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浩然笑道：“听懂了，年度销冠，奖励一台夏利车。这挺好啊，我觉得这位伊副总监，还真是在全心全意的为业务员考虑。”
“你做美梦呢？”
孟学民觉得这小子太天真。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周浩然不以为意，“无非就是在玩弄字眼呗，要求是年度销冠，而不是半年销冠，对不对？”
“咦？”孟学民有些吃惊，“你这不挺明白吗？”
周浩然失笑道：“这不明摆着嘛，我们这些新入职的业务员，刚熟悉工作、对客户不了解，签单能力本来就弱。钟建同、田凯、谢和平他们几个，是销售部的老人。他们有稳定长期的老客户，尤其他们上半年也有业绩。”
孟学民点了点头，“对，就是这个意思。这次的刺激计划，就是针对他们几个量身打造的。既可以降低邵空被开除的负面影响，又可以加强钟建同他们几个对那位副总监的忠心。”
周浩然笑道：“还能支出一大笔钱，让频道里的经费更加紧张，给总监制造困境。”
“你这不都挺明白嘛！”
孟学民惊奇的看着他。
周浩然轻描淡写的说：“这思路的计划性太明显了！主任，你知道为什么计划的模式会被市场的模式给取代吗？”
孟学民知道这小子又想夸夸其谈了，气道：“你有高见？”
“有啊，因为计划不如变化快。计划里的变量太少了。市场最大的优势，就是对不可知的突发事件的随机应变，在无数个变量中去碰撞出最优解。”
这是周浩然的肺腑之谈。
也是他重生这几个月里，做出来的最重要的一个分析，决定了他这辈子的人生选择。
哪怕到了二三十年以后，很多人仍然是计划思维。
就比如重生。
很多人就在幻想，重生了有先知先觉，就可以逆天改命，去把前世别人的成功给复制一遍，轻而易举的成为人上人。
这就是计划思想作祟。
因为所有的成功，都是市场里千千万万的量变交汇在一起，谐和之下诞生的果实。
改变了其中一个变量，最后交织出来的结果也必然改变，需要重新把这千千万万个变量谐和调整……即便也能成功，诞生出来的果实也会发生改变，因为果实的基因已经变了。
这个世界上，拥有先知先觉的人千千万。
该穷还是穷。
他们中的大部分人，甚至都要沦为依靠着先知先觉做一些违法乱纪的勾当来谋利，在夹缝中赚一些见不得光的灰色收入。
因为先知先觉最多掌握市场千千万万个变量中的一个或者几个，不可能掌握整个市场。
最成功的那些世界级企业家、大富豪，最倚仗的从来都是对市场的认知和对人性的理解，而不是偷鸡摸狗的先知先觉。
周浩然愿意脚踏实地的来电视台当销售，而不是去股市、期市、汇市里兴风作浪，甚至对创业都充满顾虑。
主要就是心存敬畏，对市场里千千万万个变量有复杂考虑。
只有硬实力和真本事，搭配着先知先觉才能绽放出最绚烂的花朵。
他根本就不懂金融。
闷着头钻进股市、期市里，大概率就会成为那些跟券商勾结掌握着真正“实时动态先知先觉”的庄家们的韭菜。
孟学民显然没有这样的意识。
不仅是他，大部分人都没有。
副总监伊长平也是如此。
他还以为能计划一切呢！
以为他能够按照预想中的方案，把刺激福利定向的发给嫡系属下钟建同呢。
孟学民失笑道：“我怎么听你的意思，你就是那个变量？”
周浩然挺起腰板，“为领导分忧，我义不容辞！”
“你太乐观了。”
孟学民觉得这个年轻人很有见地，就是一些时候想法过于天真。
想去说服他，可他总是能拽出一些听不懂又貌似很厉害的词。
孟学民有自知之明。
感觉带不动他。
又爱才心切。
孟学民问：“明天你事吗？”
“有啊，去跑业务。”
周浩然明天就要去签下第二单了。
“明天中午你回来。”孟学民打算把他带到展玉山那边，让总监去教导教导他，“明天中午我和总监吃饭，你也一起。”
……
不仅是孟学民。
总监展玉山也一样。
他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吞云吐雾。
孟学民皱眉问：“怎么就急转直下了？”
展玉山道：“市场啊！”
“秦池酒事件？”孟学民神色纠结，“皇冠台的一次广告推广，影响这么大？”
展玉山道：“比想象的更大，秦池酒造假的新闻铺天盖地，已经形成连锁反应了。去年的标王孔府家酒也受到了影响，也遭到了声讨，销量大跌。”
孟学民深恶痛绝的说：“白酒造假，太恶劣了。”
展玉山道：“皇冠台过于重视电视广告的开发，被认为是过度市场化，必须要收缩。”
“生活频道好不容易有了些成绩，要是往回退，过去这几年的改革和市场化成绩，可能就都没了！”
孟学民为此就很不甘心。
展玉山叹了口气，对此无可奈何，“台里的支持已经停了，要求我们跟其他的频道一视同仁，没有多余的经费了。”
生活频道因为冲在改革第一线，所以经费更多。
有了更多的钱，就可以招更多的优秀人才，可以制作更多新节目。
现在，人才招来了，节目也制作起来了。
台里的支持却断了。
自然就会出现财务上的大窟窿。
可人家保守派的一方也有道理。
要平等啊！
同样都是红星台旗下的频道，凭什么生活频道可以拿更多的钱？
应该一视同仁啊！
市场化改革的意义，不是为了赚更多的钱吗？
怎么改来改去，反而需要台里更多的资金支持了？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孟学民表情僵硬。
“难！”展玉山摇摇头，“伊长平是个狠角色，不容易对付。”
孟学民问：“大台长怎么说？”
展玉山道：“他说让我们依靠着市场，自己来想办法。生活频道改革也一年多了，应该充分的发挥市场机制了。”
孟学民道：“现在的时机还没成熟啊！”
展玉山歉然道：“我不应该让你来生活频道，陷入到了这个泥潭里。下半年……唉，一旦没什么进展，可能会连累到你。”
“什么连累不连累的……”孟学民一挥手，没怎么在意，“无非就是去个冷衙门里，总不能开除我吧？”
展玉山正色道：“这肯定不会！”
孟学民笑道：“那就没事，我现在也学会了，得乐天派！”
“乐天派？”展玉山扯了扯嘴角，他知道这形容的是谁，这段时间，孟学民总过来跟他念叨那个神奇小子，“那小子什么反应？”
孟学民好笑道：“高兴着呢！”
“高兴？”
“对啊，年度销冠奖励一台小汽车嘛，我看他那样子，好像这台车是送给他似的。”
“还是年轻啊！”
展玉山暗暗摇头，却也能够理解。
年轻人嘛，经验不足、乐观主义，遇到一些复杂局面容易产生天真的想法，都是正常现象。
孟学民沉声道：“这小子是个人才，咱们的事，可别连累到他。”
展玉山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保证道：“这你放心，等过几个月看看情况。要是局势不可控，我就想办法把他调到综合频道或者都市频道。让他远离这是非之地，免得受连累。”
“嗯，这样最好。”孟学民随即失笑，“不过，那小子未必愿意呢。明天我带他过来，你见见他，好好开导开导。”
“开导什么？”
“跟啤酒厂签单之后，他有点飘。讲话的口气一句比一句大。”
“年轻人嘛，你年轻时候没这样？”展玉山不以为意，“多受几次挫折，多遭遇几次失败，也就长记性了。当销售挺好的，在市场里接受锻炼。不管成功还是失败，收获的都是成长。”
孟学民郑重其事的说：“这小子的心态有问题，那感觉就好像天大的事，他都能轻松化解似的。他根本就没意识到频道这边的危机，还以为伊长平是在给他送福利呢！”
展玉山没有拒绝，“行，那我开导开导他。”
……
周浩然的BP机收到了一条信息。
有些吃惊。
竟然是邵空发给他的。
周浩然想了一下，还是给他复机，打电话问：“邵师傅，你找我？”
邵空问：“晚上有空吗？”
“今晚啊……”
周浩然其实没什么事，就是不确定对方的意思。
邵空直言不讳的说：“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说，签单的事。”
“啊？”周浩然微微一怔，“签单？”
邵空淡淡的道：“按照计划，我本该在明天去北岸鞋厂，跟他们签单。不过，现在我已经不在电视台了，我也没把客户带走。”
周浩然会意，很谨慎的问：“钟组长那里？”
邵空道：“这是我自己开发的客户，他不知道。客户资料，我都交给孟主任了，你可以去找他要。”
“行，晚上一起吃饭！”
周浩然怎么会错过这种机会？
人心都是肉长的。
大部分的情况下，你对别人好，别人也会对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