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脆弱的沈翩然
滨城飞往港城的客机上,陈昂把座椅靠背调直,扣好安全带。
沈翩然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收拾零碎的行装,动作利落,很符合她的作风。
飞机进入滑行后,机舱里的灯光暗下来。
沈翩然靠在椅背上,偏头看了一会儿窗外,然后转回来,闭上眼。
陈昂发觉从在机场见面到现在,她话都不多,情绪明显不如平时高。
落地时已经快十点。
张启祥安排的车在机场外等候,把两人送到中环文华东方酒店。
沈翩然从前台接过房卡递给陈昂的时候,手机忽然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表情微微变了一下,说了句稍等便走到大堂角落接电话去了。
陈昂靠在电梯口等了大概三四分钟,沈翩然才挂掉电话走过来。
她的表情比刚才更沉了些,嘴角绷得很紧。
“怎么了。”
“没什么。我妈,又是相亲的事。”
电梯门开,两人走进去。
金属门板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安静了好几层楼后,陈昂问:“她说什么了。”
沈翩然靠在电梯壁上,手里攥着手机,叹口气回答:
“还是那一套。说我再过几年就不好找了,说她们单位王姐的女儿比我小三岁都生二胎了,说她给我物色了一个国企的高管,年薪八十万,有房有车,让我回去见一面。”
顿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又道:“我说我在港城出差,她说出差回来就见,大不了一顿饭的事。我说我不感兴趣,她就说我不懂事,不体谅她的苦心。”
陈昂闻言一愣,苦笑摇头,聆听着她的吐槽。
沈翩然跟着苦笑一声,随即又道:“然后她说,就这个周末,给我约好了。我没答应。她也没挂电话。我们就那样沉默了一会儿,最后是我先挂的。”
透过金属门板的倒影,陈昂看见她垂下去的眼睫,没有接话。
他想起自己的父母,同样为兄弟俩的婚姻操心的过往。
“你饿不饿?”他转移了话题,出声问道。
沈翩然抬起头,有些惊讶。
“楼下那条街有个夜市,刚路过的时候看到了,我请你。”
沈翩然耸肩表示随意。
两人放好东西又出了门,就在酒店旁边的夜市找了个靠路边的店铺坐下。
陈昂点了几样吃食和两瓶啤酒,沈翩然没推辞,自己倒了一杯,一口气喝了小半杯。
“我爸说,女孩子不用太拼,嫁个好人家比什么都强。后来我考了律师证,开了律所,年收入比他当年高十几倍,他还是觉得我没结婚就是不完整。”
沈翩然说着,双眼带上了一丝朦胧。
“我现在跟他说,你女儿能养活自己,能过得很好,他就叹气,说你不懂。我是不懂。我不懂为什么我拼了这么多年,在他眼里还是差一张结婚证。”
她说完,端起杯子把剩下一口喝完,杯子放在桌上,磕出一声轻响。
“你说,我们这些人,拼命读书,拼命工作,拼命在这个世界上站稳脚跟,到头来在家人眼里还是不够完整。”
“就是因为我们没有按他们的方式活着?上学的时候不准谈恋爱,毕业之后必须马上结婚。工作太忙说你没有生活,闲下来又说你不思进取。”
“你做一个听话的孩子,他们就催你谈恋爱。你找到一个合适的人,他们就催你结婚。你结了婚,他们就催你生孩子。你说什么时候才能轮到为自己活?”
她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陈昂,“我们到底要活成什么样,才算对得起所有人?”
“活成你自己。”陈昂端起杯子碰了一下她的杯沿,“别人想要的东西,让他们自己去挣。”
沈翩然突然发笑,笑得眉眼弯弯。喘过气,她问道:“你知道最让我难受的是什么吗?”
陈昂摇头,望着她的目光全是宁静。
她把酒杯放在桌上,双手撑在桌沿,偏头看陈昂,“不是父母催婚,而是他们觉得我这辈子不结婚就白活了。”
她摊开双手,折着手指细数,“我拿奖学金读研,考过司法考试,开了自己的律所。我在金融中心有一间能看到江景的办公室。我帮客户打赢过价值超过18亿的官司。这些在父母眼里都不如一张结婚证。”
“上一代人的认知,改不了。”陈昂后仰身体,靠上椅背,顺手点上一支烟。
“我知道,我不改了。”她笑了笑,转身也靠回椅背,双手环抱着,“所以,正好我今晚突然想喝点酒。”
“能改变自己的是神,妄想改变别人的,那是神经病。”陈昂坐直,端起一杯酒示意道。
沈翩然看着陈昂依然沉稳的眼睛,此刻所有的负面情绪全都涌上来,堵在喉咙里。
“我挣得够多了。”她放下杯子,又满上,端起来示意陈昂继续,“今天我什么都不想挣了。”
陈昂没有劝解,陪着她喝了起来。
原以为会喝到很晚,陈昂都做好了舍命陪君子的打算。
根本没想到,两瓶啤酒下肚,沈翩然就有些迷离了。
酒不醉人人自醉。
陈昂明白有些时候,人的酒量是难以估量的,是随着情绪变化做加减法的。
搀扶着她回到酒店,送入房间,陈昂刚想回身,却被侧卧着的沈翩然一把拽住了。
陈昂很惊讶的低头,看着那只纤细而笃定的纹丝不动的手,再抬头,迎接他的是沈翩然灼灼的目光。
迷离中带着一点希冀。
他明白她的想法,但眼下的环境似乎有点趁人之危的感觉。
沈翩然的目光里充满炙热,脸颊上的绯红逐渐向脖颈蔓延。
她没有开口。
陈昂也没说话,只是喉结在滚动。
都是成年人,有些事心照不宣。
此刻,空气忽然静得只能听见中央空调送风的轻响。
陈昂抬起手,回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拇指在她手腕内侧轻轻摩挲了一下。
“你没醉吧?”
她借着陈昂手上的力道,坐了起来,另一只手顺势揽上了陈昂的脖子,她手指甲微微蜷起来,在他肩胛骨上轻轻划过。
“没醉,很清醒。”
陈昂在她的目光里没看到挣扎,只有一些彼此都心知肚明的东西。
他是个正常的男人,所以,他俯身过去,一只手揽住她的腰,低头吻了上去。
沈翩然闭上眼迎接。
窗外的维港,夜色正朦胧。
陈昂醒的时候,港城的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
沈翩然侧卧在他旁边,头发散在枕头上,呼吸很轻,睫毛微微颤动,她还没醒。
被子滑到雪白的肩膀以下,露出的锁骨上有一小片淡淡的红痕,是陈昂昨晚吻的。
揉了揉眉头,陈昂脑子里的画面像放电影一样,每一个旖旎画面,每一帧亲密细节都清清楚楚的浮现。
从她拽住自己手开始,再到她在自己身下微微颤抖时紧闭的眼角,无一遗漏。
陈昂低头看了一眼床单,浅灰色床单上有一小片已经干涸的暗红色痕迹。
自己是沈翩然第一个男人。
陈昂有些愣了。
沈翩然在这个时候睁开了眼。
她看见陈昂的目光落在那片血渍上,睫毛动了动,然后把被子往上拉了半寸,盖住锁骨。
“看什么。”她的声音有些沙哑,语气已经恢复了几分平日的干练,但却带着两分羞涩。
“看你。”陈昂靠在床头,侧过身看她笑道。
“看够了没有。”沈翩然撑着床垫坐起来,头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半边脸。
她把头发往后拢了拢,露出整张脸,颊上还残留着昨晚的绯红。
她的动作很自然,完全没有顾及裸露出的大片雪白以及匀称的身躯。
陈昂微微一笑,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往怀里带。
她没有抗拒,顺势靠在他胸口,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安静了片刻。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斟酌。
“陈昂,我们之间有过这一晚,但不会有第二晚。我不会和你结婚,也不会和任何人结婚。这是我的选择,跟你好不好没关系。”
轻嗅着她的体香,陈昂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指在她腰侧轻轻摩挲,指腹感觉着她滑腻皮肤上细密的绒毛。
片刻后,他把她抱得更紧了些,下巴搁在她的头顶,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很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这是第一次,很难得,我若舍不得怎么办?”
沈翩然没有回答。
她闭着眼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胸口传来的心跳。
过了很久,她轻轻叹了口气,“随你怎么说。”她顿了顿,“那你得帮我一个忙,明天跟我回家一趟。你帮我应付相亲,算是还你上次带我去你家宴的人情。”
“行。”陈昂嘴角挂上笑意,没有拒绝。
他的手指则顺着她的脊椎一节一节往下滑,在她腰窝处停了片刻,然后一个翻身把她重新压回枕头上。
“不过在那之前,今天的事还没完。”
沈翩然伸手推了一下他的胸口,力道轻得像是在拍一只猫。
推了也没推开,她嘴角微微翘起,把脸别向一边,“老板,今天的会议还有两个半小时开始。”
陈昂低头吻了一下她的耳垂,声音含糊不清,“来得及。”
沈翩然娇哼一声,双手爬上了陈昂宽阔的后背,指甲轻轻挠着。
伴随着一声声的喘息,两人渐入佳境。
灵肉结合中,卧室里春韵盎然。
九点半,两人着正装出现在了新恒泰公司的写字楼前。
这是一套层层嵌套的壳公司体系,沈翩然和张启祥团队专为比特币兑换业务而设的。
新恒泰作为落地运营主体,配备了合规的办公场地与对公账户,是整个链条里接收比特币兑换资金的关键节点。
整套架构从股权,账户到业务包装全部规划妥当,只为安全承载这笔体量庞大的跨境资金。
一路上,沈翩然都在给陈昂解释公司的运转模式,她已然没了在床上的娇媚,又恢复了干脆利落的人设。
陈昂话不多,只是频频点头。
他也明白,沈翩然在告诉自己,那五千万并不是没花在实处。
进入大堂后,张启祥已经在等他们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西装,金丝眼镜后面的笑容一如既往地公式化,“陈先生,沈律,银行那边已经安排好了,十点整在法务部会议室。”
银行的风控面谈流程比陈昂预想的要细致得多。
对方来了三个人,有风控总监、合规部主管和法务顾问。
风控总监是个戴无框眼镜的中年男人,说话不紧不慢,但每个问题都踩在关键点上。
资金来源,陈昂如实说了。
十几年前借给朋友一笔钱,朋友以比特币抵债,后来朋友出车祸去世,U盘遗忘了十几年,直到最近才重新发现。
时间线、原始交易记录、朋友的死亡证明等等材料,沈翩然都提前准备好了,一份一份推过去。
风控总监翻完材料,问了几个细节问题。
比如比特币的原始钱包地址,第一批兑现的时间节点,兑现时的汇率波动等。
陈昂都一一作答,没有迟疑。
面谈持续了大约四十分钟。
风控总监最后合上文件夹,说了一句材料齐全,我们这边没有问题了。
陈昂就站起来和他握手。
沈翩然开始收拾桌上散落的文件,动作一如既往地利落,但站起来的时候身体微微侧了一下,手不经意地扶了一下桌沿。
陈昂看了过去,便见她垂下眼皮,偷偷瞪了自己一眼。
摸了一下鼻子,陈昂嘴角带笑,惹得沈翩然再次对他翻白眼。
陈昂并不在意,因为这是对一个男人的认可。
电梯口等电梯的时候,送他们出来的张启祥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陈先生,有件事我觉得应该提醒你。”
陈昂收敛轻松,侧目看他。
他凑进来,遮住嘴说道:“最近内地有人通过中间渠道打听过新恒泰的股权结构和资金路径。具体是谁我不清楚,但对方问得很细,不像是随便查查。”
陈昂眼神忽明忽暗,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他没有回答,等电梯门关上后,他才转头问沈翩然,“你觉得是谁。”
“不好说。可能是认识的人,也可能是其他盯上这笔钱的人。比特币和新恒泰之间的关联,如果有人顺着资金通道往上查,迟早能摸到。这笔钱太大了,不可能永远藏着。”
沈翩然此刻恢复了专业律师特有的冷静,声音清冷却有力。
陈昂明白她说的是文慧琳或者涂远东,但他并没有将这两人放在眼里,因为他走的程序将所有漏洞都堵死了。
他担心的是未知的人。
“你有什么建议?”他问沈翩然。
沈翩然沉吟片刻,在电梯叮的一声后,她才说话:“暂停后续所有返程投资的资金。”
陈昂点头,两人走出电梯,沈翩然继续道:“后续兑换的资金先留在港城,暂停结汇,资金留在新恒泰的离岸账户上,用离岸公司在港城做资产配置。”
“另外,滨城那边需要用的钱,就走跨境担保贷款,以内地资产做抵押从港城银行直接贷人民币出来,资金用途是外资企业在内地的固定资产投资。”
陈昂低头一边听,一边思考。
买写字楼用的是公司自有资金,银行放款走的是固定资产融资,每一分钱都有合规名目。
这些资金跟自己的个人资产隔着一层离岸架构,想从税务口径查跨境资金的往来流水,查到离岸公司这里就断了。
“嗯,我明白了,那么后续的比特币,就留在港城,做跨境信托或者离岸基金,不直接进入境内账户。这样外面的人想查,只能查到新恒泰这个壳,查不到我个人头上。”
“嗯,就是这么回事。”两人走出写字楼,上了车后,沈翩然道:“我回头把贷款方案和离岸架构的调整方案发给张启祥,港城这边的法律主体需要额外设一道防火墙。”
“这就是专业。”陈昂笑了笑,摸出一支烟点上,吐出一口青烟,看向她时满眼都是欣赏。
沈翩然素手扇了一下眼前的青烟,又白了他一眼,“抽死你。”
陈昂讪讪一笑,随即掐灭了烟头。
埃尔法很快就来到机场。
回滨城的航班上,沈翩然靠在陈昂肩头睡着了。
机舱里灯光昏暗,她的呼吸均匀而轻浅,手指无意识地攥着他西装的袖口。
飞机穿过云层时颠簸了一下,她微微皱眉,手指攥得更紧了些。
陈昂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动,把遮光板拉下来挡住午后的阳光,偏头靠在座椅上,也闭上了眼。
落地滨城时已经下午四点多了。
在机场停车场开上宾利,将沈翩然送回了家。
原本想着要不要和这女人一起吃晚饭时,于亮的电话打了进来。
两人说了几句,陈昂应下她会陪她去相亲后,便出了小区。
滨江路尽头的一家湘菜馆外,宾利停进一个狭小的停车位,陈昂下车便看到了于亮的凯迪拉克。
进了菜馆,于亮正在角落一张桌上悠闲的喝茶,桌上摆了一碟花生米和两瓶啤酒。
陈昂在他对面坐下,自己倒了一杯,“潇洒哥,约我出来是有活动?你家小米不管了?”
“小米被她外婆接走了。”于亮把花生米往他面前推了推。
“你倒是会偷懒,老婆不在还有丈母娘帮忙带人。”陈昂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笑道。
于亮也呵呵一笑,看了他一眼,意有所指的说:“钟苑馨跟许青绾见上面了,昨晚住她那儿。”
陈昂顺手夹花生米的筷子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她们也七年没见,住一起不正常吗。”
“你猜她们会聊些什么?”于亮也夹了一颗花生米,送入口中慢慢嚼着,眼神却盯着陈昂。
“女人在一起能聊些什么?”陈昂打着哈哈。
于亮端起杯子,一饮而尽,“别人聊什么我不知道,但她俩,大概率会聊你,要不我问问?”
陈昂看了看他,摇了摇头,又端起酒杯。
于亮见他拒绝,也没有多说什么。
两人安静地喝了一轮酒。
“对了,涂远东下午被传唤了。”于亮转移话题,“网安调了他的通讯记录,他和文慧琳的聊天内容明天可以拿出来给你。”
陈昂略微惊讶,坐直身体抬眼问:“这么快?”
“你的事我能不盯着?”于亮嘿嘿一笑,继续道:“从时间线上看,他和文慧琳的往来最早可以追溯到两年多以前。”
顿了一下,他看向陈昂,“记录显示两人在文慧琳提离婚前后频繁联系,其中几条短信能直接证明涂远东知道陈泽天是他的儿子。”
陈昂捏了一下杯子,缓缓移动位置,嘴里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清楚,这些记录加上他之前搜集的资料,已经能形成完整证据链,所以,欺诈性抚养的案子基本就钉死了。
他放下筷子,掏出烟递了一根过去,笑道:“那我明天就约诉讼团队见面,是该结束了。”
“嗯。”于亮应了一声,接过烟点上,“还有,牛崽那边也开口了。涂远东指使他跟踪你,还让他查沈翩然。妨碍司法公正这条跑不掉。”
“那就有多少罪名都给他安排上。”陈昂眸中闪烁出一抹锐利的神色。
“你这是不弄死他不通透啊。”于亮摇头笑了笑。
“那你说咋办?”陈昂摊手耸肩,“他们谈恋爱就谈恋爱吧,跑过来搞我家产是什么意思?”
七年的接盘侠,陈昂不仅对文慧琳存在着杀意,对涂远东同样如此。
若是自己没察觉,后半生的下场绝对凄惨无比。
即便弄死这两人,他也毫无心理负担。
于亮点头赞同,“他俩没有职业素养,该死。”
这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临分别的时候于亮在湘菜馆门口叫住他。
“青绾那边,真的不再考虑了?迈出那一步,至少证明你努力过,结果并未可知。”
陈昂停住脚步,回头问道:“你信命吗?”
于亮一愣,有些不明白,还没开口,陈昂又道:“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我现在越来越信了。”
于亮无语而笑,看着陈昂直摇头。
陈昂将手里的烟头弹飞,吐出最后一口烟,拍了拍于亮的肩膀,“哥们,有些东西真的是命,就像财富,光靠努力是不可能大富大贵的。”
于亮愣愣的看着陈昂坐上车,半晌才回过神。
嘴里还咀嚼着那句大富大贵靠命的话。
望着宾利远去的尾灯,他想到了陈昂这七年来起早贪黑,当牛做马的画面。
够努力了吧?
但也只不过是混个温饱,最多到小康。
然而莫名其妙淘出一个U盘,就直接成了亿万富翁。
这不是命,是什么?
代驾的车开得很稳,陈昂将车窗摇下一点,冰冷的夜风吹进脖颈,他感受着鸡皮疙瘩竖起来的酥麻。
清醒了一些后,他拨通了沈翩然的电话。
另一头,略微慵懒的声音响起:“老板,我刚刚松懈下来,你不会又给我下什么指令吧?”
陈昂嘴角上扬,“这么疲劳吗?要不要给你放两天假休养一下?”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下,显然沈翩然是想到了昨晚的画面,所以,陈昂听到了一声细微的“混蛋”。
“于亮刚和我说聊天记录拿到了,所以,我准备明天和诉讼团队见个面,你觉得呢?”陈昂说起了正事。
沈翩然闻言,也提起了精神,“正好,那边的材料也都准备齐全了,聊天记录对我们有利吗?”
“嗯,于亮说实锤。”陈昂将手机换了一个耳朵,随手打开一瓶水,小抿了一口。
“那就好,我现在就通知团队,明天见面后就确定一个准确的起诉时间。”沈翩然直接就做了安排。
陈昂早就在等这一天,自然不会反对。
挂了电话,还没两分钟,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薛珊珊的微信消息,“姐夫,文慧琳跟她爸妈吵起来了,你来评评理?”
陈昂看了片刻,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转头便对代驾说去千玺酒店。
不到二十分钟,陈昂便来到了总统套房前,推开门,发现里面的气氛已经凝到了冰点。
文国栋坐在沙发上,脸黑得像锅底。
黎美凤站在窗户旁边,眼眶发红,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我这是造了什么孽”。
薛珊珊靠在玄关旁边的墙上,双手环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不像是劝架,更像是在看戏。
只有文志勇还坐在沙发上,嘴里叼着一根牙签,面目上满是愤怒和不甘心。
而文慧琳,则站在房间正中央,包还挎在肩上,显然是下班后直接被叫过来的,连坐下都没来得及。
她听见门响,转头看见陈昂进来,眼神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你来干什么。”
“我这不是听说你们吵起来了,就过来看看,都是一家人,和气生财嘛,没必要为了一点小事伤了和气。”
陈昂语气很平静,但却满是只有文慧琳能听懂的戏谑。
他随后走到文志勇旁边坐下,拿起茶几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
文慧琳怒目而视,“陈昂,你能不能不要再火上浇油了。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陈昂撇嘴,饮了一口茶,笑道:“说了别上火,你看你,一有点事就火急火燎,坐下喝杯茶,去去火气。”
望着淡定自如的陈昂,文慧琳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所有的事情都是你搞出来的,结果你在这里当好人,还来指责我。
换谁也无法忍受,她脸色变得阴沉,双目中尽是刀人的架势。
“你说你真是的,姐夫才进来,就劝了两句,你就蹬鼻子上脸,我就说你是过上了好日子就忘了爹娘。”
文志勇突然站出来,帮着陈昂开腔。
这让陈昂扭头忍不住的想乐出声。
文慧琳被噎了一口,气短得差点一头栽倒,她指着文志勇就骂:“文志勇,我白疼你了,这么多年,你什么事不是我帮你擦屁股,现在为了钱,你竟然这样指责我?”
文志勇见她对着自己开炮,有些心虚的不再接茬,转过头掏出了烟。
“慧琳,你冷静下来。今天陈昂也在这里,你这样泼妇骂街一样,像什么样子。”文国栋站出来打圆场,厉声呵斥道。
文慧琳见父亲也有发火的迹象,人也清醒了一些,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冷声说道:“我最后说一遍,就十万。多一分都没有。”
她的声音已经哑了,显然之前的争吵很激烈。
随后,她把存折拍在茶几上,一声脆响后,她又道:“这是最后十万。你们再逼我也没用。”
“十万?”黎美凤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你弟结婚就指望你这点钱,你拿十万打发叫花子呢?”
“就是。”文志勇把牙签从嘴里拿出来,抬手比划了个手势,“姐,姐夫都说了,当初给你的彩礼就38.8万,你这几年又没怎么花,怎么着也存下来不少吧。爸妈也说了,是借不是要,等结婚收完份子钱就还你。”
“我说了,那钱是存了定期,取不出来。”文慧琳咬着后槽牙,怒视着父母弟弟。
“又是这句话。”文国栋重重拍了一下沙发扶手,“你到底攒了多少钱,自己心里没个数?今天当着陈昂的面摆开了说说。”
陈昂见提到自己,笑了笑道:“我是同意借钱的,至于慧琳手里有多少钱,她自己心里当然有数的。”
文慧琳闻言,转头猛地转头盯着他。
这是她今晚第一次正视陈昂。
她看着陈昂的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就知道他在享受这个折磨自己的过程。
这就是在报复自己,他在用同样的方式捅自己,同样的一把刀,只是换了刀刃的方向。
“陈昂,你到底想干什么,这是我们夫妻共同财产,你有什么好处?”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乎是在低吼。
“一家人,分什么你我,再说咱们又不缺这些钱,而且志勇也说了这是借的,以后得还的。”
陈昂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再看向文慧琳,语重心长的道:“慧琳啊,人呢,一生很短,亲情是解不开的羁绊,我们要懂得珍惜。”
文慧琳看向陈昂的目光,死死的盯着,眼睛里涌上来的不止是愤怒,还有比愤怒更深的绝望。
她此刻终于明白,陈昂的演技比自己高明多了,他能演得更久,也能演得更狠。
他把自己的家人全都拉到了他那一边,让自己独自对着四张贪婪的脸,连一个同盟都找不到。
道德制高点他都占了,还低头俯瞰,指责控诉自己,让自己哑口无言。
一瞬间,再也忍不住的怒火喷薄而出,撑得眼眶里都泛出了血丝,她嘴唇发抖的怒吼:
“你换了宝马,你报了三个兴趣班,你吃了海鲜大餐,你买了那块五十万的表,派出所那十四万是我出的。你花了这么多钱,现在又来逼我拿彩礼。”
“你是要逼我去死对吗?你以为我不敢吗?”
怒斥完陈昂,她转头看向她父母,“你们以为陈昂是什么好人?”
她伸手指着陈昂,声音再次拔高,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歇斯底里,“他给你们订酒店、请你们吃饭、在你们面前装好人。”
“你们知道他背地里是怎么对我的?他把所有的钱都藏起来了,我一分都拿不到。他花了我所有的钱,你们还替他说话。”
“你们到底是有多蠢?”
文慧琳的话音落下,客厅里陷入一片安静。
此时,文国栋的脸色变了,变得愤怒而又另有复杂。
他看看陈昂,又看看文慧琳,显然在重新评估这两个人谁更值得相信。
黎美凤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发现不知道该说什么。
“姐,你说什么呢,姐夫不是挺好的嘛。”文志勇啧了一声,往沙发上一靠,“你自己抠就抠,别怪姐夫。”
“文志勇,你给我闭嘴,这里所有人,就你最蠢了。”文慧琳冲他吼了一句,声音尖利得几乎要撕裂整个客厅。
客厅里,只听到文慧琳怒吼的回音,一瞬间,所有人都被她的爆发惊呆了。
只有陈昂没有受到丝毫影响,他端着茶杯,细细的品尝,静静的观看。
文慧琳转过身,环视着这一屋子的人,贪婪的父亲,愚蠢的母亲,自私的弟弟,拜金的未来弟媳,还有一个靠在沙发上端着茶杯看戏的阴险的丈夫。
她从他脸上看到了笑意,那丝笑意隐匿在杯沿后面,别人看不见,但她看得一清二楚。
“行。十万块,你们爱要不要。如果嫌少,一分都没有。”
她说完,拎起茶几上的包,转身就往门口走。
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每一步都是闷响。
陈昂见状,知道今晚得热闹到此结束了,于是也站起来,拿起外套,对文国栋说了句“我出去看看”便跟着出了门。
薛珊珊从玄关旁边的墙体直起身,冲陈昂说道:“姐夫,我去送送你。”
文志勇坐在沙发上,一脸茫然,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未婚妻追着另一个男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千玺酒店门口,文慧琳拦下一辆出租车,坐上后座,她靠着车窗闭上眼睛。
她不想再回那个房间,也不想再看陈昂一眼。
她此刻只想找涂远东,让他赶紧想办法,她受够了被陈昂追着报复的日子。
整日里,她除了担忧陈昂把所有的钱都转走,也害怕陈昂突然发难,让她猝不及防。
患得患失的感觉让她认为自己熬不住,会疯掉。
出租车等待前面的豪车让路时,她睁开眼睛,然后透过车窗看向了酒店大门口。
瞬间,一幕画面又让她破了防。
只见自己那弟媳妇薛珊珊站在旋转门旁边,半仰着头跟陈昂说话。
她穿了条包臀裙,一侧肩膀微微往前倾,几乎要贴到陈昂的胳膊上。
她的手指在陈昂的袖口处轻轻点了点,嘴角挂着那个文慧琳非常熟悉的笑容。
她在城投公司见过太多这样的笑,是那种讨好男人的、带着试探的笑。
而陈昂,并没有拒绝,反而好像在鼓励一般。
她们哪里是在谈事,那分明是打情骂俏。
文慧琳心下安慰自己眼花了,这画面着实太不堪入目了。
一个是弟媳妇,一个现在还是自己名义上的丈夫。
怎么可能……
她尽力转过头,盯着酒店门口。
就在出租车从酒店门口驶离时,她看到陈昂还站在原地,而薛珊珊又往前了一步,几乎贴着陈昂的胸口了。
她们还有没有分寸感?
自己的弟媳妇和自己的丈夫在眉目传情。
她们勾搭上了?
这让自己和文志勇如何自处?
不可能……
哪怕极力想否认,但亲眼所见的画面时刻冲击着她的大脑。
她知道,现在的陈昂完全不按套路出牌,他若是想做,他真的会做。
如果成了事实,传了出去,那自己以后如何自处?文家人该如何自处?
一瞬间,文慧琳双眼一黑,她赶紧闭上眼睛,她发现自己竟然在发抖。
除了被陈昂逼到这一步感到憋屈,还因为家人的贪婪而产生的绝望,更是还有一种比恨意更加纠缠、更加让她喘不上气的情绪。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但她知道,这一刻她比任何时候都更想掐死陈昂。
陈昂其实也没想到薛珊珊会跟着出来,他本意是没戏看了,准备回家睡觉。
但薛珊珊这么一来,他不配合,倒显得矫情了。
“姐夫,没找到慧琳姐吗?”薛珊珊一边问话,一边左右观望。
陈昂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小心思,不过并没有揭穿,“也许先走了吧,我等电梯晚了一点,没看到人。”
薛珊珊收回目光,微微抬头看向陈昂,“慧琳姐也真是的,竟然那样说你。”
她提着文慧琳,眼神却小心翼翼的观察陈昂的表情。
陈昂微笑一声,“她这人精打细算惯了,能理解。”
“可她完全没将你放在眼里,这么多钱可都是姐夫你赚的,她怎能无视你,换了我……”
暗暗审视着陈昂的表情端倪,薛珊珊试探性的发起进攻。
陈昂双眼微微眯起,淡淡说道:“这倒也是,没想到珊珊你倒是通情达理。”
听到陈昂的肯定,薛珊珊绽放出一个笑容,模样娇俏可人,“姐夫,明天有时间吗?我想请你吃个饭,就是想问问你职场上的事。”
陈昂上下打量了她一圈,紧身羊毛衫衬托出丰满的胸脯,包臀裙将腰肢和臀部曲线裹得异常浑圆。
“职场上的事复杂得很,像你这样刚出校门不久的女孩子,最容易被性骚扰了。”
薛珊珊完全无视陈昂的打量,反而跟随着他的目光微微扭动身躯,“我就是想找姐夫问一问这种事。以免遇到了不知道怎么应付。”
陈昂笑了一声,盯上她那双泛着波光的桃花眼,回答道:“明天再说吧,有时间我会联系你的。”
薛珊珊凑近一步,微微仰头,“那我就等姐夫帮我上课了。”
“行。”陈昂点头,“滨城夜里风大,你穿这么点担心感冒。”
薛珊珊娇笑一声,伸手拉住陈昂西装的两边,“姐夫也穿得不多,也要注意别着凉。”
陈昂没再接话,转身冲门童招手,递上宾利钥匙。
他本来还想着要怎么勾搭上薛珊珊,没想到她比自己还主动。
所有能让文慧琳破防的事,陈昂都是乐意去做的。
在他弟弟的婚礼前夜,睡了她弟媳妇,还有什么比这更爽的报复吗?
至少,陈昂暂时还开不出别的脑洞。
文慧琳双目失去了焦距,望着车窗外快速后退的场景,根本记不住分毫。
她脑子里除了刚才看到的陈昂和薛珊珊不要脸的暧昧外,还有自己那一家子蠢货逼迫自己的画面。
父母,弟弟全被陈昂用一顿饭、一间总统套房、几句好话就收买了,竟然调转枪口对准自己。
贪得无厌到十万块还不够,被人耍了还不自知。
她感到一阵阵的无力,只觉得喉头发苦,心里极度的压抑,压抑到呼吸都不畅。
涂远东此刻并不在香榭丽园,而是在他公司附近的一家快捷酒店。
文慧琳推开房门的时候,涂远东正坐在床边抽烟,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四五个烟头。
他穿着一件灰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脸色不太好,眼白上挂着几道血丝。
床头柜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个文件删除确认窗口。
“你怎么住这儿?”文慧琳把包放在电视柜上,扫了一眼这个逼仄的房间。
“公司那边不方便,又有事要处理,两头跑麻烦。”涂远东把烟掐灭,抬手揉了揉眉心。
实际上,他今天是被警局传唤了,足足扣留了他十二个小时。
从警局出来之后他直接回了公司,第一时间就清理了所有和牛崽、郭家根有关的邮件和转账记录,然后才开了这间房。
香榭丽园那边他暂时不想回去,他怕陈昂的人还在盯他。
这些他自然不会告诉文慧琳。
他一直都清楚这个女人很蠢,弄不好会坏事。
文慧琳也没再追问,她随即在床沿上坐下,两只手交叉握着搁在膝盖上。
沉吟了一下,她开始把今晚在千玺酒店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临天阁一万多的饭钱,到千玺酒店三万多的房费。
从陈昂把文国栋哄得团团转,文志勇一口一个姐夫比亲哥还亲,再到薛珊珊在酒店门口和陈昂眉来眼去。
她说到最后声音开始发抖,带着哭腔,又带着气愤。
“他把我爸妈全拉到他那边去了。我爸拍沙发骂我,我妈说我不顾文家绝后。那是他陈昂订的酒店、他订的饭局,全他妈是我付的钱。我父母还帮他说话,帮着他逼我。”
她抹了一下眼角,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看着涂远东,“你上次说想办法查他,现在有结果了吗?再拖下去我们都会很麻烦。”
“我们都有麻烦?”涂远东淡淡反问一句,随后端详着文慧琳的神情,他感觉到文慧琳肯定瞒了自己什么。
“我不好过,你难道以为你会好过吗?”文慧琳意识到自己慌乱到太急切了。
“那倒是。”涂远东也没再纠结,他转身拿起床头柜上的烟盒,又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顿时弥漫了他整张脸。
“我的关系给我回信了,说恒星投资那笔咨询费没有合规发票,是直接走的对公转账,用途备注是信息咨询,收款方是一个叫姜山的个人账户。”
“什么意思?”文慧琳扫了一手眼前的烟雾,皱眉问道。
“这个姜山不是什么信息咨询师,他是个私家侦探。”
涂远东不用查也能猜到那二十万是干什么用的,是查文慧琳,查他自己,查两人出轨偷情的证据。
文慧琳瞬间就呆住了。
当初简婷早把这个消息透露出来的时候,她还觉得是个机会,现在她才明白,陈昂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协议离婚,他是在收集证据,等着把自己和涂远东一锅端。
虽然这段时间也察觉到了陈昂的手段,但此刻她还是觉得后脊发凉。
她想到冷静期最后一天,陈昂说不离婚了,也就是说,其实他从那一刻起就开始布局了,后面的一切都是演给自己看的。
“那…我们该怎么办?”文慧琳六神无主,只能呆滞的看着涂远东。
“他在用公司的钱,付私家侦探的费用。”涂远东把烟掐灭,转过脸看着她,“这件事可以用。”
“怎么用?”文慧琳稍微恢复了一点精神。
“你去他公司找他闹。就咬死一点,他挪用公司资金支付个人调查费用。如果能证明他早有预谋,在离婚诉讼里就能削弱他的可信度。”
“他的律师一定会帮他否认,但只要你闹了,舆论就会站在你这边。法院判离婚案,法官也是人,也会看社会影响。”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文慧琳的脸上,“还有一件事,我的关系告诉我,恒星投资刚刚花了1.28亿买了写字楼,合同已经签了,这笔钱也属于婚内财产。”
文慧琳还在消化去恒星投资闹的事,听到1.28亿的写字楼后,猛的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你说多少?”
“1.28亿,他买了两栋楼。”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文慧琳两只手死死攥着床沿上的床单,捏的滋滋作响。
1.28亿啊。天杀的。
他就这样花了,买了写字楼。
这是自己的婚内财产,他不声不响地瞒着我,把我当傻子一样蒙在鼓里。
他用的全是这本该有自己一半的钱。
撑着床垫慢慢站起来,她看着涂远东,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愤怒了,而是一种极度冷静的疯狂。
“那我该怎么办,怎么去闹?”
“举报他。”涂远东说,“你去向税务举报他偷税漏税。一旦立案,税务局会查他的资金来源,查他的完税记录,查公司资金的来龙去脉。”
涂远东说着说着,眼神越发的阴冷,“只要官方查了,那么你需要的资料都会抖出来,到时候,打官司你还怕没证据?”
文慧琳听完这段话沉默了很久。
半晌,她忽然笑了,笑声短促,犹如鬼叫,让一旁的涂远东都忍不住一惊。
“写字楼,还有宾利,还有路虎。”她的声音很轻,“这些本来全都是我的钱。”
“他把我该得的那一半全拿去买楼了,把我的钱变成了他的公司资产,然后在我面前说他一分钱都不会给我。”
她抬起头看着涂远东,眼睛里那股冷光越烧越亮,“我会去的。你说得对,他现在把路都铺好了,就想逼我净身出户。我不能让他如意。”
涂远东见她魔怔了一般,也是松了一口气。
以他的角度去看,只要文慧琳去闹了,那就是成功。
税务局立案调查期间,恒星的公司账户有可能被暂时冻结。
资金冻结的话,很多事都会因为合规审查而暂停。
那么,陈昂的精力会被拖在税务这边,他就没时间盯着自己搞。
文慧琳没再多留,拎起包转身就走。
虽然涂远东给了意见,但她还需要和周正律师通气,她现在谁都不信。
盛华庭,陈昂醒来的时候,主卧那边没有任何动静。
他洗漱完换了衣服出门,路过主卧门口时脚步没有停顿。
昨晚文慧琳几点回来的,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而陈泽天今天谁送,他更是不关心。
只是瞥见陈泽天的书包搁在玄关鞋柜上,拉链没拉,还露出半截击剑课的护腕后,陈昂莫名就笑了。
暗自点了个赞,喊了声加油便心情愉悦的出了门。
到律所的时候,沈翩然已经在办公室里了。
她今天化了一点淡妆,很精致,特别是那浅粉色的唇彩,让陈昂看着硬是一愣,脑海里不由得想起了港城那夜的画面。
沈翩然抬头看了他一眼,将办公桌上的文件收拾了几份便站起身,“诉讼团队在隔壁了,就等你。”
她完全摆脱了那夜的情绪困扰,似乎又回到了两人最初的相处模式。
陈昂点头,跟着她走了出去。
他只觉得这女人真的是说到做到,用完就扔。
没功夫多想,进入会议室便看到里端坐着三个人,两男一女,都是四十岁上下的年纪,西装革履,面前各自摆着笔记本和文件夹。
他们正是沈翩然请来的诉讼团队,专打婚姻财产纠纷的。
领头的中年男人姓徐,头发花白,说话带一点南方口音,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准。
徐律师把一份装订好的文件推到陈昂面前,封面上印着赔偿清单四个字。
陈昂翻开,第一页是目录,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对应的证据编号和估算金额。
徐律师等他翻了几页才开口:“陈先生,清单上的项目都是根据现有证据可以主张的。我们逐项过一遍。”
他拿过一份文件,指着道:“抚养费返还,这是欺诈性抚养的核心诉求。”
“从孩子出生到现在整整六年,包括生产费用、月子费用、奶粉尿布、医疗、衣物、教育等所有直接开销。”
“根据您提供的票据和银行流水,这部分总计约43万。”
“另外,您给孩子报的三个兴趣班,缴费凭证齐全,还有陈泽天伤人赔偿,也都是出自共同财产支出,总计23万8000元,我们主张返还一半。”
陈昂很满意团队的专业素养,点头问道:“精神损害赔偿呢?”
徐律师收了一下文件,沉稳的回道:“欺诈性抚养的侵权性质决定了精神损害赔偿是独立的诉求,与离婚损害赔偿可以并行主张。”
停顿一下,他抬头看向陈昂,“考虑到对方侵权持续时间长达六年、对您造成的精神伤害程度、以及对方的恶意程度,所以,精神抚慰金应主张顶格赔偿,十万。”
“离婚损害赔偿,法定标准是五万以内。但鉴于文慧琳婚内与他人通奸并生育子女,情节恶劣,我们建议直接主张五万。”
陈昂继续点头,表情上没有丝毫变化,他又问财产分割的问题。
徐律师也没有含糊,“您婚内转移给文慧琳的所有资金,包括每月8000元家用共计约67万,以及她名下所有定期存单以及现金,全部应纳入夫妻共同财产进行分割。”
“还有两栋房产,老城区的属于婚前财产,不用多纠结,新房婚姻存续期间也是你的公积金还款,可以主张她不予分割。”
“她婚内出轨且隐瞒孩子非亲生的事实,属于法定过错方,分割时应当少分或不分。”
陈昂频频点头,随后又问彩礼的事。
徐律师思考了一下,缓缓说道:“彩礼返还,您是因被欺诈才缔结婚姻,有权主张全额返还。但我们可能需要一些欺诈的直接证据。”
说着,他把清单翻到最后一页,手指点在总计数额上,“以上各项,合计约183万左右。”
“另外,那台婚内购置的宝马X5,购车贷款原本由文慧琳承担的那部分,您可以在分割时主张补偿。”
等徐律师将所有细节阐述完,陈昂把清单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合上文件夹,“可以。这上面每一项都有对应的证据?”
“全部都有。亲子鉴定报告、银行流水、缴费凭证、购车合同、保险单、刷卡记录,亲密照片和床照。”
郭律师低头翻开笔记本,又道:“只等聊天记录一到手证据链就完整了。”
随后,他抬头,“至于涂远东,他作为侵权第三人,在明知文慧琳已婚的情况下与其通奸并生育子女,构成对您配偶权的侵害。您可以对他单独提起侵权损害赔偿诉讼,主张精神损害赔偿。”
正说着,陈昂的手机亮了。
伸手示意徐律师等一下,陈昂打开手机,一看,是于亮发过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聊天记录拿到了,已发你邮箱。”
嘴角一撇,陈昂随即把手机递给沈翩然,沈翩然打开邮件快速浏览了一遍。
然后她又将手机递给徐律师,徐律师低头看了起来。
聊天记录的起止时间跨越了两年多,文慧琳和涂远东互称老公老婆,商量什么时候能离婚,讨论陈泽天的抚养问题。
其中几条关键消息里,涂远东明确提到了“我儿子”,以及文慧琳回复的“你放心,他不会知道的”。
几分钟后,徐律师把手机还给陈昂,转向诉讼团队,“聊天记录已经拿到了,实锤。从现在开始,证据链闭环,你们把手头上的材料全部再整理一遍。”
嘱咐完,他又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现在证据齐全,我建议三天后正式向法院提交起诉状。诉讼策略方面,我的建议是离婚诉讼和欺诈性抚养的侵权赔偿合并起诉,对涂远东的侵权赔偿另案处理。这样主诉的审理周期最短。”
陈昂终于松了一口气,点头回应,“就这么办。”
诉讼团队收拾好文件,徐律师把赔偿清单的副本留给陈昂,便带着团队先走了。
沈翩然送完人回来,靠在会议桌边,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
“现在,心落地了吧?”
陈昂轻笑一声,“差不多吧,其实也没有多担忧,毕竟我们提早准备了这么多。”
“不得不说,你的思虑是我见过最全的人。很会隐忍。”
沈翩然双手捂着杯子,透过额头的一缕发丝打量着陈昂。
陈昂咧嘴一笑,“是吗?人都是逼出来的。”
沈翩然想到陈昂的过往,点了点头。
她收回和陈昂对视的目光,低头看向了手里的咖啡杯。
两人稍微有些沉默。
而气氛也莫名有些尴尬。
片刻后,她坐起身子,又道:“安泰租赁那边,谭小磊的团队已经搭起来了。
陈昂听她转移话题,也直了直身体,“他都干了些什么?干得怎么样?”
虽然想带兄弟一起混,但也得兄弟自己能支棱起来。
哪怕陈昂想躺平,不做风险大的买卖,但也不想兄弟连这样简单的事都干不成。
“行政、市场、运营、财务四个岗位的人全到齐了,这两天都在新买的写字楼里收拾办公室。”
“他挺努力,亲自带着市场部的人去大学城踩盘,把周边几个公寓项目的入住率、租金回报、产权情况都摸了一遍,调研报告已经出了,接下来是购买资产进入运营了。”
沈翩然换了一只手端咖啡杯,侧头说道。
陈昂点头回应,“他刚刚接触这些,你有空帮着盯一盯。”
沈翩然不屑的撇嘴,“我就知道你会压榨我。”
“怎么压榨?”陈昂骤然出声,目光扫视着她的脸庞。
沈翩然羞怒的瞪他一眼,“你想职场性骚扰?”
陈昂挪开视线,微笑不语。
“笑死啊你。”沈翩然作势拿咖啡杯扔他,随后努力平复气息,片刻后又道:“明天中午,跟我去参加相亲局,不能反悔。”
说着,又瞪了陈昂一眼。
她突然发现自己和陈昂之间少了一层隔膜,以往,两人在工作时间可从来没开玩笑。
陈昂点头应下,“行,全程听你指挥。”
沈翩然松了一口气,她才察觉到自己情绪变得不受控后,内心某些东西正在滋生。
抛开乱七八糟的想法,她随即又道:“对了,江宁那边,馨姐上午和公司团队碰面了,现在应该在跟政府做投资考察对接。”
说话间,两人推门进去沈翩然办公室,她来到办公桌上,找出一份文件,递过来。
“这个项目的核心是把矿山关停之后的工业遗址和古窑文化结合起来,做一个文旅综合体,包括古窑遗址博物馆、非遗陶瓷体验工坊、矿山主题民宿集群和配套商业街。”
“投资总额大概在1.8亿左右。江宁那边已经把项目列入了年度重点,招商引资的优惠政策包括三年企业所得税减免和土地使用税减半。”
陈昂接过文件,听着她的解说,一页一页翻着,等她声音落下,便问:“风险呢?”
即便他原本就没有一定要盈利的想法,但若有太大的风险,哪怕是许青绾力推的项目,他也不一定会入坑。
“风险点是有的,矿山遗址在老县城,条件一般。周边没有成熟的旅游景区做流量支撑,前期引流要靠营销投入硬拉。回报周期保守估计三到五年,不是一个能快速变现的项目。”
陈昂合上文件,抬眼看着她,“不是天坑就行,你知道我需要的是这个投资者的身份。”
沈翩然眯眼一笑,“主推这个项目的许局长并不是你想象中的官员,她也是想干实事的,大概率不会坑你。”
陈昂听到她提及许青绾,瞬间瞳孔微缩,神情也略微恍惚。
“对了,馨姐跟许局长认识,这次对接全是熟人好办事。说起来,你不会也认识许局吧?”
沈翩然停了一下,抬起眼看陈昂。
陈昂闻言伸手摸鼻梁,动作慢得像是在拖延什么。
凝滞了两秒,他才回答,“算是认识。”
沈翩然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有些诧异,但没有再问。
她坐到办公桌后,又翻出了一份文件,递给陈昂,“裕达断供远东的行政命令。”
等陈昂接过,她又道:“忘了还有件事,税务局这边来过一个电话,说是有些问题需要对接,我和馨姐说了,她那边谈完,大概下午就会回来。”
陈昂一愣,手上的文件拍了拍大腿,问道:“是不是信息咨询费那事?”
沈翩然抿嘴微微点头,他不明白陈昂当初为什么要留这个隐患。
“没事,都有安排。”
陈昂笑了笑,没再多说,转身就离开了律所。
宾利欧陆gt从金融中心出来,便直接去了姜山的工作室。
刚进门,姜山便端来泡好了的茶,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放在茶几上。
“陈哥,这是那二十万信息咨询费的发票,以及我公司和恒星投资的合同,还有完税证明。”
陈昂翻了一下,笑道:“你这边动作挺快,那边刚好准备查这个。”
“合同写的是调查明州大厦的商业背景,与私人调查毫无干系。”姜山说着,拆开一包香烟递了一根过来,“问句不该问的,陈哥何必多此一举?”
陈昂接过点燃,眯着眼睛吸了一口,笑了笑,并没有回答。
其实,这只是他的一点点报复心。
他只是想看看文慧琳会找谁帮忙。
若是有人帮她,那么就是他的打击对象。
他只是想让文慧琳身边的人都因为她遭遇各种不幸,让她众叛亲离而已。
刚才听到沈翩然说起这事,他便知道简婷很可能参与了,那么借此撸掉简婷的工作,简婷只怕会恨死了文慧琳。
文慧琳在滨城的朋友并不多,他很想看她被扫地出门后,会落到什么下场。
至于有利用钟苑馨身份的事,打死他都不会承认。
见陈昂不答,姜山也没在意,又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牛皮纸袋,“陈哥,七年前万丽酒店的事,查到了一些东西。”
陈昂将烟叼在嘴里,伸手解开纸袋。
“万丽酒店当年值夜班的前台,我找到了。她叫王秀兰。我跟她聊了两回,第二次她才松口。”
姜山指了指陈昂拿出来的照片,“她记得那天晚上的事。文慧琳当时是酒店前台,但那晚不是她值班。她在前台拿了陈哥你房间的房卡,说是前台备用钥匙,拿到之后直接上楼了。王秀兰问她来干什么,她说有客人落了东西,她帮忙送上去。”
陈昂盯着那张照片,没有说话。
“王秀兰说,文慧琳上去之后待了很久。第二天早上才看到她从电梯里出来。当时她还跟王秀兰说了一句,别提她回来过。”
陈昂掐灭烟头,随即拿起手机,拨了沈翩然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我这边找到了一个七年前那晚的人证,她确定文慧琳出现在我房里不是意外,而是刻意的。她是去前台拿了房卡进来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随后传来沈翩然清冷的声音,“这个人证非常关键。她不是普通的目击证人,她是内部工作人员,对当晚的交接流程、房卡管理的制度有发言权。”
“你记住,她的证词可以证明文慧琳的进门方式是不正常的,进而推翻她肯定会声称的意外说。”
陈昂努力压制内心涌出来的火焰,继续倾听沈翩然的说话。
“不过,也有不利的地方。证人不是当天晚上就知道文慧琳怀孕的,没人知道房间里发生了什么。文慧琳那边会抓住这一点,说就算她自己进的房间,也不能证明她知道陈泽天不是你的。”
陈昂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不过只要能证明婚内一开始就以欺骗为目的接近你,就能扭转整个局面。欺诈性抚养是我们的核心诉求,而这个人证给欺诈意图直接提供了关键支撑。一旦能证明婚姻存在欺诈,那么我们就可以主张全额返还彩礼、追回婚后赠予的所有财产、以及惩罚性赔偿。”
沈翩然一口气将所有的话说了出来。
听着她略微加重的呼吸声,陈昂问道:“怎么把证词固定下来。”
“尽快做正式的询问笔录,同步录音录像,全程公证。以后不管她愿不愿意出庭,这份证词都能当证据用。如果她愿意出庭,提前做好证人保护预案,防止被告方威胁或骚扰证人。”
回应了一声,陈昂挂了电话,他看向姜山,“能让王秀兰配合作证吗?钱不是问题。”
姜山闻言,也把烟掐灭,说道:“那个王秀兰愿意配合,她愿意出庭作证,只是怕被报复。”
陈昂能理解这点,无疑是钱的问题,于是开口道:“你告诉她,不用担心,一切都会安排好。”
从姜山的工作室出来,陈昂把车窗全部摇下来,让冷风灌进来。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渐渐收紧。
七年前那晚的事再次涌入脑海。
即便已经猜测到文慧琳的用心,但真得到了实证后,他心底还是忍不住的翻涌起了怒火。
谁的七年不是青春?
千刀万剐了文慧琳,他都不觉得解气。
稍微冷静一些后,他才拿出电话,拨通了钟苑馨的号码。
随后把姜山那个二十万信息咨询费的事跟她说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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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早陈昂出门的时候,文慧琳就知道了,她等客厅安静下来后,才从房间出来。
安顿好了儿子后,她再次请了假,直接赶往了周正的律师事务所。
一路上,她脑子里反复转着涂远东让她去税务局实名举报陈昂公司的事,
到律所的时候周正也刚来没多久,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翻看卷宗,手边放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
文慧琳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抬起头,隔着眼镜片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然后才起身招待她。
“涂远东让我去举报陈昂。”文慧琳在椅子上坐下,也没有绕弯子,而是直接说了来意。
她语速比平时要快,显得很是急切。
周正沉思一下,问道:“举报什么?”
“就是那笔二十万的信息咨询费,涂远东查到了,收款人是一个叫姜山的私人侦探,他拿公司的钱调查我,而且确定了目前都没有开具发票,这是逃税。”
周正听完,眼神也跟着亮了一下,“税务如果立案调查,恒星的公司账户就有可能被冻结。”
说着,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圈,随后继续说道:“可以。”
“税务出手,不仅能查这二十万的合规性,还能顺着资金通道往上查恒星投资的资金来源。他买宾利和路虎,以及其它支出,这些资金的来源如果有一笔对不上,就是突破口。”
周正搓了搓手,有些兴奋的坐回办公桌,掏出纸笔直接写了一份举报材料,随后递给文慧琳。
“你记得,举报的时候注意分寸。你是去维权的,是去讨公道的。不要骂人,不要动手,不要超出举报信的范围。”
文慧琳见周正的情绪有些高昂,心情顿时明朗了不少,连连点头,把举报信收进包里。
滨城税务,文慧琳直接来到三楼。
涂远东给她打过了招呼,所以,她直接进了钱副局长的办公室。
简单的说了几句后,她才将举报信递出去。
钱副局长看完举报信,没有立刻表态,只是把信放在桌上,用两根手指按住,往旁边推了半寸。
“文女士,实名举报要走正式流程。你先填一份举报登记表,我们按规定启动调查程序。如果举报内容属实,会依法处理。”
文慧琳明白程序,立刻就填了表,签了字。
上头有人打招呼,流程走得飞快,文慧琳回到单位不久,就接到通知,说下午局里就会组织人员去恒星投资稽查。
她刚挂了电话,简婷就马上联系了她。
“姐妹,刚刚收到消息,稽查科下午要去恒星投资查问题。”
“嗯。我知道。”文慧琳胸口一暖,感慨自己的闺蜜真是为自己着想。
一有风吹草动就联系了自己。
“不会是你举报的吧?”电话里,简婷的声音透着惊讶。
“是的,我让涂远东找了关系。”文慧琳也不隐瞒,“前天陈昂将我家人都接来了,逼着我拿钱给我弟付彩礼钱。我就要被他逼疯了。”
说着,她开始吐槽陈昂的卑劣手段,言语间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面目都扭曲了而不自知。
“难怪你忍不住要动手。”电话里简婷无比共情,义愤填膺的说道:“这种人你就不能心慈手软。”
文慧琳感受到好闺蜜给予的力量和温暖,收拾着情绪,脸色也开始缓和下来,没等她说话,电话里,简婷又说了一件事。
“姐妹,上午系统里刷出来一条新推送,恒星投资有一笔境外汇款正在银行清算,金额是2988万美金。跟之前那两笔一样,走的都是新恒泰的通道。”
文慧琳瞬间就愣住了。
她眼睛里有一簇火苗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但随后,随着她的呼吸加速,那簇火苗又被重新点燃了。
这个数字她太熟了。
那晚她监控陈昂打电话时,听到的就是这个数字,2988万美金。
现在这笔钱又要进入恒星投资的账户。
她想到昨晚涂远东说陈昂花1.28亿买写字楼的事,胸口的起伏更加剧烈。
这钱肯定有一半应该是自己的,绝不能让陈昂继续挥霍。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腔的焦灼压回去。
坐立不安的等到下午,文慧琳匆匆离开了单位。
她直接来到了税务,刚到门口便遇到了准备出发去金融中心的稽查组。
随后,她竟然在几个人中间看到了简婷。
陈昂从姜山工作室出来,给钟苑馨通了电话后,便直接去了裕达供应链。
他的车速不快,车窗全部都降下来了,十一月的冷风灌进车内,刮在脸上有些密密麻麻的刺痛。
他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沿上,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脑子里一直在思考涂远东的事。
把车停在裕达供应链楼下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这栋灰色办公楼。
和上次来的时候不一样了,前台有人了,坐得端端正正,看见他进来站起来问了声好。
走廊里也不再空荡荡,两侧的办公室都开着门,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敲键盘,空气里都是忙碌的味道。
老头子上任才两天,楼下那股散漫劲儿就被拧过来了。
陈昂看着这副景象,心里也轻松了不少。
这至少说明了老头子还是有一颗事业心的,他脊梁骨虽然断过,但接上了,照样能撑事。
所以,人一旦忙起来,很多烦心的事都会变得不重要。
总经理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陈昂没急着推门,站在走廊里听了几秒。
陈忠辉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很沉稳,像极了七年前。
“你二伯刚才来了一趟。他没提还钱的事,带了两盒茶叶,说是给我道喜。”
“爸,你可别犯糊涂。可别忘了前阵子还说要上法院告你。”
陈卓的声音高了两度,显然是怕这糟心爹又被道德绑架。
“他那个项目我清楚,想用裕达的采购合同来撑信用,银行那边卡着他贷款,指望裕达给他背书。这字一签,他拿利润的大头,风险全是裕达的。”
说着,陈忠辉不禁苦笑出了声。
陈昂听着这笑声,满是无奈和心酸。
咳嗽一声,他推门进去。
陈忠辉坐在办公桌后面,抬头看来,有些惊讶,“你怎么来了?”
旁边沙发上,陈卓也是微微一愣,不过想到父亲不知道老哥的身份,也就没有说话。
“没事过来看看你们,顺便带一份材料过来。”陈昂在陈卓旁边坐下,掏出烟递给陈卓一根,自己也点上一根,“又在讨论二伯的事?”
陈忠辉沉默了片刻,摇头道:“他知道我刚上任,以为我还念着兄弟情分,所以让我做个决定。”
说着,他递过来一份文件。
陈昂起身接过,翻看起来。
这是一份项目建议书,封面上印着“瓷土尾矿综合利用项目”。
陈卓点上烟,在旁边解释道:“他的项目本身是正规的,有政府批文,有环评报告。他想让裕达出面跟银行做联合担保,尾矿的采运也交给裕达来做。”
“价格比市场价高了一成,但他说这部分溢价私下返给我们,不走对公账。”
陈昂将文件随手丢在茶几上,“他是想弄一个吸裕达血的利益输送通道吧。裕达担着银行担保的风险,他坐享其成。贷款批下来,他把矿场一包,溢价赚走了,烂摊子全是裕达的。”
说完,陈昂看向陈忠辉,仔细打量着他的表情。
陈忠辉还是苦笑,“闻着钱味就来了,以前我觉得愧疚,帮了他们这么多。他们还是不知足。”
将头转向窗外,他深呼吸,又重重的吐气,仿佛是想将所有的情分都排除身体之外。
见老父亲的表情,陈昂心里再次一松。
他知道,老头子看穿了陈忠和打的什么算盘,但他心里还有纠结。
他想拒绝,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毕竟自家还欠陈忠和五十万的债,而且他还在奢望兄弟和睦,这道坎他还是没勇气迈过去。
陈昂明白得再给点时间,等他再受点压力,所以,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他从上衣口袋里抽出一份文件,起身放在陈忠辉桌上,“爸,看看这个。”
陈忠辉回过神,拿起文件看了起来。
文件上印着恒星投资的名字,标题是《关于裕达暂停与远东供货合作的建议书》。
正文措辞很正式,列出了暂停供货的理由:远东装饰涉嫌通过商业贿赂获取低于市场价的供货价格及超常规付款周期,损害裕达公司利益。建议暂停供货,待内部审计完成后决定是否恢复合作或解除合同。
“这是恒星董事会的意思?”陈忠辉翻开文件看了一遍,抬头看向陈昂。
陈昂点头。
然后他又问陈卓,“远东装饰是什么公司,和裕达是怎样的关系。”
陈卓则跟他解释了一下他当时查到的问题。
最后说道:“证据确凿。涂远东买通了裕达前任采购主管蒋伟,合同价比市场价低了四到五个点,付款周期比别人宽松一倍。”
陈忠辉不再多问,沉默了片刻,随即拨通了恒星投资的电话,得到确认后,他才拿起签字笔,在文件最后一页签了名字。
收起笔,他又问道:“陈昂,你和恒星投资什么关系,这么重要的文件竟然在你手里。”
“帮朋友跑一趟。”陈昂笑笑,随即起身,“爸,我先走了,你这边工作也多注意下身体。”
陈忠辉即便疑惑,见儿子不说,也就不再多问,点头摆手。
“爸,我送下哥。”陈卓也跟了出来。
兄弟俩在电梯口站了片刻,陈昂突然问:“爸妈还住在酒店?”
“嗯。酒店住久了也不是个事。”陈卓把烟掐灭,“哥,你得给他们找个长期住的地方。爸这边上任了,总不能一直住酒店。”
陈昂点了下头,进了电梯。
一直忙着搞文慧琳,这事确实是自己疏忽了。
走出裕达,他看下时间,临近中午了,便拿出手机拨了母亲的号码,“妈,中午我带你去吃饭。”
曲素萍听到儿子要和她一起吃饭,带着笑意答应了。
陈昂把车停在酒店门口,接了母亲,随后两人在随园吃了午饭。
曲素萍没有多问什么,知道了陈昂的想法,也知道儿子如今身家亿万后,她心态比以往放松了不少。
这两天,她还不时在陈忠辉面前敲边鼓,要让他要认清谁才是自己需要珍惜的亲人。
宾利驶出城区,往滨江南岸方向开。
“陈昂,怎么来滨江南了。”曲素萍侧头看向车窗外的风景。
南岸这片是滨城最早的高端居住区,沿江一排排都是独栋别墅,闹中取静。
七年前,他们的家就在这里。
“妈,我们去买套房子。以后爸在裕达工作,很多时间都会在滨城,你们需要一个家。”
陈昂通过后视镜,看了看母亲,笑着说道。
而曲素萍没有做声,只是望向车窗外的眼睛骤然有些朦胧。
翠湖山庄的售楼处不大,门口种着两排银杏,叶子正黄着。
陈昂联系的销售经理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姓林,看见宾利停在门口,迎出来的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
她带着陈昂母子穿过一片人工湖,湖面上漂着几根枯荷枝,湖边是一排独栋,灰瓦白墙,每家门前都有个小院子。
“陈先生,曲女士,这套是翠湖山庄的楼王,四百六十平,地上三层地下一层,前院带个小花园。业主去年装修完就出国了,一天没住过。”
林经理热情的给陈昂母子做着介绍。
曲素萍在客厅里站了片刻,抬头看着挑高的天花板,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地暖出风口,眼神里隐隐透着满意。
林经理见她没说话,又补充道:“这套别墅是全屋地暖,中央空调,厨房也是整体定制,卫生间做了适老化设计。”
陈昂看见母亲的表情就知道她喜欢这套房子,于是便道:“妈,你慢慢看,我出去打个电话。”
走出别墅,他沿着人工湖边的小径慢慢踱着步。
掏出手机,先拨了钟苑馨的号码,“馨姐,翠湖山庄有套别墅,我刚刚看了,挺满意,你这边安排下财务打款。”
钟苑馨一愣,翠湖山庄的别墅最低都要1200万,最贵的达到了2700万。
不过想到陈昂现在的资产,买栋别墅并不过分。
“行,我马上安排人对接,我这边还有事,具体情况等我回来再说。”
挂了这个电话,他又拨了沈翩然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老板,现在是午休时间。你有点分寸感好不好?”沈翩然慵懒的声音带着抱怨,显然是被陈昂吵醒带上了起床气。
陈昂笑笑,道了个歉后,说道:“上午诉讼团队这里,我忘了问个事,就是我名下那两套房子,我想在诉讼之前处理掉,有什么办法。”
安静了片刻,沈翩然那边调整好了状态,声音也恢复了干练。
“盛华庭这套户主是文慧琳,老城区那套产权登记在陈泽天名下。只能走离婚诉讼先拿回来,再行处置。”
“这点我们有信心,毕竟我们有付款的银行转账记录和月供的还款凭证,证据链是完整的。”
“另外,不管卖不卖,你现在还要做一件事,那就是去不动产登记中心做一个异议登记。”
“毕竟,现在文慧琳是登记产权人,理论上她可以拿着房本去抵押贷款,或者私下转让。异议登记打上去之后,她的任何处置行为都无效。”
“行,这事我马上去办,你让诉讼团队整理下材料。”陈昂随即挂了电话。
他清楚,这事不能含糊,一旦诉讼开始,文慧琳狗急跳墙很可能会偷偷卖房子。
他沿着小径往回走,走到别墅前的小花园旁边时停下了脚步。
只见花坛边一个小女孩正弯腰扯着花草,她穿着一件粉色羽绒服,很认真的在忙碌。
他小脑袋低着,两个羊角辫从两旁垂下来,发梢几乎蹭到花池的栏杆上。
陈昂认出她了。
这是两人的第三次见面。
第一次在金融中心广场,她撞到他腿上。
第二次也是在金融中心广场附近,她蹲在花坛边画画。
今天没想到又在这里遇见了。
“小昭璃?”陈昂在她旁边蹲下来。
许昭璃抬起头,那双大眼睛眨了两下,然后弯成两道月牙,“叔叔,又是你。”
她歪着头打量陈昂,“你是不是跟踪我?”
陈昂一愣,随即笑了出来,指了指旁边的别墅,“我来这里看房子。你呢?”
“我外婆住这里。”她手指向了东南方的别墅群,“周末妈妈回来了就去上次那里住。”
陈昂恍然,笑问:“你今天怎么不上学。”
“今天下午是数学课。”她翻了个白眼,活脱脱一副小大人的模样,“我肚子疼,所以请假了。”
“你竟然是个小骗子。”陈昂打量了她几眼,便知道她撒谎了。
许昭璃嘟着嘴反驳,“老师教的太简单了。我都会,不想坐在那里发呆。”
“哟,看不出来,你还是个小天才啊。”陈昂笑问,“要不要我来考考你?”
许昭璃骄傲地仰起小脸,“你考吧,老师教的一百以内加减法,我一千以内的都会了。语文书上的课文我也都能背。”
见她如此自信,陈昂也就问了几个。
结果她还真回答得不假思索,并且没有错误,着实让陈昂刮目相看。
竖起大拇指,陈昂连连夸赞。
“妈妈也夸我厉害。”小丫头听到夸奖,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厉害的小朋友,以后我也会经常住这里,到时候我再陪你玩。”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陈昂站起身朝别墅这边挥挥手。
别墅门口,曲素萍见到陈昂招手,便往这边走过来。
她的目光落在旁边的许昭璃身上,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她走近了,低头看着这个小女孩,看了很久。
“这孩子……”曲素萍弯下腰,仔细端详着许昭璃的脸,“陈昂,你看她像不像小曦小时候?就那个下巴,还有那个眼睛。”
陈昂笑了一声,“妈,你是太想陈曦了吧。”
曲素萍瞪了他一眼说,“你可能不记得了,小曦五六岁的时候也是这个脸型,眼睛也这么大。”
陈昂只当母亲喜欢女孩,看谁都像自家闺女,笑了笑没放在心上。
许昭璃仰起头看着曲素萍,眨了眨眼睛,“奶奶好。”
“欸……”曲素萍满眼笑意应了一声,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真乖。”
“行了,我们要回去了,等我搬过来,我们再聊。”陈昂和许昭璃告别。
“那再见了。”许昭璃挥起小手,又冲曲素萍甜甜一笑,“奶奶也再见了。”
曲素萍满眼笑意,眼里还有些不舍。
出了翠湖山庄,陈昂刚把母亲送回酒店之后,手机就响了。
屏幕上跳出薛珊珊的名字,他看了片刻,想到昨晚的场景,随后接了起来。
“姐夫,”薛珊珊的声音又甜又腻,背景很安静,“晚上有空吗?我想请你吃个饭。上次说好的,姐夫帮了我那么多忙,我一直没找到机会谢谢……你。”
她说最后两个字时,故意拖了一个明显的尾音。
陈昂靠在驾驶座上,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摩挲了两下,然后说了声好。
市税务局门口。
简婷见到文慧琳,立刻迎了上来,“姐妹,我申请了加入稽查小组。本来这事轮不到我参与,但我和组长说是你的朋友,对恒星投资的情况有些了解,可以协助调查。”
文慧琳感动不已,只觉得有这样的闺蜜,太感谢上苍了。
简婷嘴角溢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拍了拍文慧琳的手,凑上来低声道:“这次肯定能查出问题,你一定不能轻易放弃。”
文慧琳抬眼,对上她的目光,重重的点头,“放心吧,我有数的。是他不仁在先。”
一台车五个人,很快来到了金融中心。
恒星投资的办公室暂时还是借用翩然律所的场地。
前台小姑娘看到一群税务的人,连忙拨了内线。
沈翩然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份刚打印好的文件,看到走廊里站着的几个人,脚步没有停顿的上前。
“孙科长,我是沈翩然,上午电话里沟通过的。请到会议室坐。”
打完招呼,她侧身让出通道,目光在文慧琳脸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
文慧琳看到沈翩然,立刻就想起随园晚宴的种种。
该死的小三……
她手指掐着掌心,眼神里全是嫉恨。
稽查小组在会议室里坐下,领头的组长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抽出一份税务稽查通知书,推到沈翩然面前。
“沈律师,我们接到实名举报,恒星投资管理有限公司有一笔二十万元的信息咨询费支出,收款方为个人账户,未取得合规发票,请贵公司配合提供该笔支出各类材料。”
沈翩然接过通知书,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然后按下内线让财务把相关材料送过来。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稳,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处理一桩再寻常不过的审计询证。
文慧琳坐在另一边,目光在这个办公室里扫了一圈。
落地窗,江景,旁边茶几上的咖啡机,四周角落里几盆修剪得一丝不苟的绿萝。
这就是沈翩然律所的会议室。
这就是陈昂拿自己的钱给这个女人租的办公场所。
她的拳头在膝盖上慢慢攥紧,然后又缓缓松开了。
“孙科长,我想问问举报人是不是这位文慧琳女士?”
沈翩然坐在隔壁的位置上,指了指文慧琳,冲组长问道。
孙科长正准备开口否认时,文慧琳却抢先开口了,“是我举报的,不行吗?”
话音一落,不止稽查组的人愣了,连沈翩然也愣了。
她也没想到文慧琳会直接承认,一时间也搞不清她的目的了。
“沈律师,”文慧琳直接站了起来,走出座位,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过的,“你这办公室真不错。江景房,金融中心,一个月租金不便宜吧。”
来到沈翩然身边,她凑过去,压低声音道:“不过没关系,拿了我的,迟早都要吐出来。”
沈翩然转过脸看着她,觉得这女人是不是疯了,她没有接话,只是微微挑了挑眉。
“不要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恒星投资就是陈昂的产业,是我们夫妻的共同财产。你拿不走。”
文慧琳声音虽低,沈翩然不看她,也知道她此刻是咬牙切齿的状态。
“文女士,你不会以为陈昂包养了我吧?”沈翩然伸手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后,悠然靠上椅背,抬头问道。
她语气很平静,就像在诉说日常,“我是这间律师事务所的主人,是执业律师,专攻金融合规和跨境投资。”
“我本科在中南政法,硕士是在人大,我从实习律师做到现在,经手的案子总金额加起来超过30亿。你觉得我需要被谁包养?”
文慧琳脸上那股居高临下的表情僵住了,面对沈翩然的淡然自若,她瞬间觉得尴尬无比。
一股没由来的羞耻感席卷了她的全身,藏在后背的右手忍不住掐着指节,试图让自己的情绪回归正轨。
然而,沈翩然继续开口了,声音同样不大,但却能回荡在整个会议室。
“文女士,你对这个社会的认知,大概还停留在女人的钱都是男人给的这个阶段。你理解不了,是因为你身边没有这样的人,你自己也不是这样的人。”
“你这种思维模式,在心理学上叫投射。你自己是怎样的人,就理所当然的认为所有人都和你一样。”
沈翩然的声音让会议室更显静谧,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的将目光投向了文慧琳。
文慧琳有种被脱光了丢在人群里的感觉。
她只觉得自己身处在一个大型社死现场。
原本想挑衅几句,让沈翩然破防,自己好借机闹起来。
没想到,这个女人几句话就将自己拆骨剥皮。
没有一句脏话,也没有一句讽刺。
如同陈述一个事实般,让人听了都会认为她没说错。
此刻的她,面红耳赤,那红色顺着她下颌往脖颈蔓延。
她只觉得手脚冰凉,心底也跟着升起了羞愧难当的感受。
然而沈翩然还没停止,她顺手放下咖啡杯,又抬头说道:“你这种女人,习惯了把自己的生存价值绑在男人身上,结了婚靠丈夫,离了婚靠奸夫,再不行就靠弟弟。你从来不知道什么叫靠自己。”
“所以你看任何一个和优秀男人共事的女人,都以为是包养。”
文慧琳张嘴想说话,却如同被噎住了一般。
她的脸色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青,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转头去看孙科长和简婷,孙科长察觉到她的目光,瞬间低头翻看财务刚送过来的凭证。
而简婷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沈翩然身上,等察觉到文慧琳的目光后,她也转过了头。
文慧琳很清楚他们为什么会转头。因为她看到了他们眼光里的戏谑和嘲讽。
无疑,这刻,自己就像一个小丑。
当下,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再次恨自己嘴拙。
从前在陈昂面前,她有嘴说不清。
现在,在这个小三面前,再次哑口无言。
她藏在深处的怒火与恨意这时候开始逐渐冲散了羞愧。
呼吸越发急促后,她的身体不自觉的发出轻微的颤抖。
正想开口怒骂出声时,孙科长站了起来,椅子被推动,擦着地面的响动惊扰了会议室的沉默。
“沈律师,这笔二十万的支出,确实没有对应的完税证明。”
孙科长抬起头,看向沈翩然,随后把一份银行转账凭证抽出来放在桌面上。
沈翩然起身,无视了刚憋出大招的文慧琳,来到孙科长旁边,将凭证拿起来看了一眼。
果然是那份打给姜山的信息咨询费。
她并没有任何慌乱,把凭证再次放回桌上,转头道:“孙科长,我们的财务总监出差了。”
她抬手看了下手腕上的宝珀腕表,“她大概也快回来了,要不等一等,她会给你们一个合理的解释的。”
孙科长皱了皱眉,说道:“按照规定,贵公司这笔支出既没有代扣代缴的记录,也没有取得合规发票,这不是一个解释就能说得过去的。”
他是带了任务过来的,钱副局长交待的事,他自然是要按规章制度办事。
另一头的文慧琳听到这句话,刚才被沈翩然碾压的挫败感瞬间消散了大半。
她挺直了身体,嘴角终于换上一丝笑意,目光越过会议桌落在沈翩然脸上。
“对,违法了可不是一句解释能过去的,你们法人呢?老板呢?”
越说越激动,她终于找到了还击的角度,连头都扬起了几分。
沈翩然对于她的叫唤置之不理,转而看向孙科长,“等一等都不行?”
孙科长摇了摇头,合上文件夹,装作苦笑道:“我们也是按制度办事,你们公司的法人代表是谁?我们需要跟他当面核实相关情况。”
沈翩然无奈,正要开口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钟苑馨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刚从江宁带回来的公文包,风衣上还带着室外的凉意。
她扫了一眼会议室里的人,目光在孙科长几人的制服,以及文慧琳肆意的笑容上一一掠过,然后落在沈翩然身上。
“沈律,税务稽查?搞这么大的动静。”
她把公文包放在桌上,脱下风衣搭在椅背上,动作从容得丝毫不怵。
随后冲孙科长道:“我姓钟,是恒星财务总监,有什么事和我说。”
沈翩然这时走到她身边简单说了几句。
听清楚了是文慧琳实名举报,二十万信息咨询费未开具发票,税务稽查组来调取账目和凭证后。
钟苑馨点了点头,转过脸看向一旁的孙科长,“孙科长是吧,在正式答复之前,我也有几个问题想先问清楚。”
说完,她转向文慧琳,“这位文女士,是你实名举报的,对吧。那我问你,你从哪里知道这笔二十万支出的具体信息?收款方姓名、金额、用途,这些是企业内部财务数据,不是公开信息。你是怎么拿到的?”
文慧琳抬起下巴,迎着钟苑馨的目光看回去,“是我。有问题吗?”
钟苑馨没有回答她,而是转向孙科长,“孙科长,我有个问题想请教。”
说着,她抬手指着文慧琳,“这位文女士举报我们公司偷税漏税,她的依据是什么?她是怎么知道我们公司有一笔二十万的信息咨询费,而且连发票有没有开具都一清二楚?”
“税务系统的数据是受法律保护的,普通公民不可能接触到企业纳税申报的明细。她手里这份数据,是从哪里来的?”
她的声音开始还比较平和,但越到后面,言辞就开始激烈起来,最后的问话更是带上了一丝厉色。
孙科长被钟苑馨的态度唬得一愣,他出门执行公务无数次,这是第一次遇上这么强硬的主,还没有开口回答,另一边的简婷却先说话了。
她把手里一份文件放在桌上,语气带着公事公办的冷硬,“钟总监,这是税务稽查,程序合规。你作为财务总监,只需要配合我们工作,提供相关资料就行。至于举报人信息来源的问题,不是我们今天核查的重点。”
“不是重点?”钟苑馨转过脸看着简婷,目光锐利,语气却依然平稳,“举报人拿着一份只有税务系统内部才能查到的数据来举报,这不是重点?我倒想问问,她是凭自己能力查到的,还是有人在系统里帮她查的?”
话语一顿,她扫了几人一眼,“如果是后者,那今天这场稽查就不只是针对我们公司,还涉及税务系统内部人员违规泄露企业涉税信息的问题。”
随后,她将目光重新停留在简婷身上,看了一眼她的铭牌,冷声道:“简小姐,你是国际税收科的,你应该比我更清楚《税收征管法》第八十七条对涉税信息保密的规定。”
简婷脸色微变,嘴唇抿紧,但没有再开口。
此时,文慧琳按捺不住了,霍的一下站出来,“我在家里听我老公说的,不行吗?陈昂是我丈夫,他是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他对公司财务情况知道得一清二楚。他亲口跟我说的,怎么,有什么问题?”
钟苑馨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汪湖水,“陈昂跟你说的?文女士,陈昂在这家公司只是一个临时司机,连行政编制都没有。”
说着,她突然一笑,抿了抿嘴道:“你不会认为一个临时工能有权限接触到财务报表,有资格参与财务决策吧。”
“还有,你说他是实际控制人,那么请你拿出证据。代持协议有吗?股东会决议有吗?公司章程里哪一条写了他是实际控制人?”
文慧琳张了张嘴,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涌上来,“法人是他弟弟陈卓。这不明摆着的事吗?我是他合法妻子,他名下的公司就是我名下的公司,婚内财产我有一半!他凭什么藏着掖着不让我知道?”
“笑话,你说这是婚内财产。”钟苑馨突然坐下来,随后靠进椅背,语气依然平稳的说道:“证据呢?你拿什么证明陈昂是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
“恒星的股权结构在工商系统里是公开的,股东是新恒泰资本,法人是陈卓。陈卓是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他的股东身份受法律保护。”
“你说他背后有人代持,你得拿出证据来。没有证据,光凭我是他老婆这四个字,法律不认。”
文慧琳的手指攥紧了桌沿,表情逐渐变得狰狞,她厉声问道:“那他为什么开公司的宾利?为什么在随园这种高档餐厅吃饭能挂公司的账单?一个司机有资格开四百多万的车?”
钟苑馨嗤笑一声,转头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也不再理会她,完全是一副蔑视的态度。
她没开口,一旁的沈翩然便站了出来。
沈翩然也笑了一声,她往前走了两步,不疾不徐的开口,“文小姐,你可能不清楚,随园那顿饭是我安排的,招待对象是恒星子公司,裕达供应链新任命的总经理陈忠辉先生,也就是陈昂的父亲。”
“陈忠辉先生是公司正式聘任的高管,他的任命文件在人事档案里有备案。公司派车接高管赴任,走正常的招待费用,这是企业内部管理事务。”
她说着,目光刺向文慧琳的眼睛,“至于你说的宾利,那是公司的接待用车,陈昂作为司机,开公司车辆接待客户,接送高管,是他的本职工作。”
然后,她停顿一下,展颜一笑,“文女士,你对公司法有任何疑问,随时可以咨询我的助理,收费标准按小时计算。我可以给你打八折。”
沈翩然话音落下,旁边的钟苑馨伸手捂嘴,显然是没忍住笑。
而孙科长和简婷等人都是一脸的尬色,谁也没想到恒星投资的两个女人嘴皮子那么厉害。
至于文慧琳,则是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她环视会议室里每一张脸,只感觉所有人都在笑话她,笑她不自量力,笑她异想天开。
这一瞬间,她再次感觉天旋地转,只觉得胸口好痛,一口气艰难的喘上来,却堵在了喉咙,难受得她只想狠狠的发泄一场。
不再说话后,沈翩然神情淡然得像在看戏,而钟苑馨则拉过桌上的文件翻开,低头看了起来。
好不容易,文慧琳终于缓过来,她声音发抖的说道:“你们合起伙来欺负我一个人是不是?你们把陈昂的钱藏起来,把公司挂在别人名下,现在连税务局都查不动你们?”
“你们以为这样就能把我甩干净?我告诉你们,我是陈昂的合法妻子,这家公司有我的一半。你们想把我踢出去,做梦……”
沈翩然摇了摇头,淡然道:“文女士,我觉得你该去医院检查下身体,特别是……”
她说着指了指自己太阳穴,示意文慧琳可能精神有问题。
一旁的钟苑馨再也忍不住噗嗤一笑,随即瞬间捂嘴低头。
文慧琳面红耳赤,怒视沈翩然,“好,我记着你了,走着瞧。”
会议室再次冷了下来。
这时,一声咳嗽传来,孙科长终于逮着机会说话了。
他把一叠凭证复印件在桌上磕整齐,抬头说道:“沈律师,钟总监,不管举报人的信息来源如何,这笔二十万的支出在付款当月确实没有合规发票,这是事实。”
“按规定,你们公司需要补缴滞纳金。”
终于来了吗?
钟苑馨突然站起身,从包里掏出手机。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着她拨出一个号码,按下免提键,把手机放在桌上。
嘟……嘟……嘟。
电话响了三声便接通了。
“张叔,是我,苑馨。”
“稀客哦,大小姐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一声爽朗的笑声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钟苑馨呵呵一笑,“张叔,你们局可不得了啊,我现在是恒星投资的财务总监,你们税务稽查组的人正在查我们公司的账。”
“什么?查你的账?谁这么没规矩?”电话里的声音转沉,语气明显不善。
钟苑馨抬头看了一眼孙科长,“带队的叫孙盛涛,说我们偷了一笔二十万的信息咨询费的税。张叔,你觉得我会看得上这点税?”
“另外,还有一件事,今天来举报的那个人,她手里有我们公司内部财务数据,这些数据只有税务系统的人才能查到。有人在系统里违规泄露企业信息,这件事您看能不能一并处理一下?”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一个中年男人沉稳而带着明显不悦的声音:“谁这么大胆子,查账查到大小姐头上了?苑馨,你把电话给带队的人。”
此时,站在一旁的孙科长只觉得口干舌燥,他接过手机的时候手指微微发颤。
他才发现,难怪刚才看钟苑馨拨出的号码有些眼熟,电话另一头正是他们局的一把手。
听到钟苑馨报出自己的名字后,他当时就觉得双腿发软。他心里门清,今天惹到了不该惹的人。
他拿着电话,快步走到会议室角落里,对着电话低声说了几句,额角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另一边,简婷坐在椅子上,脸色一点一点变白,额头也开始渗出了毛毛汗。
她手里那支笔的笔帽不知什么时候被摘下来了,拿在了手里用力捏着,借此宣泄承受的压力。
她想起自己帮文慧琳查过的那几次系统数据,每一次都有查询记录,每一次都留在系统日志里。
如果上面真要查,自己绝跑不掉。
她缓缓抬头,偷瞄了一眼钟苑馨,只见对方正侧头和沈翩然说话,声音很轻,神情是非常放松。
显然,在她眼里,张局的份量并不是很重,只是她一个电话就能叫动的人?
而张局,在自己眼里,却是天一样的存在。
他一句话就能让自己滚出这好不容易考进的税务局。
三年的努力,也许就会因为今天而全部鸡飞蛋打。
一瞬间,她转头看向文慧琳,眼神里赫然带上了怨恨。
若不是因为要帮她,自己怎么会陷入这样的险地?
而文慧琳,同样是一脸懵逼。
她也没想到这个女人在税务系统竟然有这样的能量。
她清楚,钱副局长的路子是涂远东走了好久才走通的。
但眼前这个怼得自己说不出话的女人一个电话就能扭转局势,显然,她的身份不一般。
一瞬间,她再次感觉到心寒,她意识到陈昂并不是自己这七年看到的模样。
他除了在金钱上骗了自己,连人脉关系,他也一点没透露。
所有一切,他都在装,他把自己当成了一个傻子,自己被他耍得团团转。
捏着拳头,任凭指甲刺痛掌心,她也没有松手,脸上全是羞耻与愤怒。
同时,她心底最深处却泛起了丝丝寒意。
她终于意识到,陈昂根本就不怕她查什么。
刚才这两个女人已经说得清清楚楚了,哪怕知道这公司是陈昂的,自己也找不到一丁点证据。
因为,陈昂早就做好了所有防备。
她明白,自己的努力全部是空中楼阁,风一吹,什么都是一场空。
没两分钟,擦着额头汗水的孙科长走了回来,他恭敬的把手机还给钟苑馨,态度也明显软了。
“钟总监,实在不好意思,刚才电话里张局交代过了,这笔二十万的支出属于发票延迟上报,按规定补缴滞纳金就行。”
“完税手续,你们明天之前补齐,我这边就可以结案。至于其它的,我们内部会进行一次严查,一定会给贵公司一个交代的。”
钟苑馨点了点头,收起手机,“完税证明今天已经补办好了,明天上午我们的工作人员会送过来,到时候还得麻烦孙科长接收一下。”
孙科长连连点头应下,他知道此时不宜久留,快速合上公文包,随即眼神示意稽查组收队。
简婷站起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钟苑馨,即便她进税务并不久,但她知道那通电话的分量。
她知道自己和文慧琳不一样,文慧琳最多分不到财产,而自己是会丢工作的。
她深吸一口气,跟上稽查组几人的步伐,出门时,她甚至没有再看文慧琳一眼。
脚步虚浮,忐忑的跟着稽查组成员进了电梯,她明显感觉到孙科长回头看自己的眼神里充满了疏离。
她心脏如鼓点般跳动,似乎震得耳膜都在回响。
“孙科,什么来头?”电梯门关上后,气氛陡然一松,一名组员重重的出了一口气,问出了所有人的疑惑。
简婷低着头,竖着耳朵听,另外一人同样抬眼看向孙科长。
孙科长脸色还没恢复如常,扫了两人一眼,冷声道:“少打听。没听见张局喊大小姐吗?”
两人一听,回想起那通电话,不禁各自咋舌,随后都扭头不语。
简婷见状,知道两个同事清楚了大小姐三个字代表了什么。
见他们都心生畏惧,她即便不认识钟苑馨,也明白这回真的要闹大了。
她埋头缩在电梯角落,尽量给自己制造一种不存在的虚幻感,但她还是能感觉孙科长的视线在自己身上停留。
此刻,无尽的悔意冲击她的大脑。
她手指紧紧攥着文件袋,心里直念叨自己鬼迷心窍,为什么要去掺和文慧琳的事。
早知道陈昂背后还有这样的关系,自己怎么可能做错事?
所以,这一切都怪文慧琳。
会议室内,心慌意乱,满脸愤恨的文慧琳也跟着准备离开。
但钟苑馨却站起来,随后转向文慧琳,她的目光一路停留在她脸上。
这刻,似乎空气都在变沉,然后,她开口拦下了准备开门的文慧琳。
“公事说完了,现在说点私事。”
话落,她想到了许青绾,想到江宁房子里的小孩衣物,顿时觉得莫名的遗憾在蔓延。
情绪跟着她的思绪延伸。
深吸一口气,她再开口,“文女士,据我所知,陈昂是不可能会娶你的。你也许做了什么才让他不得不娶你。现在,这已经不重要了。”
“但这七年,他每天起早贪黑工作,一点空余时间也在跑滴滴当代驾。在他当牛做马的时候,你却在外面跟别的男人偷情。”
“你毁了他最好的七年。你以为你还能从他身上拿走什么?你什么都拿不走。”
“他的钱不是你的,他的一切都不是你的,他的未来也不是你的。”
“你手里那张结婚证,除了在法庭上证明你自己是个过错方之外,什么用都没有。”
一通输出,将在许青绾这里感受到的憋屈发泄出来,钟苑馨才感觉身心通畅。
面对着一通疾风骤雨的审判,文慧琳拉着门把手的胳膊微微抖动,她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再次急剧变化。
从愤怒转变成惊慌,惊慌过后才变成一种被彻底击穿伪装之后的茫然。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像是漏气一样的声响。
听着钟苑馨的话,她也想到了七年前的那个夜晚。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这个女人知道了什么?还有,陈昂是不是也都知道了?
巨大的恐慌压下来,让她呼吸困难,浑身发软。
手臂用力撑着门把手,才让她的膝盖没有弯曲下去。
艰难吞咽一口唾沫,她回头看向钟苑馨,“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还有,我跟陈昂是夫妻,我们之间的事与你有什么关系?”
钟苑馨不屑的一笑,瞥了她一眼,“你既然七年前盯上了陈昂,那你肯定知道他的过往,他从没和你提起过我,那就说明他从没把你当成他的妻子。”
文慧琳微微失神,脑子里闪烁着结婚七年陈昂的冷淡。
她最开始确实想进入陈昂的内心,但陈昂从没有接纳她的意思。
而这一切,她都心知肚明。
因为陈昂心里有一个白月光。
此刻,听到钟苑馨的揭露,她内心再次产生扭曲,强烈的嫉妒情绪冲出了胸口。
凭什么自己蓄意讨好,什么也得不到,而那个贱人哪怕不出现,也活在陈昂心里?
羞怒之下,她只觉得脸上一片火辣辣,怨毒的扫了钟苑馨一眼,“我们是有证的,事实就是我和陈昂是夫妻,他的东西就有我的一半。”
“随你开心。”钟苑馨看了她一眼,冷笑一声便不再理会,回身拿自己东西。
文慧琳身体凝滞,再次狠狠的盯了一眼,随即迈出会议室,随手一带,将门重重的关上。
会议室内,沈翩然放下咖啡杯,她侧头看向钟苑馨,两眼弯弯带着笑意,“馨姐火力全开,让我大吃一惊啊。”
她确实被钟苑馨震到了。
她完全没想到大大咧咧的馨姐竟然这么有背景。
大小姐的称呼从市税务局长的嘴里说出,那么只有一个可能,钟苑馨的父亲比他级别高得多。
当初陈昂说姜山的款不用走程序,她再联想到钟苑馨的入职,所以,陈昂在很早之前就可能想到了今天这一幕。
不仅是让文慧琳友情出演了一回,小小的报复她一下。
而且有了这一遭后,圈内人都知道恒星投资有大神坐镇,那么,恒星的财务状况,一般人是不敢再打主意了。
缓缓吐出一口气,她抿嘴再看钟苑馨,心里想这姐们知道自己被陈昂利用了吗?
钟苑馨丝毫没有她这么多心思,她回头冲沈翩然眨眨眼,“我早看不惯这个女人了。陈昂多好一孩子,愣是被她拖了七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沈翩然听她用孩子来形容陈昂,不禁噗嗤一笑,同时脑海里也冒出了那具强壮健硕的身体,俏脸随之微微一红。
“馨姐你不知道吗?七年前陈昂喝醉了睡酒店,她偷偷爬床才嫁给陈昂的。”
钟苑馨手中的动作一顿,难以置信的看着沈翩然。
确定了晚上接受薛珊珊的邀请后,陈昂驾驶着宾利直接往新城区开。
沈翩然的提醒很及时,一旦发起诉讼,文慧琳狗急跳墙可能会带来一些麻烦。
对于麻烦,陈昂一直有提前做好规划的习惯。
还没到诉讼团队的律所,手机再次响了。
看着屏幕上跳出钟苑馨的名字,陈昂有些疑惑的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那边已经开口了。
“陈昂,你七年前是不是被文慧琳算计了。”
陈昂脚下点了一下刹车,动作有些僵硬的问道:“你怎么知道。”
“还真是……刚才文慧琳来公司了。带了一群税务稽查的人,她实名举报公司偷税漏税。”
陈昂沉默,没有回话。
钟苑馨见状,吐槽道:“你这老板当得真心大,法事都做了七天八夜,你连哪里死了人都不知道。得亏沈翩然把她怼得说不出话,然后我又怼了一轮。”
“最后她走的时候,我问了她一句,七年前她是怎么嫁给你的,她表情就不对。”
一口气说了一大堆,钟苑馨才停下来喘口气。
陈昂摇头苦笑,“都过去了,我现在不正准备离婚吗。还有,公司有你和沈律,我担心什么。”
“果然,沈翩然说你没心没肺。”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苑馨又吐槽。
随后,她声音压低骂道:“这女人真他妈不是东西。”
陈昂莞尔,“她确实不是东西。”
印象里,钟苑馨一直是大大咧咧,不然相熟的朋友也不会都喊她馨姐。
然后,她又骂了几句,等气息平了,她声音忽然顿住了,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开口,“陈昂,许青绾她……有孩子了。”
“我知道。”
“你知道?”钟苑馨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半度,“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之前沈翩然不是去江宁接触了吗,她在那边看到的,回来就提了一嘴。你也不用替我操心这事,她过得好就行。”
“她过得好什么。我在她家住了一晚上,她房子里没有男人生活的痕迹,一件都没有。门口连男式拖鞋都没有。”
“你不觉得奇怪吗?”钟苑馨很急切的诉说着,“她一个人带孩子,一个人上班,一个人住。”
说完,等了片刻,没听到陈昂的回话,她又道:“陈昂,你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们。你们当初到底为什么分手。”
陈昂将车开到路边停下,随手点燃一支烟,车里陷入一片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送风的轻响。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没有动,但手背上有一根青筋微微浮了起来。
此刻他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有许定山坐在临江市委办公室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当时他说:小陈你家的事我听说了,你和青绾的事我也听说了,青绾还年轻,有些事她不懂,但你应该懂。
随后,又闪过许青绾站在市政府家属楼前那棵红枫树下,满眼都是泪痕,扑上来抱住他,疯狂的吻落在他嘴上。
然后他把她推开,说分手吧,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转身,一直看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陈昂?”钟苑馨的声音把他拽回来。
“馨姐,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她幸福就好。”
“你这叫过去了?”钟苑馨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嘲讽,“你现在身家多少亿,你是南省排得上号的年轻富豪。你缺什么?你什么都不缺。”
陈昂没有回答。
他缺的不是钱,不是地位,是一些更复杂的东西。
许定山当年坐在那张办公桌后面,用一个父亲的名义、一个市委书记的身份,让他明白了一件事,即便家里不垮,他也配不上许青绾。
而现在,即便他有了钱,但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拼不回来。
况且许定山现在已经是副省长了,家里破产的事……
这些事他没办法对钟苑馨说。
“馨姐,”他重新开口,声音很轻,“有些事不是有钱就能解决的。我和许青绾的事,以后别再提了。另外,税务查完了吧。泄密的人查出来没有。”
“行吧,随你们。”钟苑馨气馁的回道。
“泄密的事,我跟市局张局通了电话,他们回去之后应该会查。那个叫简婷的,就文慧琳那个闺蜜,她在稽查组里,我猜八成是她。”
陈昂半眯着眼睛,嘴角挂上一丝冷笑,果然不出他所料,简婷终究是自己撞进来了。
“那就查清楚。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它弹了弹烟灰,语气平静的说道。
“陈昂,”钟苑馨忽然说,“你当初找我当财务总监,是不是早就想到会有今天这一出。你早就料到了会有人从税务这边下手,所以才把我放在这个位置上。”
“不敢不敢。我哪敢拿你当枪使。”陈昂丢了烟头,连忙矢口否认。
“你不敢?我看你敢得很。”钟苑馨的语气非常不屑,“你把什么都算计进去了,连文慧琳会来举报都算到了。”
“别吹了,这个我真没算到。哪里知道她这么没脑子,自己撞上你这堵墙。”
“你少来。”钟苑馨笑了起来,“行了,反正咱们也不是什么外人。”
“那可不,我还指望着馨姐罩我。”
挂了电话后,陈昂在车里又坐了很久。
重新烧了一支烟,然后才发动车子,往新城区开去。
拿到准备好的资料后,又马不停蹄的赶往了登记中心。
坐在不锈钢长椅上等了将近一小时才排到窗口。
工作人员是个扎马尾的年轻姑娘,接过材料翻了翻,抬头看了他一眼,大概很少见到有人给自己的房子做异议登记。
“盛华庭,春江苑这两套房子,户主是你配偶和未成年子女?”
“嗯。”
“异议登记之后,这套房产在注销异议之前不能办理转移、抵押等任何处置手续。你确认申请?”
“确认。”
姑娘在键盘上敲了一阵,打印出一张受理回执递给他。
陈昂接过回执,折好放进口袋,转身走出登记中心。
看了下时间,快五点了,天已经开始擦黑。
他坐进宾利,便给薛珊珊发了条消息。
信息回复很快,薛珊珊发了个地址。
关上手机,陈昂嘴角微微上扬。
既然你蓬门打开,我说什么也要走上一遭。
薛珊珊定的地方是一家海鲜馆,在新区的商圈里面。
陈昂到的时候她已经在靠窗的卡座里等着了。
她今天穿的是白色短裙配黑丝袜,外套是件羊绒开衫,领口偏低,锁骨下方一片白皙的皮肤在吊灯下泛着刺眼光泽。
头发披散着,耳边夹了一枚亮闪闪的水钻发夹,整个人和初见时的模样判若两人。
“姐夫,”她站起来冲他招手,连衣裙的下摆在大腿中部晃了一下,“这边。”
陈昂在对面坐下。
服务员递上菜单,薛珊珊接过去翻了翻,点了几样菜,又要了两杯鲜榨果汁。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眼神流连在陈昂身上,目光带着一种刻意的缓慢。
“志勇呢,怎么没跟你一起来。”陈昂靠在椅背上,打量着她的着装。
“他中午喝多了,估计还在酒店睡觉,所以我才说请你吃饭。”她把下巴搁在手背上,歪着头看他,睫毛眨了眨。
“那志勇不会误会什么吧?”陈昂带着笑意问道。
“没事的,我给他发了消息,说晚上找姐夫讨教一些职场上的事。他没回,可能还在睡觉。”
陈昂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菜陆续上桌,薛珊珊一边剥虾一边聊她在滨城逛商场的见闻。
说她下午去了一家网红书店,在里面拍了半小时照片。
又说刷短视频看到望月台高空酒吧,夜景特别好看,她还从来没去过那种地方。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慢慢画着圈,眼神偷瞟陈昂。
“你想去?”陈昂把筷子放在碗上。
“想当然想,不过今天周五了,听说很难定位子。”薛珊珊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迅速换上了一个撒娇的表情,“姐夫,志勇说你以前也开过酒吧,你不会有路子吧?”
陈昂笑了一声,点点头道:“我问问。”
随后,他掏出手机发了条信息。
接下来都是闲聊,薛珊珊也没问陈昂酒吧的事,但陈昂从她略微焦灼的表情中看出她很期待。
大约半小时后,一名身穿正装的女子迈着端庄的步子来到陈昂身边。
“陈先生,这是您要的望月台贵宾卡。”她身躯微弯,双手递上一张黑色卡片。
陈昂顺手接过,瞟了一眼,说了声谢谢便将卡递给了薛珊珊。
薛珊珊正惊异着,她脑子里还在被陈昂一个电话召来了贵宾卡而震惊。
见到陈昂将卡给自己后,她一手捂嘴,惊喜莫名的接过卡片,不可置信的问:“姐夫,你这是给我的?”
陈昂让招行的服务人员先行离开,随后对薛珊珊微笑点头。
薛珊珊捧着卡爱不释手的左看右看,又掏出手机拍照。
同时,她的目光不停在陈昂身上流连,脑子里不断的猜测陈昂的神秘,猜测这个姐夫到底有什么身份。
对此,陈昂并没有产生什么情绪。
招行服务他的团队弄一张酒吧贵宾卡,自然像喝水一样简单。
而卡里只有五万块,无非就是能享受一些折扣,或者订台便利,或者专属区域的特权而已。
在陈昂眼中算不得什么贵重物品。
贵宾卡到手,薛珊珊也没了多少吃饭的心情。
陈昂也看出来了,所以,没多久,两人直接出了门。
来到宾利欧陆gt前,薛珊珊再次双目放光,陈昂上车都点火了,她还在美美的拍照。
也没催促,他索性点上一支烟,让她拍个够。
吞云吐雾中,陈昂再次感慨金钱的魅力。
宾利欧陆gt面前,又有多少初出茅庐的姑娘能顶得住?
望月台在滨城四方国际中心顶楼,是整座城市最高的酒吧。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一整面落地窗外的夜景扑面而来,万家灯火铺成一片流动的光影。
薛珊珊站在电梯口,转头看了一圈内里的灯红酒绿,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下意识地伸手拉了一下陈昂的袖口,然后赶紧松开了,但这个动作被陈昂看在眼里。
“先生,有预定吗?”领位员迎上来。
“没有。给我一个靠窗的卡座。”陈昂努嘴示意薛珊珊。
薛珊珊反应过来,连忙从包里取出贵宾卡。
领位员接过卡看了一眼,态度立刻变了,弯着腰把他们引到靠窗最好的位置。
这里是整个望月台视野最开阔的一个卡座,正对着江景。
薛珊珊坐在卡座的沙发里,双腿并拢,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局促的小学生。
然后她慢慢放松下来,身体往后靠向沙发深处,目光在四周流转的灯光和人群之间来回穿梭。
服务生把酒水单递过来,她翻了两页,看到价格的时候手指明显顿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把酒水单递给陈昂。
陈昂摆摆手,直接跟服务生要了一瓶麦卡伦25年,又加了一份鱼子酱和几个小食。
服务生弯腰说了句请稍等便退下去了。
薛珊珊的目光一直追着服务生的背影,看到他在吧台后面取出那瓶标价一万多的酒时才转回来。
“姐夫,你平时经常来这里?”她的声音比在海鲜馆里轻了很多,少了几分刻意的撒娇,多了几分真实的怯意。
“很少。”陈昂没有看她。
他想起上次去别人的酒吧,好像还是因为许青绾说想去见识见识。
酒和小食端上来后,薛珊珊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皱了皱眉,然后笑了,说她以前只喝过啤酒,这个比啤酒好喝多了。
几杯酒下去她的话开始变多,不停的想和陈昂分享自己的过往,同时,还不断的打听陈昂的过往。
坐了大概半小时,驻唱乐队换了一首节奏更快的曲子,舞池里的人多了起来。
薛珊珊放下杯子,想拉陈昂进舞池。
陈昂摇头拒绝,示意她自己玩就行。
见陈昂态度坚决,她也忍住没再纠缠,而是自己跑进去感受放纵的滋味。
时间就在这种寻求刺激中流逝,午夜过后,薛珊珊终于感觉到累了。
一瓶麦卡伦,她喝了近三分之二,人也有些迷糊了。
等代驾过来,陈昂扶着她坐上宾利,送她回千玺酒店。
很快,宾利停在酒店门口,深色的车窗膜外,陈昂看到文志勇就在酒店大堂里,应该是在等薛珊珊。
“珊珊,到酒店了,志勇在等你。”陈昂拍了拍靠在他肩膀上的人。
薛珊珊迷糊的抬头,呢喃的喊了声姐夫。随后,她伸出手放在陈昂肩膀上,指尖轻轻捻着他的衣领。
陈昂从她目光中看到了清明,心知她在装醉,但他没有揭穿,等着她后续的动作。
薛珊珊仰起头,盯着陈昂的眼睛,又喊他了一声,声音带着一丝醉意,两分娇气,三分魅惑。
见陈昂没有动静,她突然就凑了上去。
她把嘴唇贴在陈昂的嘴角上。
她闭着眼,睫毛在微微发抖,嘴唇很软,带着麦卡伦残留的一丝甜味。
陈昂却没有动。
然后她吻得更急了些,手指从陈昂的肩膀滑到后颈,身体倾过来,胸口贴在陈昂的手臂上。
眼睛斜向酒店大堂,透过车窗,陈昂看到文志勇正往这边走过来。
应该是看到了宾利,知道两人回来了。
感受着薛珊珊的舌头在嘴唇打转,陈昂没有推开她,而是伸手点了点车窗。
薛珊珊没有停,她迷离的目光被陈昂手指吸引,微微侧头,她看到了文志勇过来的身影。
但她没有停下,反而更激烈的吻了上来。
鼻间还发出一声娇哼……
身体微微挪动,伸手捉住陈昂的大手,往自己的大腿上带。
“姐夫。”她的嘴唇微微离开,凑到陈昂耳边,呢喃道:“你为什么不吻我?”
陈昂微微偏头,他的手用力一捏,轻声道:“你醉了,我等你清醒些。”
薛珊珊轻叫了一声,撑起身体,看着陈昂,埋怨道:“我没醉。”
这个时候,文志勇来到了后座边,轻轻敲了敲车窗,隐约听到他喊着姐夫、珊珊。
薛珊珊瞟了一眼,突然又俯身吻了上去,她吸住陈昂的嘴唇,舌头挑动几下。
然后才慢慢退开,嘴唇从他嘴角滑下来,额头抵着他的下巴停留片刻,低声说道:“谢谢你,今晚我很开心。”
陈昂没回应,只是微笑。
薛珊珊拉开车门,回头冲陈昂弯唇一笑。
等她下车,陈昂放下车窗,朝文志勇挥了挥手,“珊珊喝了点酒,大概要醉了。”
文志勇迎上来搂住薛珊珊,便陈昂笑道:“谢谢姐夫照顾了,对了,明天,我爸说请你一起吃晚饭。”
“珊珊人很好,是自己人,照顾她不算什么。”陈昂笑着摆手,“明天再看吧,有时间我会来的。”
随后,他又看了一眼旁边的薛珊珊,只见她眼神一眨一眨,正冲自己示意,哪里有半分醉意。
关上车窗,他抽出一张纸巾擦了一下嘴角,就见到白色纸巾上沾了一抹口红。
撇嘴一笑,陈昂给代驾报了盛华庭的地址,仰头靠在椅背闭目养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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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多的时候,文慧琳脚步虚浮的从金融中心出来。
她站在门口的台阶上被冷风灌了个透,但比起身体,心里的冷更让她感觉无助。
简婷走在她前面,步子很快,头也没回。
她喊了两声,简婷只是摆了摆手说科室还有事先走了。
当那几个稽查组的背影钻进车里的时候,她还站在台阶上发呆。
脑海里,浮现出会议室内,那两个女人的话。
沈翩然说她连公司法都不懂,那个钟总监更是说她想分陈昂财产是做梦。
她不服,很不服。
凭什么?
但此刻,面对对方各方面的碾压,她毫无还手之力。
那个钟总监一个电话就把整个稽查组压了回去。
精心准备的举报材料,让涂远东帮着打通的关系,让简婷查的数据,所有东西加在一起,被人家一个电话就拆得干干净净。
该怎么办?
她打了个冷颤,回头看了金融中心一眼,随即快步来到路边。
拦下一辆出租车,她报了律所的地址。
路上她给周正发了条消息,说马上去见他。
发完之后她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的街景往后退,脑子里反复转着钟苑馨那句话:他的一切都不是你的。
到律所的时候周正刚送走一个当事人,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卷宗,抬头看见她的表情,放下手里的笔。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先整妆容再进来,而是直接推门走到对面坐下。
她的脸色不太好,没有愤怒和压抑,而是被逼到墙角之后不知道该往哪走的茫然。
“税务局那边,没用……”她开口,声音有些哑,然后把金融中心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周正看到她进来的模样,就知道事情肯定办砸了。
不过,他没有表露自己的遗憾,也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缓缓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
片刻,他才重新戴上眼镜,语气平稳的说道:“文女士,现在这个局面,我们不能坐等陈昂先出手。”
文慧琳抬起头,疑惑的看着他。
“只有你先提起离婚诉讼,主张感情破裂,要求分割夫妻共同财产。程序上你占了主动,他的节奏就被打乱了。你是婚姻中的原告方,不是被告方。”
“这个身份在法庭上本身就是一种优势。”
周正也是思考了一会儿,才想到这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他此刻已经很清楚,文慧琳玩不过陈昂,对方非常擅于隐忍,而且早就有了准备。
“我起诉他?”文慧琳很不解,“他很可能有证据,我起诉那不是自投罗网?”
“对,你起诉他。这一步棋叫先发制人,可以把水搅浑。”
周正耐着性子解释道:“现在起诉,你是婚姻中的无过错方,至少在法庭上是。他是被告,他就得应诉。”
停顿一下,他看着文慧琳,继续道:“应诉就需要时间,他可能准备的那些欺诈性抚养的证据,在离婚诉讼里不能直接作为反击武器,必须另案处理或者反诉。这样还能争取时间,懂吗?”
文慧琳长出一口气,思考了一下,才缓缓点头。
周正随后转身,在电脑上操作了几下,随着打印机的声音传来,他才又开口。
“另外,下午稽查虽然没查出那二十万的问题,但他们肯定调阅了恒星投资的账目和凭证,这些资料里也许藏着别的线索。”
“你可以找你闺蜜问问,稽查过程中有没有看到什么异常的资金往来。这里面也许有突破口。”
文慧琳眼神一亮,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此时的她,任何线索都属于救命稻草。
接着,周正将打印出来的离婚诉讼申请表递给她,“先下手为强,你们的案子很复杂,陈昂应诉后,会拖乱他的节奏,那样也许还有翻盘机会。”
文慧琳再次点头,神色木然的接过文件。
她清楚,自己的牌并不多,也没有份量。
但,自己还是不能坐以待毙,哪怕有一丝机会都要争取。
所以,现在,必须去找简婷帮忙。
从律所出来,文慧琳直接去接了陈泽天放学,然后将他带到了千玺酒店。
接下来两天是周末,她让父母帮着带两天人,自己则全力准备起诉离婚的事。
从千玺酒店离开,一路往简婷家赶去,到简婷家楼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简婷家在新区,是个没上多久的新楼盘。
走出电梯敲门,便听到里面传来一阵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简婷的脸出现在门缝后面。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笑着把文慧琳拉进屋,只是把门打开,转身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两只手交叠抱在胸前。
“你来干什么。”
“婷婷,下午的事我想跟你说说。周律师让我来问问你,今天稽查组调了恒星投资的账,你有没有看到什么异常的资金往来?”
简婷闻言,忽然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短,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带着一种文慧琳从来没在她脸上见过的尖刻。
“我下午回去就被停职调查了,你知不知道?”
“啊……停职?”
文慧琳脑子嗡地一声。
她以为只是稽查的事过去了,举报不成功也没什么事,哪里想到简婷这边竟然真的被针对了。
她一脸茫然,看着简婷那张戏谑中带着嘲讽的脸,一时间竟然什么也说不出口。
“姐妹啊,你怎么还是那么天真?”简婷嗤笑一声,“你真不记得那个钟总监了?”
“我们认识她?”文慧琳茫然的发问。
“最开始我也不记得。”简婷缓缓摇头,脸色发苦,“后来我就总想,因为我觉得她熟悉啊。”
她抬头,声音又开始加大,“你猜她叫什么?叫钟苑馨。她是许青绾的大学室友啊。”
盯着文慧琳,她再质问:“现在记得了吗?当初你盯上了还是夜光酒吧老板的陈昂后,我们在酒吧就见过她和许青绾一起。”
文慧琳如遭雷击,恍惚中记起了某些画面,但不多。
这七年内,也没再见过面,所以她根本没认出来。
“难怪她要这么说我……”文慧琳从脑海中的画面跳出来,上前一步问简婷,“那她是听陈昂的在报复我们?可她只是恒星投资的财务总监……”
简婷一脸不屑的看慌乱不堪的文慧琳,仿佛如同看一个智障,“下午的时候你聋了吗?她一个电话打给了我们局长。”
她冷笑连连,越看文慧琳越觉得恶心,愚蠢。
文慧琳脚下一软,伸手扶住沙发靠背,手心发凉,嘴里发苦,她喃喃说道:“就是她让你们局长查你的?”
“废话。”简婷骂了一句,上下打量文慧琳,突然笑了一声,“你不会以为她的能量就这点吧?”
“我告诉你,我以后在税务系统都混不下去了。甚至相关联性质的工作都不会要我了。”
文慧琳惊愕的看着简婷,眼睛瞪得很圆,满是不可置信。
“不信?呵呵……”简婷自嘲般开口:“她姓钟,南省税务一把手也姓钟。”
文慧琳整个人瞬间石化了一般,眼神开始出现惊惧,出现恐慌,身体也不由自主的微微颤抖。
她怎么也想不到,陈昂竟然还有这样强硬的关系,自己竟然傻乎乎的想从税务查陈昂。
简直不自量力,完全异想天开……
如同一盆凉水从她头顶浇落,那冰冷刺骨的寒意从天灵盖灌入,瞬间将她全身都覆盖。
“所以,姐妹,你该怎么补偿我?”简婷松开环抱的手,从茶几上拿过红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
她完全无视了失神的文慧琳,反而饶有兴致的欣赏了起来。
文慧琳低头闭了闭眼,努力抑制住发软,想颤抖的身体,喃喃的张嘴,“怎么会这样?”
等她再抬头时,就对上简婷凌厉而愤恨的眼神。
“怎么会这样?那就问你了。我一回到单位,上面就已经在查内部系统数据泄露的事了。”
“你说我为什么会被查?”
简婷一口喝了半杯酒,带着冷笑声,一字一句的说道:“我帮你查恒星投资,帮你查新恒泰,帮你盯那笔二十万的咨询费,每一次都有日志记录,每一次都能追溯到我。”
“明天审查组就要找我谈话,最轻也是记大过加停职,重一点就是直接开除。我考了三年才上岸,她一句话就要让我丢饭碗。”
她将杯子往茶几上一顿,盯着文慧琳,面部带着扭曲的问:“姐妹,你说你该怎么补偿我?”
文慧琳站在原地,脑子里快速的捋顺着这些信息。
陈昂不止对自己,还会对付帮了自己的人。
一瞬间,她就被愤怒的情绪冲击到差点失控,同时,恐慌也跟着再次降临,让她双脚发软,差点站都站不稳。
“我……补偿你什么?”
稳住身体后,文慧琳慌忙出声,让自己掏钱,怎么可能?
“补偿什么?”简婷盯着她,“这件事是你让我查的,现在我出事了,你不能不管。”
文慧琳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因为她管不了,也不会管。
夫妻都大难临头各自飞,何况闺蜜。
或者说去求陈昂?不要追究简婷的责任,怎么可能,陈昂又不是傻逼。
今天在金融中心,他连面都没露,两个女人就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
“简婷,这事是你自己……”
“我自己什么?”简婷打断她,眼神也跟着变了,“文慧琳,你不会是想说,跟你没关系吧?”
文慧琳沉默了。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简婷缓了两秒钟,然后忽然笑了起来,笑得很轻却尖锐,像是听到了一个特别好笑的笑话。
“你还真这么想,我的好闺蜜,好姐妹。”
“简婷,你冷静点好吗。”
“我帮你查了多少次?”简婷的声音抬高了,“你说要证据,我就帮你找。现在我被停职了,你说跟你没关系?”
“最开始是你自己主动要帮我的。”文慧琳的声音也尖了起来,“我又没求着你查吧。”
这话一出口,客厅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
简婷怔怔地看着她,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然后她又大笑起来。
笑声仿佛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很刺耳。
“文慧琳啊文慧琳。”简婷摇着头,怒目而视,“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叫他妈又当又立。”
“你一边当婊子一边立牌坊,一边算计别人一边装无辜,一边让我帮你一边说你没求我。”
简婷站起身,贴脸开骂。
“你嘴巴放干净点。”文慧琳恼羞成怒的怒怼出声。
“我偏不,”简婷往前逼了一步,“我今天就把话说明白,文慧琳,你知道我最烦你什么吗?”
文慧琳一愣,没有接话。
“我最烦你装啊。”简婷笑得很狰狞,“从大学到现在,你一直在装。装无辜,装高贵,装什么都看不上。其实你比谁都会算计,比谁都贪。”
“你胡说什么?”文慧琳眼底闪出慌乱之色。
“我说错了?你当年怎么嫁给陈昂的?人家那时候刚跟许青绾分手,你最会挑时候了。趁人喝醉了爬床,找接盘侠,这手段,我都替你害臊。”
文慧琳的脸刷地白了,盯着简婷,满眼都是刀人的神色。
“怎么不反驳?是我说得没错吗?”简婷再往前逼近,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你还在我面前装阔太太,动不动就陈昂怎么给你钱,动不动就你操持一个家。”
“我呸,你不知道我每次听的时候有多恶心。你凭什么?凭你找了个接盘侠?凭你生别人的儿子让老实人养?”
“住嘴,简婷,我拿你当闺蜜,你就这样诋毁我?”文慧琳气疯了,老底都被当面揭穿。
“闺蜜?”简婷哈哈一笑,“你拿我当衬托你的工具吧。你过得好就在我面前炫耀,过得不好了就来找我帮忙。我是什么?你的丫鬟?”
文慧琳知道不能留了,简婷现在疯了,她拎起包转身就要走,“你今天心情不好,我不跟你说。”
“你别走,”简婷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不是要查陈昂的钱吗?我告诉你。”
文慧琳挣了一下,没挣脱,但听到她说陈昂的钱,脚下也止住了步子。
“看,你还是这么虚伪。”简婷松开她的手,不耻的嘲讽。
“说就说,不说就算了。”文慧琳强忍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不跟着简婷的情绪走。
“呵呵,你知道你的接盘侠有多少钱吗?”简婷回身,重新坐回沙发上,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文慧琳重重的呼吸一口,憋着气看着简婷。
她没有问,等着简婷自己说。
简婷将杯里的红酒喝完,放下杯子,一脸戏谑的看着文慧琳。
片刻,她开口了,“你知道税务系统里显示,新恒泰资本向恒星投资入资的几笔外汇加起来有多少吗?”
“折合人民币已经超过六个亿。”
说完,她呵呵一笑,眼神全部停留在文慧琳脸上,她期待看到她破防的表情。
“不过,不止于此哦,根据批报频率看,你的接盘侠后续可能还有资金在路上,很大概率远远不止这个数。”
眯了眯眼睛,简婷仰起头,用一种得意的声音说道:“但是,我的姐妹,这笔钱和你没有一丁点关系。”
“根本不是陈昂藏起来了,更不是转移了,而是从头到尾就不属于你。”
“新恒泰是境外公司,恒星投资的股东是新恒泰,资金通道全部有备案,根本穿透不到陈昂个人名下。”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就算你告上法庭,告到最高院,你也分不到一分钱。”
“六亿,也许十亿,也许还有更多,但都和你没有一点关系。”
说完,简婷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俯后仰,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这不可能……”文慧琳的声音骤然拔高,脸上血色尽褪,瞳孔急剧收缩。
简婷的话对她来说无疑是天塌了。
这意味着从一开始,自己的方向就错了,自己一直在抓着一个根本不可能的事实努力。
而别人,都在静静的看着自己的笑话,自己活成了一个小丑。
简婷靠在沙发上,嘴角挂着一丝畅快的笑意,“指望着分陈昂一半财产,分到手就能当富婆,然后还可以把涂远东踹了自己过好日子?”
“你该醒醒了,陈昂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你拿他一分钱。你就算跪在他面前求他,也不可能。他能忍七年,就能让你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哈哈哈……”
简婷收着笑声,无比肆意的看着文慧琳变脸般的操作。
她看到她的脸色换了几个颜色,看到了她眼神里的怨恨与不甘心。
文慧琳听着她刺耳的笑声,只觉得太阳穴狂跳,脸上一阵阵的火热上涌。
她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耳膜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嗡嗡作响。
六亿,甚至更多。
比之前知道的四亿又多出那么多,但这些钱和自己都没有关系。
一瞬间,她只觉得天旋地转,脚下一个踉跄,伸手扶住旁边的酒柜才堪堪稳住。
“你是在骗我,你是看不得我过得好,因为你嫉妒,嫉妒得发狂。”
她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眼睛直直地盯着简婷,像是在盯一个叛徒。
她不相信这是真的。
自己嫁给陈昂七年,给他洗衣做饭,给他生了儿子。
哪怕儿子不是他的又怎样?自己还是他名义上的妻子,就应该有分共同财产的权利。
凭什么这么多钱自己能看见却拿不到手?
凭什么那些女人都能站在陈昂那边,而自己这个正牌妻子却被当成贼一样防着?
“我骗你?”简婷翘起二郎腿,不屑的笑了。
她脸上似乎有某种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完全释放出来,“你有没有想过,陈昂从头到尾就没把你当妻子。在他眼里,你只是一个必须要忍到忍不下去的时候才能丢掉的包袱。你觉得你在算计他,其实他一直在看你演戏,他看你演了整整七年。”
文慧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色变得煞白,嘴唇翕动着却没有发出声音。
简婷无比惬意的欣赏着文慧琳的崩溃。
但她还没有停下输出。
“你现在是不是觉得要疯了?唉……可惜了……”
长叹一声,简婷站起身,来到文慧琳身前,继续开口:“你好好想想,你本来可以过什么日子。陈昂的性格你不了解?你不算计他,他绝不会对你这样。你老老实实跟着他,你现在就是人上人。亿万财产,还不是全部,你想想那是多少钱。”
“可你贪啊,眼瞎啊,不识金镶玉啊。哈哈哈……”她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文慧琳的肩膀,“姐妹,人一定要知足,也要认得清自己。你以为你能从陈昂身上榨出钱来,你以为你能全身而退?”
文慧琳的肩膀都在发抖,脑子一片空白,根本无力应对她的挑衅。
然而,简婷的输出还不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