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向喝声落下，擂台内外一片死寂。
人族阵营里，众人低首垂眸，似不敢直视有熊金刚。
有人唇齿张动，却无半点声音。
有人手捏卷轴，关节发白。
更多人只是默然，像被压得透不过气。原本激昂的士气，在这一刻彻底低迷。
风自四面吹来，旌旗摆动。
天色阴郁，云脚下垂，像随时要塌落。
就在这片万马齐喑之中，一人缓缓踏上擂台。
庞伟亿步伐稳健，目光深沉。
他身影一现，人族阵营的目光齐刷刷投来，似乎在等待他开口。
庞伟亿立于台侧，凝视薛向，朗声道，“想不到妖族之中，也有你这样的人物。
今日，便算你占了上风。”
说罢，他一指天上的那一点光亮，“仁剑剑意，漂浮文渊乱海三万载。它既被文气禁锢，又被文气滋养。
千年以降，人族儒生合众之力，推演百法，仍不能取下。
纵使我人族退让，将夺取之权交予妖族，你们亦无计可施。”
此言甫出，妖族阵中传来一声冷笑。
赤日风火踏步而出，肩背仍有灼痕，但气息明显较先前稳固。
他神色森然，朗声道：“庞伟亿，仁剑之事，不必你管。两族争锋，凭本事说话。”
庞伟亿道，“赤日道友，休要意气用事。
我方备下真言诗十三首，只为降伏仁剑剑意，不愿拿出来伤谁。
有熊金刚固然一时雄杰，但你当真要我等拿出真言诗，取他性命！”
赤日风火默然。
薛向朗声喝道：“真言诗？不过说得好听，自以为能传之后世的破落词章罢了。”
此话一出，人族阵营大愤。
薛向朗声道，“诸君以真言诗为珍，某随口道来。”
言罢，薛向高声吟道，“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
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此诗一出，众人相顾骇然，群妖听呆了。
纵然没有文学功底之人，也能听出此人中的从容、旷达。
根本不需人夸赞，天空之上，两块文道碑的拓碑剧烈挣扎，便是明证。
文渊乱海本是文气氤氲之地，混乱文气将此间几乎化作禁绝之域。
人、妖两族来此争夺仁剑剑意，头一遭要搞定的，便是此间混乱文气。
两族皆不惜动用文道碑拓碑，来禁锁这里的混乱文气。
此刻，混乱文气化作十三条巨龙，被牢牢束缚在苍穹之上的两块文道碑拓碑上。
适才，双方登擂激战，诗词摇落文气，文气显化意象，激战不休。
但最出众的诗文，也不过是让这些文气巨龙摇晃一下。
而此刻，薛向搬运出这首“定风波”，竟直接让两块文道碑拓碑禁锁的十三条文气巨龙，剧烈挣扎，牵扯得文道碑拓碑也躁动不安起来。
挣扎的巨龙，依旧摇落大片文气。
文气显化，一种悠远、旷达的意象，席卷全场。
庞伟亿立于擂台之上，正处在此种意象的包裹之中。
他内心剧震，他很清楚，此诗虽非战诗，但意象空灵若此，只要薛向动念，这旷达意象随时便能演化为杀人之境。
他做梦也想不到，有熊金刚竟未夸口，随口便道出这等水平的大作。
换作任何人想出如此佳作，一定是深藏心底，不到关键时刻，绝不会放出的。
而他却丝毫看不出有熊金刚对如此名篇的珍重，瞬间让庞伟亿最后的傲气，也消失殆尽。
词意显化的意象继续铺成开来，如潮的赞许声，也随之而起。
相比妖族不切实际地疯狂吹捧，人族阵营的赞扬虽然压抑，但更真切。
薛向很满意此次扮演有熊金刚出场所取到的效果。
他已经不止一次看到赤日风火冲自己点头致意。
这等级别的老妖，别看此刻萎靡了。
一旦离了文渊乱海，一旦他回到自己所处的位置，那也是震动天下的存在。
这次的人情，赚大发了。
他正感慨之际，忽地，胸中一沉，体内那股支撑他妖化的热流像潮水般退散。
他立时意识到：朝暮露的效力，行将枯竭。
他当然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吞服朝暮露。
趁着众人依旧震撼在词意意象之中时，他仰天叹息，抬首望四野，神情落寞，便听他高声道：“原以为还能与人族大战一场，没想到，竟如此无趣。
去休，去休。”
旋即仰首长吟：“
秋叶纷飞似梦，世间变幻如棋。
虫草微名非自弃，山海高情岂可移。
生存是主题。
一画宏开成万，万缘寂灭归一。
天道有常三界律，人性无极千古谜。
谁知造化基。”
诗声传开，文气再度摇落，天地轰然应和。
虚空中秋叶纷纷，飘零而下，叶影带光，仿佛岁月自天而堕。江面浮出一盘棋局，黑白子在浪尖沉浮，似演绎世间百态……
而薛向身影衣袂翻飞，早在意境未竟之时，飘然远去。
人族阵中一片震动。
“此诗意境高远，直探造化。”
“若他为我人族，当为大宗匠。”
“能进能退，皆有法度，佩服。”
议论声如潮赶浪，皆是惊叹与钦服。
妖族阵营更是沸反盈天。
“好个有熊金刚！”
“何其洒脱！”
“此等俊杰，就该推荐入我族圣山中进修！”
年少的妖将们握拳高呼，声嘶力竭。
赤日风火目光灼灼，沉声道：“此子，必成我妖族赤帜！”
再多、再深沉的感慨，也终究有至收尾之时。
有熊金刚既去，纷争的火苗很快重新燃起。
妖族阵营中，有大妖出场，直指人族在此番会战中败北，应该尊重协议。
人族则死死扣住字眼，直言有熊金刚自己说了，即便是以一对多，也只算一轮。
有熊金刚才守一轮擂台，便即离开，怎么能算守擂成功？
此论一出，妖族那边彻底激怒，骂声响彻云霄。
“有熊金刚在时，你们缩头不敢言；待他一走，才振声叫嚷，算什么英雄好汉？”
你们人族自诩礼义，原来只是畏强欺弱的嘴脸。”
“卑鄙无耻数人族，真真不配与我妖族同列智慧之林。”
“…………”
双方争吵越演越烈，眼见便要再度开打。
不得已，赤日风火和庞伟亿只能再度出面会商。
庞伟亿到底要脸，他直言，此番擂战，人族确实败了，但他贸然承认失败，对众儒生无法交待。
又指出，妖族缺乏获取仁剑剑意的手段。
他愿意给出其他的方面的补偿，要赤日风火说服妖族退开一步。
赤日风火自然知道庞伟亿说的是实话。
事实上，本来就是妖族先赶到此间，抢先抽炼仁剑剑意的。
结果，忙活半晌，不得其法，最后被人族赶来，弄成一场乱战。
眼下，人族即便让出抽炼仁剑剑意的权力，他一时间还真找不到良法。
但这不妨碍他对人族狮子大开口。
眼见双方便要商谈出个子午卯酉，忽听一道清朗歌声传来。
“得即高歌失即休，
多愁多恨亦悠悠。
今朝有酒今朝醉，
明日愁来明日愁。”
声线不疾不徐，带着几分洒脱与自嘲，像风卷过山岗，清清楚楚传入众人耳中。
短短四句，竟生生压住人妖两阵的喧嚣。
歌声还未尽，众人已循声望去。只见山影之中，一人身披斗篷，阔步而来。
那人步伐闲散，不快不慢，仿佛只是散步；肩背微拱，却并不萎顿，反透出一种从容之气。
宽厚斗篷遮住了面容，叫人看不真切，单看体型，和人族无异。
他突兀地出现，吸走所有人关注。
“诸位自便，老夫寻人，冒昧……咦。”
斗篷客盯着人族阵营中的两人道，“云雷二圣，二位小友也在此间，那可真是太好了。”
雷泽和凌云面面相觑，并不识得斗篷客。
下一瞬，斗篷客眉心扑出一团光亮，光亮显化蒙蒙文气，遮蔽他全身。
“二位小友，怎就忘了渤海湾的故人。”
斗篷客悠悠说道。
雷泽、凌云同声惊呼，“原来是前辈。”
雷云上前一步，衣袖拂动，冲斗篷客拱手一礼。
说罢，又朝众人朗声介绍道，“这位前辈正是大名鼎鼎的明德洞玄之主。曾单手擒龙，镇压八荒；又作下《师说》《爱莲说》，流传至今。”
声音落下，全场静止。
人族阵营，有人眼神骤变，有人手中卷轴滑落，低声屏息。
妖族本来还在讥笑的，纷纷收声，面色凝固。
众皆知，能掌控文墟福地者，必为一方大能。
静默片刻，议论声汹涌而起。
“文章之道，本高于诗。”
“《师说》已入文庙，列于先贤。”
“《爱莲说》更悬文渊阁，万世可观。”
人族阵营声音渐高，带着震动。
妖族阵营则气氛沉重，年轻妖将尚未明白，几位老妖已是眉宇紧锁。
庞伟亿踏前，拱手行礼：“在下庞伟亿，见过前辈。
前辈大作，晚辈诚心拜读，五体投地。”
斗篷客淡定摆手，“虚名而已，不值当，你们这是做什么呢？”
无须说，斗篷客正是薛向。
他扮演有熊金刚，是为邀名，邀在妖族中的爆炸性名声，为将来做铺垫。
同样，他此刻扮回明德洞玄之主，也为邀名。
显然，眼前的场面是高端局。
有熊金刚在妖族高层中刷出了大名，明德洞玄之主凭什么不也来刷一把名声。
庞伟亿赶忙介绍经过，又冲薛向拱手行礼，人族今日困厄，数战皆不利，愿求前辈援手。”
薛向叹息一声，“想不到时日如今，我人族已堕落成这般模样。
在文气活泼之地，尔等口衔诗章，可化唇枪舌剑，竟还敌不过妖族，怎不叫人心凉。”
薛向话落，众人无不面色胀红。
庞伟亿额上汗水滚落，急声道：“诸君有罪，罪在庞某一人。
全因庞某统领无方，妖族中有一人，名为有熊金刚，实难抵御。”
“有熊金刚果然在此！”
薛向高声喝道。
全场无不震惊。
庞伟亿大喜，“此獠最是猖狂，连败我等数阵，还请前辈为我等出气。”
赤日风火自妖族阵营中踏前一步，身上余痕犹在，气息却已稳固。“有熊金刚有事，便是我妖族有事。
他的梁子，我赤日风火接了。”
霎时，场间杀机弥漫。
忽地，薛向一声长啸，“诸位都误会了，有熊金刚是我徒弟。
他此番修炼文气，不慎误入文渊乱海。
我担心他的安危，特来此处寻他。
这么说来，诸位是见过他了，敢问他去了何处？”
轰！
全场又是一阵人仰马翻。
“人族怎能收妖族为徒，人妖大防还讲不讲了。”
“实力强横，人家的规矩就是规矩。”
“这怎么可能，您，您是……”
庞伟亿震惊不已，语不成调。
薛向道，“昔年，我周游天下，也曾在妖族大贤座下听讲。
有熊金刚是个好孩子，我传他诗文，教他义理。
他虽看着粗豪，实则有一颗良善之心。
敢问，诸君与金刚对战，他可有大开杀戒，伤害谁的性命？
若果有，我定重重责罚，还诸君公道。”
人族尽皆沉默。
众人细想，自有熊金刚登台以来，虽然数战皆胜，且弄出的动静也是极大，但自始至终，有熊金刚还真没要了谁的性命。
“这，这不可能！”
有青年妖将厉声喝道，“有熊金刚乃我妖族顶天立地的英雄，怎么可能拜你这人族为师，休要胡言。”
“就是，有熊金刚断不会如此……”
“胡言乱语，有熊金刚的才华是天生的。”
眼见一群青年要将群情激愤，赤日风火厉声喝道，“都给我住口。
明德洞玄老前辈，有教无类，肯传授金刚本领，我族皆欠着明德洞玄前辈的恩情。
尔等怎敢无理。还不速速向明德洞玄前辈赔礼。”
一众青年妖将不敢违逆赤日风火，皆向薛向回礼。
见妖族不领情，人族不干了。
“前辈怎能传妖族文法，今日果然贻害无穷。”
“是啊，前辈能做出《师说》、《爱莲说》，分明当世大儒，不教导我人族精英，怎好去为我人族培育敌手。”
“我就说有熊金刚怎的这么厉害，张口就是名篇，原来是拜了这么厉害的老前辈。”
“…………”
人族阵营，议论渐起。
众妖闻听，反倒有些理亏。
毕竟，有熊金刚突然冒出来，突然这么厉害，身负这绝顶诗文才华。
简直不合常理。
现在明德洞玄之主找过来，证实了有熊金刚是他的弟子。
这下，众妖才觉合情合理。
毕竟，哪有无水之源，无根之木？
说来说去，竟还是占了人族的便宜。
“列位，听我一言。”
薛向朗声说道，“我那徒儿若有做的不到的地方，老朽一力承担。
谁要找金刚算账，可上前来。”
薛向连问三遍，哪里有人搭话。
“前辈言重了，有熊金刚虽为妖族，但有前辈教导，我们自然安心。”
庞伟亿赶忙打圆场。
赤日风火道，“看在前辈的面上，庞伟亿，我答应你的提议。
这仁剑剑意任由你人族抽炼，但你方许诺的补偿，必须到位。”
庞伟亿深知这是明德洞玄之主到来，给赤日风火带来了十足压迫感。
否则，赤日风火绝不会这般轻易地吐口。