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
东方朗就风风火火的跑了过来。
想跟周浩然说说郭志远的事。
在采购教辅书的过程中，他似乎手底下不干净，存在着私吞腰包的行为！
周浩然根本就没放在心上。
这是可预见性的。
当初设计卖书这个项目的时候，他的想法是轻资产模式。
就是不拿钱。
先去拿书。
拿了书，卖掉了之后，再去给他们送钱。
都是同学，这点信任关系还是有的。
没想到，班长王文瑞财大气粗，直接从家里申请了5000块钱的启动资金。简单粗暴，上来就用钱砸……这运作起来倒是简单了，却超出了周浩然的计划。
如果没钱，自然没法贪。
一旦有钱了，又缺乏完善的经费管理制度，那就必然会出现经费滥用的现象。
东方朗很难接受，很生气，“亏我还把他当兄弟呢，他就这么办事的！要不是田悦然，我都差点被他给蒙蔽了！”
“田悦然怎么发现的？”
周浩然正端着杯子，在弄堂里蹲着刷牙。
东方朗道：“郭志远上门收书，有一个同学是田悦然的初中同学。她本来也没在意，就随口问了一嘴，就发现对不上了。她那个同学，只收到了12块钱，可郭志远给的报账，却是17块钱。一笔交易，他贪了5块钱！”
周浩然漱了漱口，往地上吐了一大口。
这边的老式弄堂还没改造。
弄堂出口外边的厕所，甚至还是老式的露天厕所呢……就是没有遮挡的，如厕的画面会被路过的每一个人看见。
一般都是男性使用这种公厕。
东方朗接着说：“后来，田悦然又对着郭志远提交的名单，联系了一些同学，有很多都对不上。估计他很可能私吞100块多钱了！”
周浩然又漱了漱口，算是刷过牙了，“小事。”
“小事？”东方朗一听，差点炸了，“这还是小事？周浩然，你有没有听懂我在说什么？”
周浩然道：“不就是郭志远中饱私囊，私底下拿了收书的经费嘛。”
“对啊，这多严重？”
东方朗瞪大了眼睛。
“有多严重？”周浩然不以为意，“不就是贪了点钱嘛，100多块钱而已，咱们要是把卖书生意给做起来了，每人都能分几千块。”
“不是钱的事！”东方朗一脸严肃，“性质啊，这性质很恶劣啊！”
周浩然不为所动，轻描淡写的说：“郭志远的父母都下岗了，家里条件有困难，可以理解。”
“你这叫什么话？他要是缺钱了，等卖书赚了钱，我可以借他！可他不能私底下私吞啊，这是破坏了原则，越过了底线！”
东方朗义愤填膺。
觉得遭遇这种事，如同受到了背叛。
周浩然起身，回去放牙缸。
东方朗就像跟屁虫似的。
周浩然走到哪，他就跟到哪。
洗了把脸，周浩然这才拿着毛巾，一边擦脸一边说：“什么原则，什么底线？”
东方朗生气道：“中饱私囊啊，他越界了！”
周浩然不慌不忙，又从洗手间出来往客堂里走，“有原则、有底线，这是好事。可这有个前提条件，你得是个人。”
东方朗跟着他，听到这话，脸一黑，“你怎么骂人呢？”
“我可没骂你。”周浩然哈哈一笑，跟他去客堂里的木椅上坐下，“你现在不是人，你是一个被输入程序的机器人……嗯，你知道什么是程序吧？”
东方朗道：“就是微机程序呗。”
“对，微机程序。”
周浩然这才记起，他的高中是开过电脑课的。
不过，名字不是电脑课，而是“微机课”。
上课的时候，要去微机室。
比化学实验室还严格。
去微机室，需要穿上鞋套才行。有时候有领导来视察，同学们都要穿上白大褂、戴上头套，要多正式有多正式。
微机一台要好几万，的确要保护好。
周浩然道：“现在的你，脑子里是被植入了一套程序，这套程序就是你在读书、成长的环境里，在家长、老师和社会氛围里形成的对事物的习惯认识。你是按照这一套标准程序来判断是非的，而不是按照你真正发自内心的感受。”
“我的思想不属于我。”东方朗也没少看书，“笛卡尔的唯心论，第一哲学原理。要通过普遍怀疑来打击以往的知识体系，从而建立新的知识体系。”
周浩然笑道：“差不多吧，就这个意思。之前我给你们讲卖书，谈到了价值和价格。陈子璇不就说过嘛，什么商品价格是商品价值的货币表现形式，商品价值是产品的社会必要劳动时间总量的集合……她说的都是政治课上学的那一套，就是被植入了标准程序。”
东方朗冷静了下来，“所以不应该认为郭志远做错了。”
周浩然道：“中饱私囊肯定不对，可这要看你从什么样的视角，从什么样的高度来看待。要尊重人性，别感情用事，放下你所有的情绪，来客观审视。”
东方朗挠挠头，“怎么审视？”
周浩然道：“真正的错误，是你没能构建出一套合理的监督制度，给了他偷拿钱的机会。任何一个团队，只要涉及到了资金、经费的使用，又没有建立一个有效的运营制度，就一定会存在着经费滥用的现象。没有郭志远，也一样会有马志远、刘志远、张志远，没有区别。”
东方朗微微皱眉，“有点武断了吧？”
周浩然道：“人性都是一样的，只是不同的人身处不同的环境里，会应激出不同的行为。想当高手，你就要尊重人性。你要是成天讲感觉、情绪、爱情，天天关注这些虚无缥缈靠不住的东西，你去了复旦也白去，没什么长进。”
此刻的东方朗，已经刮起了头脑风暴。
感觉都有点跟不上他的思路。
周浩然接着说：“现代化的企业，在管理成本里，最大的的支出部分就是‘尊重人性’的费用。什么是尊重人性？不仅要尊重人性美好的一面，也要尊重人性丑陋的一面。”
越是优秀的企业，就越是向制度问责，而不是人。
不过，这个话题展开就太大了。
以现在东方朗的水平，说了他也不懂。
“那……”东方朗现在的确有点晕头转向了，“那郭志远这件事怎么办？”
周浩然笑着说：“你要是能做到眼睛里容沙子，就算是有进步了。”
东方朗大吃一惊，“假装不知道吗？默许他这么做？”
周浩然道：“这是人性，你没法用制度控制，那就用制度去适应人性。在制度层面，去批准郭志远的这类行为，给他一个名正言顺。”
“啥？”
东方朗真是惊呆了。
周浩然很惊讶的说：“你不是要跟他决裂，要把他开除吧？”
“没有！”东方朗从来没这么想过，“我就是觉得这事不该这么算了。”
周浩然道：“你要是揭穿他，跟开除有什么区别？以后他在同学之间，还怎么混？”
东方朗“嗯”了一声，“你说的有道理。”
周浩然淡然道：“就算不说同学情谊，只说咱们卖书这个项目。不管你是开除郭志远，还是想揭穿他、惩罚他，你都不能从根子上解决制度性的缺陷。来了一个郭志远，还会有马志远刘志远张志远，就可能导致这个项目被混乱的组织结构给搞崩。”
东方朗完全抓瞎，“那要怎么办啊？”
周浩然觉得这的确有点为难他了，想了下，“这样吧，晚上我请你们几个去春桥路的绿源饭店吃饭，你把大家都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