不是公开信息。你是怎么拿到的?”
文慧琳抬起下巴,迎着钟苑馨的目光看回去,“是我。有问题吗?”
钟苑馨没有回答她,而是转向孙科长,“孙科长,我有个问题想请教。”
说着,她抬手指着文慧琳,“这位文女士举报我们公司偷税漏税,她的依据是什么?她是怎么知道我们公司有一笔二十万的信息咨询费,而且连发票有没有开具都一清二楚?”
“税务系统的数据是受法律保护的,普通公民不可能接触到企业纳税申报的明细。她手里这份数据,是从哪里来的?”
她的声音开始还比较平和,但越到后面,言辞就开始激烈起来,最后的问话更是带上了一丝厉色。
孙科长被钟苑馨的态度唬得一愣,他出门执行公务无数次,这是第一次遇上这么强硬的主,还没有开口回答,另一边的简婷却先说话了。
她把手里一份文件放在桌上,语气带着公事公办的冷硬,“钟总监,这是税务稽查,程序合规。你作为财务总监,只需要配合我们工作,提供相关资料就行。至于举报人信息来源的问题,不是我们今天核查的重点。”
“不是重点?”钟苑馨转过脸看着简婷,目光锐利,语气却依然平稳,“举报人拿着一份只有税务系统内部才能查到的数据来举报,这不是重点?我倒想问问,她是凭自己能力查到的,还是有人在系统里帮她查的?”
话语一顿,她扫了几人一眼,“如果是后者,那今天这场稽查就不只是针对我们公司,还涉及税务系统内部人员违规泄露企业涉税信息的问题。”
随后,她将目光重新停留在简婷身上,看了一眼她的铭牌,冷声道:“简小姐,你是国际税收科的,你应该比我更清楚《税收征管法》第八十七条对涉税信息保密的规定。”
简婷脸色微变,嘴唇抿紧,但没有再开口。
此时,文慧琳按捺不住了,霍的一下站出来,“我在家里听我老公说的,不行吗?陈昂是我丈夫,他是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他对公司财务情况知道得一清二楚。他亲口跟我说的,怎么,有什么问题?”
钟苑馨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汪湖水,“陈昂跟你说的?文女士,陈昂在这家公司只是一个临时司机,连行政编制都没有。”
说着,她突然一笑,抿了抿嘴道:“你不会认为一个临时工能有权限接触到财务报表,有资格参与财务决策吧。”
“还有,你说他是实际控制人,那么请你拿出证据。代持协议有吗?股东会决议有吗?公司章程里哪一条写了他是实际控制人?”
文慧琳张了张嘴,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涌上来,“法人是他弟弟陈卓。这不明摆着的事吗?我是他合法妻子,他名下的公司就是我名下的公司,婚内财产我有一半!他凭什么藏着掖着不让我知道?”
“笑话,你说这是婚内财产。”钟苑馨突然坐下来,随后靠进椅背,语气依然平稳的说道:“证据呢?你拿什么证明陈昂是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
“恒星的股权结构在工商系统里是公开的,股东是新恒泰资本,法人是陈卓。陈卓是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他的股东身份受法律保护。”
“你说他背后有人代持,你得拿出证据来。没有证据,光凭我是他老婆这四个字,法律不认。”
文慧琳的手指攥紧了桌沿,表情逐渐变得狰狞,她厉声问道:“那他为什么开公司的宾利?为什么在随园这种高档餐厅吃饭能挂公司的账单?一个司机有资格开四百多万的车?”
钟苑馨嗤笑一声,转头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也不再理会她,完全是一副蔑视的态度。
她没开口,一旁的沈翩然便站了出来。
沈翩然也笑了一声,她往前走了两步,不疾不徐的开口,“文小姐,你可能不清楚,随园那顿饭是我安排的,招待对象是恒星子公司,裕达供应链新任命的总经理陈忠辉先生,也就是陈昂的父亲。”
“陈忠辉先生是公司正式聘任的高管,他的任命文件在人事档案里有备案。公司派车接高管赴任,走正常的招待费用,这是企业内部管理事务。”
她说着,目光刺向文慧琳的眼睛,“至于你说的宾利,那是公司的接待用车,陈昂作为司机,开公司车辆接待客户,接送高管,是他的本职工作。”
然后,她停顿一下,展颜一笑,“文女士,你对公司法有任何疑问,随时可以咨询我的助理,收费标准按小时计算。我可以给你打八折。”
沈翩然话音落下,旁边的钟苑馨伸手捂嘴,显然是没忍住笑。
而孙科长和简婷等人都是一脸的尬色,谁也没想到恒星投资的两个女人嘴皮子那么厉害。
至于文慧琳,则是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她环视会议室里每一张脸,只感觉所有人都在笑话她,笑她不自量力,笑她异想天开。
这一瞬间,她再次感觉天旋地转,只觉得胸口好痛,一口气艰难的喘上来,却堵在了喉咙,难受得她只想狠狠的发泄一场。
不再说话后,沈翩然神情淡然得像在看戏,而钟苑馨则拉过桌上的文件翻开,低头看了起来。
好不容易,文慧琳终于缓过来,她声音发抖的说道:“你们合起伙来欺负我一个人是不是?你们把陈昂的钱藏起来,把公司挂在别人名下,现在连税务局都查不动你们?”
“你们以为这样就能把我甩干净?我告诉你们,我是陈昂的合法妻子,这家公司有我的一半。你们想把我踢出去,做梦……”
沈翩然摇了摇头,淡然道:“文女士,我觉得你该去医院检查下身体,特别是……”
她说着指了指自己太阳穴,示意文慧琳可能精神有问题。
一旁的钟苑馨再也忍不住噗嗤一笑,随即瞬间捂嘴低头。
文慧琳面红耳赤,怒视沈翩然,“好,我记着你了,走着瞧。”
会议室再次冷了下来。
这时,一声咳嗽传来,孙科长终于逮着机会说话了。
他把一叠凭证复印件在桌上磕整齐,抬头说道:“沈律师,钟总监,不管举报人的信息来源如何,这笔二十万的支出在付款当月确实没有合规发票,这是事实。”
“按规定,你们公司需要补缴滞纳金。”
终于来了吗?
钟苑馨突然站起身,从包里掏出手机。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着她拨出一个号码,按下免提键,把手机放在桌上。
嘟……嘟……嘟。
电话响了三声便接通了。
“张叔,是我,苑馨。”
“稀客哦,大小姐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一声爽朗的笑声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钟苑馨呵呵一笑,“张叔,你们局可不得了啊,我现在是恒星投资的财务总监,你们税务稽查组的人正在查我们公司的账。”
“什么?查你的账?谁这么没规矩?”电话里的声音转沉,语气明显不善。
钟苑馨抬头看了一眼孙科长,“带队的叫孙盛涛,说我们偷了一笔二十万的信息咨询费的税。张叔,你觉得我会看得上这点税?”
“另外,还有一件事,今天来举报的那个人,她手里有我们公司内部财务数据,这些数据只有税务系统的人才能查到。有人在系统里违规泄露企业信息,这件事您看能不能一并处理一下?”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一个中年男人沉稳而带着明显不悦的声音:“谁这么大胆子,查账查到大小姐头上了?苑馨,你把电话给带队的人。”
此时,站在一旁的孙科长只觉得口干舌燥,他接过手机的时候手指微微发颤。
他才发现,难怪刚才看钟苑馨拨出的号码有些眼熟,电话另一头正是他们局的一把手。
听到钟苑馨报出自己的名字后,他当时就觉得双腿发软。他心里门清,今天惹到了不该惹的人。
他拿着电话,快步走到会议室角落里,对着电话低声说了几句,额角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另一边,简婷坐在椅子上,脸色一点一点变白,额头也开始渗出了毛毛汗。
她手里那支笔的笔帽不知什么时候被摘下来了,拿在了手里用力捏着,借此宣泄承受的压力。
她想起自己帮文慧琳查过的那几次系统数据,每一次都有查询记录,每一次都留在系统日志里。
如果上面真要查,自己绝跑不掉。
她缓缓抬头,偷瞄了一眼钟苑馨,只见对方正侧头和沈翩然说话,声音很轻,神情是非常放松。
显然,在她眼里,张局的份量并不是很重,只是她一个电话就能叫动的人?
而张局,在自己眼里,却是天一样的存在。
他一句话就能让自己滚出这好不容易考进的税务局。
三年的努力,也许就会因为今天而全部鸡飞蛋打。
一瞬间,她转头看向文慧琳,眼神里赫然带上了怨恨。
若不是因为要帮她,自己怎么会陷入这样的险地?
而文慧琳,同样是一脸懵逼。
她也没想到这个女人在税务系统竟然有这样的能量。
她清楚,钱副局长的路子是涂远东走了好久才走通的。
但眼前这个怼得自己说不出话的女人一个电话就能扭转局势,显然,她的身份不一般。
一瞬间,她再次感觉到心寒,她意识到陈昂并不是自己这七年看到的模样。
他除了在金钱上骗了自己,连人脉关系,他也一点没透露。
所有一切,他都在装,他把自己当成了一个傻子,自己被他耍得团团转。
捏着拳头,任凭指甲刺痛掌心,她也没有松手,脸上全是羞耻与愤怒。
同时,她心底最深处却泛起了丝丝寒意。
她终于意识到,陈昂根本就不怕她查什么。
刚才这两个女人已经说得清清楚楚了,哪怕知道这公司是陈昂的,自己也找不到一丁点证据。
因为,陈昂早就做好了所有防备。
她明白,自己的努力全部是空中楼阁,风一吹,什么都是一场空。
没两分钟,擦着额头汗水的孙科长走了回来,他恭敬的把手机还给钟苑馨,态度也明显软了。
“钟总监,实在不好意思,刚才电话里张局交代过了,这笔二十万的支出属于发票延迟上报,按规定补缴滞纳金就行。”
“完税手续,你们明天之前补齐,我这边就可以结案。至于其它的,我们内部会进行一次严查,一定会给贵公司一个交代的。”
钟苑馨点了点头,收起手机,“完税证明今天已经补办好了,明天上午我们的工作人员会送过来,到时候还得麻烦孙科长接收一下。”
孙科长连连点头应下,他知道此时不宜久留,快速合上公文包,随即眼神示意稽查组收队。
简婷站起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钟苑馨,即便她进税务并不久,但她知道那通电话的分量。
她知道自己和文慧琳不一样,文慧琳最多分不到财产,而自己是会丢工作的。
她深吸一口气,跟上稽查组几人的步伐,出门时,她甚至没有再看文慧琳一眼。
脚步虚浮,忐忑的跟着稽查组成员进了电梯,她明显感觉到孙科长回头看自己的眼神里充满了疏离。
她心脏如鼓点般跳动,似乎震得耳膜都在回响。
“孙科,什么来头?”电梯门关上后,气氛陡然一松,一名组员重重的出了一口气,问出了所有人的疑惑。
简婷低着头,竖着耳朵听,另外一人同样抬眼看向孙科长。
孙科长脸色还没恢复如常,扫了两人一眼,冷声道:“少打听。没听见张局喊大小姐吗?”
两人一听,回想起那通电话,不禁各自咋舌,随后都扭头不语。
简婷见状,知道两个同事清楚了大小姐三个字代表了什么。
见他们都心生畏惧,她即便不认识钟苑馨,也明白这回真的要闹大了。
她埋头缩在电梯角落,尽量给自己制造一种不存在的虚幻感,但她还是能感觉孙科长的视线在自己身上停留。
此刻,无尽的悔意冲击她的大脑。
她手指紧紧攥着文件袋,心里直念叨自己鬼迷心窍,为什么要去掺和文慧琳的事。
早知道陈昂背后还有这样的关系,自己怎么可能做错事?
所以,这一切都怪文慧琳。
会议室内,心慌意乱,满脸愤恨的文慧琳也跟着准备离开。
但钟苑馨却站起来,随后转向文慧琳,她的目光一路停留在她脸上。
这刻,似乎空气都在变沉,然后,她开口拦下了准备开门的文慧琳。
“公事说完了,现在说点私事。”
话落,她想到了许青绾,想到江宁房子里的小孩衣物,顿时觉得莫名的遗憾在蔓延。
情绪跟着她的思绪延伸。
深吸一口气,她再开口,“文女士,据我所知,陈昂是不可能会娶你的。你也许做了什么才让他不得不娶你。现在,这已经不重要了。”
“但这七年,他每天起早贪黑工作,一点空余时间也在跑滴滴当代驾。在他当牛做马的时候,你却在外面跟别的男人偷情。”
“你毁了他最好的七年。你以为你还能从他身上拿走什么?你什么都拿不走。”
“他的钱不是你的,他的一切都不是你的,他的未来也不是你的。”
“你手里那张结婚证,除了在法庭上证明你自己是个过错方之外,什么用都没有。”
一通输出,将在许青绾这里感受到的憋屈发泄出来,钟苑馨才感觉身心通畅。
面对着一通疾风骤雨的审判,文慧琳拉着门把手的胳膊微微抖动,她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再次急剧变化。
从愤怒转变成惊慌,惊慌过后才变成一种被彻底击穿伪装之后的茫然。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像是漏气一样的声响。
听着钟苑馨的话,她也想到了七年前的那个夜晚。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这个女人知道了什么?还有,陈昂是不是也都知道了?
巨大的恐慌压下来,让她呼吸困难,浑身发软。
手臂用力撑着门把手,才让她的膝盖没有弯曲下去。
艰难吞咽一口唾沫,她回头看向钟苑馨,“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还有,我跟陈昂是夫妻,我们之间的事与你有什么关系?”
钟苑馨不屑的一笑,瞥了她一眼,“你既然七年前盯上了陈昂,那你肯定知道他的过往,他从没和你提起过我,那就说明他从没把你当成他的妻子。”
文慧琳微微失神,脑子里闪烁着结婚七年陈昂的冷淡。
她最开始确实想进入陈昂的内心,但陈昂从没有接纳她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